NOmm
那些我记得的回忆
NOmm 发表于 2008-04-16 15:43:11
事情上.写这个东西的目的实际上是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完完全全的忘记了他们.至少目前,我记得一些.那么就写下来.如果真的有那个"有一天"的话.我还有文字提醒自己他们在我的生活中留下的印记.小时候看的电视剧应该给我影响很大的.大概是那个时候在我脑袋里人生就应该象电视剧一样的精彩.所以即使自己不知道.在日常的生活中,行为举止都带着模仿电视人物的举动一样.在下面的文字你就可以发现.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是初恋.在初中的3年级.我们教室在2楼.一个不错的地点.当时的我最喜欢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看的清楚并且不会有人注意.那个时候一个长的很白很高很清秀(可怜的我当时就是这样想的)的男生会在操场踩着自行车一圈又一圈的绕操场转,大概是等人吧.我总会看见他.会这样说是因为,每次我快要忘记这个人存在的时候,他就会出现一下.当时他的面容在我眼中简直就象漫画的俊秀男生一样,同样也象漫画里面的人物一样高不可攀.人生是和电视剧一样精彩的不是吗?后来我们认识了,关系不算复杂,他是我玩的好的一个朋友的玩的好的.方面的说,就是他是我一姐妹的朋友的兄弟.呵呵.不管怎么样.我们算是认识吧.当时我性格是..怎么说呢.就我那姐妹的朋友Q说的吧.F说只要有男生和我说话.我的头就低了下去.声音象蚊子一样.别怀疑.确实是这样得.我们几个都是不愿意把精力花学习上的坏学生.其实我们不坏.就是学习不好加不想学.我也不记得怎么玩到一起去的.那个时候的我们对着恋爱这回事都报着很大的期望.在我们眼中就象带着刺的花一样.想要,又有点害怕那个刺扎到人.当时我可没想追L(漫画男)前面也说了,我觉得他高不可攀来着.F是个比较黑.比较活泼的男孩.样子普通.我便把他当作一个喜欢的对象.想象着自己喜欢他.并且告诉了M(我姐妹)~可怜的我当时不知道自己的另外一个姐妹W也喜欢他,否则绝对不会变成后面悲惨的结局.中间的事情我绝对不想记得吧.因为我现在忘记了.后面的结局就是F选了W..并且多此一举的为我着想了一下.他怕我伤心吧(姑且让我这样想下)指使L给我写情书..不要怪我受到诱惑..我想每个女生面对这种诱惑都会欣喜若狂的.当时的我是受宠若惊.很快我们走到一起了.我们大概牵了2次手.下晚自习后一起回家.黑黑的不用担心别人看见.那时候的路上除了学生什么人都没.我们的话少级了.路又短.后来渐渐疏远了.我不满.就选择在信里说清楚.要是喜欢我.晚上走的时候拉下我的手.不喜欢就不拉.以后也没关系.那晚我们默默的走到了要分手的地点他依然没拉.我很伤心.现在应该觉得没什么吧.因为我现在的记忆里是就伤心了一下就没什么了.后来分手,事情真相大白.他也没法演下去就实话说了出来.我只是伤心.我姐妹却愤怒.什么找人教训他.当时班上有个男生对我有意思有和M关系很好,这个角色变由他担当.我是受害人不是吗.?我一边哭一边阻止他们.F也着急.他这个祸害.后来事情就淡了.再后来别人问我这件事情.我就会说谈着谈着就淡了.后来就没来往.我想问我的人都应该知道事情的真相吧,只是来确认下.说起班上的那个男生.我认为自己做错了一件事.我不喜欢他.同时我不愿意失去这个朋友.他告白的时候我只是让他等.我想时间会冲淡一切吧.可是我没想到时间带的来伤害和麻烦.在2年后我们见面的时光里.他曾认真的问我等待的结果,我说的是"对不起"我想2年后的对不起远比当年的对不起更让人难堪..~~~~~~~~~~~~~~~~~~~~~~~~~~~~~~~~~~~~~~~~~~分割线~~~~说说这个2年的事情吧.初中毕业我没上高中.尽管2舅说可以帮忙找关系弄到一个还不错的高中去.我拒绝了我选择是读中专套大专(3+2那时候叫)在那里,认识了了我现在最不愿意回忆的朋友.我不知道能不能确定我们是彼此喜欢.只能说一切源于游戏梦幻西游.当时我们都在那个区,他是J比较高的名人.我是刚进去的小菜鸟一只.后来在我的刻意安排下认识了.并且确定了关系.开始还好.可时间一长.那个新鲜感了.相处的时间长了,我渐渐发现他的性格是很不适合我.只到现在我依然认为他的性格BT.~我不能做有围他意的事情.也不能让他没了面子.后面得是简单.他提分手.我觉得象解脱了,痛快的答应了.可是再后来就麻烦了.他以为只是吵架,可我却不再愿意和好.他在学校跟着我.写过情书.后来见我实在没有和好的意思.就威胁我.再后来事情闹到老师都知道...- -!总之分了很久我一直生活在他的阴影下.他的名字和他性格是反了.他叫HM.
在HM的事情过很久后.
我最最最喜欢的那个和我关系也开始慢慢变的微妙.
一开始只是大家都一起玩.
他挑我在的场合.
我挑他在的场合.
娟帮了我们不少忙.
在10月那个浪漫冷夜我们第1次拉手.第1次亲吻.第1次拥抱,
一切的一切是那么美好.
我是那么的喜欢他.
以至于我现在都不明白.
当初那种对他好都来不及的心态是如何消然改变.
也许是我们都爱自由。
也许是我太放心.认为他是喜欢我的.
一次误会就足够让事情变的不能收拾.
吵架并没有,关系是如何变淡我也不知.
我只知道在我的任性和自私下.
分手后决然的不愿再和他有交集.
他比我更决然.
在分后的2个月左右.
他和班上的另外一个女生好了.
我不想用怎么深刻怎么感人怎么矫情的词语来形容我当时的心情.
就2个字吧,.
难受.
难受也要受`我和那个女生是一个寝室.
我曾经想过让那个女生对他印象不好然后不要他.
因此我在那女生面前说了不少他的莫须有的坏话.
真不明白当时的心态.
后来.事情和自然.因为难过和寂寞.
我和班上的另外个男生好了.
他比我勇敢.他跟我说和好.不愿意看着我和那个男生好
可是我却没有那份勇气.一个班的4个男女.
我不能让他们受伤.更何况一个是和我朝夕相对的女生,
说起来好笑,我做的一切,后来却都没有意义.
那个男生.越谈越没心思..
那个女生因为寝室后来发生的事情根本不愿意理我.
在那个学期前我就和那个男生分手了.
然后搬校区换寝室.结果是一样的我却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他对我的喜欢冲淡于时间.
和另外一个女生的温柔.
我想,大概我这一生的记忆里将永远有那个名字吧.
陈飞.
想你的时候.
我回回到回忆里去看看你,
看看我们的曾经.
那些事物并没有随着时间消失.
一直存在我这里.
0~20
我的20年就象一部电视剧里不坏不好.不讨人喜欢的女配角一样.惨淡的结束了.
在HM的事情过很久后.
我最最最喜欢的那个和我关系也开始慢慢变的微妙.
一开始只是大家都一起玩.
他挑我在的场合.
我挑他在的场合.
娟帮了我们不少忙.
在10月那个浪漫冷夜我们第1次拉手.第1次亲吻.第1次拥抱,
一切的一切是那么美好.
我是那么的喜欢他.
以至于我现在都不明白.
当初那种对他好都来不及的心态是如何消然改变.
也许是我们都爱自由。
也许是我太放心.认为他是喜欢我的.
一次误会就足够让事情变的不能收拾.
吵架并没有,关系是如何变淡我也不知.
我只知道在我的任性和自私下.
分手后决然的不愿再和他有交集.
他比我更决然.
在分后的2个月左右.
他和班上的另外一个女生好了.
我不想用怎么深刻怎么感人怎么矫情的词语来形容我当时的心情.
就2个字吧,.
难受.
难受也要受`我和那个女生是一个寝室.
我曾经想过让那个女生对他印象不好然后不要他.
因此我在那女生面前说了不少他的莫须有的坏话.
真不明白当时的心态.
后来.事情和自然.因为难过和寂寞.
我和班上的另外个男生好了.
他比我勇敢.他跟我说和好.不愿意看着我和那个男生好
可是我却没有那份勇气.一个班的4个男女.
我不能让他们受伤.更何况一个是和我朝夕相对的女生,
说起来好笑,我做的一切,后来却都没有意义.
那个男生.越谈越没心思..
那个女生因为寝室后来发生的事情根本不愿意理我.
在那个学期前我就和那个男生分手了.
然后搬校区换寝室.结果是一样的我却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他对我的喜欢冲淡于时间.
和另外一个女生的温柔.
我想,大概我这一生的记忆里将永远有那个名字吧.
陈飞.
想你的时候.
我回回到回忆里去看看你,
看看我们的曾经.
那些事物并没有随着时间消失.
一直存在我这里.
0~20
我的20年就象一部电视剧里不坏不好.不讨人喜欢的女配角一样.惨淡的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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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虾
攻守(不要被名字忽悠)喜欢的好书
NOmm 发表于 2008-04-14 20:03:31
第一章
“老板,我要买一把刀。”
站在五金店门口的年轻人身穿红色T恤,米灰色的滑板裤,一看就知道是罗宾坦牌的便宜货。肩上背着一只烂烂的杂牌帆布背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头大白菜一条丝瓜,脚下踩着的那双上面绣有勾子商标的运动凉鞋疑似是他身上最有价值的对象。
顾店的老阿伯有点耳背,在年轻人叫唤了第三次才抬起头,一张皱巴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像是梦游一样,缓慢地站起身,缓慢地走向阴暗的店内,无声无息。
然后又缓慢地走出来,将手中的物品递给那年轻人。
一支不锈钢的双头扳手。
“……”
年轻人望了望那扳手,没说什么,掏了口袋的钱付了帐之后将那支扳手塞进他的背包里,说声谢谢就离去。
扳手还算是不错的……他边走边在心中想着。
和上礼拜拿到的水龙头,以及上上礼拜拿到的砂纸,还有上上上礼拜拿到的延长线比起来,拿到扳手真的是超幸运的。
也不知道五金店的阿伯究竟是耳背,还是老人痴呆,每回他想买“一把刀”,拿到的却不见得是一把刀,有时候是螺丝起子,有时候是锯子,有时候是锤子,有时候是十字镐……
有时候运气差点,会拿到交通锥,安全帽,拔河麻绳,螺丝,铁制信箱……等怎么看都很难上手的东西。
当然他也有真的拿到刀的时候。西瓜刀,菜刀,美工刀,牛排刀,镰刀,指甲刀……
阿伯的记性也不是普通的差,今天和他打过招呼,明天他又忘了你是谁。
然而这却是他会选择一再光顾这家五金店的原因。
毕竟三不五时就去买刀的人,想要不引起他人注意也挺难的。
夏雨农是他的名字,干净漂亮的名字,配他的长相倒也合适,眼黑很多眼白很少的眼睛水亮亮,弯弯的眉不笑也有笑意,微微上翘的嘴角彷佛心情总是很好似的,据他自己的说法,那叫做美食家的嘴型。
但是据他同居人的说法,那是吃垮家庭的嘴型。
夏雨农的工作活动量很大,像现在他刚从补习班回来,才去菜市场买了菜,又要赶场去赚外快。一天两三餐所能提供的热量总是不太够,所以以他的身高来说他有点偏瘦,他的同居人也总是嫌他抱起来太硬,但从外观看起来,夏雨农还算是健康结实的小伙子。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他总是穿着松垮垮的滑板裤,但裤管内藏着一双修长得很漂亮的腿,连他那生性冷淡不温柔又狗嘴从来吐不出象牙的同居人都曾说过“夏雨农老实说你全身上下就这双腿能入眼”这种赞美,质量保证。
夏雨农的生活很充实,洗衣煮饭打扫通马桶,样样都能干。除此之外他每天都会到烹饪补习班报到,然后继续挑战他那考了四十七次还没考上的厨师丙级证照。
凡吃过夏雨农烹调的食物,除了他同居人之外,没有人不是『干』不绝口的。
所以当个烹饪达人,开一家美食餐厅,赚很多的钱,对夏雨农来说真是神话,但也是他的希望。
“最深的爱是他妈的放屁……”
虽然从优雅唇型吐出的是不雅脏话,但手指头还是乖乖的在键盘上打了:
『最深的爱是放弃』
萧雪森将耳机拔掉扔在桌上,用力搓着他那两条白皙的手臂,虽然他体温已经很低了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最,最,最受不了的就是文艺片……
如果要他选,他最喜欢的就是恐怖片。
可是在这方面他没有什么选择权,片商丢什么给他,他就得翻译什么。
最近人们的品味都变低了吗?尽是拍些没有建设性的文艺片!
爱来爱去,哭来哭去,浪漫来浪漫去……
活了几百年的萧雪森,有着非常务实的个性。
他从来不讲爱,“爱困”和“做爱”除外。
他从来不掉眼泪,打哈欠除外。
他从来就和浪漫绝缘,关于这点他的同居人夏雨农有充份深刻的体验。
一开始夏雨农总爱用很黏腻的声调称呼他“亲爱的~”或“阿哪打~”,不过在被他海扁几次之后,他现在已经很少这么叫他了,改口叫“老大”或“老爷”居多。
有一阵子夏雨农喜欢在外出时牵着他的手,不过在被他用力捏了几次被嫌肉麻之后,现在除了睡觉时偷牵以外也很少敢在萧雪森醒着时牵他了。
有一年情人节夏雨农吵着要一起去吃大餐看电影坐摩天轮看夜景,萧雪森掏了一张钞票要他自己去买便当租影碟想看夜景自己去顶楼看,还补了一句“摩天轮就是要在底下看才美”,然后继续忙他的翻译工作。
从此再没听见“情人节”三个字从夏雨农口中出现。
这样形容起来好像萧雪森对夏雨农很坏很坏,可实际上其实又没那么坏。
当年夏雨农饿着肚子淋得一身雨来找他时,他二话不说就收留了他,不要他负担一毛房租,只要他负责煮菜和打扫,连买菜的菜钱和夏雨农买生活用品的钱都是萧雪森出的。
他知道夏雨农想要当厨师,所以每个月硬是从那有限的收入中拨了一笔钱让他拿去补习,让他去报考检定。
不过到底夏雨农做出来的菜好不好吃他其实也吃不出来,因为他是吸血鬼。
吸血鬼只知道哪种血好喝,哪种血难喝,人类的饮食吃在他嘴里其实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
但他看得出来夏雨农是很用心很用心地在做那些料理,所以他打从心里觉得那些菜是很好吃的。
他从来就没有对夏雨农隐瞒过他吸血鬼的身分,而从小到大,夏雨农除了抱怨他的体温低以外,对他身为吸血鬼好像也不怎么介意。
萧雪森从来不讲爱,不谈浪漫。
但他自己知道,活了这么百年来只有夏雨农的笑容会让他百看不厌,活了这么百年来只有在夏雨农那双漂亮眼睛的注视下他会有心悸的感觉,活了这么百年来也只有这家伙的身体会让他有冲动有欲念。
和夏雨农做爱的时候,他分不清楚那甜得叫人晕眩的味道是夏雨农皮肤下血管内热腾腾的鲜血味道,还是做爱这行为本身所造成的心理作用。
抑或是,这就是人们所谓的“爱”?
如果可以,他想要买个小岛,盖间小屋,离开这污浊的城市,离开这吸血鬼和人类斗来斗去的无聊游戏,和夏雨农一起过完余生,这是萧雪森的梦想,他的希望。
所以他现在非常努力的工作,除了养家糊口,还要存钱买岛。虽然,他离他的梦想还很远很远。
他抬头看了看时钟,快七点了。那家伙也快回到家了。
想到夏雨农穿着围裙在厨房内忙碌的样子,萧雪森那张向来就冷冰冰的精致脸蛋上,露出了他极少在夏雨农面前展现过的微笑。
梦想很遥远,但现实生活过得还挺顺心的。
天色暗了,太阳下山,在家蹲了一整天的吸血鬼纷纷出笼,交际的交际,觅食的觅食。
夏雨农提着他的菜,坐了几站的地铁走了一些的路,最后停在一间公寓楼下,在那密密麻麻复杂的电铃钮群中找了半天才找到他要找的号码。
“谁?”应门的是个苍老的男声。
“你好,请问那个033……不对,030……呃,你等等。”连忙从口袋掏出那张写着当事人姓名的纸片。
“是003先生,请问他在吗?”
马的,什么名字这样难记……夏雨农在心中骂道。
这年头取名字是很多元化的,你可以用汉字,可以用罗马拼音文字,甚至是象形文字……
夏雨农记得他高中时班上有个同学姓陈,名字是一个像网球拍又像乌龟壳的图案,问他怎么称呼他本人也说不太上来。
至于夏雨农这名字,也不是他最原本的名字。
从前他叫夏○●,他后来的同居人萧雪森认为念起来很不顺口,看起来很不顺眼,简直是个糟透了的名字,于是自作主张帮他取了“夏雨农”这么个诗情画意鸡皮疙瘩的名字。
“我就是003,你哪位?”
“我叫夏雨农,有人托我转交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扳手。”夏雨农很诚实地说。
夏雨农不像他某些同行喜欢搞神秘,匿名,蒙面,穿紧身衣……干嘛啊,干这行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下流事情,就算把名字告诉对方又如何?只是他从来也没碰过有机会把他名字讲出去的个案。
就算是让对方看到了自己的样子又怎样?
只是他也从来没碰过有机会再见到自己第二次的个案。
003先生虽然满心的困惑,但是他还是下楼了。
003先生,狠角色,心狠嘴辣,吸血不眨眼,男女老少通吸。
在吸血鬼族群中,虽然称不上是什么一流高手,但三流的身手就足够他在这个地方小城镇上称王称霸了。
资历:第十三区吸血鬼乡民团名誉团长
第十三区吸血鬼联社总干事
003先生从阳台往下望,下头那个白白净净背着破背包手中提着塑料袋身上看起来没有任何致命武器的年轻小伙子,并不足以造成他的畏惧,正烦恼着晚餐吃什么的他想着,也许干脆就把这小子当晚餐吸了也不错,所以他下楼了。
“晚安,033……不对,030……呃……”再把那张纸片掏出来看了一眼:“晚安,003先生。”
夏雨农带着微笑打招呼。
夏雨农是个喜欢笑的人,虽然总是笑嘻嘻的表情稍嫌不够端庄不够正经,但他的笑容有种莫名奇妙的魅力,会让人不自觉放松心情,降低警戒,然后嘴角也会不自觉地跟着扯出微笑。
就算名字被他不诚恳地乱念也不会想要跟他计较。
“你好。”003先生也微笑地看着他。
微笑的年轻人,他的血液闻起来比一般人还要香,难得的上等货。
003先生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他那样子看起来很淫,像是色狼看到漂亮小妞穿着迷你裙。
夏雨农微微笑,没有很介意。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血对吸血鬼而言超级香,所以在他遇到萧雪森之前的童年岁月都是在躲藏逃匿的惊恐不安下度过的。
而雪森和他相处这么多年,天天闻着他这么香甜浓郁的血味却从未索他半滴血,就凭着这伟大的情操,夏雨农决定不计较萧雪森的没情调不浪漫。
“003先生,虽然用扳手实在不太礼貌……”夏雨农将手中的那袋菜暂时挂在一旁停放着的摩托车上,卸下背包开始翻找,翻半天没捞到他的扳手,反而将背包里头的食谱掉了一地。
有种人除了他的专长领域之外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笨手笨脚的,夏雨农就是这种人。
他一直坚信他的专长就是烹饪,天知道他拿菜刀切萝卜头的速度,没他切人脑袋速度的千分之一快。
“虽然用扳手不太礼貌,但我没得选,你也没得选。”笨手笨脚地把食谱一本本塞回背包背回肩上,夏雨农晃晃手中的扳手,带着歉意的微笑说道。
夏雨农的专长在于,用最少的动作和最快的速度在他的当事人身上弄出难以复原的伤口。
003先生脸朝下趴在柏油路上,太阳穴外插着半截的扳手,另外半截已经埋在脑袋里头。
他不是没有试图反击。
当他的利爪挥向夏雨农的胸口时,站在他面前的夏雨农脚尖在地上一蹬,连敏捷的003先生都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在空中翻转一圈闪过了他的爪子,然后在他双脚还没踏回地面之前又顺道将手中的扳手从003先生的太阳穴插入脑袋中。
003先生想不通,眼前这个人明明是从上往下落,为什么扳手会从诡异的侧面方向招呼来?他也想不通,那把没棱没角的钝扳手,又是如何那样深深地插入脑袋却没打碎他整个头盖骨也没让他脑浆乱喷的?
他头很晕,想不了那么多就栽趴到地板上,距离他看到夏雨农带着歉意微笑晃晃扳手,前后不超过五秒钟。
只是这样吸血鬼还是不会死的。
夏雨农握住003先生头壳外那半截扳手,转转两下抽出来,003先生的脑袋先是离地几公分又撞回地板,发出拍打烂掉西瓜的声音,然后暗红色的血和粉红色的浆从那个洞汩汩流出。
这样吸血鬼也不会死的。
夏雨农举起扳手,扳手的侧缘对准003先生的脖子,用力敲下去。
003先生的颈子连皮带脂肪还有颈骨一并被敲烂黏在地板上,头和身体分家,血开始用喷的。
吸血鬼虽然不会因为断了头就致命,但会因为血流得太快太多无法复原而死亡。
夏雨农将扳手丢入一旁水沟中,仔细检查确定全身上下没有沾到一丁点吸血鬼的汤汤水水,才放心的转身离开。
他很诚实,但还没有诚实到让自己的吸血鬼同居人知道他的工作是专门杀吸血鬼的。
“啊,我的菜……”走没几步,又回头来拿他忘记拿的那袋菜。
夏雨农并不是好战份子也不爱血腥,并非为了理念还是什么使命而战斗,一开始他只是想要自保,渐渐地他把它当作可以糊口的工作。有天他突然发现自己很有钱其实不需要赚那么多钱时,他向他隶属的公司递了辞呈,结果付了一大笔离职违约金,最后身上的存款也所剩无几,落魄到有一餐没一餐,连住的地方都成了问题。
当时他想起了小时候住在他家隔壁,那个总是保护着瘦小的他不被其它吸血鬼伤害,那个在他饿肚子的时候会塞食物给他,在他哭泣的时候会牵着他的手带他去散步……那个又高又帅好看到不行却始终板着一张冷脸从来没笑容的大哥哥。
他一直都知道萧雪森住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只是他一直没有去找过他,就因为小时候一句赌气话,再见面时,已经是相隔十二年之后的事情。
“吸血鬼全是坏的!”
“喔。”
“你也是。你是因为想喝我的血,才在我身旁保护我的吧?就像带着水壶那样,哪天口渴了,随手拿起来就能喝。”
“……喔。”
其实他是想听到他否定,结果隔天他就消失了。
说出那样幼稚的指控,夏雨农没脸去找萧雪森说道歉,就这样龟了十二年。
说来奇怪,萧雪森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活了多少岁,也完全不记得自己变成吸血鬼以前的所有事情。
所有的吸血鬼应该都有当人类的经验吧,萧雪森却没有。打从有记忆之始,他就是个昼伏夜出的吸血鬼。
也许是因为太过远古,所以遗忘了?
反正他本来就有点健忘,有时候他连上个礼拜做了什么事情都回想不起来。
活得太久,经历太多,遗忘的也多。
不过有些事情彷佛是刚刚发生的那样,历久弥新,每次回想起来就像在眼前播放高画质的影片,
影像、色泽、音效、对白,无不清晰鲜明。
好比说第一次见到夏雨农的那段回忆。
那是他搬到那个老旧小区的第二天。
老旧小区里头的建筑多半是一排一排的低矮房舍,一户紧连着一户,屋龄很老,从外观看起来像是鬼屋。墙壁很薄,连隔壁人家在讲谁家的八卦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但是这里的房租便宜,还附家具,没什么存款也懒得添购家具的萧雪森,没多做考虑就租下了其中一户。
那天晚上大约七点他和平常一样,蹲厕所,看报纸。
他的食量并不大,和其它几天甚至天天要吸人血的吸血鬼不同,他曾经试过一整年都不去觅食肚子也不会感觉到饥饿,所以蹲厕所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为了排泄,只是一种习惯。
因为活得太无聊没什么事情能打发时间而养成的一种习惯。
他甚至还记得那天报纸头条在讨论吸血鬼能不能拥有身分证的相关议题。
当他仔细看完报纸头版上的每则新闻以及长条,翻开第二版正要看,“碰”的一声厕所的门突然被撞开,然后又“碰”的一声被用力关上。
一个看起来营养不良的小男孩背靠着门站在那喘得快要断气,身上穿着泛黄的米色吊嘎,破旧短裤下一双腿瘦得像两根细细的鼓棒,上面布满了被蚊子跳蚤叮咬的红豆。而那两根细鼓棒抖得很厉害,萧雪森有点担心它会这么抖抖抖就抖断掉。
苍白的脸蛋上那双大眼睛里头装满了恐惧,像是门外有什么妖魔鬼怪在追他那样。
“大哥哥……能不能,借我,躲一下……”小男孩用很可怜的声音哀求着。
“……”你都进来了我还能怎样?
萧雪森想不透的是,这莫名奇妙的小鬼是怎么进来他家的?好在他正好翻开了报纸要看第二版,该挡的都挡了。坏在他只能坐在马桶上和小鬼大眼瞪小眼,没机会站起来穿裤子。
“吸血鬼好可怕……”
“喔。”从小鬼身上那香甜的味道,萧雪森也猜到他八成是被吸血鬼追。
“哥哥你是新搬来的吗?我是住在隔壁的夏○●,我怎么都没看到你搬来?哥哥你是做什么的?”小鼓棒的抖势渐缓,气也慢慢顺了,小鬼开始多话了起来。
“我是吸血鬼,白天不出门。”
萧雪森真的不是故意想要吓他的,只是看到那两根小鼓棒又抖起来的时候,虽然当时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中觉得这小鬼真的好好笑。
“你……你……那你要吃我吗……”
“不想。”
小鬼的表情先是警戒恐惧,后来看萧雪森坐在马桶上半天也没动静,才逐渐松懈了下来。
“大哥哥,你便秘吗……”
“我没有。”
“你坐很久了。”
“……”那你还不快滚?
“哥哥,既然你也是吸血鬼,可不可以帮我跟外面的那个吸血鬼求情,请他不要吃我?你们是一国的吧?同一国的应该比较好沟通吧?”
“……行。”只要能让他离开这该死的马桶,有啥事不行?
“……你还没便完吗?那么硬吗?”等了半天,见萧雪森还是不动,小男孩有点急了。
“你就不能转过去一下吗?”
“喔……我不介意。”
“我介意。”
“好吧,那我把眼睛捂起来,以免你从背后偷袭我。”
“……”老子要攻击你还需要偷袭?萧雪森发现他跟这小鬼严重沟通不良。
冲了里头什么也没有的马桶,穿起裤子洗洗手,萧雪森拉开挡在厕所门口捂着眼睛的小鬼,出去和外头那个“同一国的”沟通沟通。
“他走了。”
“哥哥你好棒~好棒好棒好棒~”小鬼高举双手,转圈欢呼。
“你也可以滚了。”萧雪森指着那个他从搬进来以后一直以为是橱柜,结果直到刚才发现是一扇通到隔壁那户的门。
“喔……”小鬼乖乖听话,走没几步,突然想到什么,又转身走回来。
“给你,谢谢你。”小鬼从短裤的口袋掏出一条又小又烂的香蕉递给萧雪森。那是他方才去菜市场果菜摊捡回来的,虽然又小又烂,但对连饭都快没得吃的小男孩来说,这条宝贵的香蕉是他仅有的也是他唯一能用来当谢礼的东西。
“我不爱吃香蕉。”
“可是你便秘啊……”
“……”妈的,不是都说我没有了吗……
萧雪森看着那小鬼关怀的眼神,最后还是接过那条香蕉。
“哥哥,我下次碰到吸血鬼,还可以来找你吗?”
“随便你。”
“你好好喔。”小鬼拉着他的手,眼睛水汪汪,用敬爱的表情仰望着他。
小鬼的小手软软滑滑的,握起来很暖很舒服。
夏雨农的那双手一直到现在还是暖暖滑滑软软的,握起来很舒服。而那两只鼓棒般的鸟仔脚所幸有进化成一双修长美腿。
神游出了回忆,回入了现实,就感觉一只暖暖滑滑的手在脸上摸来摸去,一双长腿在他腿间蹭来蹭去。
“夏雨农!”
“在!”
“你干嘛?”
“……我叫你很多声你都没反应。”
“然后?”
“我见机不可失……”
“然后?”
“然后……”被萧雪森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瞪得有点发毛,夏雨农连忙跳下沙发。
“我去作饭,奴婢告退。”做了个三八的万福动作,小碎步退回厨房。
萧雪森大哥哥,凶起来是很可怕的。
萧雪森用筷子翻搅着盘子中那团糊糊的东西。
他真的不明白,白菜是白色和绿色构成的,丝瓜也是白色跟绿色的吧,那白菜加丝瓜是如何制造出蓝色带点褐色的料理?
困惑归困惑,他还是很捧场地吃了。
“找什么?”看夏雨农低头在桌子下的杂物堆翻来翻去,萧雪森问道。
“电蚊拍。”
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飞进来的绿头大苍蝇在桌面的餐点上飞来飞去,东沾食一点西沾食一点很是恼人。
“不用了吧……”萧雪森筷子指着飞到一半突然坠落在桌面上一动也不动的苍蝇。
“怎么突然暴毙了?”
“……”好厉害的料理……萧雪森又看了看盘子里头蓝色的一团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比较不伤人,只好低头默默地继续吃着那盘糊。
幸好夏雨农也没什么自觉,抽了卫生纸包掉苍蝇尸体,继续吃他的好厉害的料理。
“这在演什么?”
电视画面播放着没有字幕的影片,男女主角正在用一种听起来像是敲锅盖声音的语言深情交谈。
“文艺片。”
“演什么?”
“你自己不会看?”
“靠,我要是听得懂还要你干嘛?”
夏雨农精通两种语言,母语跟肢体语言。至于萧雪森,可能是因为活得太久见识多,夏雨农怀疑他连蟑螂语言都能翻译。
“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相奸。”
“是『相爱』吧……”
“都一样啦。”
“……后来?”
“男的去开飞机,坠机,变成野人,女的在家等不到人,嫁人。野人后来回来了,可是女人已经嫁人了,还有小孩。两个人哭来哭去,最后男的决定放弃,他说最深的爱是放弃。”
“放屁。”夏雨农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有爱有执念,有爱有执着,可以放弃的感情那才不叫作爱。
“放屁加一票。”萧雪森吞下最后一口蓝色糊,抓了钥匙站起身:“我去买烟。”
“喔……”夏雨农猜,他家老爷其实是要去觅食。
萧雪森从没在他面前做出一个吸血鬼应该会有的举动,像是吸人血啊,甚至是露出尖尖的牙齿都没有过。
不过夏雨农也不想看。
一想到那么帅的萧雪森把唇贴在他之外的某某男人或某某女人颈子上的那个画面,夏雨农就有大便大不出来的郁结感。
“帮我买多多。”
“你几岁了还喝多多?”
“帮助消化不分年龄,你吸血鬼又不大便懂什么啊。”夏雨农口气不善地回着,继续低头吃着他的蓝色糊。
郁结,真郁结啊。
夏雨农的郁结是多余的,其实萧雪森真的只是想去买包烟……
吸血鬼族长和其下的五个大长老,只要没有失血,原则上无出就无入,没有失血就不需要补充血。比摩托车还要方便,摩托车一段时间还要换机油。
不过除了萧雪森之外,其它的大长老原则上还是有吸食人血的习惯,为了杀戮的欲望,为了满足口欲,为了兴趣,为了耍恐怖……反正理由很多,随他们讲。
萧雪森向来就不爱和那些家伙打交道,所以几年前其中一个大长老被传说中拿着长刀子的道长干掉的消息震惊了全吸血界,萧雪森却不痛不痒,不但没参加他的告别式,连白包都没包。
每五十年定期招开的吸血鬼高峰会议,他也从没出席过,年终尾牙他也没去,连族长五百岁大寿他也没赏光。
他才鸟他是族长还是猪掌,萧雪森对吸血鬼族的交际向来不感兴趣,他只是个想当平平凡凡人……的吸血鬼……的大长老。
好吧,那也不是他愿意的,打从他有记忆的时候他就是个吸血鬼,打从他当吸血鬼的时候就是个大长老,缘由和经过他根本就不记得了。
话说,从前吸血鬼这一族并没有族长,只有六个大长老。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演变成非得在六个人之中选出一个领导者,推测可能跟权力斗争有关。
萧雪森因为没有登记参选,第一个弃权。
其它五个无不卯足了劲,嘴炮轰来轰去,粪便扒来扒去,政见讲得比唱得好听,戏演得比连续剧还要感人。
现在的族长在当时并不是呼声最高,也不是能力最强的那位。他在投票表决的前一个白天在密闭的*发表政见,吸血晚报说是中间空档去上洗手间时遭到狙击,厕所屋顶被有心人士炸了一个洞,阳光从那射进来,在他的肚皮上射穿一个洞,据说伤重。
当晚他就当选了。
阳光从上头照下来受伤的不是头皮而是肚皮,除非他仰躺在地板上。至于伟大的德高望重的大长老没事干嘛躺在公共厕所的地板上?那是千古悬案。
第二章
“一包BLACK STONES,一包绍兴梅,一包喉糖。”说话的是站在柜台内的工读生,而不是站在柜台外的萧雪森。
“还有多多。”萧雪森走到冷藏柜拿了一排多多,放到柜台上等着结帐。
“萧大哥,我上次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
“什么事情?”
“你忘了?”
“忘了。”
“你不会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吧……”
“记得。你叫『莫??斯科别为我哭泣』对吧?”
这个小朋友总是左一句“萧大哥”右一句“萧大哥”地唤着他,然后总是不停地自我介绍。虽然萧雪森觉得他有些啰唆但也不讨厌他,因为他那多话又聒噪的样子,总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的夏雨农。
“……我是『莫??斯科没有眼泪』啦。”莫小弟凄然道。
他每一次见面都努力地在推销自己,结果对方竟然没把他放在心上。
“抱歉,我记性不好。你说考虑什么事情?”
“考虑跟我交往的事情啦!”
莫斯科没有眼泪长着一张很像女孩子的脸,意思就是他是男孩子,十七岁,附近一所高职的学生,畜牧科,兴趣是搞band,志愿是能交到一个非常帅的哥哥当男朋友,当前的目标是萧雪森。
头一天到这家便利商店打工,头一次看到来买烟的萧雪森,当时这位年轻人浑身有如通电般僵在柜台里,直觉自己的“真爱”出现了。
是说他直觉“真爱”出现了的次数,跟他去KTV唱歌的次数不相上下……但萧雪森真的是他看过最帅的男人了,那张脸啊每个部位不管是拆开来看还是组在一起看都很正点,特别是那双总是瞪得夏雨农心惊胆颤头皮发毛的靛蓝色眼珠子。
“我有说要考虑吗?”
“你说不了,我请你回家再考虑。”
“不了。”萧雪森想都没想就回绝。
“因为我是男的吗所以不喜欢我吗?”
“不是。”夏雨农也是男的。
“因为我是人类所以不喜欢我吗?”
“不是。”夏雨农也是人类。
“那到底是怎样?”
因为你不是夏雨农。
萧雪森没说出口,只是摇摇头,说:“不了。”
“好吧,那你回家再考虑看看吧。”莫斯科没有眼泪耸耸肩,抓起桌上的东西结帐。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人类?”
“萧大哥,虽然你老是拒绝我,但基于真爱所以我还是要提醒你,我在我们公司的公告站上看到你的照片,而且有人接案了。通常我们公司办事情的速度都很快,可能这一两天你就会碰到了。”
“喔……”原来这小朋友也是道长。
不过让萧雪森比较在意的是,他都这样深居简出了竟然还会上了道长公司的猎杀榜……百分之百,吸血鬼高层有卖情报给人类的内奸,目的是什么,八成还是权力斗争吧。
“你很值钱喔,萧大哥。”
“那你怎么不赚?”
“拜托,看那个天价就知道你是S级妖怪了,我还想活命好不好。”
踏出便利商店,萧雪森点燃了他的烟。他从来不在家中抽烟,因为虽然吸血鬼不会死于肺癌,但人类会。
一根烟还没啵完,眼角的余光就瞥到路灯下闪过的几条人影。
果真来得很快。
叼着烟往前走了几步,萧雪森停下来,在心中默数着手中抄着武器包围住他的黑色紧身衣人。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总共十六名,真是太夸张了,早安少女组极盛时期都还没那么多人耶,而且一人一种武器甚至没重复。
根据连续剧原则,遇到这种情况,高手通常会说:“一起上吧。”
肉脚通常会说:“好不要脸,十六个打一个。”
只是萧雪森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心中盘算着:到底一个人能分到多少钱?
群体总是有个带头的,其中手持双节棍,估计是这晚安黑衣组的团长,朝着其它团员做了个萧雪森看了差点没笑出来的怪异手势,然后团员们像是压扁了的弹簧又放开,抄起武器往站在中央的萧雪森身上招呼来。
团体人一多,每个人曝光的秒数就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持着双节棍的家伙在冲上前第五秒就飞出战局,脖子上缠着他自己的双节棍,甩鞭的家伙把鞭甩到握棍的家伙脸上,握棍的家伙把棍子插入拿镰刀那家伙的菊花,三个人一串,只占了八秒钟就出场,平均一人两秒多。
剩下的家伙也没能撑多久,既然是小配角就不用多说了。
值得一提的是拿刀的那个家伙勉强撑了十秒,算算还比团长强了五秒,只是手中的刀还没砍到东西就被踢到半空中,萧雪森手一翻捏住他黑色紧身衣上的皱褶往一旁水泥地摔去,他的刀子思念主人也跟着他的屁股飞过去,噗的一声插入他双腿间的水泥地板,只剩下刀柄还在外头,距离要害不到半公分。
十六员瞬间全军覆没,而萧雪森从头到尾没用到还夹着烟的那只手,心中还在思考着一个人能分到多少钱的问题。
他走向其中一个倒在地上滚的团员,蹲下身正要开口,就把那人吓得尿失禁在防水的紧身衣内,但生死关头总是能生出非凡的勇气,他飞快地抽出腰间皮带上挂着的备用手枪,对着萧雪森的头扣板机……结果也不知道子弹是怎么飞的却飞到了挂在三十公尺外树上挣扎的队友腿上,枪也不知道怎么却在萧雪森的手上。
“多少钱?”萧雪森问。
“哇啊啊啊啊啊啊──”失禁者狂叫。
“多少钱啦!”萧雪森有点不耐烦地伸手往他的后脑勺拍下去发出“啵”一声,他在家也常常这样教训夏雨农。
“什么多少钱哇啊啊啊啊啊──”失禁者还在叫。
“你来杀我成功了能分到多少钱?”
“咳,约……约ooxxooxx左右……”喉咙叫痛了,讲话嘶哑又结巴,萧雪森拆了塑料袋内刚买的喉糖递给他。
“喔?”萧雪森稍微在脑袋计算了一下,ooxxooxx乘以十六……靠!那什么天文数字!?还真的是天价!比他赚几百年的辛苦钱还要多太多了……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萧雪森的脑袋,蓝蓝的眼睛一亮。
“嘿嘿嘿嘿……”他站起身转向走回便利商店找莫斯科没有眼泪,边走还边忍不住爽笑。
小岛梦有着落了……
“你是因为想喝我的血,才在我身旁保护我的吧?就像带着水壶那样,哪天口渴了,随手拿起来就能喝。”
听到这句话从小小的夏雨农口中说出当时,萧雪森没有失望也没有难过,他只觉得这小鬼真的好可怜,他其实是厌恶又害怕身为吸血鬼的自己吧?可是因为想要被保护,只能忍着心中的厌恶和害怕和自己在一起?
应该是这样吧。
当天晚上趁着夏雨农熟睡时,来到他床边,咬破自己的手指在夏雨农颈动脉上画了奇怪的纹,低沉的声音念着古老的咒语,那血色的纹逐渐变淡,最后消失不见。
这样,就可以放心地离开了。
离开前心情其实是有点闷的,因为和这个小鬼在一起,几乎可以说是他活了几百年来最愉快的时光。
夏雨农把整个脸埋在枕头里,像趴冲浪板那样趴在床上不敢动弹,就怕一动那已经在抽筋边缘的大腿会抽起来。
“妈的……”不知道萧雪森是吃错什么药还是内分泌失调,兴致竟然那么好,平日一两回就收工的事,今晚竟然搞了七八次搞到他差点没喷出(眼泪)来才肯放他罢休……
“年轻人这么不耐操啊……”
“更!你这老妖公……”
趴在那快死的夏雨农,一旁坐着看起来精神很好的萧雪森,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背靠着床头柜,肚子上放着笔记型计算机,薄被子底下还翘着二郎腿。
嘴里还哼着歌呢……可见他心情真的很好,只是那歌不知道是几百年前的老歌,夏雨农连听没听过。
“你在爽什么?”夏雨农把头转向萧雪森问道。
“我们快要搬家了。”
“噢,你没钱缴房租被赶了吗?”
“正常人会被赶还很爽吗?”
“是没有……”但你也不是正常人,你是大战七八回合还能哼歌的老妖公。
不过他也没继续追问,反正他早就打定主意白吃白喝白住白睡萧雪森一辈子了,萧雪森搬到哪,夏雨农就黏到哪。
“在演啥?”床很小很窄,夏雨农一个翻身就整个黏靠上萧雪森的手臂。
笔记型计算机中播放着没有字幕的电影,演员们用听起来像糖炒栗子的声音交谈着。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有一天男人在河边呆坐,女人在河边漱口,看对眼,就相奸上了。”
“……爱就爱,每次都讲奸,讲得好像A片。”
“你到底要不要听?”
“康提扭,婆立死。”
“男人是甲方首领,女人是乙方首领,甲乙两方是世仇,所以男首领和女首领处境尴尬,最后不得不PK。”
“谁赢?”
“男人故意放水,让女人戳死。”
“他干嘛不带那女人私奔?”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编剧。”
“那女人怎么办?”
“继续活,一天到晚到他们初遇的地方漱口。”
“烂,有够烂!这哪叫相爱?”夏雨农忿忿不平道:“就算不私奔,说什么被攻击的时候也得想办法守着自己的命吧!”
“PK这种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为了守住自己的命,就算要杀掉对方也在所不惜。”
“……”萧雪森低头看着巴着他手臂磨来磨去的夏雨农,后者察觉了他的注视,朝他露出笑容。
他的笑容是那样单纯可爱,和他还是个小鬼的时候没两样,只是刚刚他说出那句话时那轻描淡写的口吻,一瞬间让萧雪森有种奇异的感觉。
那是习惯杀戮者的口吻,为什么会从连杀条鱼都搞不定还会被鱼鳞给刺到手的夏雨农口中说出?
应该是错觉。
银幕上的影片已经到了尾声,女主角在白雪皑皑的风景画中像颗渺小的绿豆,形单影只地蹲在她和男主角初识的河边,漱口,END。
“因为被留下来的那个总是比较可怜。”
“……”夏雨农的结论让萧雪森陷入了沉默,他看着银幕,发呆。
萧雪森有九成九的机会成为比较可怜的那个,而且很快,顶多七八十年。
“喂,你会不会想把我变成吸血鬼?”
“你想变成吸血鬼吗?”
“不想。”
“那不会。”
“如果我说想呢?”
“也不会。”夏雨农的血是不能喝的。
“其实你是想搞第二春吧……唉呦!”
萧雪森用力往夏雨农膝盖踹下去表示响应。
“我没想过要插你以外的人。”这已经是向来不浪漫的萧雪森能够讲出最含情脉脉的话了。
“你长得那么漂亮,不插人被人插也是可以的。”只是白目的夏雨农还在那不知好歹。
萧雪森又是一脚踹来,还好这次夏雨农闪得快,整个身体往床角缩去,连唯一的一张薄被也给他卷去,所幸萧雪森手也接得快,不然薄被上的笔记型计算机就报销了。
“包大人饶命,民女有话要说!”夏雨农跪坐在床上,身上包着薄被,甩甩水袖,抹抹眼泪,一脸痛心疾首。
“……”连续剧看太多……
“你搞民女这么多次了,就让民女搞一次不行吗?大人您几百岁了,老皮老肉,被插一次又死不了。”
虽说夏雨农自认以他的身手随便都能找出八百种撂倒萧雪森的方式,但他对萧雪森大哥哥的敬畏可是从小就养成的。
怕恼怒了萧雪森,怕他又不声不响地离开自己,像小时候那次一样。
“……真的那么想?”
“想!”
“……”萧雪森一脸沉思的模样。
“YA!”
没被瞪,就是默许!夏雨农赶紧又滚回他身旁,趁着萧雪森看起来还心平气和的时候拿开那台碍事的笔记型计算机,开始在萧雪森白皙滑嫩的肌肤上下其手。
“……”也不是不行,只是从来没考虑过……如果夏雨农真的那么想……那就让他搞也无妨。
夏雨农想要的,夏雨农的愿望,夏雨农的一切,萧雪森向来都是将之放在心中第一位的。
“皇上,妾身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怎么又换一出戏码……
夏雨农一手抚摸着萧雪森的腰,一手在他的大腿上滑来滑去,低着头用湿润的舌头挑逗着萧雪森的分身,嘴巴还有空快乐地哼歌……
“大象~大象~你~的鼻子~为什么那么长~~妈~妈~说……”
妈妈还没说完就结实地吃了萧雪森一腿,整个人往后栽,虽然以夏雨农一流道长的身手随便也有八百种安全着地的方法但都不适合在萧雪森面前用,结果就是发出很大的一声“碰”从床上摔到床下撞向地板。
“更!你这赖皮鬼……”
“谁要你唱那么低格的歌!扫兴。”
“哼歌又不是脑袋能控制的!”
“反正扫兴。”
拖鞋飞来,枕头飞去,两个随便都可以想到八百种战斗招数的家伙却以最不入流的物品丢掷战扔来扔去,只是裸着身体打打玩玩总是难免又擦枪走火。
最后该反攻的没反攻成,已经得逞七八次的又多得逞了一次。
“喂,我会尽量活久一点。”
“喔。”
“我不吃致癌物,不抽烟不喝酒,每天多运动……”
“喔……”不知道夏雨农的料理算不算致癌物。
“我会好好守着自己的命,陪你久一点。”
“……”有点肉麻,但萧雪森难得微笑地摸摸夏雨农细细的头发。
“其实我的血是不能喝的。”
“我知道。”
甜美芬芳的剧毒,光是接触到皮肤就会被腐蚀,更别说把它喝进肚子里,肯定是穿肠。
“你怎么知道?”夏雨农睁大眼睛很吃惊,连他自己都是长大后才知道的。
“就是知道。”
自己下的咒,哪可能不知道。
莫斯科没有眼泪:三号公园附近有个废弃图书馆,知道吧?
下雨啰:知道,不过那里不是没住人吗?
莫斯科没有眼泪:我们约在那决斗。
下雨啰:决斗?对方知道你要去干掉他?
莫斯科没有眼泪:知道。不过放心,一招内就可以解决。
下雨啰:那种事情我不担心,这次的Ks有多少钱子?
等了半天,银幕上的交谈窗口都没动静,夏雨农无聊地点到其它窗口,才发现所有的在线活动都断线。
“靠!”
这才忽然想起好几天前萧雪森交代他去电信局补缴过期的网络费,至于那钱现在还躺在他的包包内层睡觉。
要是晚点萧老爷要传翻译稿给公司时发现没网络可以用,肯定会暴走。
夏雨农连忙关了计算机,随便在四角裤外头套上一件牛仔裤,抓起椅子上的包包就冲出门。
“我打工去。”
“喔。”坐在沙发上看着影片的萧雪森没抬头,随口应了一声。
直到听见一楼公寓大门关上的声音,他立刻抓了遥控器关掉电视,随便在四角裤外头套上一件休闲裤,抓起钥匙出门。
要是没在夏雨农打工回来之前把事情办完赶回来,难保他不会在那问东问西的。
“到底是几号啊……”
穿着短裤和拖鞋的莫斯科没有眼泪胸前背着一个婴儿,手中还牵着一个幼儿,站在公车站牌前,一脸困惑。
死夏雨农!没礼貌!讲到一半就离线!人家正要开始讲重点的!
虽然在心中咒骂着,可是莫斯科没有眼泪还是急急忙忙带着他老妈临时丢给他的两只拖油瓶出门坐公交车赶到废弃图书馆现场。
萧雪森是S级妖怪,夏雨农是S级的道长,莫斯科没有眼泪不敢想象这两个家伙要是动真格的打起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只是,搭公交车真的好难喔……
莫斯科没有眼泪这个人是那种若是公交车真能够跨国地开,他是肯定有机会发生在莫斯科站下车然后欲哭无泪的交通白痴。
最后,莫斯科没有眼泪再三确认公交车路线图后搭上了一班他认为应该是正确的公交车,而公交车却往和三号公园完全相反的方向驶去。
“老板,我要买一把刀。”
顾店的老阿伯在夏雨农唤了第三次时才抬起头,一张皱巴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像是梦游一样,缓慢地站起身,缓慢地走向阴暗的店内,无声无息。
然后又缓慢地走出来,将手中的物品递给那年轻人。
一支又长又锋利,银光闪闪的西瓜刀!
“……”夏雨农接过那把西瓜刀,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好好摸~好好握~好舒适喔~~
夏雨农闭着眼睛侧着脸贴在冰冷的刀面上磨来磨去,一脸难以自己的陶醉样。
不知道多久没有拿到这么象样的刀子了……
“喂,付钱啊。”一旁的老阿伯冷冷地说道。
“喔……”
这才结束了夏雨农的忘我。
三号公园的废弃图书馆,萧雪森对这个地方再熟悉也不过了。
他还记得从前从前这图书馆刚落成的时候,他闲着没事时还会来这借个一两本小说回去打发无聊。不过让他对这个地方更有印象,是在认识了夏雨农之后。那时这图书馆已经荒废了,原因可能是图书馆附近都是低收入户集中的小区,温饱都有问题了,哪有时间上图书馆看书?就算来借书,通常也是拿回家当草纸擦屁股用,从来也就没来还过。
废弃阴暗的图书馆,成了贫民小朋友玩躲猫猫和探险的宝地,也成了夏雨农小时候常常躲吸血鬼的好去处,萧雪森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是在那布满蜘蛛网的柜格中找到缩成一小球睡着的夏雨农。
一根烟一段往事,坐在图书馆大厅阶梯手把上的萧雪森捻熄了手中的烟,吸血鬼的视力不是挺好,但听觉一流。
他听到赴约者的脚步声。
假装被砍死,然后和莫小弟五五分帐,当他完成这件事之后,他会有很多很多的钱,趁着还没东窗事发时,带着夏雨农离开这个万恶之城,前往他们的阳光小岛。
永远,永远不会让他再过辛苦的日子。
“夏雨农,起来了。”伸手摇了摇蜷曲在原本是放置书本柜架中的瘦小身躯。
“哇!”
突然被摇醒的小鬼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一边鬼叫一边将身体缩得更小,扭曲的程度让萧雪森非常怀疑他身体里面到底有没有骨头……
“是我啦。”
一把拉住小鬼纤细的胳膊小心地将他从柜子拖出来,借着手中手电筒的灯光,蹲在那仔细地将那张小脸蛋上的灰尘和蜘蛛网抹干净。
“……大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记得你身上的气味。”
“是我的血的味道吗?”
“不是。”
“是……汗臭味吗……”小鬼有点难堪,他已经两三天没洗澡了……
“不是。”
那是当他全心全意将一个人或一件东西放在心上时,就能感受到的一种其实是无味的气味,无论啥时啥地。
“走了,回家。”
“哥哥,等我,等我……”脏脏的小手紧紧抓住萧雪森的衣角。
“不要抓那么紧。”
“我怕黑……”
“呐,手电筒给你。”萧雪森将手中那中指长的小手电筒塞到夏雨农手中。
“送我喔!?”
“借你。”
“送我啦送我~送我啦送我啦送我啦~~”
“……”送给你,肯定你是拿它去换食物吃。
“不然手表送我好了。”小手牵着大手,顺手在大手手腕上的那支漂亮手表上摸来摸去。
“你想得美。”
即使在黑暗无灯的状态,萧雪森还是很清楚地知道从图书馆大门走进来的那团黑影是夏雨农。
就算是套好招的作戏,就算有任何充分的理由,杀戮还是杀戮,血腥就是血腥,萧雪森不希望夏雨农在他的身上看到任何血腥。
夏雨农在他的心中,一直都像小鬼那样单纯无邪。
从楼梯把手上站起身正想无声无息地离开时,却发现夏雨农的身影消失在大门边。
那团有着熟悉气息的黑影以他预料之外的诡异速度移到跟前,挟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意,屈膝跃上楼梯把手的同时,手中的刀子由下而上挥出。萧雪森几乎是卯上了十成的功力才勉强闪过那差点将他从胯下往头顶劈成两半的诡异刀势,没让他有喘息的机会,空中那把要命的刀刃转了一百八十度,随着持刀者落下之势反过来往萧雪森头顶招呼。
刚刚是由下往上,这次是想把他由上往下劈成两半……
夏雨农的速度太快,每一刀都是要致他于死地,稍微迟疑个零点一秒钟就等着被分尸,更不要说是出言阻止这种需要花上至少一秒的动作。
萧雪森也没空去想这么离奇的事情怎么会发生了,右脚尖勾住楼梯把手边缘的隙缝,左脚腾空,身子往旁急偏闪过第二刀后立刻出手扣住夏雨农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扭,本想借着扭折的疼痛将那把刀弄下来,没想到夏雨农整个身体像是没骨头那样随着萧雪森扭转的方向凌空转了一圈,那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移到没被扣住的另一手,刀起腕落,萧雪森一只手就这样被切下来。
当手腕被对方扣住时,夏雨农尝到了很久没有经历过的恐惧。
他对萧雪森之外的吸血鬼有着极端的恐惧,那样的恐惧打从他年幼时就开始累积以致根深蒂固不可磨灭。那样的恐惧促使了他日后在斩杀吸血鬼时的冷血和残忍,因为只有冷血残忍的杀戮可以麻痹掉他心中的恐惧。十五岁那年他独力杀掉了一个吸血鬼大长老,当时他还算是个出道不久的道长,虽然有着极高的天赋但终究还是嫩,杀掉了对方,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往后,他再也没有在任何战斗中受过一点伤,甚至没让任何对手碰到他的身体过。
眼前这个莫斯科没有眼泪所说的“一招内就能解决”的吸血鬼,却闪过了他两次必杀的攻击,甚至抓住了他的手腕……夏雨农虽然明知道自己应该把握机会往对方颈子砍去终结对方,但内心涌上的恐惧却让他巴不得立刻挣开那只手,手上的刀子自然就往对方的手砍下去。
从前师父说,当无法估计对手实力时或对手的实力超过自己时,唯有抢到先攻才有胜算,不然就等着被宰。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道长和吸血鬼交手,向来只有一个能活着离开。
一个机会的损失并不会让夏雨农缓下他的攻势,在砍下萧雪森的手腕后,夏雨农双脚都还没在楼梯扶手上站稳,刀子又往前砍去。
吸血鬼不是僵尸,就算不会葛屁,也是会有痛觉的。
萧雪森痛得很想伸出利爪直接就在对手的心脏开五个小窟窿,然后顺手将他的内脏搅一搅翻一翻,特别他本来就不是个脾气很好的吸血鬼。
然而他的对手是夏雨农。
萧雪森就算已经火大到想要开他那守了几百年的杀戒了,只要想到对手是夏雨农,他就无法作出攻击,只能处于狼狈的防守地位。幸好他大长老也不是当假的,又一次闪过刀子后他纵身往后弹,像倒溜滑梯般沿着楼梯扶手往上滑“飘”去,翻身跃上二楼的走廊,身形之诡异还真像只不折不扣的鬼。
夏雨农毕竟是人类,没办法像萧雪森那样倒着溜楼梯扶手,但他跃下把手在楼梯上一蹬就追上二楼的速度也和用飘的没差多少了,萧雪森闪避不及肩头又吃了一刀,就在夏雨农双手握住那嵌在萧雪森肩上的西瓜刀用力要往下切时,萧雪森终于还是打破了只守不攻的局面,反手抓住西瓜刀柄,借着刀刃卡在自己肩头的阻力双腿往上弓起,狠狠往夏雨农胸口踹去。夏雨农情急之下顾不得砍人,双手立刻放开刀子往胸口交叉挡住那一腿,强大的力道让他整个人往后撞去,连同二楼走廊的木头栏杆都给撞折,直直往一楼大厅的地板摔下去。
“更……”
有一堆木头屑给自己垫背,背上的皮肉伤难免精采,夏雨农甩了甩双手,又酸又麻,还好没骨折,更庆幸的是这脚没直接踹在他的肋骨上……只是刀子还黏在那家伙身上。
而那家伙……
从口袋掏出从小就习惯性带在身上的小手电筒往二楼照去,楼梯间的窗户开着,而那家伙已经不见鬼影……他又走回方才打斗的楼梯把手边查看,在洒满血迹的零乱地上被一样很熟悉的东西吓得魂飞魄散。
萧雪森的手表。
第三章
因为疑虑和不安,夏雨农连着三次插错钥匙,第四次才将门打开。
“我回来了……”
“嗯。”
萧雪森和平常一样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影片,从背面看起来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冷淡的响应也和平常差不多……
“今天晚上吃水饺……”
回来之前还特地去买了一件黑的T取代他那件沾满灰尘和血迹的白T,整个背火辣辣的到底是什么情势看不到也没空处理,更没心思逛菜市场买菜了,匆匆忙忙地买了冷冻水饺就赶回家。
希望萧雪森不会记得他出门前穿了什么T。
到现在为止,夏雨农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萧雪森的手表会在那。
推测一:萧雪森不小心把手表塞到夏雨农口袋,打斗时候不小心掉出来。
推测二:萧雪森这几天闲着没事跑去废弃图书馆散步,不小心把手表掉了。
推测三:那根本不是萧雪森的手表,只是刚好长得像的手表,一切都是巧合。
然而上面的推测都轻而易学就能被破解……
破解一:萧雪森是个做事情谨慎的人,没可能把手表塞在他口袋。
破解二:萧雪森是个很务实的人,没事不可能到废弃图书馆散步。
破解三:萧雪森那支手表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产物,上头奇怪的刻纹当今现世恐怕找不到双胞胎。
摸着现在正躺在裤子口袋里的那支表,夏雨农很不情愿但不得不做出最后的推测:
萧雪森根本就是和他打斗的那只吸血鬼……
怎么可能?
这个连多走段路去倒垃圾都懒得,最远的活动范围不超过巷子口的便利商店,整天就爱泡沙发,除了做那件事情以外完全不想花力气在其它琐事上的居家型老爷子,怎么可能是那个强得吓吓叫的吸血鬼啊!?
难道他这二十几年来是睁眼瞎子,看走眼了?
夏雨农闷闷地走到厨房煮开水,越想是越多问号……妈的,与其在这猜来猜去,怎么不直接去确认?
他把手在抹布上擦干走出厨房,走到坐在沙发上的萧雪森背后。
“董事长,工作辛苦了,帮你马杀鸡……”说着开始捏起萧雪森的肩膀,像平日那样。
如果他真的是那么强的吸血鬼,肩膀上的伤肯定早就愈合了,夏雨农很清楚这点,所以一边按摩,他的头一边鬼鬼祟祟地往前采,只是萧雪森那两只手刚好插在身上穿着运动外套的口袋里,怎么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你干嘛?”萧雪森突然转过头,吓得夏雨农连忙缩头。
“看……看……”
“看什么?”
“你的柔荑……”被萧雪森冷冷地一瞪,夏雨农声音细得跟蚊子没两样。
“你不是在煮水饺?”
“水还没滚……”
夏雨农僵硬地微笑,试图掩饰他的紧张,直到萧雪森头又转回去看他的影片,他才暗自松了口气,拿开沙发上的椅垫往萧雪森身旁坐下,眼角还不停地偷瞄着他的口袋。
“在演什么?”
影片里头男女主角正用听起来像机关枪连发的语言讲话。
萧雪森把手从口袋伸出来抓起桌上的遥控器按暂停,另一手拿起桌上的咖啡喝着。
两手都还在……夏雨农又稍微放心了一点点。
只是……长年挂在那白皙手腕上的手表却不在,察觉到这点的夏雨农全身的神经又紧绷了起来。
“一对夫妻,都是杀手,互相隐瞒身份。直到有天出任务的时候碰上了,身分曝光,攻击对方……”夏雨农越听是越心惊,双腿好像泡在滚烫的热开水上,不安地踢来扭去。
“结局是?”
“不知道,还没看到结局。”
“呃,夫妻咩,总是床头吵床尾合,结局应该是和好如初……”
“谁说的?如果我是编剧,结局会写:付房租的那个把白吃白喝的那个狠扁一顿,踢出家门。”
萧雪森望着他的表情像是要吃人那样恐怖……夏雨农下意识往沙发边边靠过去,把抱枕往两个人中间拢。
“夏雨农。”萧雪森用低沉的慢慢的声音说。
“有!”夏雨农努力压抑着差点没尖叫出来的冲动。
“你的水滚了。”
“喳!”
连忙逃离现场躲进厨房。
真的是他?真的是他?真的是他?每丢一把水饺到滚水里头就在心中问一次。
如果真的是,那他不会真的想把我赶出去吧……因为我竟然砍了他的手……可是不知者不罪啊……要是他知道那是他,他连根毛都不敢拔了哪可能还砍他的手啊?就算他有八千种理由,也没个理由能够让他愿意砍自己喜欢的人的手啊。
水饺浮浮沉沉,就像他的情绪一样七上八下的。
“你今天比较晚回来。”萧雪森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厨房门口靠在门边。
夏雨农手中握着捞杓,里头盛着一团给他不小心煮到皮肉分离、疑似是水饺的东西,不知道要装盘子好,还是装垃圾筒好,而脸上的表情像水饺皮一样死白死白的……
肯定是他。
因为萧雪森大老爷,从来、从来从来就没有靠近这厨房过。
“打工……比较忙。”
“还是五金行送货的打工?”
“是……”那也不算说谎吧……
“今天送了什么?”
“……忘了。”
“是这个吗?”萧雪森的手中多了一把银光闪闪的西瓜刀。
眼熟,好像真的是他的西瓜刀……而那把刀子现在正朝着他扔过来!夏雨农想都没想反射般地举起捞杓一翻,用不锈钢的杓背贴黏着西瓜刀面一带一转,刀子往原来的方向飞回去,而杓子中疑似水饺的那团还稳稳的在上头连滴汤都没泼出来。
萧雪森头一侧,西瓜刀从他耳朵旁飞过去,飞过沙发上头,最后“啪”一声砍在电视上。
“电视……”电视在冒烟……
“电视什么电视?你不是一天到晚嫌它太小想要换掉?”
“可是……”可是你不是说要存钱,没钱换……
“可是什么可是?你既然是当道长的应该很有钱,干脆换一台百寸的算了。”萧雪森越说越火大,从图书馆到回家到现在一直忍着的怒气再也忍不住爆发。
“我……对不起。”
“你什么不好干,竟然去干那行?”萧雪森的口吻简直就像是痛斥女儿跑去援交的老爸那样痛心疾首。
他的怒气并不是因为夏雨农砍他劈他,他是因为自己那么努力保护着的人却如此不爱惜自己的生命而发怒。
怕他受伤,怕他饿,怕他吃不饱发育不良,怕他天气冷穿不暖,怕他被吸血鬼咬甚至用上了在吸血族中足以让他被处死一百次的禁术,他萧雪森哪个世纪花过这么多心思在一个人身上?
而他竟然跑去当道长,干那种随时都有可能丧命的鸟工作!
“想赚钱……”这也是实话。
“你吃不饱?穿不暖?你他妈的要那么多钱干嘛?”
“……我有我想买的东西。”
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他,有多少秘密?萧雪森突然觉得自己生气很没有意义也很无聊。是他自己老把夏雨农当作需要保护的小鬼看待,却从没想过其实夏雨农根本就不需要他那么过度的操心。
他很强,那样的身手萧雪森其实明白,他不会死于任何一场战斗。
只是有点闷。
没错,他承认他就是讨厌被蒙在鼓里,就是因为自己保护的对象不需要他了,就是因为这些无聊又小家子气却难免的情绪所以发脾气。
超没劲的……
“算了,随便你。”萧雪森丢下话转身就走。
“等下,你去哪?”夏雨农紧张地抓住他的手。
本来还凶巴巴的萧雪森突然那么干脆就说算了,让夏雨农慌了。
“我很烦,别惹我。”
“……”夏雨农愣愣地看着萧雪森。自幼死缠烂打,死拖活磨,却还是头一遭被萧雪森嫌烦。
“还有,手表还我。”
“……我不要。”又想丢下我……夏雨农紧紧捏着口袋里的手表,说什么也不还。
“随便你。”
“不准走!”夏雨农粗鲁地将萧雪森扯回来推进厨房。
“……”萧雪森实在没心情和夏雨农吵下去,越吵越烦,他现在需要安安静静一阵子让他好好想想两个人的关系。
同样粗鲁地伸手将挡在门口的夏雨农推开,往卧室走去。
“萧雪森!”
“……”吵死了,关上房门。
“萧雪森!你开门!不开门信不信我把门踹烂!”
“……”那就踹吧,到时候修门钱自己付。萧雪森爬上床躺着,拿起床边桌上的耳机戴上。
听了大半天的音乐,却没看到门被踹飞,萧雪森拿下耳机,果然安静。安静得像是方才还在门外大吼大叫的那家伙人间蒸发了那样。想了想,还是爬下床,打开房门。
夏雨农已经不在门外,萧雪森听到客厅开门的声音。
夏雨农从外头走进来,手中扛着一个超大的纸箱,纸箱大到他左乔右乔半天才把那纸箱弄进客厅,然后气喘呼呼的把纸箱放到地上,用袖子擦着汗,一张脸红通通的。
“你干嘛?”
“赔你一台电视。”
“……”真神,真有效率,这么晚了哪去买这么台电视的……
夏雨农走到烂掉的电视前,单脚顶着屏幕双手握着刀柄用力一拔将西瓜刀拔起来扔到一旁垃圾桶,然后将电视上外接的一堆电线一样一样扯掉。
“我没要你赔。”
“……”夏雨农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忙他的。搞了半天,新的电视终于装好了,他将遥控器装上电池,递给萧雪森。
“拿去,老花眼就是要看大电视。”夏雨农笑嘻嘻地说道。
“我去研究说明书……”话刚说完才转身就被萧雪森一把扯住拉到面前紧紧抱住。
“都几岁了哭个屁啊……”
“……”不说还好,这一说让夏雨农本来还努力忍在眼眶中打转的眼泪就涌出来。
“娘~~~~娘啊……”夏雨农语带哭音,叫得阴风惨惨的,手中紧紧捏着毛巾一团。
“……”多年来相处的默契,萧雪森知道这家伙现在正演着岳飞的戏码。
只是他觉得不好笑,一点都笑不出来。看着夏雨农那伤痕累累的背,看着自己套着保鲜膜的手上殷红色的血,萧雪森完全笑不出来。
“毛巾。”
每拔出一根木屑夏雨农那不算宽阔的肩膀就瑟缩一下,递毛巾给他的那只手指关节握得泛白。
夏雨农从小就是个超级怕痛的人。
曾经有发生过因为怕打针所以把感冒的自己锁在房间内,结果小感冒拖成肺炎最后还是萧雪森从窗户爬进去将他送医院才捡回一条小命的事件。去年夏天时,也发生过因为怕被油喷到会痛,所以大热天炒菜还穿着外套戴着农妇用面罩口罩结果中暑的蠢事件。
所以天知道萧雪森当初是花了多大的精神才让夏雨农心甘情愿脱裤子让他上的……
明明就很痛,还在那耍什么宝?
明明就很怕痛,竟然还去干道长这种工作!
用毛巾将血迹擦掉后扔回一边的洗脸盆中,盆内的温水被血染成了粉红色的,看得萧雪森心情非常差,手上涂药裹纱布的力道也跟着加重了三分。
“唉呦我的娘~~~~~~”伪岳飞发出了猪正在被宰般的惨叫。
“把水倒掉,拿冰块来。”
萧雪森将手上的保鲜膜撕掉,指尖碰到保鲜膜外头沾染的血迹,只是一滴滴,一阵灼烧般的强烈痛觉使从指尖传到掌心,传到心。
“娘,你的冰块。”夏雨农提着一袋冰块站在他面前,方才还疼得苍白冒冷汗的脸上又挂着那样无所谓的笑容。
“……”妈的,既然还笑得出来,那他为什么要为这个臭小子感到心疼?
“雪森,你脸很臭。”
“……”
“我讲岳飞的笑话给你听好下好?有一天小学生上课打瞌唾,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老师问,是谁在岳飞的背上刻精忠报国的?小学生说不知道。老师很生气的说,是岳母。小学生很困惑地说,是谁的岳母……”
“……”
看着萧雪森冷森森的蓝眼珠子和抿成一条线的唇,夏雨农也不敢再玩笑下去。
“呐……还给你……”从口袋掏出那支手表递给萧雪森。
萧雪森接过手表随手往旁边的桌子一放,伸手握住夏雨农的手,检视他那两条又黑又红又青又紫又肿的手臂。
自己被砍了一条手臂还不怎么打紧,看到夏雨农的手被自己踹成这样,萧雪森又火了起来。
“明天一早你去巷子口那家中医给放血。”用毛巾包了冰块,轻轻的敷在夏雨农手臂上。
“死也不要去。”
“那我现在就帮你放。”日露凶光,面容狰狞。
“……不要,我去就是了……”要给他放,还有命在吗……
“什么时候开始的?”沉默了一阵子,萧雪森突然问道。
“啊?”
“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干这行的?”
“十岁那年。”在你离开我的那年。
你不在了,找还是得努力活下去。
只要活着,也许哪一天,突然就有勇气爬出龟壳。
只要活着,也许哪一天,你会原谅我所说过的蠢话。
只要活着,也许哪一天,我还能够和你在一起。
学着杀戮,学着不被杀戮,强迫自己克服恐惧,强迫自己从被人保护的小毛头变成强悍的道长。
和萧雪森在一起的日子对夏雨农来说是天堂,从天堂掉下来的感觉真的很可怕,不过夏雨农很少去回想,毕竟他们终究还是在一起,他又回到天堂了。
只是,这一次又能在一起多久?
萧雪森不是普通的吸血鬼小老百姓,在今夜交手之后,夏雨农心中多少也有底了。其实早就应该要猜到的……哪个吸血鬼小老百姓,总能够“沟通沟通”就让其它吸血鬼不吃他的?
本来呢,夏雨农还打定主意等到他生命快到尽头时,他会亲手结束掉萧雪森,以免他自己一个活在这世界上孤单。
他宁可痛下杀手,也不愿意萧雪森在往后千千万万年的无限生命中有他人陪伴,或没人陪伴。
看来这个计划得重新拟定了,萧雪森不见得强过他,但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结束的角色。
而且……
夏雨农反手轻轻抚着萧雪森的手腕,上头虽然没有任何伤痕,但想到这条手臂曾被自己用西瓜刀剁下来,夏雨农就好难受。
时候到了,真的能够痛下杀手,杀掉自己喜欢的人吗?
“你在想什么?”
夏雨农不三八不搞笑不花痴不耍宝不笑时候的神情,为什么总给萧雪森一种说不出的悲伤感觉?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夏雨农是这世界上最无忧无虑,最乐观的那种人类……
“我在想你,还有我,还有我们的将来。”
“……”萧雪森没说什么,拿起一旁桌子上的那支表,戴到夏雨农的手腕上。
“……你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
“嘿,你就直说这等同婚戒要和我订终身咩!闷骚,我知道你很爱我,我不会笑你啦~”夏雨农贼笑道。
“还来。”萧雪森为自己的举动后悔到想撞墙……
“不要!”闪掉萧雪森夺表的手,夏雨农像只猫般轻轻一跃稳稳踏在电风扇上头,电风扇震也没震一下,继续慢吞吞转动着头送风。
开诚布公后也不是没有好处啦,至少不必那么辛苦的隐藏身手,以后家庭纠纷发生时,八百招内起码有四百招可以用上。
于是,一支手表,两大高手,三更半夜,在小小的公寓内上演着精采的追打战。从小小的客厅追打到小小的房间,再从小小的房间追打到小小的床上。
从有穿衣服追打到衣不蔽体,最后还是难免裸裎相对……
“雪森,你其实很爱我吧?”剧烈的动作牵动到背上的肌肉,汗水和着血些微渗出绷带。
“你以为我没事爱找插?”萧雪森没好气道。
烦死了,他就一张嘴,为何得一边随着夏雨农的进攻喘息着,还得分神应付这家伙的无聊问题?尽管如此,他还是紧紧拥着覆在他身上的夏雨农,抚着他的背脊,就算手掌被夏雨农渗出绷带的血给灼痛了也无所谓。
手上那样的疼痛,还有那边的疼痛,夏雨农所给予他的疼痛就如同夏雨农给予他的一切快乐和幸福,只要是属于夏雨农的一切,他都不想放掉。
“雪森你老实说我上辈子是不是你老婆所以你这么爱我?还有上上辈子和上上上辈子啊,我知道了,我们应该认识七辈子了吧?”
“什么意思?”
“七世姻缘啊。”
“……”好烂的文学造诣啊……
“你那什么表情?”
“……是没错,连这辈子加起来八辈子。”
“咦?真的?我随便说说的……”
“倒了八辈子的楣。”
“……”
萧雪森站在小小的阳台细细的铁围栏上,六楼的风不小,将他一头漆黑细软的短发吹得零乱,随便披上的衬衫只扣了一枚扣子,裸露在衣领外的颈子和锁骨在月光映照下呈现一种温润晶莹的雪白色。
他从来就没有那种兴致会在床上激战之后还到阳台赏月吹风,通常在爽过之后,抱着夏雨农暖呼呼的身子温存才是理所当然的行为。
况且这回被搞的是他!哪个电影哪本小说里头哪个人被搞完之后还有站在阳台赏月吹风的兴致?
而那个没经验又没耐性莽撞猴急横冲直撞搞得他差点没开花的浑小子,现在正在床上睡得香甜,连方才在他们阳台墙壁开了一排小洞的机关枪答答答答巨大噪音都没能把他吵醒。
看着那排还在冒烟的小洞,萧雪森心情变得非常差。
今天真是他萧雪森倒霉的一天。预计的横财没赚到,现在八成还得再支出一笔额外的开销给房东糊墙壁了……
“妈的,你到底要不要下去?”萧雪森不爽地,对隔壁阳台上那个穿着红衣服脚边放着几封遗书,却紧张地抱着阳台栏杆的女人说道。
他不明白有些人类,明明生命短得可怜,多活十年少活十年有什么差别?何必多此一举找死?
“我……我……”女人看着站在阳台栏杆上的萧雪森,栅杆那样的细,夜风那样的强,看着他那随时都会从六楼坠落而摔得粉身碎骨的身影,就像看惊悚片中鬼要出来的前一刻那样紧张刺激。
她能够像这样站在那上头,然后迎着风,往下跳吗?突然脚软,没了勇气。
萧雪森没再理会她,一脚踏离铁栏杆,在女人的惊呼声中从六楼直坠而下,飘忽轻盈的身影像一只优雅的飞禽,无声无息地落到一楼,只有在拖鞋底和地面接触时发出轻轻的声响。
站在目瞪口呆的敌人们面前,深蓝色的眼睛冷冷地扫过所有的人。
迫击炮,番石榴,步枪,机关枪……就算这些武器攻击不到萧雪森,难保不会波及到他住家还有其它邻居,难保不会波及到他家那个做点床上运动就累得像条狗的美少年。
到底是哪个混帐出卖他萧雪森的?再这样下去,每天光应付这些前仆后继的道长就够了,他还用工作吃饭睡觉,还用过生活吗?
难不成要他搬家?现在哪里去找这么便宜又包水包电,又有附床,又有卫浴设备,又有一间小厨房可以供夏雨农炼丹的套房可以租啊?钱都还没存够,小岛也还没着落,搬家是要搬到哪去?搬家难道就不用请搬家公司,不用花钱吗?
一面解决着眼前的敌人,一面在心中不停抱怨东抱怨西,抱怨还落落长没完没了,敌人却已经被他殴得全部弃械投降。
“啊。”解决完一帮子人想回他的床抱他的人时,萧雪森这才发现忘了带钥匙……怎么回去啊?他又不会飞,又舍不得把睡得像猪的夏雨农叫起来开门。要爬回去六楼也不是不行,但爬行的动作难免像壁虎那样,枉费他这么帅地出场,却要那么拙地退场……
正当萧雪森还站在那研究要怎么爬回六楼比较不损形象之时,一台直升机啪啦啪啦出现在巷子上坐,遮住了月亮。
“……”太夸张了吧?现在的道长都这么极端?连直升机都开出来了……夏雨农在道长界混,不知道会不会被带坏……
不过当直升机转到某个角度,看清楚了机身上头一对鸳鸯背景是一个桃红色爱心的愚蠢图案时,萧雪森知道自己错怪了道长界。
站在开启的机舱门门穿着黑色紧身皮衣皮裤戴着防风眼镜的男人,夸张的对着地面上地萧雪森挥舞双手,然后用比萧雪森方才跳楼更华丽的连续回旋姿势从直升机上跳下来。
“小雪!好久不见!”
推开防风眼镜,一张不输给萧雪森的漂亮脸蛋上挂着甜腻到令人发毛的微笑,同样冰凉的手热情地握住萧雪森的手,细长的凤眼有种古典的东方美感,但白皙的皮肤和直挺的鼻梁却像是混了异族的血统。
“你来干嘛?”和他的热情比起来,萧雪森冷淡的口吻简直像是对待蟑螂那样嫌恶。
“没什么,来探望你啊。”凤眼男的睫毛很长,眼睛眨两下,像两片小扇子,给人一种无辜的感觉。
“放屁。”一只老狐狸跑来探望你却说没有其它企图,会相信的人不是太纯就是太蠢。萧雪森冷冷地望着眼前这个认识了几百年的人,对方也叉着腰笑眯眯地望着他。
个性:狡猾。
手段:卑鄙。
为人:虚伪。
处事:阴险。
鸳鸯,职业是吸血鬼大长老。
“小雪,我第十三号城堡最近刚整修完毕,号称史上最豪华最奢侈的城堡,赏个光来作客吧?”
“鬼才鸟你。”转身挽起袖子准备爬墙。
“等等啦,你不想知道是谁设计你的吗?”
“你。”
“NO~NO~我就知道我们之间一定有误会,我们需要好好的沟通。”
“滚。”
“等等等,你不想知道你的来头吗?”
“不想。”不是没想过,不过既然想不起来那就算了,其实萧雪森也不那么在意到底从前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类又是怎么变成吸血鬼的。
“啧,你还是一样无情无义没心没肺……喔,对了,听说你家的小道长实力还不错喔!”鸳鸯抬头望着六楼阳台,笑嘻嘻地说:“我很想见识见识呢。”
“……”萧雪森并不担心夏雨农打不赢鸳鸯,夏雨农和鸳鸯的实力,他都是领教过的。他只担心这只诡计多端一肚子坏水的老狐狸使什么贱招。
见萧雪森不回话,鸳鸯知道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虽然得意,但难免感到有点惋惜。
冷漠又无情的小雪啊,天塌下来地球爆炸了都无关痛痒的小雪啊……这个百年来他最敬畏视为最强劲的对手的小雪,竟然有了弱点。
爱情,还真是损己伤身啊……就因如此,他鸳鸯多情,一妻四妾五男宠六脔童,就是从来不专情。
生命那么长,树敌那么多,怎么可以给自己留下弱点。
第四章
那天下着很大很大的雨。
大哥哥整天都不在住处,夏雨农在他房间等了一个白天之后,又到公寓外头人行道上的椅子坐在那等着。
说不定是去买烟?。
夏雨农这样和自己说,但其实他心里知道,大哥哥是不会在白天去买烟的。
也许去办事情,晚上就会回来了。
可是夏雨农等啊等啊,天越来越黑,风雨越来越大,大哥哥还是没有回来。在雨中湿透的瘦小身躯微微发抖,好困,好冷,好饿,可是还等不到大哥哥回来。
也许他不会回来了,自己对他说了那么过份的话……夏雨农用力敲打自己的额头,试图把这个可怕的念头赶出脑袋。从早到晚,从晚上到深夜,他不知道已经敲了多少次自己的额头,敲到白白的前额都红了。
哥哥会回来吧,今天不是一起打棒球的星期三吗?夏雨农将那支萧雪森送他的铝制球棒紧紧抱在怀中,球棒本来还沾了他的体温而温温的,现在却冷冰冰的像支大棒冰。小小的身体也冷得像棒冰一样失温,哪来多余的温度去暖球棒啊。
球棒一端支着地,一端撑着小脸,夏雨农等着等着等到打起瞌睡,然而一听到巷子口的脚步声,他马上从昏沉中惊醒过来。
“大哥哥……”
在看清楚了来人那陌生的脸孔后,夏雨农脸上惊喜的笑容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恐惧的表情。白森森的獠牙,嗜血的表情,直勾勾晕陶陶盯着他颈子的眼神,那不是人类。
揣着球棒拔腿就跑,积着雨水的路面很滑,夏雨农跌倒了好几次又赶紧爬起来,追在后头的那吸血鬼像是猫咪在玩弄到手的猎物那样,不急着抓住他,只是忽远忽近地追赶着,看着小男孩慌张恐惧的模样让他很愉快,闻着小男孩跌倒时擦破膝盖流出来的血腥味让他心旷神怡。
“哥哥,快来救我……”
一整天没吃东西就等着大哥哥回来,根本没什么体力可以支撑长时间的逃跑,夏雨农跑到两腿发软,眼中彷佛有金色的星星在闪烁,不管怎么努力地喘息那小小的肺似乎怎么也填不满那样难过,不管再怎么呼唤着,大哥哥也不会来救他了。
如果我死掉了……停下了脚步,夏雨农站在雨中,脸上的眼泪汗水雨水泥水全混在一起。
如果我死掉了,就再也见不到大哥哥,也再也没机会跟他说对不起了。
“怎么了?跑不动了吗?”吸血鬼幸灾乐祸地走到他面前,伸出长着长长指甲的手捏捏刮刮夏雨农冰凉的苍白脸蛋。
“早早乖乖让我吸干,就不用这么辛苦,不用这么可怜了嘛!”
“……”夏雨农漆黑无神的大眼睛望着远处的巷子口。
他真的不会回来了。
“不要怕,不会很痛的,很快很快你就会觉得爱困,就像睡觉那样……”锐利的獠牙靠上了纤细的颈子,对准了那伏流着甜美鲜血的动脉……
“啪!”
夏雨农手中的铝棒,突然地砸在吸血鬼脸上,痛得吸血鬼捣着脸跪在地上呻吟。
“啪,啪,啪……”
一棒接着一棒,小小的身躯不知道哪儿生出来的蛮力,用不可思议的速度挥棒殴打着吸血鬼的头脸,明明比小雨农高了不知几个头的吸血鬼却只有被打的份,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脸打烂了,头打破了,本来还呻吟着的吸血鬼渐渐安静了。碎裂一地的骨头和浆汁和血液,没了眼睛,没了鼻子嘴巴,正面反面都分不出来了,最后,那团血肉模糊已是完全看不出来那本来是个头。
打,不停地打,夏雨农不知道怎么停下来,他手很痛很痛,头也很昏,他不想再继续打了,但就是不知道怎么让手停下来。
“够了。”高举的铝棒被夏雨农身后的人握住,止住了夏雨农停不下来的攻击。
放开双手,全身脱力地坐倒在脚下那滩模糊血肉中,夏雨农几乎快睁不开眼睛了。缓缓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站在那。
看不清楚他的五官,但男人身上背着的一双长刀却看得很清楚,一支白抛抛,一支黑抹抹。
“你要当强者,还是当弱者?”背着长刀的男人声音很低很轻,但有种说不出来的魄力。
“我不知道……”他只想当个无忧无虑的,有大哥哥疼爱保护着的夏雨农。
“强者杀人,弱者被杀,你选那个?”
“……我不要被杀。”
“那就跟我走,我让你当个强者。”
夏雨农没有看着那男人,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男人背上邪双长刀。
从前的事情,师父,还有那把长刀。
以为已经成功淡忘的那些,原来还是记得如此清楚,就算平常不去想,却在梦中无可避免地重复出现。
那是用尽力气也摆脱不了的过去。
夏雨农睁开双眼,望着床边那通往阳台的落地窗,那也是这间房间唯一的一扇窗子。外头下着倾盆大雨,风很大,将窗帘吹得半天高,也将湿气带进了房间。
天亮了……天亮了!?
他连滚带爬慌张地跳下床冲到窗户旁,关上窗户把窗帘拉上。回过头来,才发现萧雪森并不在床上,大概是去蹲厕所了吧。夏雨农松了口气,看来他是白紧张一场了……拖着蹒跚的脚步走回床边,拿起垃圾简把床头柜上那堆卫生纸团、两罐啤酒罐和废纸几张清掉,将凌乱还沾有腥味的床单卷起包成一团扔洗衣机。经过浴室时,往里头探了探,没瞧见萧雪森。
可能在客厅看新闻吧。
夏雨农刷牙洗脸盥洗完毕,像平常一样走往厨房给萧雪森泡咖啡,客厅沙发上没半个人,萧雪森不像平时那样坐在上头看电视,应该是去买烟了吧。
走进厨房,夏两农站在柜子前打开柜子,望着柜子里头的杂物发呆。
萧雪森喜欢的咖啡豆、萧雪森常用的餐具,萧雪森帮他买的酱油,萧雪森送他的围裙……突然地他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开这柜子是要拿什么来着,外头的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很吵很吵,吵得他头很痛很痛,吵得他快精神崩溃了。
用力关上柜子门,蹲下身子用双手死命地捣住耳朵,喧嚣的噪音却妤像是从身体里头传出来的那样,怎么遮怎么挡都还是很吵很吵。
很久很久以前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知道萧雪森从来不在白天出门买烟的。
头顶上挂着的是华丽的水晶灯,上千颗珍贵的珍珠和水晶璀璨绚目,脚底下踩着的是纹路优雅无接缝的纯白大理石地板,桌子上铺着绣金丝线的桌巾,上头摆着色香味俱全的精致餐点。
长桌子的一头坐着城堡的主人,一头像葡萄酒般金红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颈子后头,身上穿着类似SS军服样式的深色笔挺衣装,修长的手指握着镶着翡翠的银制刀叉,优雅地切着盘子内多汁的牛排,奢华的气质和亮丽的长相,连他头顶上那座水晶灯相较之下都嫌逊色。
长桌子的另一头坐着应邀的客人,ι客人的打扮和主人的盛重截然不同,白衬衫个仔裤脚上居家拖鞋一双,深蓝色的眼珠子冷冷地望着对桌的人,精雕细琢的脸蛋上写着法克法克法克。
“亲爱的小雪,这些都是我特别请来的世界名厨用珍贵稀有的食材精心制作的餐点,别的地方可是吃不到的,你不赏光吃几口?”鸳鸯端起面前的玻璃油杯,里头装着红艳艳看起来像酒又像血的液体,玫瑰色的唇靠近轻啜了一口,风情万种地露出一点点湿润的舌尖舔舔唇,长长的眼睛深深地凝望着萧雪森。
不过鸳鸯的妩媚电不到萧雪森,他现在只想拿起桌上的刀叉往鸳鸯那张似笑非笑的三八脸扔过去。
“你不爱西式餐点的话,那我换中式的好了。”
话说完立刻拍拍手,几个仆人迅速地进进出出,一下子桌子上的摆设,餐点,餐具,全变成了中式的满汉全席,连那个三八不知什么时候也去换了一套蓝紫色的中式锦缎长衫,布料质地细腻不说,上头暗色金银绣线绣出的繁复鸳鸯图案,一看就是不得了的手工艺品,挽起的长发上插了一堆只有古装片里皇后头上会出现的华丽簪子。
而坐在对桌的那位还是衬衫牛仔裤居家拖鞋,一脸法克法克法克。
明明是吃不出酸甜苦辣的吸血鬼,搞这些无聊的派头有什么意义?
“你吃印度菜时穿什么?”
“美美的沙丽。”
“你吃野味时穿什么?”
“性感兽皮树叶小衣。”
“……”
“你想看吗?”
“完全不想。”
“喔,你想穿?”鸳鸯击掌,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为什么我得坐在这陪这个死三八吃饭?箫雪森拉开椅子,倏然站起身。
“怎啦?”
“我要回去了。”
“哎呀别这样,屁股都还没坐热耶!”鸳鸯赶紧站起身走到萧雪森旁,殷勤地把他按回座位上。
“你老子我屁股坐一万年都不会热。”
“我明白,尊臀需要『做』才会热。小雪,不如让我来代劳……”鸳鸯优雅地微笑,挥开不知道哪里拿出来的折扇上面还画着水墨鸳鸯,轻轻地摇了两下。
“你如果想当吸血鬼太监的话就试试看。”
容貌出众的两位美青年,吸血鬼界高高在上的两位大长老,隔着餐桌进行着没有格调的对话。
“小雪,我这城堡,是建在海中的礁岩上。”
“我知道。”
“小雪,我那直升机司机,三个月工作一天。”
“所以?”
“刚刚好就是今天。”
“打电话叫他开回来。”
“没电话线。”
“用网络。”
“没网络线。”
“烟火。”
“先生,你哪个世纪的人啊?”
“……你信不信我宰了你。”萧雪森蓝色的眼珠子颜色突然变得很深,杀气十足。
“信。”鸳鸯高举双手做出投降姿势,慢吞吞地说:“只不过要是三个月后司机来时要没看到我就不会降落直接回航了,到时只好请萧大长老你在这住一辈子。”
“……”萧雪森知道鸳鸯所言不假。方才搭直升机前来时,他有注意到窗外看下去那波涛汹涌一望无际的大海,估计不管他萧雪森本事再怎么高,游到泡烂掉也不可能游回陆地的。
“别这样嘛……就当作是渡假啊,才三个月。”
“……”
三个月,对吸血鬼来说的确是一晃眼就过去了,只是,心中挂记的那家伙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吧?虽然说他离开的时候特别留了张纸条在床头柜上,可是没有当面交代总是个安心……
“担心你的小道长啊?唉呦小雪,我说你那个小道长强得跟什么似的,有什么好担心的……”萧雪森冷冷地望着鸳鸯,不发一语。
像鸳鸯这样富可敌国拥有一批比联邦调查局更犀利的探员团的有钱三八,还有什么情报得不到?
“我们来谈正经事吧。”鸳鸯拉开萧雪森一旁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讲。”
“吸血鬼界的死海卷,你知道吧。”
“知道。”
吸血鬼一族的历史是断头的历史,八百年前一场人类和吸血鬼的大战,几乎让吸血鬼灭族,所有的中上层吸血鬼全都被杀光,连吸血鬼的王至今仍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现在的吸血鬼,是靠着存活下来的下层吸血鬼,辛苦找寻优秀的新血加入,才一点一点慢慢壮大起来的。
没有人知道那场战争是怎么发生的,没有人知道在那场战争之前吸血鬼的历史是如何,人类写的历史全都是歌功颂德的不可靠,而知道真相的人类都早就不在世界上,知道真相的吸血鬼也都死光了,存活下来的那些下层吸血鬼,多半是那些住在乡下连大字都不认识几个的零星散户,而今日吸血鬼的高层们,在那个年代搞不好都还没出生。
唯一的线索是一本被称作“死海”的古卷,吸血鬼们相信那是过去吸血鬼史官留下的纪录,只是在强大的咒术封锁下,全书一片空白,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没办法让它显现只字词组。
“已经解出来一部份了,不过目前还是机密。”
“讲重点。”对鸳鸯来说,吸血鬼界哪有什么机密可言。
“重点是,吸血鬼的王还在这个世界上,而且极有可能在高层吸血鬼中,他可能是用了什么法术把自己封印住了,解封印的方法还在翻译中。”鸳鸯支着下巴,眯起眼睛把脸凑近萧雪森,青绿色的眼睛闪着愉悦的光泽说道:
“族长、其它的老家伙、还有我,我们都知道自己变成吸血鬼之前有什么样的过去,除了你。”
“然后?”
“所以老家伙们巴不得宰了你,所以把你卖给道长公会了,至于我……”
“你想挟天子令诸侯。”
“小雪,你怎么那么聪明?”
“第一,我不是那个什么王。第二,如果真的有那个什么王,你挟得住才有鬼。”
“我以礼相待,阿谀奉承谄媚,必要的时候献上我美丽曼妙的肉体也可以~”
“死白痴,哪只猪会吃你那套。”
“你不会,不过嘿嘿……”鸳鸯举超纤纤玉指在萧雪森身上戳两下,甜甜地笑道:
“如果你是吸血鬼王就不见得不会,这个赌注很值得我赌。”
“你这死三八就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硬是要我来这陪你三个月?”
“有我鸳鸯在,怎么会无聊?人生处处有乐子……唉呦!”话还没讲完,萧雪森突然抓起桌子上那支镶着绿宝石沉甸甸的银叉子往鸳鸯的左眼一插一拔,一颗漂亮的眼球就被他插下来。
“你干嘛啊!”捂着左脸上冒着血的窟窿,鸳鸯花容失色大叫道。
“找乐子啊。”萧雪森握着淌着血的叉子,不痛不痒地说道。
被挟持,被威胁,被迫离开夏雨农,被迫看这三八的变装秀还要听他无聊的屁话,积了一整天的鸟气终于有点纡解纡解。
“还我啦……”爱美到甚至连变成吸血鬼都要挑自己肤质最好身材最好的年纪的鸳鸯,哪能忍受自己变成独眼的丑八怪?
“借我玩,三个月后我再考虑要不要还你。”随手拿起桌上一个高级的小瓷器罐子,打开就把眼球往里面塞。
“啊靠!那罐是辣椒酱!会腌坏掉啦!”
“不然拿去马桶冲掉好了。”
“N0N0NO!你腌你腌,借你玩就借你玩……”
“逼——逼——”
开水烧开的笛音尖锐地传遍了整栋公寓,吵到楼下有住户甚至将头探出窗子朝着上方骂脏话,而烧开水的人却浑然不觉,坐在小阳台的铁凳子上,黑白分明的眼睛不像平常那样清澈有精神,没精打采地靠着铁栏杆呆望着楼下。
站在隔壁阳台的女人,蹲下在阳台上的盆裁里头找了一颗大小适中的鹅卵石,朝着隔壁发呆的年轻人扔过去。
“唉呦!”
小石子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打在年轻人的脑袋,然后弹落阳台地板上,加入了散布在地板上那二三十颗小石头的行列中。
“你的水滚了。”
“喔……”年轻人拉开凳子站赳来,走回室内。水壶的汽笛声停住了,没多久就看他端着一豌泡面走回阳台。
“你干嘛每天都吃泡面?”
“家里泡面很多。”
“怎么不出去买其它的?”
“我在等人。”
“从阳台飞下去的那个脸白白的帅哥吗?”
“对,你见过他?”夏雨农抬起头望着那个天天丢石头提醒他开水滚了的邻居。
“我看到他和从直升机上飞下来的帅哥一起离开了。”女人回忆着一个月前那天晚上的事情。
那天,被男人抛弃的她,穿着红衣服走到阳台,准备跳楼自杀看看能不能变成厉鬼去报复那负心汉时,看见了隔壁阳台的铁栏杆上站着天仙般的帅哥,结果她没跳,帅哥却美美地跳下去,美美地解决了一堆坏人。
本来以为这样精采的场面已经够过瘾的了,没想到后面更刺激,接着飞来了一台直升机,一个穿得像视觉系的帅哥从飞机上跳下来,总之最后两个人一同搭上直升机离开,留下一地板还在呻吟的坏人,以及跳楼不成却免费看了一场养眼的帅哥秀的她。
世界上漂亮的男人真不少,而且还会飞天遁地呢!
想到那长相没人家百分之一姿色,身材拥肿跳起来最远不能离开地面三十公分的负心汉,越想越觉得自己为他死实在太不值得了,所以她当场就打消了寻死的念头。
接下来的一个月,就是眼前这个清秀的大眼睛帅哥,整天坐在阳台望着楼下,好像那阳台是什么望夫台似的,晴天雨天打雷天刮风天,没一天缺席。
呆呆的神情有种惹人疼的可爱,被雨水溅湿的清秀脸蛋矛盾地融合了稚气和性感,可是那黑色眼珠子里深沉的无助却给人一种强烈的绝望感。
“从直升机飞下来的?”
“直升机上有画鸳鸯。”
“喔……”原本还抱着能打听到一丝线索的小小希望一听到“鸳鸯”两个字就破灭。
狡兔三窟,狡鸳鸯说不定有一百窟,他的住所遍及世界各地,听说连撒哈拉沙漠中都有他的地宫……偏偏当年他那个师父,不知道跟那头鸳鸯结下了什么梁子,对于宰鸳鸯这件事执着得很,每个徒弟从入师门以后,都被强烈灌输着宰鸳鸯这个终极信念。
夏雨农是没有很认真地帮师父履行这个信念啦,困为他总觉得师父每次提到鸳鸯时那个憎恨的表情,不像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反倒像是被负心男人辜负的怨怼……总之当年靠着道长公会遍布全球的情报网都不见得能顺利找到鸳鸯了,现在离开师父离开道长公会当个平凡个体户的他,又怎么可能找到?
“你不去找他?”
“找不到。”
“那,打手机给他?”
“没手机。”
“登报吧。”
“……”突然想到报纸上常常看到的寻人启事:
警告逃妻,你不声不响离开,抛家弃子,至今已一个多月。音讯全无,若再不速速归来,将循法律途径,与你断绝夫妻关系。
雪森要真的看到这种启事,不火大得把报纸燃烧起来才怪。
夏雨农越想越好笑,只是平日爱笑的嘴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因为想到他,想到离开了一个月的萧雪森,夏雨农没有想笑的心情。
“要登很大很大,最好登在头版。不过,如果他不在国内,登报也是看不到的。”
很大很大,要登在头版,要全世界都看得到……
“那简单,去干一件会震惊到全世界的事情就好了。”
莫斯科没有眼泪:你,你还活着?
下雨啰:FUCK!
莫斯科没有眼泪:那……萧大哥死了?
萧大哥?莫斯科这个臭小鬼怎么会认识雪森,而且谁准他叫萧大哥的了!?看了就刺眼!夏雨农不爽地骂声干,用力踹了踹计算机桌脚。
莫斯科没有眼泪:喂!你不会又断线了吧,萧大哥真的死了?
下雨啰:你现在给我滚出来,我懒得打字。
莫斯科没有眼泪:人家现在要去打工啦。
下雨啰:你在哪打工?
莫斯科没有眼泪:××路口的那个便利商店。
下雨啰:FUCK!
早知道莫斯科在这么近的地方打工,他干嘛这么麻烦还上网打字啊!夏雨农穿上外套,提了把雨伞冲出门,往两条巷子外的那家便利超商去。
“你是莫斯科没有眼泪?怎么这么老!”踏进便利商店,夏雨农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用手中雨伞没礼貌地指着站在柜台前的微秃欧吉桑,说了没礼貌的话。
什么人家人家……这个老家伙,干嘛每次在线都用那种装可爱的方式对话?而且竟然好意思叫他那年轻貌美的雪森“大哥哥”?有没有搞错啊……
“客人,我是店长……”
“夏雨农,你是夏雨农?怎么这么年轻?”正在把饼干礼盒上架的莫斯科没有眼泪一听到声音立刻从柜子后边探出头,尖叫道。
夏雨农可是他们道长界的高手,应该是他还在喝奶的年纪就出道的前辈,怎么说都至少会是和他老爸同一个世代的人吧?可眼前这个娃娃脸帅哥哥,怎么看都不超过二十五岁的样子啊!
“你给我说清楚,怎么会认识雪森的?”正事摆旁边,先把家务事搞定再说。
“萧大哥……是人家的爱人……”莫小弟抚着双颊,一脸娇羞的模样,只是话还没说完,夏雨农手上的雨伞就从他头顶打下来,幸好莫小弟反应得快赶紧顺手抄了一盒蛋卷挡下来,发出好大的一声。
虽然是挡下来了,但莫小弟两条手臂顿时麻痛到快举不起来,而那盒倒霉的蛋卷铁制的外盒被雨伞打凹了一道深深的沟。
“客人……”店长微弱的声音,完全被两个精力旺盛的小伙子忽略。
“抗议!道长公会守则有规定道长只能杀吸血鬼不能杀人!”莫小弟吼道。
“我鸟他,我不是公会的人。”
“你干嘛火气那么大!?”
“萧雪森是我的人,你最好给我交代清楚。”夏雨农凶巴巴的口气,十足像混黑道的流氓。
“啥?”莫小弟按住额头,一脸苍白,无力倒地,软趴趴地躺在那。
为什么每次我莫斯科没有眼泪的“真爱”,都是已经死会了的啊……老天你有没有良心啊!神的恩典在哪里?
“起来,别装死。”
“好啦……萧大哥是常来买烟的客人。我喜欢萧大哥,萧大哥又不喜欢人家……咦?那你们不就……夫妻相杀,好悲壮喔!”
“你还好意思说,都是你害的!”一伞又捶下去,可怜的蛋卷铁盒又因为被拿来当盾牌凹了一道,刚好跟先前那道呈一个十字。
“客人……”店长的声音,还是没人鸟。
“你自己不听完就断线的!”说到这莫斯科没有眼泪就委屈,天知道他那天带着两个小鬼搭了无数班的公交车迷路到隔天才顺利回家,还被他老妈念到臭头,扣他一个月的零用钱……
“好,这件事情我不追究,我要接案子。”听到接案子,本来萎靡不振的莫斯科没有眼泪突然精神大好。
夏雨农自从搬去和萧雪森同居之后就退出了道长公会,不是公会的人往往很难接到案子,而在网络上打在线游戏认识的莫小弟,身为道长公会的成员却好逸恶劳,业绩普通,两个人一个挂名,一个实际操刀,九一分帐,合作愉快,虽然莫小弟只抽一成,但夏雨农每次接的案子价码都不低,而且除了上次那次乌龙事件之外,他的失败率挂零,莫斯科不用工作光是中介的钱就赚足了能够支付他那地下乐团所有开销还有剩很多的银子。本来嘛,妈妈给的零用钱,哪里会够用呢。
有钱赚的事情人人都爱,莫小弟立刻跑回柜台翻出他的背包拿出笔记型计算机,开机连上了一个特殊的纲页,输入密码账号,透过计算机上的特殊仪器认证过指纹和眼角膜后登入。
“客人,哪个看上眼,马上带出场!”莫小弟笑眯眯地指着书面上的名册窗体,当起了三七仔。
“不用看了,直接给老爷送钻石级的来。”
“你……不会又想要搞夫妻相杀吧……”
“你想死啊。”要他再拿着武器对着萧雪森,办不到。
“那你想接谁?”
“他。”夏雨农指着银幕上的表格最上方,后头价码很多。数不清楚的那位。
“陈圆圆?要死了有没有搞错啊!吸血鬼族长耶!列在那只是列好看的也从来没人敢接吧!”
“我管他圆圆还扁扁,照砍。”
如果不是那么多。数不清,怎么能上世界的头条呢?
坐在快速道路间一支路灯杆上,两只长腿不安分地在那踢来踢去,看着脚下来来往往的车流,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怎么那么久啊……等了将近五个小时了耶,去吃个喜酒有需要那么久吗?一桌喜酒不也只十来道菜吗!?
就在他耐心快要用光之际,远远地终于看到那一大串气派又抢眼的车队。夏雨农立刻站起身,手上拿着从自家厨房带出来的菜刀,看着数十台的前导车一辆一辆高速行驶过,接着是侦防车、随扈车……根本不需要去猜测其中哪一台是族长的座车,夏雨农仿佛生来就是要干这行的,凭着直觉,他就是知道哪台车中的吸血鬼有着最强的气,而那台车就是他的目标。
看准了其中一台车,夏雨农翻身跃下路灯不偏不倚地跳蹲上车顶,左手握住菜刀用力朝坚硬的车顶一砍嵌住刀子,以免高速行驶的车子将他甩出去,侧身闪过两旁随扈车朝他射来的子弹,单脚勾住嵌在车顶的菜刀,整个身体头下脚上往车前方的挡风玻璃垂落下
这种高级的玻璃可以防弹防爆,铁锤斧头都砍不坏,夏雨农才没那么笨浪费自己的力气在玻璃上面,那也不是夏雨农的目的。对着黑玻璃内看不见的司机微微一笑,夏雨农突然从口袋掏出一罐油性喷漆朝着玻璃乱喷一通,然后在座车开始左右摇摆最后紧急煞车之际,又是一个旋身往路旁护栏跳去,只是从行驶中的飞车甩出来的冲力太大,连粗杆的护栏都勾不住整个人往后阵去。
“妈的……”摔坐在道路外石坡下的夏雨农看着血从外套和牛仔裤管渗出来,虽然只是皮肉伤但已经足以让怕痛的他牙齿咬得紧紧的。
车队被他那么一搞有的紧急煞车停下来,有几台来不及停下来撞上了前方的车,快速道路上乱七八糟塞成一片,车队根本无法继续前进。
这才是夏雨农的目的。
与其要闯入戒备森严机关重重的建筑物内袭击吸血鬼族长,还不如把他困在这露天无遮蔽的道路上再出手还比较有胜算。
只是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刚刚靠近那台车子时,夏雨农感觉到了两股很强的吸血鬼气息。所以除了陈圆圆,估计应该还有另一个大长老在车上,有点麻烦。
除此之外……那些随扈虽然不是他的对手,但全部加一加再搭配上那些枪枪炮炮跟一支小型军队也没两样了,也很麻烦。
夏雨农慢吞吞地从地上站起,抽出插在背后那把跟莫小弟借的长刀,虽然这刀子没有师父的长刀子好,但毕竟是为战斗设计的刀子,终究是要比五金行那些西瓜刀开山刀用得顺手。
萧雪森,如果这次我顺利得手没挂掉,你看了新闻以后最好快快回来,因为我要是不死可能也只剩下半条命了……
第五章
墙上超薄超大的屏幕上演着没有营养的综艺节目,萧雪森一脸无聊地坐在高级绒面贵妃椅上,翘着长腿,手中握着一只精美的瓷小罐把玩着。
一旁的鸳鸯优闲地喝着下午茶,左边眼睛上盖着的黑底银边眼罩据他说是特别命他专属的服装设计师设计出来的五十款眼罩中其中一款,作工精美,造型时尚,搭配鸳鸯那张艳丽的脸蛋,反而添赠一股妖娆的媚态。
“其实我鸳鸯就算少只眼睛还是美。”鸳鸯自恋地说道。
“少两只眼睛更美喔。”
萧雪森放下腿,宝石般的蓝眼睛往他看过来,白皙的纤纤五指向他伸过来,鸳鸯赶忙将身子往后一缩,手中茶盘茶杯差点端不稳,整个人还差点摔出椅子。
结果那双手只是伸往放在鸳鸯面前桌子上的电视遥控器。
“你好讨厌喔,干嘛这样吓人家?”完全不在意自己方才的失态,鸳鸯放下茶具,软绵绵像是没骨头似地,嗔笑着往萧雪森贴过来,只是还没贴到就立刻被后者一腿踹开。
“离我远一点。”
“呜呜……你抛弃我……”
萧雪森懒得理那个坐在地毯上一脸可怜兮兮泪眼汪汪的鸳鸯,早就习惯了夏雨农那演戏狂热的萧雪森,对这种人免疫。
抓着遥控器转来转去,全世界几千几万个频道也不知道要看哪台。拥有私人卫星却没有对外联络的工贝,萧雪森打从一开始就没相信鸳鸯说的话,不过和那只低格调的鸳鸯辩论是没意义也不会有任何效果的,所以萧雪森也没打算浪费时间在那上头。
最后画面切到了某新闻台,屏幕上过度血腥的场面引起了萧雪森的注意,让他停止漫无目的的转台。
残缺尸块散落堆积在路面上,一些肉块浆汁喷洒在停泊的车子上,大量的血液将原本应该是灰色的路面染成了刺目的红色,举目所见都是红色的,就连在电视机前面都彷佛能闻到现场浓烈的血腥味。
整个现场闹哄哄乱糟糟的,听了半天好不容易才从那紧张到有点结巴的记者口中听出个结论:
吸血鬼族长陈圆圆和同车的大长老马盖先一同被暗杀身亡,连同一大批的随扈全军覆没都成了陪葬,而凶手到底是谁,因为看到的人都死光了,所以没人知道。
画画切换到陈圆圆被打扁的头,头部以下不知道被切碎成几百段散落在一旁,大长老马盖先像是被刨刀刨过的丝瓜,现场人员是在那一条一条切割整齐的皮肉长片的其中一片,找到马盖先那代表性的小胡子,再加上掉落在一旁的名牌眼镜,勉强才将他辨识出来。
吸血鬼族长被毅,不管在吸血鬼界还是人类世界,都是不得了的大事。
萧雪森一连转了好多台都在报导这则事件,虽然吸血鬼族长死不死他不怎么关心,但心中却隐约生出莫名奇妙的不好预感。
每次,他有这种不好预感时,多半都和他家那小子有关。
果不其然,没多久相关新闻出现了新的发展,找到了几名生还者,被记者疯狂包围着的几名生还者,身为随扈的高人身形缩成一团抖个不停,不是眼神空洞表情呆滞,就是面露微笑神情恍惚,不管记者问什么都是一问三不知,明显惊吓过度精神失常的样子。
这几名生还者,却有个相同点,就是每个人都像被催眠变成录音机那样,不停喃喃自语重复着一个句子:
“萧雪森,快回家。”
“喔喔……好浪漫……”鸳鸯用嫉妒羡慕的眼神看着一语不发的萧雪森。
而萧雪森的脸上却是鸳鸯几百年来从来就没有见过的惊愕表情。
“我也好想要有这样的恋人喔……”
“……”
惊愕的表情一点一点被冷冽的表情取代,萧雪森缓缓地把头转向鸳鸯,眯着眼睛一宇一字地说:
“这也是你计划中的事情?”
话说得很慢,音量不大不小语调不高不低,但鸳鸯却充分感受到这句话背后的杀气腾腾。只怕他的回答只要稍微有点不顺萧大牌的意,马上就要追随族长去也……
“误会!我哪有那么神!”鸳鸯连忙撇清,然后连人带椅倒退到五公尺外,保持距离以测安全。不过在确定了自己没有危险之后,本来花容失色的脸突然表情一转,懒懒媚媚的笑容又浮上他优雅漂亮的嘴角:
“话说回来,我家小春教出来的徒儿,哪个不是跟他一样的偏执狂啊……”
“春秋?”
“呦呵呵,你们家农农不会连这个也没跟你讲吧?”鸳鸯轻轻拍手掌,一个清秀小仆僮恭恭敬敬地从门外端着一个上面铺着丝绒的碟子走到萧雪森面前,上头放着一张没见过的照片。
“你家农农,真的是强者喔。”
照片中的人因为是侧面对着镜头的,看不清楚五官,黑色的发丝沾着雨水贴在苍白的脸蛋上,脚边堆着几团被大卸八块的肥胖尸身,衣服上沾满不知道是死者还是他自己的鲜血,削瘦的身形像是耗尽所有力气那样很勉强地站立在血泊中,垂在身旁的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长刀。
照片有些模糊,而且还是侧写,但对萧雪森来说,不要说是侧面了,就算照片只照到手指还是脚趾,凭他对夏雨农上心的程度,他也能立刻指认出那就是夏雨农……而那几团尸块勉强也看得出来是几年前被传说中超强道长暗杀的大长老。
就连夏雨农手上那把黑色长刀,萧雪森对它的来历也是一清二楚,那是离暖的刀子,而离暖死后,春秋接收了它。视那把黑色长刀为死去弟弟留在世界上唯一遗物的春秋,竟然会把这么重要珍贵的东西交给夏雨农使用,想必身为师父的他对这个徒弟有多看重。
这些事情萧雪森却全不知道,他不知道夏雨农过去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不知道他就是那个杀掉大长老的传奇人物,不知道他当了春秋的徒弟,接收了离暖的刀子,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走上这条路。
就如同他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夏雨农可以仅仅为了把他找回家而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不知道夏雨农竟是如此疯狂偏执的人。
活了那么久,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以为自己没有看不透的事,结果对唯一放在心上那最重要的人,竟是完全的不了解。
“小春的功夫有一半是本人传授的,这么说来我也算他的师父噢!所以你家的农农应该叫我师祖,所以小雪你既然是农农的另一半也应该跟着叫……”
“师你妈……”结果连这只死鸳鸯都知道得比他还多吧?正在郁闷的萧雪森听到鸳鸯还在那不识相地喋喋不休,本来就已经很坏的心情当下更坏了,二话不说站起身走向门外。
“小雪你要去哪,”鸳鸯赶紧跟上去。
“我要回去。”
“可是直升机……”
“我鸟你妈的直升机。”
“你对我妈到底有啥意见……”
绕过长廊弯道,萧雪森走向走廊尽头那豪华的盥洗室,打开盥洗室金碧辉煌的门,打开金碧辉煌的马桶盖,打开手中瓷罐的盖子,在鸳鸯尖锐的惨叫声中将里头那团红红糊糊的东西全倒入马桶中。
“我投降!我投降!我马上就给你叫飞机来!”
紧紧抓着萧雪森按在马桶冲水手把上的手指,向来华丽娇艳雍容华贵的鸳鸯露出了难得的咬牙切齿表情。
一步,两步,三步……每踩一步就滑一下,然后留下一滩红红的液体,红红的鞋印。楼梯的扶手上也沾满了他的血手印,整个公寓楼梯间给他搞得血迹斑斑。
管他去,反正那房东那么讨厌又爱钱又枢又痴肥,给他一点点劳动工作对他身体健康有帮助。
夏雨农拖着疲累疼痛的身子,很辛苦地一步一步爬上楼梯,第一次在心中嫌弃起他和萧雪森那位在六楼高的窝。等他爬到六楼差点没直接倒在地上一趴不起,靠着仅存的一点点力气和意志力走到门边,掏了钥匙却发现插不进去钥匙孔。
“更!”
死房东!恶房东!不过五天没缴房租就来换门锁!夏雨农后退三步,拔出背上那把沾满血的刀,用力砍掉门锁,然后踢开大门,拖着蹒跚的脚步走进去。
眼皮好重,身上的伤口也疼得受不了,真想就这么走回卧房往床上一倒好好睡一觉,不过这一身有血有尸块有脑浆的要沾上萧雪森的床,恐旧等他回来会被他一脚踹到地上然后本来没死也一命呜呼。
除了不愿意弄脏雪森的床之外,夏雨农更担心自己剧毒的血会伤到雪森。
恍恍惚惚地走向浴室,把刀子放在马桶上,爬进狭窄的浴缸内开了水龙头,冷冰冰的水打在身上,伤口是疼上加疼,不过半弥留的脑袋也因此清醒了一些,没立刻睡着在浴缸里。
等半天没有热水,不会是瓦斯用完了吧……懒得再从浴缸爬出来去叫打电话瓦斯,就这样坐在那任凭莲蓬头冲出的冷水打在身上,衣服上和身上沾染那些不属于他自己的血一点一点淡去,随着水流入了浴缸排水孔中。
痛死了……真的是太大意了。
自负又自信到几乎是自大的夏雨农确实有他自大的本钱和本领,吸血鬼族长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就算再加上一两个长老和一堆杂碎萝卜,他也没有放在眼里。
杀戮进行得如他估计中的一样顺利,他是夏雨农,杀吸血鬼是他的专长,不过接子弹可不是他的专长了……那么漫天盖地的枪击,就算他再怎么灵敏矫健,毕竞他是人类不是吸血鬼,脆弱的血肉之躯只消吃上一颗小小子弹就够他受的了。
夏雨农缓缓睁开眼睛望着腹部不停涌出来的血,不管水怎么冲,那鲜红好像越来越浓怎么也淡不去,叹了口气,有点自嘲地笑了。
他堂堂一个杰出的道长,人类的骄傲,结果没败在吸血鬼手上,而却是败在人类自己发明的武器上。
“……”
千里迢迢回到住家楼下,还没上楼就闻到夏雨农那香香浓浓的血味弥漫在整条巷子里,踏进公寓,便见几个吸血鬼倒在地上扯着喉咙抽搐着,有几只比较肉脚的甚至已经肚破肠流直挺挺地躺在那动也不动。这些家伙肯定是被楼梯问那一滩一滩血的香味所诱来的,贪吃没好下场,夏雨农的血哪是这些低等吸血鬼能够承受得了的?
萧雪森没心思去理会那些用求救眼神望着他还在垂死边缘挣扎的吸血鬼,光是看到楼梯上那此面,他脑袋慌乱得几乎快不能思考了。
那么多的血,到底是受了多重的伤?
心里想着要飞快上楼去,可是脚步却是不听使唤地沉重,一步一步跟着那血掌印血鞋印,六楼彷佛永远都走不到的遥远。
如果上楼去见不到夏雨农的人,却见到夏雨农的尸体该怎么办……
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碎感充斥在胸口,痛到萧雪森停下脚步来握着楼梯扶手蹲下身子,抓着胸口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那样的疼痛太热悉,仿佛他已经经历过了那样,可如果真的经历过了,那样的痛又怎么可能会忘记?
“我会好好守着自己的命,陪你久一点。”
这是夏两农说过的话吗,或者是他遗忘掉的过去中,有谁也曾经说过这样的话……那是夏雨农的声音,是夏雨农说过的话。萧雪森松开紧紧握住的指尖站直了身子,继续往六楼走上去。
从小到大,夏雨农说过的话,承诺过的事情,很少会食言。所以萧雪森相信,他没有那么容易就死掉的。
客厅门被破坏,上面贴着没缴房租之类的字条,萧雪森用膝盖也猜得出来是什么情形。
之前就交代他记得月底要去缴房租他也答应了,结果食言。
电热水器传来瓦斯点不着的答答声,想必是瓦斯用光了。
之前就交代他瓦斯快用完要打电话叫人送他也答应了,结果食言。
推开水声不断的浴室门,当他看见缩着倒卧在浴缸里湿淋淋却动也不动的夏雨农时,萧雪森有一瞬间真的以为夏雨农又食言了。走到浴缸旁关上水龙头,萧雪森看着脸色苍白眼睛闭得紧紧的夏雨农,就算已经闻到那属于活人的新鲜血味还是忍不住皱眉头,也不管夏雨农腹部汩汩流出的血液沾在自己身上那腐蚀肌肉般的剧痛,萧雪森将夏雨农从浴缸里抱出来,朝着卧室走去。
夏雨农一双清澈的眸子,总是闪着天真无邪的晶彩,清秀的睑上有事没事就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于是一直以来,萧雪森合理的认为,夏雨农是个单纯善良没心机的乖小孩。
后来仔细回想过去发生的许多事情,萧雪森承认定他自己太过一厢情愿了。
记得夏雨农送他的第一份礼物吗?那绦又烂又小的香蕉。因为穷,小时后的夏雨农总是爱到附近菜市场的水果摊,通常水果摊老板会把成色不好或快坏掉卖相不佳的水果拣成一袋等收馊水的人来取,而小夏雨农会先一步把还能吃的水果抢回来去填肚子。
认识萧雪森之后,夏雨农常常会带着他捡来的“战利品”来拜访他,除了烂香蕉之外,有时候是烂苹果,烂番石榴,烂橘子……然后瘦瘦的小手宝贝地捧着那些烂水果,表情是九分的诚意加一分的依依不舍,无辜可怜又可爱的大眼睛直盯着他,然后腼腆地对他说:
“大哥哥,这看起来好好吃呢,你要不要吃?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哪个人会好意思跟个营养不良的小鬼分东西吃啊?况且萧雪森从来就不觉得那此一烂水果看起来“好好吃”。
“不用,你自己吃就可以了。”他总是这样回答。
“真的不要吗?”小鬼总是一问再问。
然后隔天,萧雪森会抽空到菜市场,买份新鲜完好的水果带回家。
“这苹果真的是要给我的?真的吗?”黑白分明的眼睛闪着亮晶晶的光泽。
“真的。”
“可是,可是我昨天才吃了一颗……”
“以后少吃那种烂掉的水果。”
“大哥哥,你对我真好,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眼中泛泪光。
没隔几天,同样的戏码又上演。
当时,萧雪森还不知道夏雨农有演戏癖。
除了烂水果的戏码之外,常常上演的还有跌倒的戏码。小时候的夏雨农常常跌倒,不管是下楼梯,走平路,跑步,玩耍,逃命……或滚或翻或跌,小小身躯摔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模样,小小脸蛋上沾满泥砂灰尘又疼又委屈的表情,再怎么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会觉得他好可怜好可怜。
不善于讲安慰话的萧雪森,总是默默地把小鬼扶起来,帮他拍拍身上的灰尘,揉揉跌痛的地方,摸摸他的头安抚他受惊吓的心情,抚抚他的脸把挂在脸上的眼泪抹掉。有时候看他摔得厉害了,索性就把他背在背上送他回家。
现在仔细回想,为何那小子不管跌得多严重,全身像泥人那样甚至膝盖手肘的衣物都跌破了,但怎么好像从来没看到他把自己跌出一丁点的破皮还是伤口?如果是运气好,那也好过头了吧?
当时,萧雪森也还不知道夏雨农有演戏癖。
萧雪森用力叉起一块削好的苹果,瞪着和他面对面坐在病床上的夏雨农。
因为失血过多所以那张脸几乎比萧雪森还苍白,口中刚塞入的一大块苹果把右边脸颊撑得鼓鼓的,两丸深黑色的晶莹眼珠子一贯无辜地凝视着他。
看起来就像真的很无辜那样。
医生说:“子弹从那样的角度穿透身体却完全没有伤到内脏只有大量失血,除了奇迹之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到底在想什么?”萧雪森的蓝眼珠子在不悦的时候,那眼神就像冰刀子一样戳死人。
“什么?”口气有点畏缩,眼神却是迷惘地回望着他。
“你觉得拿命来玩很有趣?”
“……我没有,我只是想找你回来……”
“死了怎办?”萧雪森的口气越来越严厉,夏雨农自知理亏,手指头绞着被单,小小声说道:
“我知道我不会死……”
“血流光了不会死?”萧雪森指着夏雨农腹部包着绷带的伤口。
“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所以你是故意的?”
“我不是……”夏雨农委屈地抿着唇。
他的确是能够闪过那颗子弹的。
只是在子弹射向他的那一瞬间,脑中突然出现了“如果这次受伤了,雪森会不会因此再也不会离开我?”的念头。怕痛的夏雨农很快就打消这个念头,然而就因为这么一闪神,避开了迎面而来的子弹却来不及闪掉另一个方向朝他飞来的那颗。亏他反应快,对人髅构造又极端了解,才将那贯穿的伤害减到最小……他真的不是故意。
而且,明明是雪森先不告而别的,明明错就不在他,为什么现在被教训的是他?越想,越是觉得委屈,越想越不爽……
“你有什么话要说?”萧雪森看得出来夏雨农那双盯着他看的黑眼睛中充满了不甘心,明明是欲言又止的模样却又紧紧闭着嘴巴。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
“我为什么不回来?”
“你不告而别,我等你等你等了十二年,一直等一直等,你没回来,也从没找过我。”
“很久很久以前,在我还是小孩的时候,你就已经不在乎我的死活了,若不是师父,我应该早就被吸血鬼吸光了吧……”若不是靠着不断杀戮来填满所有的心思,我早就因思念你而亡了……
“我以为……”想要说些什么来辩解,但不告而别却是不争的事实,有什么好辩解的?
“你不要我了,凭什么现在你却要来指责我不爱惜生命?”
萧雪森从来从来就没有在夏雨农那张纯真爱笑的脸蛋上看过如此气愤的表情,也从来从来就不知道自己当年的离去,对夏雨农而言那意义竟是等同“抛弃”。
“你……”夏雨农突然伸手抓住萧雪森的领子用力将他扯到自己面前,一字一字慢慢地说:
“萧雪森,你再有离开我的打算,或是丢弃我的念头,就等着被我杀掉吧。”
“……”那不是演戏,也不是威胁。萧雪森从夏雨农的眼中看到了绝对。
绝对的认真,绝对的占有欲,似曾相识的眼神,但却不应该是属于他所认识的夏雨农的眼神……
“你是谁?”萧雪森将扯着他领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扳开,反过来捏住夏雨农的颈子强迫他将脸抬起来面对他的脸。
“……夏雨农啊。”蹙着臂弯的眉毛,噘着双唇,夏雨农一脸不解地望着萧雪森。
“……”是夏雨农没错,除了他,还有谁会有这样又傻又媚的神情?
手中捏住的颈子滑嫩的触感是夏雨农的没错,隔着薄薄一层皮肉下那血管内所流动的血液也是他所熟悉绝对不可能错认的味道。
“雪森……你快掐死我了……”夏雨农将舌头微微吐出,双眼一翻,整个人往前趴倒在萧雪森身上。
“……”萧雪森任凭那温暖身躯黏在他身上乱蹭半天,叹了口气,伸出双臂轻轻搂住他。
这样喜欢一个人到骨子里去的感觉,除了对夏雨农,还能对谁?
“我没有想过要离开你,在以前那是误会,在以后不可能发生。”
“唔……”埋藏在萧雪森胸前的脸露出了窃笑,折腾了那么大一圈,终于有了回报……唉,要他家这只吸血鬼讲些体己话还真不容易。
“我在乎你,远比在乎我自己还多。”
“唔……”爽得嘴巴快要笑裂开了……
“以后,你大可不必为这种事担心。”
“唔……”爽啊!嘴巴笑裂到耳朵去了啦~~
然而在这么感人浪漫这么爽的时刻有人还来打扰真是太不识相了,夏雨农人还腻在爱人怀中,嘴巴还在裂,手却飞快地伸向床边桌上抄起水果刀往窗口射去。
水果刀不偏不倚插入窗外那被强迫来当探子的倒霉鬼眉心正中间,然后刀子从后脑穿透出去,强大的力道将他整个身子一起往后带,直直摔到楼下的医院中庭,看来就是吸血鬼也难活了。
“是来找你的?”夏雨农抬起头,皱眉问道。
“如果是,也是你惹来的。”萧雪森冷冷地瞪他一眼。
不用看,他们都能感觉到整个医院外都迅速地被吸血鬼众给包围了,其中高手不少,甚至有跟大长老同样厉害的高级吸血鬼好几只,而远方接近中的吸血鬼那阵仗根本就是军队吧……
“……”夏雨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
这点伤,应该还不碍事……
“想都别想。”萧雪森看出了这家伙又想要疯狂大干一场的企图,立刻将夏雨农按压回病床上,用不容妥协的口吻说:“在你伤好之前,别想离开这间病房。”
“萧雪森大长老,前几天族长不幸遭遇不测,大长老马盖先也壮烈牺牲了,我族惨遭如此重大变故,现今族内人心惶惶动荡不安,族外又有道长界虎视眈眈想趁虚而入,我族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下官特请大长老一同前往圣殿,商议我族救亡图存之大事。”
“……”听那宏亮如大钟的声音和八股的用词,发言者应该是他们吸血鬼族的军团总司令。救亡图存之事?八成是要把他抓回去开批斗大会吧?连军团都来了,还说什么“请”啊!
死了族长和那么多吸血鬼,早就知道麻烦迟早会找上门,特别是夏雨农那白痴还将他的名字报上去,在全世界的媒体公播……想要脱关系恐怕没那么容易了,那群吸血鬼哪个不是千方百计想找机会把他除掉的?
不去,可以,但往后他和夏雨农想要平静的过日子根本就没门。看来这一趟还是得走,到时候见招拆招吧……
至于这小子,只要他自己不惹事,应该也不会有谁想来找他的麻烦。没看见楼下那大批鬼马连上来都不敢上来只敢在下面放声吗?吸血鬼也是很爱惜生命的。
“不要去。”夏雨农紧紧抓住萧雪森的手。
夏雨农的表情是那样慌张和无助,完全无法想象眼前这家伙是几天前新闻中那血腥现场的制造者,他甚至感觉那向来温暖的手冰冷发凉,那不是演戏,从掌心传达而至的那强烈恐慌是那样真确。
夏雨农的恐惧触及了萧雪森内心最柔软之处,冰蓝色的眼睛带着温和宠溺的神情,弯下身反手将抓着他的手轻轻按在床铺上,另一手抬起夏雨农的脸颊,用自己微凉的唇将那微张着还想说什么的嘴堵住。
与其说一堆安抚的话,不如用这种方式来得实际有效。
果然,夏雨农被萧雪森那从来就没有过的主动热情和从来就没有过的温柔举动给惊呆了,一双眼睛睁得老大,整个人给吻得浑浑噩噩的,唇舌勉强还有自己的意识知道要响应萧雪森在他口腔内的肆虐,可装在脑袋里原本想要说的话全都忘光了……等他神归来也之时,萧雪森已经离开房间下楼去了。
“萧雪森!”趴在窗口朝着楼下大叫着。
“……”萧雪森拾起头朝上看,而一旁的吸血鬼众个个见鬼似的紧握手中武器,全身紧绷地望着夏雨农。
“如果我养好伤了你还没回来,我会去找你。”
“……”想也知道……
“必要时就算要血洗你们吸血族也无妨。”讲完,立刻用力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夏雨农知道自己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萧雪森离开而不追上去,可是他也知道现在的自己就算追上去了也只是给萧雪森添麻烦。
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一次他一定会回来。
“呵……”萧雪森忍不住笑了出来。
夏雨农那撂狠话的恶模样真不是普通的可爱……而更好笑的是身旁大大小小的吸血鬼一听他的宣言,每个都露出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
血洗吸血鬼一族啊……
听到这话时,萧雪森的脑海中浮现了一幅景象:处处散落着吸血鬼尸块和鲜血的吸血族圣殿。
景象中血腥的程度和杀戮的规模,都远远胜于前几天的新闻画面。画面清晰细致的程度,也不像是出于他自己凭空的想象。
是已经发生的过往?
或是即将发生的预知?
第六章
圣殿,吸血鬼举行重大仪式和开高峰会谠的场所,据说过去曾经是吸血鬼王的住所。当然那只是传说,现在在座的每一位高级吸血鬼,没有一个亲眼见过所谓的吸血鬼王。庄严的殿掌内吸血鬼们依照身分的高低各有其固定的位置,最上方的族长位空了下来,座椅上头放着一朵代表哀悼的血红玫瑰。而次高的五个太长老位,除了马盖先的那张椅子空着外,其它四位都已经入座。
最左边的椅子上坐着那位是从来就不曾参加吸血鬼任何集会的萧雪森大长老,在座许多吸血鬼对他都是只闻其名不曾见其人,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大家口中的那个“孤僻老头”,竟是个五官精致,容貌清俊的美青年。
本来,吸血鬼那不会改变的外观通常不具有什么指标性,只是爱美本是所有生物的天性,能够顶着那样一张漂亮脸蛋渡过没行限制的岁月,对大部分长柑平凡的吸血鬼而言,实在是令人羡慕的一件事。
坐在萧太长老旁的鸳鸯,也是令人羡慕的对象。一身红黑相间的华丽服装抢尽所有风头,一手支着艳丽无双的那张脸蛋,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另一手无聊地拨弄着座椅扶手上的流苏。
而唯一的女性大长老丽丽安,是早些年那位被暗杀的大长老死去多年后,由余党重新推派出来的新任大长老,年纪看起来要此前两位还要小一些,没有表情的脸和苍白的肌肤看起来像尊没生命的人型娃娃,和她那有名无实的傀儡大长老地位颇为相衬。
最右边那位看起来不到十岁的小男生,稚气未脱的娃娃脸蛋上挂着和年纪不合的老谋深算笑容,娇小的身躯坐在高高的大长老位子上,一双腿踏不到地板,只能在那晃啊晃地,让这位其实最热衷权力的大长老看起来更像顽皮的小朋友。
“肃静。”
担任会议召集人的一位高级吸血鬼用小槌子敲了敲桌子,等到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他才清了清喉咙,单膝跪地,对着殿堂正前方墙上那幅巨大镶金的黑色蝙蝠图腾,开始朗诵他的开场祷词:
“吾王在上,臣等……”
祷词落落长,一顿念下来所有的人不是低头打瞌睡就是窃窃私语聊着昨天八点档的剧情,等到好不容易念完了,召集人还得再度敲桌子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
“今天的会议主席,由阿不打比大长老担任,请大长老列席。”
那位看起来像十岁小男童的大长老从座位上跳下来,有点辛苦地站上高高的主席台,由一旁工作人员帮他把麦克风调整到最低点,然后清了清喉咙,用那同样稚气未脱的童声,不疾不徐地说:
“今天的会议只有一个主题,就是要做出对吸血鬼族重大叛乱者的处决决议。”
台下哗然一片,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萧雪森身上。
接着就是一堆罪名的条列,其精采繁复的程度连萧雪森自己都觉得自己真是了不起。
“萧大长老,你承认你参与了暗杀族长和马大长老的计书中吗?”
“我不在场。”
“可是根据我们的调查,你和行凶的道长同居!”
“我跟谁同居你管得着?”
“那族长和大长老的死谁来负责?”
“我没听说过吸血鬼被道长干掉还可以寻求什么理赔,谁要他们自己学艺不精?更不要说是找道长的同居人来负责,真是莫名奇妙。”萧雪森慢吞吞地回应着,但句句听起来都确实有道理,让审问他的人根本无从反驳。
阿不打比气得半死,娃娃脸扭曲变形,咬牙切齿地啃着麦克风,一旁秘书赶紧递上手帕让他擦擦汗,顺便擦擦麦克风上的口水。
“好,那件事情我们先放着个谈。我们来谈谈吸血鬼帮人类施行血咒的罪行。”阿不打比转头对着掌管吸血鬼法律的吸血鬼大法官,笑嘻嘻地说道:“请大法官解释。”
大法官推推眼镜,卖力地翻着跟前那几本厚重的吸血鬼法典,法典老旧,在翻闽的过程中灰尘四处飘,搞得他喷嚏连连,眼镜一直溜下来。
“根据吸血鬼法第四十四条,吸血鬼擅自为人类施行血咒,将判处一千年以下有期徒刑。若被施血咒之人类对吸血鬼族造成任何危害,施咒之吸血鬼将被判处无期徒刑。”
在场的人听到这样的法条,顿时鸦雀无声。
吸血鬼的囚禁很简单,直接关入棺材去给饿。至于无期徒刑就更简单了,直接把犯人的血放干,还附送他一具棺材,无期限地禁闭。实际上哪个血被放干的吸血鬼还能活得了?说明白些,其实无期徒刑不过是文雅一点的死刑。
“你认罪吗?”
“……”想是他们已经分析过夏雨农留在现场的血了,辩白没有意义。为夏雨农施血咒时是有考虑到触法的问题,但一心一意想要保护夏雨农的他,后来根本就把什么触法什么处分的事扔别天边去了。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
萧雪森眯着眼睛扫过全场,盘算着该怎么离开这座圣殿,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奉公守法的好吸血鬼,谁要乖乖在这等着被处决?
矮冬瓜阿不打比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丽丽安那个傀儡更不是,至于鸳鸯……转过头看着那无聊的死三八,而他正好也笑吟吟地望着他,一双桃花眼眨呀眨地,玩着流苏的细长手指也不安分地朝他的手臂摸来。
越无聊的人越危险。
心中警觉有什么不对劲,齩着眉才想要缩手,却被鸳鸯已更快的速度抓住手腕扣上一只冰凉的玉环。
“无语锁?”
无语锁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家伙打造出来的缺德武器,全世界也就这么仅此一对。此锁专门用来对付吸血鬼,一双锁同时套上时会释放出强大的气场,无论多厉害的吸血鬼只要被套上了全身的力气都会被那气场压制住,当下只能无语问苍天,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开锁了。
萧雪森立刻伸出那只没被抓住的手往鸳鸯胸口插去想逼他退开,鸳鸯却连闪躲都不闪硬是用身体当饵让萧雪森的手透胸穿过,而在他后方的丽丽安非常配合地迅速从位子上跳下来,握住萧雪森还插在鸳鸯胸口的手,将无语锁的另一只套上。
萧雪森腿一软往后坐倒回椅子上,连带着将还串在手上的鸳鸯给拖到跟前。
“小雪啊……”
鸳鸯凑近脸,伸出于轻浮地拧着萧雪森雪白的脸蛋,一边慢慢地将插在他胸口那只血淋淋的手抓出来,鲜血流了他一身,他却还是一脸甜滋滋地笑着:
“我鸳鸯向来都是很记恨的人,你不会忘了吧?”
“……”萧雪森只能用冰蓝色的眼珠子瞪着鸳鸯,让他在自己睑上白吃豆腐。
早知道就把他两只眼睛都叉下来冲马桶。
“用那些破铜烂铁,是没办法跟我打的。”
手持黑色长刀的年轻男人,踏住趴在他脚边的那具吸血鬼尸体,将插在尸体上的白色长刀拔出,扔向站在他正前方不远处的吸血鬼王。
白色长刀直直插入了吸血鬼面前不到十公分处的地板,刀身连一点颤动也没有,而吸血鬼王一双金色的眼睛也是连眨也没眨,望着眼前这个他一直以为定单纯善良的年轻人。
“雪啊……”掷刀的男人伸出于抹了抹脸上的血,嘴角微扬,微笑着说:
“如果你不是吸血鬼的首领,如果我不是圣十字的团长,那该有多好。”
浑身都沾满了血的他,却依然有那样纯真而温暖的眼神。
就算殿外被他屠杀的吸血鬼尸堆成山,血流若河,他还是笑得和平常一样亲切自然,稚气地像个孩子。
金色眼睛的吸血鬼王一语不发地望着眼前微笑着的男人,良久,才缓缓地伸手拔起了眼前的那把刀。
刀柄上沾满了族人的血,以及那个男人的血。
族人的血让他感到心寒。
而微笑男人的血,将他掌心蚀出了深深的伤口,疼痛蔓延全身,连心脏都疼得麻掉了。
只见刀光不见刀,两个切割整齐的头盖像飞盘一样飞出去打在殿内纯白大理行石柱上,喷泉船的血杜喷溅在同样神圣纯白的地砖,而脑袋开了天窗的受害者那凄惨的哀号声在有回音设计的建筑内回荡缭绕着,久久不散。
用纱布包缠着的掌心传来热辣辣的疼痛,鲜血透出了纱布渗流出来,像红色的细丝线沿着刀柄滑落,缠上了刀刃。
早知道那么痛就不要割那样深了……夏雨农咬着牙后悔地想着。
但这样的牺牲的确省了他不少力气。这重重精锐防守下的吸血鬼重地固若金汤,本来就不是那样容易闯的了,再加上之前受的伤根本就还没复原,稍微动作大点就会牵动腹部伤口,到时候痛的还不是他自己……于是夏雨农想到了最笨也最有效的方法用自己的血来当武器。
刀子沾上了他那对吸血鬼而言毒得要命的咒血,切吸血鬼比切萝卜头还顺,不需要大费周章把对手支解切块到无法复原的程度,仅仅一两道无法复原的伤口就足以让他们致命。
这战术够低级!
身为道长界传奇人物又对自己能力自视极高的夏雨农本是不屑用这招的,然而当他在新闻报纸上看到萧雪森被吸血鬼界“处决”的消息后,夏雨农相信如果有更低级的手段能让他更有效率地把萧雪森救回来,他绝对会无条件采用。
就连师父的死对头、传说中诡计多端的那只鸟类所提供给他的圣殿天塔地图,他也都毫不考虑地采用了,明知鸳鸯绝不是那么好心会帮忙他的人,但夏雨农已经无法考虑那么多了。
是说,尽管那地图画得详尽细腻,精准无误,哪里有机关哪里有暗门无不写得巨细靡遗……手上捏着那张浅粉红色还散发着诡异玫瑰花香味的纸张,不管夏雨农左翻右转颠上倒下,就是怎么看都看不懂……
夏雨农先生,除了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料理白痴之外,还是一位百年难得一见的地图辨识白痴。
“妈的。”将地图揉成一团塞入口袋,夏雨农正式放弃和它缠斗下去。反正凭着直觉都能杀到这只用来安置供奉高级吸血鬼遗体的天塔第八层了,再上去就是顶层,有没有地图也没差了。
顺手又削了守在回廊上一众倒霉鬼,狭长回廊地板上铺着的黑色地毯给血液浸得黏不拉搭的,夏雨农脚下一双塑料凉鞋跺在上头滋滋作响。
回廊的尽头就是通往顶层的楼梯了。
夏雨农脚尖停在楼梯第一阶不到零点零一杪秒立刻将身子往下蹲缩再借力往上弹,在半空中一个大翻身用脚倒勾住天花板上的吊灯,避开了楼梯左右两旁射出来的无数子弹。再踢上一具倒霉吸血鬼的尸体,趁着光束将尸体整齐切割之际,看清楚光束的排列和栘动方向后,惊险地从中找到缝隙穿过那层层光束,爬上了楼梯的尽头。
将刀子插回刀鞘,脱下脚上的那双塑料凉鞋,左手右手各套上一只,深呼吸,忍着手掌上的伤口和腹部伤口的疼痛,硬是将通往顶楼那扇通了高压电的厚重巨门给一点一点推开。
只要萧雪森在那,管他有什么洪水猛兽妖魔鬼怪,就算是地狱也阻止不了他夏雨农的到来。
守在最顶层的是阿不打比和一群德高望重的高级吸血鬼,这些鬼是以代表吸血鬼界权力和实力的全部,然而当他们在看到独自一人就杀上天塔的夏雨农闯入时,竟没一个敢贸然冲上去和他对打,甚至在夏雨农扔掉手中凉鞋拔出刀,用水汪汪的清澈眼睛望着他们朝着他们露出初次见面的礼貌微笑时,号称吸血鬼高层的这群家伙个个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几步。
相那些认真执行命令、明知道自己不是夏雨农对手还奋勇抵抗到最后一刻的吸血鬼卫兵比起来,这些贪生怕死的废物实在令人不齿。
“我是夏雨农,我来接雪森,有异议的请举手。”夏雨农的表情还是微笑着,但却笑得杀气十足一点温度也没有。
光是伤害萧雪森这笔帐,就算把眼前这群废物变成一堆肉泥也不足以让夏雨农泄愤,然而夏雨农知道自己身上黑色T恤上那一大片湿黏不是汗水而是伤口迸裂渗出来的血。
废物归废物毕竟是高级废物,要全部歼灭也是要耗损力气和浪费时间的,救出萧雪森然后带着雪森全身而退才是他最重要的事情。
“没有异议的就滚远点。”用子中的刀子指了指大门,也不管吸血鬼们怎么打算,夏雨农自顾自地往顶层的内殿走去。
可笑的是那群高级废物竟然没一个阻止他,眼睁睁地望着这位不速之客嚣张地踹开后殿门,大剌剠地走进了吸血鬼界最神圣的墓室。
吸血鬼历史不短,但吸血鬼的生命很长不容易作古,所以真正安置在这间墓室内的高级吸血鬼其实不多,其中还包括了被夏雨农宰掉的大长老两名和吸血鬼族长。
夏雨农穿过了几具巨大华丽的棺木,最后停在放置在殿内最深处,那具毫无光泽的铁棺前。铁棺上刻着精致传神的少女雕像,栩栩如生的少女双臂环在胸前,姿态优雅曼妙,闭着双眼安祥沉睡的表情,和铁棺那摸起来冷硬冰凉的肃杀质感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正确地说,那不只是一具棺材,夏雨农在某集团家地理频道看过类似的东西,记得那集是在介绍古代欧洲刑具。
铁棺底部那些沾染了暗红血迹的孔让夏雨农感到很刺目,那只鸟类只说了雪森被放了血关起来,却没说是用这样的方法。夏雨农缓缓伸出手贴在那铁雕少女的脸上,借着那冰凉的温度来平息自己现在想要冲出去大开杀戒的冲动。
此刻,他只希望那只鸟类没耍他。
举起手中的刀子用刀尖卡上了铁棺正中央寸缝隙,刚好是少女心脏的部位,往下滑三公分然后顺时钟转动刀子,只听喀的一声,刀尖触动了暗藏的卡榫,沉睡少女的双眼突然睁开,紧抱的双臂也缓缓张开,刀子一抽出,少女像从头顶到脚出现了一条大缝,垂直地将雕像分成左右两半。
夏雨农用于抓住铁棺正中间的缝隙,用力将铁棺的左右两片棺盖掀开。
“法克!法克法克……”望着棺内惨不忍睹的一片血腥狼藉,夏雨农火大地骂了一串脏话。
被掀开的铁棺棺盖内侧布满了血迹斑斑的锐利尖刺,那个赛死与其说是刺不如说是锥还恰当些,每根尖锥的长度都是足以从前胸穿透到后背,粗比婴儿手臂。
手上,脚上,身上,颈子上……除了那张漂亮的脸蛋还完好无缺之外,萧雪森全身上下被那锥般的大铁刺戳出了数不清的洞,血已经流光光了,留在躯体上的是那一个个血肉模糊的深红色窟窿。萧雪森紧闭着双眼的样子像是睡着了那样,只是眉头锁得紧紧的,嘴唇咬得紧紧的,上头还有牙齿咬出来的血迹。
夏雨农爬入了棺材轻轻地搂住他千疮百孔的爱人,他那平日偏低的体温现在是冷得像冰块,柔软的身躯也变得硬梆梆的像冰块,熟悉的心跳声不在了,缓而沉的呼吸也没有了。
如果……
如果雪森就这样死去了,他会让整个吸血族一起陪葬,不管男女老少,不管善良吸血鬼还是坏心吸血鬼,夏雨农发誓他会让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吸血鬼这种生物存在!
支着上半身坐起,用刀子划开自己的手腕动脉,举起手将那泪泪流出的鲜血吸含在口中,直到口中装满了自己温热的血液,弯下身子,覆上萧雪森雪白无血色的唇。
一点一点,用舌头一点一点将口中的血液慢慢地喂入毫无吞咽反应的萧雪森喉中,一口喂完接着另一口,血流缓了,他再补割上一道。因为很专注很认真地重复着这样的举动,因为一心一意只想要唤醒雪森,于是怕痛的夏雨农忘记了痛。
当被施咒者心甘情愿毫不保留地给予时,血咒就会解除。
而夏雨农那上好的血质,是救活萧雪森的唯一希望了。
那只鸟类果真没有骗他,身下那具僵硬的身躯逐渐柔软,那些沭目惊心的血窟窿也一点一点地合口,甚至隔着胸膛,夏雨农逐渐可以感觉那很微弱很微弱的心跳。
不够,还不够……当夏雨农双手腕都布满了一道一道刀伤正愁若无处下刀时,萧雪森的双手突然无意识地举起搂住了夏雨农并将他扣在怀中,嘴唇也无意识地靠上了夏雨农滑细的颈子,尖锐的獠牙对准了流着香甜液体的血管戳进去……
他的左手被砍飞落在不远墙角那,右腿挂在大殿窗边。
鲜血从身上那一道道深可见骨无法愈合的伤口流出来,残余的一只眼睛被鲜血刺得视线模糊,却眨也不眨地望着眼前的那张睑。
浑身是血的男人也没比他好到哪去,但最终男人还是掌握了优势,将他压倒在血泊中,手持着邪把黑色的长刀,微笑着将刀刃对着他的心脏。
“雪……”
为什么对他做出了那样的欺骗和背叛,还能用这样温柔的声音来叫着他的名字?
“雪,杀你一族是我的工作,所以包括杀你也是我的工作。”
为什么用那样温柔的声音,却说着这样令人心寒的言语?
“雪,”男人突然将脸靠近,在他耳边轻声地说:“其实我……”
其实我……
他没听清楚男人接下来的话,只见他笑得更加温柔,然后双手高举长刀,猛然刺下……
剧烈疼痛,心脏四分五裂,碎了。
“雪森……放开我……”
夏雨农有为爱牺牲的精神,但可没有被吸干的精神。要是好不容易把萧雪森救回来了却把自己的命给搭上了,那这样的牺牲一点意义也没有。
可萧雪森搂着他的力气大到惊人,失血过多浑身虚软的夏雨农一颗头仿佛要飘上天空的气球,根本推不开身上这个超级大水蛭……如果萧雪森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成了被吸干的尸体死在他怀中,肯定不会原谅他……夏雨农将全身的力气都放在右手,握紧拳头,狠狠地往萧雪森的心窝揍下去。
果真见效。
夏雨农就算虚到飞天也不同于一般小老百姓,那一拳的力道可不小,萧雪森在吃了那重重的一击楼终于松开了夏雨农。
被心脏那样强烈的疼痛从黑暗中揪了出来,睁开眼睛,映入视线的正是那曾经用刀子刺穿他心脏的男人,熟悉的那张脸苍白如纸,熟悉的修长身躯血迹斑斑的,熟悉的微翘双唇半张半启,用那双熟悉的漆黑眼睛呆愣愣地望着他。
“雪……”用那熟悉的声调和口吻唤着他的名字。
那个他永远都不能原谅的人。
他没多作思考,手一伸,利爪闪电般快速往对方胸口抓去。
夏雨农先是被萧雪森那双金色的眼眸给惊到,没道理本来蓝色的眼睛睡一觉就变成金色的吧!?还是说萧雪森受刑之前还弄了双金色隐形眼镜来戴?眼球变了色也就算了,他就算想破了他的脑袋也想不到自己辛苦救回来的睡美人,醒来第一件事情不是感动相拥也不是热情献吻,而是无情地攻击他……
饶是身经百战反应卓绝的夏雨农在错愕中也没能闪过萧雪森的爪子,多亏身体求生的本能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偏了身子并往后急缩避免爪子更深入,最后是肩膀代替了心脏受罪,五个浅浅的洞洞开始冒血。
夏雨农捣着肩膀,目瞪口呆地忘着萧雪森,“雪森”两个字叫半天叫不出口,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句话:
“雪……雪特!”
第七章
砰砰砰,锵锵锵,啪啦啪啦,轰隆轰隆。
兵器交击声,器物撞击粉碎声,建筑物损毁的声音,后殿的神圣墓室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一群高级吸血鬼守在外头你看我找看你,却没个有勇气进去看看。
一名侍卫长身分的吸血鬼勉强算是勇敢,畏畏缩缩地站到了后殿的门边把头往门内探,但还来不及探到什么就很不幸地被正巧飞出来的一具巨大棺材打中,当场没了脑袋。棺材不受阻碍持续往前飞,直直撞向外殿的梁柱上,石棺撞石柱,谁也占下了便宜。在巨响跟一阵天摇地动之后,石棺摔到地上碎成无数块,石柱也被撞出了一个大洞,七八条蚯蚓般粗细的裂痕从洞口边缘延伸出去,估计这根柱子也没得救了。
至于本来安稳躺在棺内的死鬼骨头,也无可幸免地掉落在烟尘碎石中,骨头石头混在一起也分不清是什么头了。
但这算幸运的了,和那些紧接着被从内殿抛出来的头骨,腿骨,腕骨……比起来,至少他还是个全尸。
看了看满地先贤的尸骨,再看看摇摇欲坠的梁柱,吸血鬼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交会间得到了共识:
维护我族尊严重要,但比不上维护个人性命重要。
正当大伙打算光荣撤离之际,殿内又直直飞出一物,在即将撞上柱子前足一伸在柱子上轻轻一点,身子在空中旋了半圈落回地面,“喀啦”一声,一脚踏在先贤的头骨上,另一脚半跪在地上,手中长剑支着地板,萎靡的姿态彷佛随时要脱力了那般。
白惨惨青笋笋的脸色比鬼还难看,一身血迹斑斑伤痕累累,连那清澈明亮的眼睛都不再那样灵活有神。
和他进入墓室前那气势凌人的模样完全两回事。
然而模样惨兮兮的夏雨农,那一身血却散发着比先前更香甜更诱人的味道,以致现场数十双眼睛巴巴地望着他,饥渴到连逃命的念头都丢到脑后。
血从夏雨农身上的伤口滴流到他脚下那被踏碎了的头骨上,原本从灰白的骨骸突然莹亮了起来,骨赅的碎缘边长出了一道道鲜红色蛛丝般的细线,线与线彼此缠绕在一起,越缠越密越拉越紧,然后碎骨与碎骨竞就如此黏合了起来。
夏雨农那解了咒的鲜血,竟然连死鬼骨头都能再生!那用在活鬼身上,想必更是滋补吧!这下了大伙真是为难了,又想逃命,又想要尝尝这百年难得一见的上等好血……
夏雨农用手中的剑支着地板缓缓地站起身,抹了抹嘴边的血,然后像是踢足球那般将他脚下那颗组合到一半的头骨踢往墙壁,可怜头骨还没机会组回来,被这狠狠地一踢又碎了满地,顺便将其它吸血鬼肖想他血液的念头也一并踢飞。
我的血,只有萧雪森可以用。
只是那位他所认定的心甘情愿为他失血的放在心中第一位的最喜欢的萧雪森,真的是里面那位和他大打小手,还把他从里头踢到外头来的狠心家伙吗?尽管被迫交于攻防了数回合,夏雨农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甚至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同为失血过多懵了晕乎乎的那颗脑袋,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错觉这样?
捂着腹部裂开的伤门,T恤和纱布都被鲜血浸透了,顿时沾了满手掌的温热黏腻。
不是错觉……真的有够狠心……竟然重重的一脚就往他伤口踹……
他没忘记当时雪森在给他这伤口换药包扎时,表情之凶狠彷佛夏雨农强奸了他奶奶一百遍又一百遍那样……所以,那绝对不可能是他的雪森。
一定是这些家伙搞出来的花招计谋,那个很像雪森的狠心家伙搞不好是变形机器人还是人造人,摆明就是设计出来要骗他感情趁他不备攻击他的!
夏雨农出道至今十五年,向来就轮不到挨打的角色,也从来没这样吃瘪狼狈过,他是天生的吸血鬼终结者,他在其它同年龄的孩子还在自然教室学怎么切青蛙跟鸡翅膀时,就已经开始学习怎样一招之内就把吸血鬼的身首分家,学习怎么样用最少的力气最快的速度将吸血鬼分尸,同年龄的男孩在球场上踢着足球时,他已经在杀戮战场上踢着吸血鬼的脑袋……
夏雨农收起心中一堆杂念,握了握手中的长刀,情绪一冷静下来,嘴角微微上扬,黝黑的眸子里装满了杀戮之气。
“PK这种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雪森说过。
而他夏雨农,无论如何绝对不当死的那个。
跟随着他的视线,众人的眼光一齐望向了从后殿走出来的人。虽然衣服破一些,被血迹沾染得脏了些,但完全无损于他本来漂亮的外表和冷漠的气质。
眯起那双如夕阳般绚烂的金色眼眸,冷淡的目光扫过殿内的每个人,这些吸血鬼,没有一张是他熟悉的面孔……那是当然的,那些他所熟悉的吸血鬼,不是一个个都在他面前被杀了吗?吸血一族全灭,连他自己本身,也被那个人用沾了致命鲜血的长刀一刀穿心。
可为什么自己又能活生生地站在这?
而杀了他的那个人……不带感情的目光最后停住夏雨农身上。
他不是那个人。
一开始,他出以为他就是那个人,所以想都没想就做出攻击。尽管他们有着几近相同的外貌,有着味道相同的血液和气息,就连那气质都是如此地相近……
但他不可能是那个人。
方才交手,他更确定,这个人连那人一半的强都没有,连那人一半的狠劲都没有。他没忘记那个人在屠杀吸血鬼时,温和的微笑之下那杀气有多戾。
望向地上一块方才被抛出来的墓碑上刻着的年份,距离那一天,已经有八百年之久。
没有人类能够活到八百岁的。所以?眼前这人是那人的后代还是转世?
他是吸血鬼,从来就不去讨论灵魂存在与否的问题,如果真的有,他也相信那个人沾满鲜血的灵魂会留在地狱。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在被那个人背叛的那一刻起,除了强烈的恨意以外,对他而言这世界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腕上戴着的那对玉制的无语锁,薄唇边漾着一丝淡淡冷冷地笑,伸出手指捏住环缘随意一扭,坚硬的玉石犹如软橡皮般变形,然后生生地被扭断。一旁的吸血鬼众个个都傻了,谁不知那无语锁除非是扣上的人亲手解下,否则就算试图把手剁掉想拿下它,也只会落得把手剁到烂掉却剁不断锁的下场。眼前的吸血鬼,那个几天前才被他们用无语锁制住的萧雪森大长老,竟然这么轻而易举地就将这世间罕见的奇器给捏断了……然而这些人就是把头给想破了,也绝不会猜到,这无语锁的制造者,就站在他们眼前。
当初为了怕自己太过强的气会伤害到靠近他的那个人……那个平凡单纯有点小笨的人类,于是费尽心思做了这玩意来压住自己的力量,到头来,原来那些平凡单纯都是演戏,而这样的东西在八百年后回到他身上,实在是太讽刺了。
已经不再需要了。
松开手掌,两只变形的玉锁拧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瞬间,被束缚在他身体深处的力一下子全被释放出来,强大的程度让在场所有的人一瞬间仿佛被钉在地板上,胸口感到沉重压迫却无法移动十分,只能目不转睛地呆望着眼前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奇特的黑色骨架从他的背上缓缓透出,缓缓延伸,招摇且嚣张地缓缓展开,那是一对巨大的黑色翅膀。
在吸血鬼的历史上,从来从来就没有一位吸血鬼拥有翅膀的,除了那传说中的吸血鬼王……除了夏雨农之外在场所有的人跪的跪趴的趴,还有人磕头磕个没完没了。
他们既害怕又期望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传说中行着黑翼和金眼的吸血鬼王,他们一直当神拜着却极力想要避免其存在的吸血电王,就站在他们的面前。
而夏雨农站在那只觉得浑身发凉。
方才他勉强才能打成平手的敌人突然升级了,就好像玩电玩时直接跳到最后一关的大魔王……碰到这种情况下发凉的不是正常人。
“不公平……”嘴上只来得及说了三个字,身体已经翻上三楼局度的空中转了三回旋又落在三根大梁柱距离外的地上滚了三圈,夏雨农才勉强躲开如鬼魅般不用零点三秒就飘到他眼前对他展开攻击的吸血鬼王。
就算在带伤的情况下他自付发挥九成实力不是问题,要知道先前歼灭掉吸血鬼族长那一摊尚用不到他夏雨农一半的实力,然而不管他怎么闪就是闪不掉眼前这怪物的攻击,手中长刀再怎么快很准就是砍不到对方的身上。
所幸这怪物看起来要的不是他的命而是想吸他的血,毕竟要把牙齿招呼到他颈子上还得对准动脉,难度远远比把利爪招呼到他胸口高多了。
但这实在让夏雨农庆幸不起来……妈的,直接被毙了跟被吸干全身的血然后毙掉,还不是一样的下场……
退无可退,终于夏雨农被逼退到那扇会放电的大门边,再退就要当焦炭了,同样是死路一条的下场……夏雨农开始后悔自己没有穿什么绝缘的橡皮衣来。
等死不符合他的风格,夏雨农突然转身,笑嘻嘻地道:“你想喝咖啡口味的血吗?”
话才说完脚尖立刻往地板一蹬,整个人倒着往那扇电门弹去。吸血鬼王没有一丝犹豫,立刻跟上前伸手扯住夏雨农的手,夏雨农借力一拉将吸血鬼王拉往电门的方向而自己的身体往反方向回带,一扭一缩间,只听“喀啦啦”一串类似骨折的声音,夏雨农整只手连同手掌的关节竟全松脱错位,一条手臂犹如没骨头的泥鳅,从吸皿鬼王手中滑出,顺利摔回原地。
只是吸血鬼王却也没因此成了烤蝙蝠,就要撞上电门的一刹那那双黑翼一展动,本来往前坠的整个身子立刻转向垂直地往上飞升,停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地面上的夏雨农。
“忘了你有翅膀……”早知道就不要用这么痛的一招……握住垂在身旁的手,咬着牙忍着痛用力往上滑推,又是喀啦啦几声飞快地将脱开的骨骼又组回去,其便捷的程度比组乐高还快。
春秋师父教他这招,本是让他用来关键时刻保命脱身的,天知道超级怕痛的他当年为了学会错开自己肢体的骨骼,流了多少眼泪,受了多少委屈,甚至是痛到昏过去无数次才练成的?
只是春秋师父怎么精算也没算到世界上竟然有长翅膀的吸血鬼……抬头望着那分明就是自己爱人模样的敌人,夏雨农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开始用手敲自己的脑袋……
没道理,没天理,怎么可能呢?一定是在作梦,快点醒来啦……
气还没叹完,脑袋也还没给他敲醒,冷冰冰的手掌已经将他按倒在地,靠往他颈子那美美的唇要不是因为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夏雨农还真以为对方会和平常在床上亲热那般吻他勒……牙尖触上了肌肤,而头顶上的天花板突然在一声轰隆巨响中被炸开了。
大束大束的阳光从顶上的大洞射入,只听见凄厉的哀嚎惨叫声不绝,几只来不及躲开的吸血鬼当场化为灰烬。
反应跑在意识之前,夏雨农想都没想立刻扯住压在他身上的人迅速地翻滚到墙边阴影处,直到确定了阳光照不到后才松了口气。
等他的意识开始运转时,才发现自己做了多奇怪的举动。
哪个人都要被宰了还顾虑着要宰他的人的安危!?
松开紧抓着对方的手,夏雨农黑白分明的眼睛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人,而后者也用一副目睹了不可思议蠢事的眼神望着他。
“雪森……”望着那双金色的眸子,夏雨农突然觉得一肚子委屈,全身的伤口同时剧烈疼痛了起火,哽在胸口那不可名状的酸楚一点一点成型……
你明明就是雪森啊……为什么……
“小农农!手来!”
头顶上的大洞传来呼喊声,夏雨农抬起头便望见一台黑不溜秋的直升机盘旋在大洞外,接着一条黑不溜秋的长绳从直丌机垂直抛下,上头还倒挂着一个穿得黑不溜秋的人。
反应极快的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立刻跃到大洞下伸手握住黑友人的手掌,像是在玩高空弹眺借着绳子的弹力两个人随即又往空中弹回去。蝇子那头的直升机也很配合地迅速驶离现场,整个过程从炸屋顶到劫人不超过一分钟,直升机已经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连螺旋桨的巨大噪音都听不见了。
“鸳鸯……”站在阴影处的吸血鬼王冷静地目睹着一切却没任何表情。
鸳鸯这家伙,八百年前就是个麻烦制造者,八百年后想必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要无畏阳光,要唤出另一对黑翼,就必须吸干那小子所有的血,原本这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但中间若卡了个鸳鸯,事情就变得麻烦多了。
另一件麻烦的事情是,“雪森”是谁?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小农农,你说是吧?”
救命恩人脱下了从头包到脚全会的抗紫外线紧身衣,夏雨农这才看清楚了他的样貌。眼前这家伙明明已经很高了还穿了双至少有六寸的黑色真皮高踉马靴,头子以上顶着一张华丽到不象话的女人脸蛋,穿着短到不行快要看到大腿根部的黑色皮短裤,一双长腿上包着黑色的网状丝袜,头上华丽惹眼的酒红色长发盘了个错综复杂的髻,上头还插着一支镶满翡翠的金色凤凰。
春秋师父的口味……很明显地异于常人。
“可以问问题吗?”夏雨农学起手。
“你说。”
“你那发型怎么不会乱?”刚刚明明看到他戴若紧身头套的……
“我用了发胶……”
“你常常穿成那样矬吗?活像全黑的蜘蛛人。”
“……还不为了去救你,谁平常那样穿啊?那样包很伤皮肤。”
原本以为夏雨农会问“你是谁”或者是“你怎么会来救我”之类有关紧要的事,没想到这小子开口就是一堆莫名具妙无关紧要的问题。
小雪的口味……很明显地异于常人。
“姐子,有没有毛巾还抹布啥的借一条,人家那个红的流出来了……”转移话题也很无厘头,夏雨农按着腹部,露山羞涩腼腆的表情说道。
“小乖,姐子现在都改用棉条比较环保,实在帮下上忙。”鸳鸯一脸爱莫能肋的惋惜表情回道。
“棉条也成,拿来吧。”伸出血淋淋的手。
“只有一条,使用中。”
“我不介意,你挖吧。”
“死相,要就自己挖。”
夏雨农抬起头用他那双圆圆的杏眼认真地望着鸳鸯……这家伙果真是狠角色!他活了二十几年还没碰过这么三八的男人。
鸳鸯同样眯着细长的凤眼审视着夏雨农……这小子果真是狠角色!那张脸都苍白得犹如死人了还能搞三八……三八惜三八,顿时鸳鸯心中生出了同类的好感,不再刁难夏雨农,立刻吩咐一旁的随从拿了几条高级的止血布来,ι蹲下身亲自帮夏雨农的伤口稍做包扎。
“啧啧啧,小雪也太粗鲁了吧,竟然舍得把你搞成这样……”
手中那些止血布很快就不够用了,又从随从那接过了几条,最严重的腹部伤口止住血后,放眼望去其它部位的伤口也是万分精采,除了头子上那两个深深的牙痕还淌着鲜血,露在T外的手臂刀痕错综,从那松松的丁恤领口望进去也很清楚地看到夏雨农肩上那五个窟窿正在冒血。
如果鸳鸯不是道行敷一数二的老吸血鬼,大概早就被这异常香甜的血腥味给迷到晕掉,哪可能像这样若无其事地帮夏雨农包扎还一面说风凉话……尽管如此他还是用十分惋惜的心情望着那些沾了一堆血的止血布。
浪费啊……
“那不是雪森。”
“我没说他是雪森,我是说『小雪』。”
“谁?”
“我们的吸血鬼王,名字就叫做“雪”。”
“你是说那位长了两只翅膀的大蝙蝠吗?”
“对啊,很帅吧!吸干你的血以后,还会变成四只翅膀又不怕阳光的大蝙蝠喔!”
“姐子……”夏雨农突然伸出手揪住鸳鸯身上那件黑色网状背心,欺身上前阴恻恻地说道:“这一切不会都是你计书的吧?嗯哼?”
包括雪森被擒,被关铁处女,然后变成那大蝙蝠……越想越是起疑,这家伙除了热心帮他进入圣殿外,还算得这么分秒不差前来搭救……
“小乖妹子,姐子特意来救你你还要怀疑我……唉,做人真难。”
“你又不是人。”
“嘿嘿……”本来还哭丧着的脸马上又换回嘻笑的表情。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一切都是照着本人的安排来走,一切都在我的预估之中,小雪不应该会攻击你的啊……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有什么是我没考虑进去的……”
“更,你果然是幕后黑手。”
“是又怎样,来打我啊!”一脸邪邪笑容的鸳鸯伸出他的纤纤玉指重重地戳了戳夏雨农身上的伤口,痛得他立刻放开手整个人往后缩,紧紧咬着唇,白细的前额沁出了冷汗。
“春秋师父……春秋师父他有写日记的习惯。”
“然后?”
“上头写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喔,你这小鬼怎么偷看你师父的日记!”
“日记咩,不就是写来让人偷看的?”
“说得也没错。那他究竟写了啥?”
“很多很多,我不好意思讲。”
“耶?讲嘛讲嘛!姐妹之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有点想不起来了耶……我可能要先听吸血鬼王小雪的故事以后,才能唤回记忆。”
“小乖,欺骗人人是不好的行为喔。”
“我没说谎啊,日记上写着姐子您尊臀上有一颗痣。”
不会吧,还真的给我乱掰掰中了?看着鸳鸯突然凝重犹豫的表情,夏雨农突然觉得自己以后就算不当厨师去当铁口直断的天师应该也是个能赚钱的路子……
鸳鸯犹豫了很久,沉思了半天……
看来,这家伙跟师父果真有一腿!
终于,他有些不甘不愿地开口了:“本来这故事应该由小雪自己说给你听才精采,不过既然他现在只想喝你的血,嘴巴又只有一张,我看他八成也没空讲故事了。好人做到底,说给你听也无妨。”
然后他不知道从哪突然掏出一把折扇啪的一声甩开,优雅地扇了两三下,才正式开始他的说书……
“从前从前,大概八百年前,吸血鬼一族的王叫雪,偶然认识了一个人类叫雨,两个人感情很好,雪很重视很重视雨,几乎把他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甚至帮他施了血咒,就像萧雪森帮你施血咒那样,一心一意只想保护他。可是这个雨,其实是人类一支以消灭吸血鬼为宗旨的军队的头子,雨利用这段感情,利用他自己被拖了咒的血当作攻击吸血鬼的利器,在成功地灭掉了吸血鬼族,最后来到了圣殿,和雪进行最后的对决……”
“那和雪森有啥关系?”夏雨农打岔道,习惯萧雪森那种极简式的讲故事方式后,他对超过三行的故事很没耐心。
“你不要插嘴。”鸳鸯不爽地用扇子拍击手掌。
“我只想加道雪森的事情,他被那个死鬼附身了吗?”
“亏你想得出这么扯烂的情节……”
“不然?”你讲的那故事不同样也很扯烂……
“你说的那死鬼才是雪森本来的样子。”
“那雪森呢?”
“雪森本来就不存在。”
“……你接下来不会是要说,我就是那个雨的转世这种烂戏吧?”
“你不是。”
“后代?”
“也不是,”
“那到底关我鸟事!?干嘛那只大蝙幅一看到我就要扁我!?难道真他妈的只因为我们名字都有『雨』字!妈的我又没有把那个字写在脸上还是刻在额头上!”
越讲越是不爽,这故事根本就是乱编的吧!雪森怎么可能不存在?那个从小呵护他保护他,那个天天和他一起吃饭睡在同张床上,那个一点也不浪漫、嘴巴总是讲些冷言冷语,但体贴都写在行为上了的人,那个他生命中最最最重要的萧雪森,怎么可能是不存在的?
“你到底要不要听啊?”
“不听了。等雪森回来,我再叫他说给我听。”
“你确定他会回来?”阖上扇子,鸳鸯偏着头靠过脸,微笑说道。
“他不同来,我会去带他回来,我们说好的。”边说着话,边举起手中不知何时已从鸳鸯头上摸下来的那把凤钗,夏雨农笑得得鸳鸯还甜:“姐子,还有一件事情,你知不知道,身上被戳满洞洞是什么样的感觉……”
一个字一个洞,夏雨农在说完这句话时手中的钗已用迅雷之速在鸳鸯的胸口戳上二十七个深深的洞。
“靠!那又不是我的主意!”
鸳鸯一脚踢向夏雨农握着凤钗的手腕,但在踢中之前夏雨农的身子一缩,完全看不清楚他是怎么移动的,他已经整个人移位到鸳鸯胸前,像只猫咪般在靠他怀里故作撒娇样。
“可是,你是主谋啊……”一瞬间又多戳了七个洞。
“你到底想戳几下?”鸳鸯举高双下做出投降的姿态。他不得不承认,就算夏雨农身受重伤了,自己也不是他的对手,他可不想当第三个挂在夏雨农手中的大长老。只是他也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这么爱计较!也不想想方才是谁冒险去救他的……果真是春秋那种人教出来的好徒弟,小雪那种人养出来的好姘头!
“本来想戳一千下,但姐子特地来救我,给你打五折,五百下就好。”再戳二十五洞。
“法克!你以为吸血鬼不会痛啊!信不信我让驾驶把直升机开去撞山!”
“撞啊,吸血鬼烧烂了也活不回来,姐子你说我有没有上道?”
“上道?你上吊啦!”
谁欺负萧雪森,不管是有心无心,不管是一拳还是一刀,他夏雨农都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第八章
“你的脸色,真的给他很差喔!”莫小弟嘴里咬着可乐杯上的吸管,用手指戳了戳夏雨农那没精神的大眼睛眼下淡淡阴影。
“你以为我想喔!”拍掉莫小弟的手指,夏雨农口气不善道。
在医院休养个没几天,那间医院很不幸地就被吸血鬼们包围,最后沦为战场然后变成废墟……以为回到家就可以躲掉那些讨人厌的苍蝇,没想到来的却是大苍蝇……喔不,是大蝙蝠。
好像在重温小时候的恶梦那样,夏雨农犹如一块吸力超强的大吸铁,所在之处方圆二十公里内的大小吸血鬼都变成了小图钉,一个个被他的血味给吸来。和从前不同的是,现在的他已经强到足以应付除了大蝙蝠之外任何款式和塞死的吸血鬼了。
但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夏雨农情愿回到那当块弱肉的岁月……更少那时有雪森保护他,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加入攻击他的行列。
根据鸳鸯的说法一,吸过夏雨农血之后的吸血鬼王雪,体内就有了“夏雨农雷达”,下管他躲到天涯,逃到海角,雪都可以轻易地将他揪出来。
根据鸳鸯的说法二,虽然夏雨农的血唤醒了吸血鬼王,但却因为吸得不够,所以现在的吸血鬼王只能算是半成品,不但得躲在黑暗中讨生活无法抗拒阳光,还得忍受着因不完全化所造成的一些肉体上的不适,所以吸血鬼王为了达到终极型态,理所当然对夏田农的血非常地积极。
“一定得吸我的吗……”
“有始有终咩!换个人吸难保血型不合导致凝血。”
“妈的,又不是在输血!而且我是O型!我听你在唬烂!”
“啧啧,你不相信姐子就算了,这年头的小朋友总是疑神疑鬼。”
“……那要多少才够?可不可以分期付款像捐血那样,一次抽个五百西西,三个月捐一次,这样我又不会被吸死,他也可以搞他的最终型态?”反正,他本来就常常去捐血嘛,如果萧雪森需要,那捐一点给也不是不可以啦……说来说去,夏雨农就是宁可自己失血,也不愿意他家雪森的嘴去贴别人的颈子,但也不能要他就这样被吸干啊!
“这主意不错!”鸳鸯歪着那颗花俏的脑袋想象小雪那只没表情的冰山美人嘴巴叼着血袋的模样,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好半天才捧着肚子喘着气说道:“可是小农农,你难道不知道,对吸血鬼来说,人类最精华的血,就是在濒死到死亡中间这段时间的血啊!吸血鬼王要完全化,少了这个可不行。”
“意思就是,为了成全你的阿哪打,你注定要给吸干就是了。”在听完夏雨农转述之后,莫小弟一脸怜悯地望着眼前这只苦情的公螳螂。
“法克,我为什么要被吸干?”夏雨农将手中那根薯条往莫小弟的脸丢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办?用指头玩着餐盘中的薯条,夏雨农心下一片茫然。
追到天涯海角啊……说来真令人感伤,当雪还是雪森的时候,从来就没有追他追得这么主动,这么积极的勒……狠心的大蝠蝠,过去几年吸了老子那么多的精还不够,现在又要吸老子的血!
可是自己偏偏又是那样的清楚,那只大蝙蝠就是他所爱的雪森啊。
他真的要我夏雨农的命吗?真的对我一点点感情都没有了吗?我不相信……雪森和我可是奸情比海深的!
“你干嘛猛吃薯条?”
“泄愤。”多吃点反式脂肪酸,增加血液中的坏胆固醇,油死那只大蝙蝠。将盘子内的薯条一扫而空,夏雨农抄起餐盘连头也没回就住后扔。
那朝着他来的恶意和杀气,他不必回头都能感觉得到。
飞在半空中的盘子转速之快快到谁也没看清楚它是怎么移动的就直直地卡入一名刚上楼女子的颈子里,连盘带人将她钉上了后方的墙壁,女人的头咕咚刚好掉到餐盘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得大大的,还不停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头断了还会叫,肯定不是人类。
在这个以人类为主宰的世界中,以人类所制定的法律来说,道长当街屠杀吸血鬼是合法的,是权利也是义务。吸血鬼不是人,所以不必有人权。于是在座的其它人类回神过来后,纷纷对夏雨农投以崇拜的眼光,却没个人计较方才有个非我族类的生命在一瞬间被消灭了的事实。
“太阳下山了……”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夏雨农心情又闷了起来。
“老大,你背后有长眼睛吗?”刚刚那一手也太猛了吧……
“有啊,老实说,现在面对你的是我的后脑,你要不要看我本来的脸?”夏雨农用阴森森的口气缓缓说道,然后还缓缓转头作势要拨开后脑上的头发。
“免了……我怕了你。”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演鬼片……而且还真的有点给他毛到。
“不看是你的损失。好了我差不多要闪了,东西拿来吧。”
“喏,全在这了。”
从包包掏出一袋上面还印着某某内衣专柜商标的花纸袋,然后从纸袋中拿出了一管长约十公分粗约一根香蕉粗细的玻璃管,玻璃管的其中一端衔接着金属制的矛状刺针,管内装满金黄色的液体。
“这还是最最新款的喔,好握又好戳又摔不破……不过老大,这玩意对付普通吸血鬼虽然很够力,但是对你老婆应该是没行效果吧……”
“我想也是。”
“那你要它干嘛……喂,你不会是想……”
“给就是了,钱等下就转你户头,我就算拿它来戳地板也轮不到你心疼!”
“你确定要?”
“我比你清楚这玩意。”
“给,百分之六十存活率。”说着将那管金色液体推到夏雨农面前。
“再一支。”
“百分之二十存活率,不死也重伤。”又拿出了一支递上。
“那再一支吧。”
“……不要吧,从来没有三支还活着的。”莫小弟捏紧花纸袋,神色惶恐地望着夏雨农。
“备用而巳啦。”说着夺过纸袋自行又掏了一管塞入背包。
“我要闪了,越来越多了呢。”夏雨农指着窗外楼下逐渐聚集前来的吸血鬼们。
“妈呀,你到底有多香啊?借闻一下……靠!你有没有洗澡啊!?”
“有啊,前天。”
“好恶,这么热的大气你两天洗一次,亏你还是道长表率,脏死了!”
“你以为我爱啊!我连回家拿个换洗的衣服都要用闪的!”
“你老婆回家住了?”
“也没有。只是我到哪他就追到哪,我回家他也跟着回去。”
那问租来的公寓,虽然小虽然拥挤,虽然偶尔屋顶会漏水虽然马桶常常不通,但毕竟是他跟雪森住了那么多年的地方,里头装昔很多很多的回忆……说什么也不能让它被破坏。
他相信如果能守护着那小小的空间,总有一大萧雪森会想起他,然后回到这小公寓,继续过着他们两人世界的生活。
“那你都睡哪?”
“公园。”
“住旅馆不成吗?”
“不瞒你说,我已经被旅馆公会列入拒绝往来户的黑名单中。”在和吸血鬼打斗中毁掉了两间旅馆后。
“……不然你要不要暂时住找家?”
“施主,您真是善良!如果您不怕家毁人亡的话……”
“那算了,你还是睡公园风景比较好空气也新鲜。”
“我可以许几个愿望?”
“……通常是一个。”
“只有一个喔……”
想要很多很多的钱,想要有吃不完的食物,想要从此不会被吸血鬼追杀,想要跟大哥哥在一起……愿望那么多,一个哪够用?
咦,这问题很简单,很好解决嘛!只要许了“永远和大哥哥在一起”这个愿望,其它的不管是钱还是食物还是人身安全,都一并解决了不是?
“嘿嘿嘿……”我真是个聪明的小孩。
“你笑什么?”
“大哥哥,我真是太幸福了。”
“……?”
“要怎么许愿?”
“只要把硬币丢下去就可以许愿了。”萧雪森从口袋掏了枚硬币塞给小鬼。
“啥?把硬币丢下去!?”
“不然你以为池子底下怎么会有那么多硬币。”
“咦,真的耶!”攀在池边望着水池申的硬币,圆圆的眼睛像硬币一样发亮了起来。
“不要想去捞。”立刻识破了小鬼心中的歪念头。
“欸……”
“到底要不要许愿啊?”
“当然要……”摊开小小的手掌望着枚枝硬币,一张小脸因为犹豫而扭曲异常。
这枚硬币可以买三个包子耶!三个包子可以撑三顿饭耶!
“丢啊。”
“……”
转过头看着大哥哥那张漂亮时雪白脸蛋,小鬼下定了决心,牙一咬,狠狠地把他的三个包子……不,是一枚硬币扔入许愿池,心中用力地默念“和大哥哥永远在一起”。
三个包子大概是他有生以来作出最大的投资。不过话说回来,既然能和大哥哥永远在一起,那还愁没包子吃吗?
“哈啾!哈啾!哈啾!”
连打了三个喷嚏后,鼻子连着整个脑袋开始发酸起来。从背包掏出毛巾擦着湿搭搭的头发,一阵夜风吹来只觉得一颗头劈哔趴啦有快要裂掉的趋势。
“三秒钟再不去吹头发,以后都不必吹了!”
不知道是不是脑袋冻坏了,此时此刻一直回想起的,是萧雪森那板着一张后母睑手中持着电蚊拍威胁他去吹头发的场景。
从来就没有像此刻这样怀念雪森那凶恶的模样过……方才在公园许愿喷水池边擦澡时,他顺手投了几枚钱币,没有许愿,反正他从前已经许过了,只是多投点钱看能不能增强效力。
从小到大,他的愿望一直都没改变过。
“妈的,好冷……”
顾虑到搬着一坨棉被不方便行动,所以没棉被可以盖的他只好把身上带着所有的衣服外套能穿的能套的都装备上了。什么鬼天气啊,又不是沙漠……白天热得他不停出汗,晚上却冷得他皮皮挫的。缩着身子躺在公图里唯一的一张长椅子上,这地盘还是他用武力喊胁用便当利诱,连哄带骗才从流浪汉手中抢到的。
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啊?
很快,很快……他在心中自我安慰着。很快雪森脑袋就会正常了,电视都这样演的不是?也许明天他突然打个喷嚏打太用力然后脑袋就畅通了,然后就会想起他夏雨农来,然后忏悔着痛哭着来把他找回家。
在那之前只要好好的守着自己的命,很快就可以睡回他暖暖的床,盖着他暖暖的棉被,搂着他个暖暖的雪森,不用在这喂这些死蚊子……
“更!”
用力甩了自己一巴掌,白皙的脸蛋上徒留一张红红的掌印,杀吸血鬼的一流高手却没打中正在吸他血的小黑蚊。累乏了的他却不想再起身去一条巷子外的便利超商买防蚊液了,身体沉重得彷佛上面压砖头似的,可必须保持警戒的脑子和精神却没办法松懈下来,迷迷糊糊间,有点搞不清楚自己是在作梦还是醒着时,仿佛看见了雪森,从通往公园入口处的那条小径朝着他走来。
“你在这里干嘛””雪森的脸比公园的长板凳还冷。
“是你叫我滚出来的。”夏雨农侧着身窝在椅子上,有气没力地回答道。
因为不小心在下载A片时载到病毒把计算机给搞烂了,结果里头所有的档案连着雪森那几天“熬日”赶工赶出来的翻译稿子全付诸东流水,结果萧雪森一气之下把夏雨农踢出家门。
然而很快地他想起了夏雨农感冒还没好,提了钥匙就出门找人。
“回家了。”
“我不行了,同志,你别管我了,自己逃命吧……”夏雨农伸出乎挣扎地扯住萧雪森的外套。
“……”还能演戏那表示没啥大碍。本想转身就走的,却在碰到夏雨农那凉凉冷冷的手时驻足了。
这白痴这种天气穿着短裤短T就出门是想要加重病情吗?(完全忘了是自己把他赶出来的)
想都没想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给夏雨农围上,握住他的手将他从椅子上拉坐起来,然后转过身背着他蹲了下来。
“上来。”
“啊?”
“你不是不行了吗?我背你回去。”
“啊啊?”夏雨农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雪森不会是忘记他已经长大,长度也有一七八,不再是那个只到雪森腰部的小鬼……
“你到底要不要上来?”
“我……我……”虽然夏雨农身材还算苗条,但都什么年纪了还给人家背……望着雪森直挺优美的背脊,夏雨农突然觉得耳朵和脸整个躁热了起来。
要他趴在那上头……不硬起来他就不是男人!可硬起来的话顶到雪森肯定会被宰,那他也不用当男人了。
“我还可以走……我自己走就好了……”
“那好,马上给我起来。”
转过身,原本以为会看到的是一双寒气逼人的蓝眼睛,但夏雨晨却意外地在那深蓝中看到了疑似温柔的成分,冷着脸的男人伸出手,将夏雨农身上披着的外套扣好,然后握着他的手,竟然就这样牵(拖)着他走回家。
可能是自己正在发烧所以四肢冰冷吧,夏雨农只觉得萧雪森的手异常地暖和。
缩回被扣住的手腕架住了迎面而来的攻击,腰一挺几乎是完全没有任何借力就从长椅子上翻身站上了椅背缘,身上唯一的武器一把家中带出来的菜刀还放任背包里来不及拿,只能处于被动闪躲的局势。
本来还迷糊的脑袋很快地清醒了,来接他的是雪森没错,只是这个雪森的手好冰,方才被他扯住的手腕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心里直直穿透出骨肉的寒意……也顺便将他从过往的回忆里扯回现实。
“喂,你不是吸血鬼王吗怎么能用偷袭……”本来还嘻皮笑脸地抱怨着,却来不及闪掉往胸口打来的重重一掌,肋骨幸好没断,却震得他差点闭过气去,痛字都喊不出来了哪有嘴啰唆下去……
吸血鬼王雪黑色翅膀收起来了,但那双装满杀意的金色的眼睛却同样骇人。
“这小子明明就不是雨,为何那声音如些相像?为何笑容如些相像?”
听到他的声首,看到他的笑容,雪无法辨识自己心中那混乱的感觉是什么。
那是恨,是仇吧?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
况且,他不是雨,他只是我的食物罢了。
下定决心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眼前这和雨十分相像的人,他不想再看到那人的笑也不想听到他的声音,于是出手更加了几分狠辣,反正只要留对方一口气在,就足以当他的食物,至于外观的完整与否,那倒不必太过在意。
实力差太多了……
夏雨农是高手,高手往往也是最能看清敌我的差距,最能干脆服输的人。只是这场战斗关系到他的生命,他无论如何不能输……硬是拼着胸部再挨一掌的疼痛,借着强劲的掌力弹回长椅子边,
忍着喉头那口从胸部被推出来的血,飞快地抓起放在椅子边的背包,抽出那管金色的试管。
“不自量力。”
雪在心中冷笑,他知道那东西是啥,两天前就曾有几个不知死活的人类企图用这玩意对付他。当然那几个妄想耍制伏吸血鬼王好留名青史的天兵道长没个能死得完整。
夏雨农坐在那却不主动攻击,他望着雪,先是叹了门气,然后露出雪最憎恨的熟悉笑容说道:
“食物在眼前却不能吃,看你流不流口水!”话说完反手将试管的尖锐矛针往自己心口插去。
玻璃管内装的金黄色液体不是一般的液体,只要牵动了开关,液体立刻转化成半液体半气体的状态迅速地从针头渗入身体内,以达到最快扩散的目的。
不用三秒钟,夏雨农便松开手翻倒在地,蔓延全身的毒所造成的疼痛使他整个身体抖个没停,鲜血一大口一大口地无法控制地呕着,好在这毒很厉害,没疼他多久就让他整个休克过去了。
“……”
走到夏雨农身旁,雪蹲下身,望着他那紧闭着双眼几乎像是死尸般灰白的脸。伸出手指先是探了探他的鼻息确定他还活着,再沾了点他唇边的血,凑近鼻子一闻……很好,果然是能看不能吃。
用这种暴力的方式冒着生命危险让自己的血变成毒药,该说他勇敢,还是固执?
雪对这本来只当作是食物的人类,开始有了点不一样的感觉。忍着不能吸他的血,的确需要很大的耐力。但忍着嘻剧毒在自己体内造反却不解,不也需要强大的耐力吗?
雪倒想看看,到底是谁的耐力强一点。
伸手抱起昏迷的夏雨农扛上肩头,离开了公园。
第九章
虽然没有路灯,但月亮大又亮,就是专门给狼人变身用的那款月亮。通往山顶那口汇集山中小溪的小湖,只有一条荒凉的山野郊道,而郊道上,两个男子一前一后奔跑着。
“妈呀,不要吃我!菩萨啊~~耶稣基督~~”
跑在前头的那位,一路跑来一张嘴嚷个没停,只可惜这森林内平日就人烟稀少不要说是神仙了,任他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只黑熊来救他。
“呼,呼……”
而后头的那位两支獠牙露在嘴外,本来一脸的凶相也因跑太久而稍微逊掉,好几次手指都已经碰触到前头那家伙的衣领了,却总是差那么零点零零一公分告吹。
见鬼了!这小子明明就是一副肉脚样,瞧他那同手同脚的跑步姿势,跌跌撞撞,摇摇摆摆,喘得跟头老牛似的,好几次还差点踩到自已的脚把自己绊倒,可是这样的肉脚却让他从山脚下追到山中,都快到达山顶了竟还到不了手入不了口,实在叫人气急啊。
如果不是因为这小子体内那散发着迷人芬芳的上等血香,满村满城都是人,他什么人不好吸还得劳动自己稍微发福的身躯追到这荒郊野外!
那可真的是百年难得碰到一回的好血啊……光是用闻的就兴奋得叫人发抖了,喝到口中那真不知道何等的幸福。
听说有这种血的人类,还真的是一百年碰不到一个。更听说喝下这种血的吸血鬼,不但体能会强化数倍,速度敏捷度增进数倍,连已经定型的外貌甚至都还可以回春个几岁。
面对这样的极品,外型呈中年发福状的吸血鬼已经按捺不住了,大吼一声,动力全开,将微胖身躯催到最极限,用力往前冲!
只是才冲不到两步就直直撞上前面那人的背。
“唉哟喂!你干嘛突然停下来……”吸血鬼低着头捣着险些没撞歪的鼻子怒骂道。
“好正点……”
“什么鬼东西好正……”吸血鬼边抱怨边抬起头,却在见着眼前时景象后立刻闭嘴。
小湖边有一块巨大石头,石头上方是平的,一个面貌漂亮得像是神仙下凡的年轻男人盘着腿坐在上头。
只穿着一条薄长裤的漂亮男人赤裸着上半身,手中提着一串荔枝,嘴里含着的那颗荔枝把脸颊的一边撑得鼓鼓的但无损脸颊的美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比天上月亮更耀眼的金色眼睛盯着那两个打扰他吃荔枝的不速之客。
赤裸的上身湿淋淋的,长及腰身的头发贴在优美的背脊上,发梢还滴着水,背上那两双收拢着的黑色翅膀也还滴着水。
“正……正……”好像真的见到鬼那样,微胖吸血鬼连话都说不出来,突然胖体很用力地往地上一跪,慌慌张张地磕了几个头,然后扔下他百年难得一见的极品,连滚带爬地逃离现场。
和他相反地,百年极品男却直直往前走到了巨石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几乎没眨几下,老实不客气地将石头上的美男从头看到脚,从左半看到右半。背面看不清楚,他还特地绕着巨石转了一圈;抬着头看颈子酸,他干跪笨拙地爬上了巨石,好认真好仔细地将他看个过瘾。
“你看够没?”石上美男突然开口,语气冷冷的,声音却很好听。
世界上竟然有看到金色眼睛四只黑翼的吸血鬼王不逃也不害怕,还在那肆无忌惮看来看去的人类?
这人要不是很强,就是很没常识。
“你是吸血鬼王吗?”
“是。”不错嘛,原来常识还是有的……
“你是不是很强?刚刚那人看到你好像看到他老妈似的……”
“……”理论上来说,他可以算是每个吸血鬼的母亲。
“你的翅膀是真的吗?可以借我摸一下吗?”
“……想死你就摸摸看。”克制着差点没把嘴里那颗吃完肉的荔枝籽喷到对方头上的冲动。
“哇,小气。那脸总可以摸吧?”
“你……”话还没说完,脸蛋冷不防就被对方伸手捏了一把。
“好滑好嫩喔……”
吸血鬼王原本一直没有表情的睑蛋扭曲了起来,两片粉红色的薄唇抽搐着,那双金色眸子简直要烧起来般恶狠狠地瞪着百年极品男。
千百年来被吸血鬼们当作至高无上的神敬畏尊崇着,被人类当作恶梦般恐惧着的吸血鬼王,竟然被个毛头小子吃豆腐,还说出了“好滑好嫩”这样下流的评语……想要动粗却动不得,因为刚洗好澡裤带还没系上,随便套上的长裤一动粗随时都有滑下来的可能。想要破口大骂也骂不得,方才因为震惊不小心把口中的荔枝籽吞进去,现在还卡在喉头上去也不是下去也不能……
“抱起来整体感觉也很凉爽。”百年极品男完全没察觉到吸血鬼王额头上的十字筋已经爆开了,展开双臂,一把就将吸血鬼王搂住,一脸享受地在他怀中乱蹭。
“你娘的!”硬生生地吞下那颗该死的荔枝籽,千百年来首次问候别人妈妈,然后站起身腿一抬用力将黏在他身上的大胆刁民踹下巨石。
果真没裤带长裤就……用闪电般的速度飞快拉起滑到半途的长裤扯过裤带牢牢系紧,黑翼一振从巨石飞落下来,捏起拳头正想狂扁对方一顿的吸血鬼王突然停下了动作。
大瞻刁民已经昏过去了,估计是刚刚被踹下来时用脑袋着陆。
吸血鬼王突然感到一整个没劲。
为什么我要被这个连从半人高不到的石头掉下来都能摔昏的小白痴非礼!?为什么我吸血鬼王高贵冷漠的形象就这样毁于此小白痴的手上!?
“我叫雨,下雨的雨,雨天的雨,雨滴的雨……”
“……”好想来一场腥风血雨的雨……
干,这家伙光是自我介绍就讲了不下百次了,到底还要讲几次!?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躺在床上的吸血鬼王翻过身背向雨,完全不打算理他。
后悔啊……如果不是因为突然下起大雨,如果不是看这家伙清瘦的模样,如果不是哪根筋不对劲担心他躺在那淋一夜可能会病死……
他竟然把这只麻烦的人类带回连自己属下都不知道的度假山居,然后现在不管是用恐吓用威胁的手段都没办法把这苍蝇赶走,还得接受他的聒噪攻击……
“翅膀藏到哪去了……”
很有研究精神的雨蹲在床边,用手指东戳戳西摸摸吸血鬼王那尊贵的背。
“藏你的妈……”刷的一声坐起来转过身就要揍人,拳头已经举到半空中,蹲在床边的家伙却抱着头缩成一团,用泫然欲泣的语气结结巴巴说道:“我……我没有妈妈……我出生的时候就没有妈妈了……”
“……”去!装什么可怜啊?老子也没妈妈!老子连自己妈妈是人还是蝙蝠都不知道勒!
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后还是缓缓放下。这么可怜兮兮的谁好意思打!?要打下去了简直就像是踢小白兔那样没公德心。
“我二十五岁。”
“……”我管你几岁!
“我没有兄弟姐妹。”
“……”这样的白痴基因,世界上有一个就很够了!
“我也没有朋友。”
“……”你这种怪胎要有朋友,我吸血鬼王给你骑!
“你是我第一个朋友喔……”
“……”望着雨那憨憨的诚恳的笑容,拳头又是松握松握了几下。
他不打没有敌意的人,不打可怜又脑袋坏掉的人……不打这世界上第一个对他展露笑容,第一个当他是朋友的人。
“我肚子好饿,你什么时候要煮饭给我吃?”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不打他会死!一定会被气死!
“真难吃……”脸肿得像猪头的雨,一边嚼着橡皮般嚼不烂的山猪肉,一边抱怨。
“……”本王我这辈子头一次这么作贱自己当起猎人捕山猪,兼做厨子给你烧猪,你这头猪竟然还在那嫌东嫌西的!伸手正想给那猪头补一巴的,却见猪抬起猪头望着他,腼腆地微笑:
“谢谢……你对我好好……从来就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凭良心来说,那猪头没被打成猪头时,其实还长得不难看。特别是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黑像墨般黑,白的部分又像雪地那样白,转动之间彷佛装入了池水在夜空下折射星月的光泽,幽深却不寒冷,给人温暖宁静的感觉。而微翘的嘴角在笑起来的时候,那纯真又带点慵懒的模样,会让很不容易妥协的人一不小心就变得很好商量……
吸血鬼王就是活生生血淋淋的案例之一。
“小王,你不怕阳光啊?”雨不怎么灵活地卷着线,结果上钩的,不过是一条指头大小的鱼。
“不要叫我小王。”
“不然?大王?中王?阿王?你又不告诉我你的名字……”
“……”吸血鬼王不搭理他,继续专心地盯着手中的钓竿。
只是头一次从事钓鱼的他,成绩却比一旁的弱智人类还糟,一个早上的收获只有木片两块,不知道哪里漂来的鞋子一只,以及现在正起钩的水蛇一条……
“阿王,你钓鱼技术真的逊,你到底会不会啊?”
“……”站起身把钓竿扔入水中,转身就走。
是哪只猪说天天吃肉吃腻想改吃鱼肉的!?老子又不用吃东西,没事干嘛来钓鱼?
“等我,等我啦……”一看吸血鬼王走掉,雨立刻丢下钓竿也追了上来。
“不要生气咩,你看你看我给你弄了什么好东西!”说着不知道从哪掏出一大串的水果。
“你不是爱吃荔枝?我给你摘了一堆喔!虽然这个品种小颗了点,皮褐了点……”
“……”那是龙眼,不是荔枝……
“那树超难爬的,还好我身手敏捷,只摔了一次就爬上去了……”
“……”你明明就很笨拙。
吸血鬼王终于知道今早吃饭时闻到那从这小子身上传来的血香是怎么来的了……也不考虑考虑自己的笨拙,爬什么树啊!
“你不要吗?”努力推销那把龙眼半天,却不见吸血鬼王接过,雨的神情明显失望沮丧。
“……你伤在哪里?”伸手接过那把龙眼。
“嗯?”
“哪里受伤了,我看看。”
“呃……不好啦……”露出了一脸为难的表情。
“你怕我吸你?我要吸早就吸了,不会等到现在。”吸血鬼王冷冷地说道。
除了远久远久以前为了延续吸血鬼族不得已,他吸了一个人类的血将他变成吸血鬼,在那之后,既然没有那个必要,他也没意愿去碰人类。
“又要看,又要吸……你,你真色情……”雨清秀的脸蛋突然变成粉红色的。
“什么啊?”
“人家……人家最近吃山猪肉吃太多,便秘啦……你不是问我受伤在哪?便秘还能受伤在哪……然后你又说要吸它……”
“我吸你母!”
又是一顿拳打脚踢,猪头再现。
吸血鬼王不是没有尝试反抗这天上掉下来的噩运过。
某天,一向只会跟他喊肚子饿只会张口伸手的雨,不知道是哪里坏掉了,竟然兴起了主动下厨做饭给他吃的念头,且付诸行动。
结果,没柴烧,砍了他院子里种了四百年的老桂花树,火不够旺,顺手将他柜子里那几本珍贵的善本书拿来当扇子扇,笨手笨脚的家伙这一乱扇火星子乱飞,不小心把善本连着饭厅也一并烧光了。
这已经不是把人揍成猪头就可以泄愤的了,吸血鬼王二话不说就把雨给踢出门去,关上大门,任凭他在外头怎么拍门怎么叫门都不开。
第二天早上,雨还蹲坐在那紧闭的大门外。
果真是白痴,不去找吃的就光会在那呆坐,饿死在我家门口还要我收尸!
铁着心不去理他,却突然清了一大堆他不想吃的水果和之前没吃完的山猪肉扔出门去。
第二天晚上,天公变了脸,山上刮起大风,下起了大雷雨。
白痴还蹲坐在那,不会去附近找地方避雨吗?冻死在我家门口还要我收尸!
还是铁着心不去理他,睡觉时却不小心放出声波招来山中狼狗,吓得雨躲进屋旁的马房内。
第三天早上,没饿死也没冻死的雨,用让人听了颇为难过的沙哑声音,隔着门跟他说感谢这些日子来的照顾,再见。
第三天下午,他循着血味,在和下山路线完全反方向的山涧边,找到了迷路还摔得一身伤痕累累昏过去的雨。
“我会努力加强厨艺,以后天天做好吃的饭菜给你吃。”醒来以后,虚弱的笨小子头一句话这么说。
“你省省吧你……”
从那次开始,吸血鬼王像是认命了,没有再试图反抗过这天上掉下来的噩运。
“阿王,我们都认识了三个月了,你还是不告诉人家你的名字喔?”蹲坐在床边小板凳上的雨支着脸望着床上正在看书的吸血鬼王,一脸哀愁的表情。
“……”漂亮的金色眼睛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又移回手中的书本上。
“那我只好请教神明了。”说着他站起身举起方才坐着的小板凳,抓着椅子脚,准备在门口的沙地上起乩乱画……
“……我没有名字。”不赶紧自首,要给他乱画出“猪”还是“干”等等字还得了。
“没名字?”
“没。”
他的族人都尊称他叫王,人类有的叫他大魔头,有的叫他鬼王。名字这玩意,从来就没有过。
“那我帮你取一个!”
“免……”
“我叫雨,那你就叫雪吧,刚好跟我一对!”
“……”很好,那也可以叫冰雹,不也是一对?
“而且你的皮肤那么白,跟雪一样。”
“……”
“你给我的感觉就像冬天的雪……干净又漂亮,整个心里都舒服,我最喜欢下雪了。”
“……”既然你喜欢,那就……
“还是你比较想叫『荔枝』?”
“……”
结实稍为带点骨骼的硬度、肤感却滑细有弹性的修长四肢分别缠住了他的左手臂和双腿。靠在他肩旁的那颗头传来了淡淡的洗发精味,温温的气息缓缓地吹在他颈子上,规律的呼吸起伏,规律的心跳,显示着这具暖和躯体的主人正睡得香。
雪不必睁开眼睛,也知道这不请自来摸到他床上的人是谁。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承认自己不够谨慎,竟然会熟睡到就这样让人爬上了他的床……为了压制那末完全化给身体带来的痛苦,实在耗费了他太多的力气。他已经记不得八百年前,是什么原因让他用那样强大的咒术将自己封印住的,但他并不想去追究,现在当务之急,是尽速将另外一半封住的力量给释出来。
雪缓缓地睁开眼睛,冷冷地看着黏在他身旁熟睡的那位,他只能看却不能吃的食物。
和那个人一样,这个叫做夏雨农的人类,有着一双长而密的睫毛。也和那人一样,这家伙也擅长作出将泪珠子噙在眼眶中然后把睫毛沾得湿湿的那种表情。
可是在过去,总是能让他心软手软的那表情,对现在的雪而言,却彷佛是一根锐利的尖刺直直插到身上那般地疼痛不堪,所有的怨恨,所有的愤怒,在看到那样熟悉的表情时再也难以压抑住。
昨天,明知道他并不是雨,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无法控制自己的手狠狠地甩了夏雨农一巴掌。夏雨农先是傻住了,然后一语不发地望着他,一脸世界末日来临的绝望表情。
这应该也是装出来的吧,不然怎么能够在那样伤心难过之后的隔天,又像块牛皮糖般厚脸皮地黏上他?
身旁那张苍白脸蛋上还带着青紫色的瘀痕,让雪打从心底感到莫名地不舒服,手一伸扯住熟睡的夏雨农,手一抬便将他整个人扔到床下去。
这一摔还不轻,痛醒的夏雨农坐在地上揉着摔疼的尾惟,疼得蹙着眉苦着一张脸说不出话来。
“我警告过你。”
“……我们过去一直都是这样睡一起的啊……”夏雨农咕哝道。
过去……过去……一股杀意漫在心中,但很快地又压了下来。夏雨农指的是和那个“雪森”的过去,并不是那八百年前的过去。
“我不是雨。”
夏雨农察觉到了那杀气,却还是大剌剌地从地上爬起一屁股坐往吸血鬼王的床边。
“滚下去。”是的,他是我可以看却不能吃的珍贵食物,他不是雨。
“我是夏雨农,但名字还是你取的。我知道你忘记了,不要紧,医生说老人痴呆的症状就是这样……可既然我们都老夫老妻这么多年了,就算你老人痴呆我还是不弃不离的。”夏雨农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得烂烂的卫生纸,擦擦眼泪,擤擤鼻涕。
“滚、下、去。”他是可以看却不能吃也不能杀的食物。
“老伴老伴别生气,明天带你去看戏……”说着伸出手就要摸雪的脸蛋,只是还没碰着手腕就被雪一把扣住,力道之大让夏雨农仿佛听到了自己腕骨被掐得咯咯作响。
“再有下次,我就折了你的手。”无视夏雨农疼到快哭出来的委屈表情,雪的语气一点感情也没有。
没有人可以碰他,除了……不,没有任何人例外。
在雪撂下狠话的两天后,夏雨农的手就给折了。
那天下午,被吸血鬼王禁足在一丝阳光也射不进来的巨大圣殿中,无聊至极的夏雨农和平常一样,东晃晃,西逛逛,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又晃入了吸血鬼王的寝殿。
也和平常一样,寝殿外头站岗的侍卫没个能拦得住他,经过几次惨烈地挨揍下来,现在看到这个恶霸光临,哪个不是应付地过个几招,被打个两三下就赶紧躺在地上装昏,反正本来就打不过,王应该能体谅他们……
和平常不同的是,那天在雪的寝室内,多了两位千娇百媚温柔婉约的女吸血鬼。
雪对那些急着巴结奉承他而勾心斗角的高级吸血鬼们,并无多大好感。对于巴结之首阿不打比大长老所派来服侍他起居的两名美女,自然也产生不了什么兴趣。
他甚至觉得自己大可不必住在这殿内,被他的子子孙孙当作神般供奉,让那些他完全不认识的吸血鬼尊祟着服侍着,忍受那套他八百年前就常常借故到山里度假以躲掉的繁文缛节。
只是因心中一直有着无法守护族人的歉疚感,以致当面对这些吸血鬼子孙对他们的王所怀抱着的期望和理想时,他实在想不出要怎样在不打破这些人的希望下拒绝那些爱戴然后离开。
“王,请让我们为您梳头更衣。”
“不必。”
随手拨了拨细软的短发,这萧雪森倒是干了件好事,就是把那碍事又麻烦的长发解决掉。随便抓了件穿起来最舒服的白衬衫套上,沉睡了八百年的吸血鬼王,那随便的品味竟和萧雪森有九成九的雷同。
“那请让我们帮您穿鞋袜。”
“也不必。”穿个凉鞋哪需要人帮忙?
“那王吃点心吗?”
“我不吃东西。”
“王……”好不容易打败群雌才争取到服务王的机会却不被需要,两个女吸血鬼原本欣喜的表情逐渐被失望取代。
“……我想吃荔枝。”雪不想让她们为难,也实在没心情再跟她们啰唆,只好随口派个工作,他尽他当王被服务的义务,而她们也可以完成她们被派遣来服务王的任务。
两个女子喜孜孜地张罗去,没多久,一个提着一串荔枝一个捧着一碗冰水进来。
夏雨农一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画:
一个美女仔细地拨着荔枝壳挑去荔枝籽,一个美女用叉子叉着晶莹剔透的荔枝肉在冰水中浸凉再递给他们的王吃。而比美女还美上几倍的吸血鬼王,平常对夏雨农总是冷若冰霜的那张脸难得稍微和颜悦色,毕竟荔枝是他少数吃得出味道的人类食物……
只是那满意的表情夏雨农看了只觉得不爽,那串荔枝更让他原因不明地火大。快步走上前,一手各拎着一个美女一左一右扔到两旁去,然后冷个防地将嘴巴还嚼着荔枝的吸血鬼王紧紧搂进自己怀中,恶狠狠地对着地上的两名女吸血鬼宣示主权:“滚,他是我的……唉呦!”
话还没说全,手臂被强大的力道一扯整个人趴摔在地上,一只脚踏上了他的手肘。
“我最痛恨被耍。”八百年前的把戏还要再玩一次?雪的力道越来越加重。
“我没耍你……”夏雨农痛得冷汗直流,嘴巴却不甘心地回道。
他啥事都没干,为何要承受那样的恨意?他不甘心。
“我最痛恨被抱。”
“我喜欢你为何不能抱你……”
“我最痛恨被骗。”
“我……”我一直都喜欢你,你也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吗?从第一眼见到你在马桶上看报纸时我就喜欢你到不行了,就算你弃我而去,就算你不记得我了……就算你踏断了我的手,也改变不了我喜欢你的事实。
手肘碎裂的骨头穿刺出皮肤外,痛到视线都模糊了夏雨农却有点想笑。
真的不会改变吗……
真的从来就没有因为萧雪森的遗忘而生过一点怨恨的心情吗?
“雪森他……你不会这样对我。”
他是雪森,雪森是他,不要怀疑,不要怀疑……将脸埋入没受伤的那只手臂弯中,夏雨农极力地克制自己心中想否定的念头。
如果他不是雪森,如果连自己都没有这样的信念,那雪森真的就不存在了啊!所以无论他变得如何,他都是雪森,他一定得是雪森!
“我不是雪森。”他痛恨眼中只有使命的雨,也痛恨眼中只有雪森的夏雨农。
同样偏执的两个人,也许他们真的是前世今生也说不定,但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们那带着深切情感的目光却都是透过他而望向别的事物。
抬起脚又踏上了夏雨农的手腕处。
“不要,我的表……”夏雨农惊叫地抬起头。
清脆的声响,不知道那是表,还是骨头,还是心碎掉的声音?
也可能都碎了。
“你去死!你王八蛋!你狗娘养的!你这烂蝙蝠!你……”
紧紧握着碎裂的表面,夏雨农恨恨地瞪着眼前的人,恨恨地骂着眼前的人,只是声音越骂越小声,越骂越没劲……我骂给谁听呢?萧雪森,还是雪?
那双幽黑的眼睛还是眨也不眨地瞪着雪,瞪着那个连穿着都和雪森一个样子的雪,泪水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下来。
接下来的一个多礼拜,殿内的侍卫,不是很快乐,就是很忧愁。
快乐的那些人都是负责站守卫的,因为那个叫人又怕又怨的人类小子一反常态整个礼拜都没出来闲晃,使得这些人先前累积的紧张跟压力都烟消云散,大呼万岁。忧愁的是那些负责张罗夏雨农三餐饮食的倒霉鬼,因为这人类小子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神经,成天就知道望着一支坏表发呆……叫他、请他、恳求他、拜托他抬抬尊手动动尊口吃点东西都不理,要知道,这人类小子虽然杀了吸血鬼族不少大人物和吸血鬼弟兄,虽然他是吸血族的大敌,但现在他可是吸血鬼王的重要的食物啊!要有什么三长两短的,他们不被宰了陪葬才怪!
而且每次去王那报告时,那双冷冰冰的金色眼睛真的是看得人毛都立起来……
“禀王,他还是不吃……”就算低着头看地板也能感觉那目光的寒冷啊……
“……”吸血鬼王没说什么,直接站起身往那人类小子睡的那间房间走去。
后来据目击的吸血鬼口耳相传,王那天的表情,简直像是要去抓奸那样恐怖。
第十章
“起来。”
“嗯嗯……”也不知是血糖过低的昏睡还是真的想困,缩着身子躺在床上的夏雨农闭着眼睛敷衍地咕哝几声又没声,怎么推怎么摇也叫下起来……
受伤的那手随便用抹布包了几圈也没处理,被骨头剌穿的伤门已经化脓了,而没受伤的那手紧紧握着那支表,手掌被碎表面刮得伤痕累累却依然握得死紧,像是会有人趁着他睡觉时偷了那表似地。
“起来!”
冰凉的手打在脸上却热辣辣的,夏雨农不情不愿地睁开那肿肿的眼皮,半天才看清楚甩他巴掌的人是谁。
其实也不必看,这世界敢甩他巴掌的家伙,从来也就这么一个了……
“你以为用死就能威胁到我?”看到夏雨农那模样,雪就一整个怒。
“嗯?”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思考半天才明白,原来他是以为自己要以死相逼。这念头夏雨农倒是从来没想过,他好端端的干嘛要死?就算碰到再困难的处境还是再难过的事情,他从来没有也不会想过死这条路。
他只是难过才没心情吃罢了……不过没想到这竟然可以让吸血鬼王气成这样,脸都绿掉了耶!真是好好笑……好好笑……突然有种报复的得意……谁要他弄坏了我的表。
不过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吸血鬼王当他绝食威胁,也没给他解释的机会,抓起被晾在一旁桌上的食盘中一碗冷汤扯起躺在床上的夏雨农,一手扣住他的的下巴粗鲁地捏开他的嘴就灌。
“咳……咳……”
大部分的汤是进了食道,但一些些因为来不及咽而流入气管的汤水,呛得他本来苍白的脸咳得红通通的。
“操……你……祖……母……”本来就没啥力气的身体经这么一阵猛咳就更虚弱了,连骂人都骂得很没气势。
“我没祖母。再去拿些汤来,给我灌。”
“是!”
平日夏雨农在雪那受了委屈就往这些倒霉的吸血鬼身上发泄,有事没事就被这大少爷欺负恶整又敢怒不敢言的这几个吸血鬼,个人私怨加上种仇族恨,终于逮到机会有吸血鬼王罩着又碰巧这小子身体正虚,个个都是摩拳擦掌来报仇,盛汤的,端汤的,压手的压脚的,灌汤的……弄得本来没死的夏雨农差点真的就死成了……
“够饱吗?”吸血鬼王没好气地说道。以为教训一下这小子心情会好些,结果却没有。
怎么那想杀人的感觉更严重了……
“饱……饱你妈!”
“不够。那再来点好了。”嘴巴上这样说着,却没有下令要一旁蠢蠢欲动的侍卫出手。
“老子自己会吃……”
夏雨农有气没力地从床上爬下来,拖着蹒跚的脚步走往桌子旁拉了椅子坐下,先把手中的表小心地塞回口袋,抓起筷子开始夹菜。只是手抖得很厉害,加上不是惯用手,一双筷子使得别扭,心头一火,索性扔掉筷子用手抓,抓了饭菜就往嘴里塞,越吃越快越吃越急,彷佛在泄恨般地猛吃着冷掉的饭菜。
一旁的雪却是越看越火大,突然扯住夏雨农油腻腻的手,吼道:“你又想噎死吗?”
“不吃也不是吃也不是你娘的到底要老子怎样!?”夏雨农塞了一嘴饭菜,骂起人来含含糊糊咿咿呜呜的,真的叫人看了就担心他这满满一口饭菜不小心吞进去会噎死。
“……”自己今天到底是怎么了,竟然跟这家伙吵了起来?心烦气躁地甩开夏雨农的手,转身就走出房间。
拿食物来泄愤,不尊敬食物的现世报,夏雨农当天晚上胃痛得在床上打滚。本来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不少的胃被这样一折腾,好一段时间被萧雪森盯得紧紧而没再犯的胃溃疡又发作了……只是这次感觉好像比之前更严重,不但从前面痛到后背面去了,强烈的呕心感让他趴在厕所洗脸台狂吐到没力气回床上继续滚,直到吐出连他自己都惊吓到的血量时,他才意识到情况的不妙。
辛辛苦苦保住的命,却挂在饮食问题上!?
才不要!
“王……人……杀杀……死死死……死……”吓得半死的侍卫,花上了将近五分钟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把一句话说完整:
“王,那个叫夏雨农的人类,用原子笔杀死了张三。”
当雪看过了看不出来是张三的张三尸体后,又来个报告的,李四在另一头的楼梯那也被宰了,尸体看起来也不太像李四,全身布满的密密麻麻的小孔,倒像是海边的蜂窝岩。
张三,李四,王五……接连着几个吸血鬼惨遭毒手,不是变成人型蜂窝就是没了人的形状,吸血鬼王心中稍微有个底……这几个倒霉鬼都是昨天给夏雨农强迫喂汤的家伙。看着族人那被仅仅一支笔就开肠剖肚千疮百孔连脑袋都被搅烂的尸体,八百年前那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雪皱起了漂亮的眉。
那小子整天像小孩般胡闹,自己却因此大意了起来,忽略了他的危险性,忘记了他本就是个吸血鬼杀手。
这算是挑衅吗?还是……
“喂……”
要死不活的声音打断了雪的思绪,夏雨农像个老头子一样弯着腰驼着背,抱着肚子走路的速度迟缓得像蜗牛,好半天才走到雪的面前……那病恹恹的模样竟然能用原子笔杀掉几个吸血鬼壮汉,真的是活见鬼了!
胃好痛……痛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又是一阵恶心,夏雨农连忙用手掌捂住嘴,大量的鲜血却从指缝涌出,哗啦啦地滴在脚边的地上,那情况连吸血鬼王都看得愣在当场。
“胃好痛,会死,快帮我找医生……如果你还想要我的血……”
最后一句话说得含糊不清雪根本听清楚,夏雨农整个人就往前栽,昏死在吸血鬼王怀里。
漆黑带点靛青光泽的眼眸像是两口不知道深度的的古井,端正的面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师父……”
不对,这不是师父……虽然他和师父有着一模一样的眼睛、鼻子、嘴巴……基本上根本就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两张脸吧!但师父从来就不会这样笑,他跟了师父这么久从来就没看过师父笑,他甚至怀疑过师父控制笑容的颜面神经可能坏掉了……
还有,师父向来都把头发剪得短短的,师父总是给人干净利落却难以亲近的感觉,而眼前这个人,一头长发扎成马尾,微笑时嘴边还带着笑窝,那带点邪媚的气质绝绝绝绝对不可能是那个不苟言笑正经八百的师父!
那他是谁啊?
夏雨农没有再想下去,因为光是思考这些就花掉了他太多的力气了,身体很痛却说不出精准疼痛的部位,好不容易撑开的眼皮又沉重了起来,迷迷糊糊中,他听到了那人用跟春秋师父完全相同的声音说着:
“我不是你师父喔,我是你师父的弟弟离暖……哎哎呀!小朋友!好不容易醒来了你怎么又睡过去了……”
“你想要他死吗?”
雪没作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位不属于吸血鬼、却也没有一丝活人味道的男子。凭着吸血鬼与生俱来的本能,他嗅出了男人那看起来和常人没两样的年轻外貌下,停止流动的血液中一股腐败的味道。
这个自称离暖的男人是什么来历,什么目的,雪不清楚。他出现得突然又凑巧,正好来得及出手将已经一只脚踏入鬼门关的夏雨农拉回来。
“有时候,拥有不死之身的吸血鬼常常会忘记人类是多脆弱的一种生物,伤口发炎不处理足以致死,胃溃疡到穿孔了也足以致死……喔,最重要的是,身上带着那样的毒会让人类变得异常虚弱,而虚弱的身体更助长了毒的侵蚀性,相辅相成,死得更快。”
“怎样解毒?”
“你问倒我了。这种毒的衍生变种少说有三千种,种种的解法都不同,也许是做个国民健康操,也许是吃一条香肠,也可能是浣肠……解法只有用毒的人自己清楚。身为发明者,我顶多只能做到延缓毒发身亡而已。”
“多久?”
离暖深出了三根手指。
“三个月?”
“最多三个礼拜,给你打包票。当然,这是排除其它外在伤害后的最佳值。”
“……”没有表情地看了看躺在床上昏睡着的夏雨农,三个礼拜,再过短短的三个礼拜,这个总能够弄得他很火大的人类就会死掉。
那熟悉又可恨的笑容,那让他憎恨的委屈神情,那努力地在他身上找着不存在的影子的执着,那不时勾起他不堪记忆的相似……三个礼拜后那些将不存在于这世界上,也许因此就能将自己被恨意束缚住的心松绑,但也意味着自己将永远无法完全化,永远只能活在不见阳光的黑暗中。
想要他死吗?
想,但他不可以死。
“你要什么?”
离暖的样子是那种一眼看去就是绝非善类的善良模样,尽管他态度很友善,漂亮流转的眼睛总是笑得眯眯的,可雪就是知道,此人绝对不是那种好善乐施的品种。
“你还是这样聪明呢!其实我只是来报恩的,不过我想你八成忘了。既然如此,我就拿些医药费让我们彼此都开怀啰!”
说着他从口袋掏出五支钢钉摊在手掌,每支钉子都足五寸长,笑眯眯地对着吸血鬼王说道:“我要的不多,帮帮忙帮我把这钉子加持一下,看看能不能拥有无语锁的功效。”
“……”亲切的微笑中却透着深深的恨意,轻松的话语掩不住恨不得想要至对方于死地的心思。
什么样的人做了什么事会让这家伙恨上了甚至想用这种阴毒步术来对付,雪有些好奇,却没多问。
别人的恩怨不关他的事,他有他自己的恩怨要处理。伸手按过那五支钢钉,吸血鬼王从头到尾都很寡言。
“你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萧雪森?”临走前,离暖突然回过头问了这么一句。
“……我不是萧雪森。”
“呵呵,你高兴就好啰。L
挥挥手,这位非人非鬼不知道是个活死人还是死活人的男子,提着他的药箱,哼着轻快的调子,悠闲地离开了吸血鬼的圣殿。
萧雪森……这是他从第二个人的口中听到这名字。
这个萧雪森和自己到底是什么关系?
自己沉睡的八百年中,又发生了什么他应该记得却遗忘的事情?
一手打着厚厚的石膏,一手握着平底锅煎着荷包蛋,单用左手做料理真困难,但对个立志要当厨师的人来说,这点小小的困难还是可以克服的。
如何能在神圣的吸血鬼圣殿中搞出这间临时厨房,还能弄来柴米油盐锅碗瓢盆甚至是瓦斯炉等装备,说来话长但总之还是脱离不了暴力……胃穿孔了都还能用原子笔宰掉五个吸血鬼,这样的人类就算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病态还残废了一只手,也没哪个吸血鬼胆子大到不把他的威胁当一回事……
煎蛋,可是夏雨农得意的拿手料理呢!连那个讲话刻薄的萧雪森,都曾经赞美过夏雨农制造的煎蛋,虽然他只是望着蛋惊叹地说了句:
“喔,这是蛋对吧?我竟然看得出来!”
明明是一句讽刺的话但听在心中充满爱的煮夫夏雨农耳中,却觉得那是爱人对他料理的肯定,当它是赞美了。萧雪森都喜欢了,想必品味差不了多少的吸血鬼王应该也会喜欢。
尽管那只大蝙蝠始终还是给他一张冰块脸和卫生眼,但如果他没眼花没看错,那天他昏倒之前似乎看到了那张冰块脸出现了稍微慌张的表情……好吧,就算是他看错了,那伸手接住他这点在场的大家都可以当证人!至少被他暴力逼问的几个吸血鬼侍卫都抖着说有看到……
就因为这小小的鼓舞,夏雨农又像是杀不死的蟑螂那样,不屈不挠不气馁,一能下床走动立刻又成天去缠着吸血鬼王,甚至还兴起了做菜给他吃的离谱念头,彷佛几天前差点要了他的命的那些残酷对待都没发生过那样。
只是那只大蝙蝠,态度好像更冷淡更不甩他了……
放下平底锅,关了瓦斯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薄薄的一层汗,大功告成,他开始思考该用什么器具将紧紧黏在平底锅上的煎蛋抠起来。
拿了汤匙,抠不起来。
用筷子,还是抠不起来。
索性把平底锅翻过来敲,敲半天那顽强的煎蛋还是黏在上头,没耐心的他心一横把平底锅往圣殿的大理石柱上甩去,圆形的锅子给他撞成星星形状,外头的侍卫以为他又要暴走了吓得屁滚尿流,只见那煎蛋却还是没动静,顽强地紧黏着平底锅,如同夏雨农顽强地黏着吸血鬼王……
算了,拎着锅子,干脆连锅带蛋一起带着,直接走向吸血鬼王正在和其它高级吸血鬼们开会的偏殿。
“王,您沉睡的八百年间,我族在势力上……”正在滔滔发言的阿不打比,被突然闯进来的夏雨农打断了话。
“阿哪打,我给你煎荷包蛋来了。”
这恶小子已经不是第一次乱入了,吸血鬼王总是淡淡地说“继续,不用理他”,于是阿不打比假装没看到夏雨农,继续他的发言。
“我族在势力上和人类勉强达到……”
“趁热吃比较好吃喔。”夏雨农把那只被他敲成星星形状的平底锅放在雪面前的桌子上,滑稽的平底锅上头装着一枚又丑又焦的蛋,面对此物,阿不打比很难继续正经发表而不受影响不理他。
倒是吸血鬼王还真能沉得住气,身体力行完全做到不理夏雨农,甚至连眼光半分都没看过他或平底锅或蛋一眼。
“继续说。”
“……勉强达到平衡……”
“小短,你可下可以安静一下?吃饭皇帝大你有没有听过啊?”
“你!”
一听“短”字,阿不打比气得头顶冒烟,他一路走来鬼生得意,当个位高权重的大长老更是威风,唯一美中不足让他毕生遗憾的,就是那儿童模样的外形……所以他最最痛恨的就是别人拿他的身材当话题!
上回这个臭小于叫他“阿矮”,他敢怒不敢在王面前发作,回家打碎了两面墙才稍微解气,旧恨还在,现在竟然又给他添新仇……
“生气会变更短,我国中健教老师说的,不过我不知道适不适用在吸血矮鬼身上。”
“你!你!你!”
“我怎样?我又不短,至少比你高个五十公分吧。”夏雨农对阿不打比的感觉也没好到哪去。
根据鸳鸯在被他用发簪戳到差点没烂掉后的供词,策划抓雪森的虽然是他,但坚持要搞那铁处女变态手法的,却是这个儿童外表但心胸狭窄手段残酷的大长老。
光是如此,忍着不用平底锅打扁这矮冬瓜已经是夏雨农的极限。
雪森的仇迟早是要报的,只是现在中间卡了个吸血鬼王。看着阿不打比拼命巴结雪的模样,然后雪又没有明显排斥,夏雨农就觉得很恶心。
“滚出去。”老大终于发言了。
“快,快出去。”夏雨农对着众高级吸血鬼挥挥手。
“不是他们,我是叫你滚出去。”
“那蛋怎办?”
“我不吃。”
“那你要吃啥?我改做别的。”
“都不吃,滚。”
“你不吃我就不滚。”
吸血鬼王一语不发,抄起桌上的平底锅,往夏雨农扔去。原本以为他会躲开,没想到他连闪都没闪,平底锅重重底打在额头上,夏雨农惨叫一声,抱着头蹲在地上疼得连背脊都发颤。
“……”这家伙到底是故意的还是真的虚弱到连只平底锅都躲不掉,然后是怎样干嘛半天还蹲在那不起来?碍眼极了!
雪不爽地走向前扯起蹲在那的夏雨农,在见着他额头上只是肿了个包没啥大碍后,皱着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些,但突然又对自己无来由的关切感到烦躁,立刻粗鲁地将夏雨农和他的平底锅一同扔出会议室,关上大门。
被夏雨农这一瞎搅和,众人看着吸血鬼王脸色明显不善,这会到底还要不要开下去啊?也只能草草结束宣布解散。在所有人都告退之后,雪无意识地往方才夏雨农蹲着的那块地板望去,在靠近桌脚的地方,一团扁扁的焦蛋无辜地躺在那,顺手将蛋捏起扔到垃圾桶,却在放开手指前迟疑了三秒钟。
有时候他真厌恶自己过好的注意力,好到方才无意间瞥见了夏雨农手指上那些被烫着的小水泡,好到不小心看到被他轰出去的夏雨农眼角又泛着泪水。
那个萧雪森,何德何能,能让一个人类为了他这样死心塌地,不屈不挠?
头一次雪对这个名字的主人有想要了解的念头。
“喂,大哥,陪我聊天。”
“不……”
“人家现在好想要聊天或杀人喔!”
“……好吧,我们聊天……”
让他杀人,那自己不就成了第一个牺牲的对象——一名倒霉的侍卫苦着脸,不甘不愿又不敢拒绝地被夏雨农拉到阶梯上坐着陪他聊天。
“大哥,你有爱人吗?”
“咦?我……”
“如果没有就算了,不用逞强,我能理解。”夏雨农诚恳地看着侍卫那张平凡无奇的豆花脸。
“谁说没有?我有啦!”侍卫大哥悻悻然地澄清着。
“你们感情好吗?”
“嗯……还不差。”想到自己那可爱的小吸血鬼女友,侍卫大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
“唉,如果有一天,你爱人忘记你了怎办?”
“等她慢慢回想起来。”电视都这样演的不是……
“如果他对你很坏又很冷漠,又折断你的手,又踹又揍又巴,虐待你的胃肠,还用平底锅摔你的脑袋,你怎办?”
“这……”望着夏雨农,心知肚明夏雨农口中的那个“他”是指他们伟大的王,单纯的侍卫大哥搔搔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夏雨农低着头望着自己那为了煎个蛋弄得伤痕累累的手,像是在自言自语般轻声地说道:
“如果他再也不爱我了,怎么办?”
那样失落的表情衬得那张稚气的脸蛋更加地无助和无辜,黑不溜秋的漆亮眼眸嵌在那消瘦的脸庞上大得有些没精神,清瘦的身躯懒懒地靠坐在阶梯旁的栏杆上,病恹恹地却给人一种楚楚可怜的媚态。
这就是所谓的病态美吧……侍卫大哥不得不在心中承认,这个人类小子虽然可恶又可怕,简直是吸血鬼眼中的魔王,但那可爱的外表也许还超过自己的小女朋友,特别是当他流露出那样孤单和失意的神情时。
叹了口气,其实这小朋友也真的很可怜……望着他苍白的额头上红肿带点青紫的肿包,其实侍卫大哥多少也耳闻过夏雨农和吸血鬼王的事情,先前夏雨农为了找萧雪森回家干了那场轰动全世界的事,萧雪森为了保护夏雨农施了血咒才被判无期徒刑,还有后来夏雨农杀入天塔只为搭救他的爱人……那样强烈的羁绊,深刻的感情,却演变至今日这般局面——侍卫大哥有点不忍,用很认真的过来人口吻说:
“爱情不要强求,未来还会找到更好的。”
“不会有未来。”夏雨农露出了落寞的微笑说道。
从这双手开始沾上吸血鬼的血那刻,我活着,就只为了雪森。
没有雪森的未来,也不会有我。
那样的未来并不会来。
“亲爱的,快开门啊!”夏雨农端着一锅看起来像馊水的爱心浓汤,用力拍着不知上了几层重锁的门。
知道他会来缠,也实在被他缠得心烦,索性叫人来把这门多加了数道严密的锁,就差没用水泥把门给控起来……如此浩大工程,就算夏雨农再怎么神通广大也进不来了。
深深觉得自己鸟到不行,竟然被个人类小鬼闹到把自己锁在房间,这跟躲债有啥两样……然而和面对夏雨农时那自然而然就会恶劣起来的心情相较之下,鸟一点也没差了,反正他本来就不是什么爱面子讲身分的人。
那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快死了?是真的无所谓还是在装疯卖傻?从来就没看过像这样死到临头还能成天作怪的人,除了……算了。
雪停止了思绪的延伸。
“陈世美,你有了美女给你喂荔枝,竟然就不要我这个糟糠妻给你煮的汤了!你有没良心啊!?快开门!”夏雨农一边踹着门一边尖着嗓子叫道。
“……”门是锁紧了,但隔音不良,门里头的雪,头又开始痛起来。
“死没良心的……”把汤摆往一旁,背靠着门就地坐在地板上。
那样没天没地地叫着嚷着也是会累的,而夏雨农这几天也明显地察觉到自己的体力越来越糟糕,明明除了骚扰吸血鬼王和烹饪之外也没做什么事情,但疲惫爱困的感觉越来越沉重,刚刚煮汤时还打起瞌睡差点把自己的手一并给煮熟了——自己的状况其实自己也很清楚,哪天真的睡下去就醒不来了一点也不会意外。
这真是一场用命当睹注的豪睹啊……吸血鬼王会放他活,还是看他死,其实夏雨农一点把握也没有。
如果是雪森……
他好想知道,如果是雪森,知道他夏雨农要死了,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无论如何肯定不是像吸血鬼王雪那样冷若冰霜视若无睹的漠然表情。
“喂,你真的不要喝我煮的汤?”既然知道不会有响应,夏雨农索性坐在那唱独角戏。
“以前每次我煮浓汤,你都会喝两三碗的。”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汤煮太浓了,汤匙插进汤里拔不出来,结果你硬拔把汤匙的头拔断了,我笑过头结果肠子抽筋,你还带我去挂急诊……”
“你嘴巴虽然坏,又爱摆臭脸,但你对我好,其实我都知道。”
“我还知道你半夜会起来帮我盖被子喔!”
“可是到现在我才发现其实我一直都不了解你。不了解你的过去,不了解你的想法,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我,不知道你喜欢我哪里了……”
“就像我现在也不明白为何你会这样讨厌我。”
“那个叫雨的古人,做了让你很生气的事情吧。”
“可是我又忍不住想问你,如果你那样恨他,为什么要帮我取这样的名字?”
“因为你忘记他了对吧,你忘记要恨他了。现在你想起来了,却忘记要爱我了。”
“其实不管你还记不记得,我……”
自说自唱到一半,突然感到胸口一阵灼烧感,然后四肢开始严重发冷,他缩着身子,咬着牙努力地抵抗那又烧又冷的不适感。
“雪……我好冷。”
“你开门好不好……”
门外啰哩啰嗉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再也听不见了。门内不想听却被强迫听了一堆的雪,还是没有开门。反正他能感觉到那小子还活着的气息,而且现在他的思绪很乱,没那个心思让小鬼进来闹。
那家伙口中的萧雪森,是他吗……八百年前被封印住的是雪的思绪,而身体却有了其它的意识继续过着生活?然后那名为萧雪森的意识,非但忘了自己的仇人,还找了个和仇人如此相似的人类来爱……
你真的就这么贱,贱到被欺骗被背叛,还是对那个人如此地挂心?
心都被捅穿了,是要如何用来挂记着一个人?
恨他,为何还惦记着他的体温他的味道他的一切?
恨他,为何连睡着都会因为思念而心痛到醒来?
有那样份量的恨,是不是代表着曾经有着等量的爱存在?
原来他也和门外那家伙一样的固执……他们在彼此的身上,找寻着都已不存在的影子。
隔天一开门,就看到蜷曲着身体横卧在门口的夏雨农。
他的脸色泛青,两道弯眉不安稳地紧蹙着,要不是那微弱的呼吸起伏证明他还活着,那怎么看都像具尸体。雪没多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躯旁走过,彷佛躺在那的不过是一袋垃圾还是一盆植物那样。
夏雨农本来只是想窝在这装可怜的,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料到这一昏睡,足足睡了三天两夜才醒过来。当他醒来发现自己还伏在雪的房门口完全没移位时,深深的重重的绝望压得他一度难以呼吸。
如果连苦肉计都起不了作用,那真的表示对方连一点点的在乎也不施舍给自己了。
胸口空荡荡的像是什么器官被掏掉了那样,闷闷地疼……这场睹局,看来自己是输定了。
他叹了口气,疲倦地又趴回地板上,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但愿长睡不用醒,因为梦里的雪森,握着他的手好温柔,他不想放开……
第十一章
再醒来时又是两天以后的事了,几天没进食的那颗烂胃又开始隐隐作痛,头昏脑胀眼前一片白茫茫的他一瞬间以为自己到了天堂,好半天视线才顺利对焦到眼前的那双凉鞋上。
堂堂吸血鬼王,却爱穿着运动凉鞋走来走去,连品牌都跟雪森穿的那双一样,你说他不是雪森是谁!?百分之百他也和萧雪森一样不爱穿三内裤只偏爱宽松的四角裤吧!
吸血鬼王的四角裤是蝙蝠图案的吗……想到这夏雨农忍不住轻轻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雪的声音冷冰冰的,从顶上传下来。
“笑四角裤……”
“你还有多少时间能笑?”
“不多了。”艰难地撑起虚弱的身体坐起,夏雨农缓缓地说道:“我认输,这就把毒解了,给你当早餐吃。”
“解法。”雪蹲下身,眯着金色的眼眸看着夏雨农。
“先让我离开这间鸟殿。”
“妄想。”
“那就在这里吻我吧。”
“叫条拘来吻你可以吗?”
“不可以。只有你可以,当然如果你要自认自己是狗我也不反对。”
“少耍我。”一巴掌挥过去,然后扯着夏雨农的衣襟道:“和个不爱你的人索吻,你不觉得你有病?”
“和个快死的人计较这么多,你不觉得你很小气吗?”夏雨农伸出舌头舔了舔破裂嘴角渗出的血丝,甜甜地微笑道。
心中却是苦的。
就连雪覆上来的唇,一点感情都没有的吻,都尝起来好苦……
可他却舍不得分开唇舌,舍不得结束……
“你骗我?”
“你好好骗。”
夏雨农笑得很开心,连眼泪都笑出来了,然后伸手紧紧搂着雪的颈子,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所以我绝对绝对不会死在你手上。”
然后闭上眼睛,手一松整个身子失力地往下滑,不负责任地沉沉昏睡去。
让你打,让你揍,反正这一觉睡下去应该不会醒来了,你怎么打我揍我也不痛不痒,顶多死得比较丑而已。
“妈妈,里面有个大哥哥在吐血!好多血!”
小男孩碰碰跳跳地跑向公园的公共厕所,才踏入厕所内没三秒又碰跳出来,一脸惊吓鬼吼鬼叫地冲向他阿母。
“快走快走!说不定是黑道什么的……”阿母拉着小男孩转身就走。
“我们不用叫救护车吗?老师说……”
“老师说的都是屁啦!快走啦!”
“可是人家尿急啊!”
“等下去树后面尿啦!”
“可是老师说不能随地……”
“老师说的都是屁!”
是血流得太慢,还是他吐得太多,还是根本就是水管不通啊?不怎么大的公厕洗手槽,眼看着里头暗红色液体几乎要满出来了!夏雨农双手紧握着洗手槽的边缘好撑着他发软的身躯,垂着眼睑喘着气,不太敢把眼睛睁太开,方才呕吐得太剧烈,眼球不知道有没有松掉,不小心掉下来就糟糕了……
所幸呕势好像有逐渐缓下来了,可喜可贺!扭开水龙头洗了把脸顺便将满口的血腥味漱掉,这才头重脚轻地走出公厕。
外头艳阳高照,足足有两个月住在那不见阳光的吸血鬼圣殿的夏雨农对这刺眼的阳光还不是很适应,伸出手挡了挡顶头的阳光,脑袋又是一阵晕眩。
原本还以为,他再也没机会见到太阳了呢。
原本还以为他夏雨农要英年早逝在那吸血鬼的圣殿了。
结果他赢了。
当他睁开眼睛发现眼前的景象既不像天堂,也不像是地狱,身旁没有牛头马面在等他当然更不要说是小天使来迎接了,被太阳烘烤到快冒烟的公园连只粉鸟都没有哪来的小天使……连不锈钢椅子都烫得像烤肉架,躺在上头的夏雨农差点没变成熟肉一块。
最讽刺的事是,正好头顶上的阳光就是他身上的毒的解药,那囚禁他两个月囚禁不出个所以然的吸血鬼王要知道了,不悔得跟他一样呕血才怪。是说,那只大蝙蝠算是有公德心,没将他随地乱抛还知道要将他物归原处,连他的包包都安稳地躺在椅子边,彷佛那晚他只不过是在公园里睡了个觉做了个梦,这两个月的一切悲惨都没发生过那样……
夏雨农真的很想知道知道雪是用什么样的表情将他送回来的……悻悻然?挫败?咬牙切齿?槌胸顿足?
不用想了,九成九还是那张冷冰冰没表情的脸。
这场赌注,输家自然是得不到想要的,但赢家也占不了啥便宜。看看他这残花败柳的身体……身体伤了,心也很伤。在看着自己所爱的人用那种彷佛在喝洗脚水的嫌恶表情和自己接吻后,夏雨农真的,真的好希望就那样不要再醒来了。
我赢了,但不是因为他舍不得找,他只是舍不得我的血。
而我舍不得的,却是他的一切。
到底谁才是赢家?
将脸埋在几乎已经快没有雪森味道的枕头棉被中狠狠地睡了三大,最后是因为肚子饿得受不了才不甘不愿地离开那张床。
大蝙蝠没找上门。
估计那脸皮薄自尊心又高的家伙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再对他穷追猛打了。
小蝙蝠们也没敢找上门。
连大蝙蝠都制伏不了的人类,还有谁敢碰……
下了床,穿上了平常雪森专用的那双拖鞋走到浴室,望着漱口杯里那成对的牙刷半晌,最后抓起了雪森的那支挤上牙膏塞入口中,刷完牙后,又用了雪森的毛巾洗脸。
有洁癖的萧雪森如果知道自己精心呵护的盥洗用具被他人用过了,搞不好会把“他人”的盥洗用具扔到马桶里泄愤。
“你再不回来,我连你的内裤都拿来穿,恶死你……”夏雨农对着平常总是会有个家伙坐在上头看报纸但现在却空无一人的马桶自言自语道。没精打采地走出浴室,却被挂在浴室门外墙上那面全身镜给吓了一跳。
见鬼了,这憔悴的干巴骷髅人是谁啊?难不成是那个青春可爱俊俏结实的夏雨农我?两脚踏上镜子前的体重计,指引指着的那数字让他更是错愕,步下体重计又踩了回去,数字没变,体重计没坏……夏雨农天生就是那种掉肉容易长肉难的体质,自己倒还不怎么在意,但雪森对此可是斤斤计较,甚至还特别买了一台体重计放在这逼着夏雨农天天秤给他看,严格规定上头的数字只许增加或维持,不许减少,少个零点零一斤都下成,锱铢必较的程度活像主妇在菜市场买猪肉。
现在一下子少了十公斤,就算接下来半年餐餐吃一堆猪肉都补不回来……
“你找死啊?枉费我辛苦赚钱养你全都白养了!”看着镜子,夏雨农模仿着脑海中萧雪森不爽时的口气和表情说道。
“对不起,主人,奴才不能为您去参加神猪大赛了。”下一刻,又变回了自己嘻皮笑脸装模作样的表情。
“白痴。快去吃饭!”
“雪森,人家的消瘦是因为缺乏爱的滋润,就好比花朵……”
“要是不想被仙人掌滋润,马上去吃饭。”
“啧,没情调……”
停止了自言自语自说自唱,镜子中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彻骨的冷……夏雨农伸手紧紧地环着自己的双臂,紧到胸口都发疼了,紧到快要不能呼吸了,却还是感觉冷得要命。
我好想你。
没有你爱我的日子变得好长,长到我快要想不起和你相拥的温暖感觉了。
用雪森的杯子喝完了一杯冲泡咖啡,用雪森的筷子吃了一碗泡面,坐在沙发椅上雪森专属的那个宝座看了一个下午的幼幼频道,点了一支雪森的烟抽了一口呛了十口,从衣橱内翻出雪森的衬衫一件穿上,一照镜子却发觉松垮得滑稽可笑……叹了口气,他深深觉得自己有义务替这些东西将他们的主人找回来。
翻出包包里头剩下的那两管金色玻璃管,随手将其中一管塞到床头缝中,剩下的另一管握在手中。
百分之二十的存活率,不死也重伤。
到底发明这玩意的人,要对付的是吸血鬼,还是人类自己啊?如果连这么先进的东西都能发明出来了,那怎么没人发明出可以控制颜面神经,可以一直保持笑容,让人即使心里头难过都还能微笑面对的药?
如果连笑都笑不出来,是不是连坚强下去的力量都会一并失去?
“亲爱的,我不在的这几天,你有没有很寂寞?”
“……”
脸色比先前更加苍白,但笑容却依然的灿烂,弯弯的嘴角,弯弯的眉毛,连凝视着他的那对墨黑色大眼睛也莹亮莹亮地闪着笑意。
不知情的人看了那神情听了那真情的口吻,也许还真的会以为他俩是小别胜新婚的小情侣。
只是小情侣的其中一位一张脸冷得快结霜了,另一位脸上虽然是笑着,手中却抄着斧头,血管里流着毒血。
吸血鬼王虽然表情是冷的,但瞪着夏雨农的金色眸子里却隐着他人难以查觉的怒意。那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哪生来的怒意,当四天前这家伙昏倒在他怀中时,当他的手触碰到那骨瘦嶙峋的单薄身躯时……还有四天后的现在,当他又见着夏雨农出现在他面前,再次用那该死的毒药摧残着自己的生命时。如果他真的活得不耐烦了,那为何又那样执着地守着自己的命?求死与求生,难道不是互相矛盾的两个行为?
只因让他努力活着的,是那根本已经不存在的萧雪森?
只因让他宁可死也不愿妥协的,却是自己?
手指头不自觉地握了握,突然地他非常想要杀掉眼前这个人类。这次却不是因为他长得像那八百年前的仇人雨。杀意出自于想要毁灭掉那属于萧雪森的一切,包括萧雪森爱的他相爱着萧雪森的他。至于那完全化的问题,早被他抛在脑后。
“别用那么可怕的表情看人家……你不会是想要谋杀亲夫吧!?”
“你到底想怎样?”
“想跟你做个交易……”
夏雨农笑吟吟地往前靠了几步,完全忽视吸血鬼王那凌厉的杀气,伸出食指比了个一字,不急不徐地说道:
“陪我睡一个月,我就把这条命送你。”
话一说完,一旁的高级吸血鬼们哗然成一片,阿不打比气急败坏地怒吼道:
“该死的人类!竟然如此侮辱尊贵的吾王!你……”
“关你屁事,又不是要睡你老娘,你吵什么?还有,要不是你这短小王八拆散我们,我们小俩门现在还不是甜蜜蜜的睡在一起?不要说是睡觉,你尊贵的“吾王』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早给我摸光了,轮得着你来啰唆!”夏雨农一脸恶狠狠地吼回去,手中那把方才砍了不少挡路吸血鬼的斧头也一并朝着阿不打比飞了过去。
“你……”狼狈地闪过斧头,虽知道夏雨农说的是事实,阿不打比还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吾王』,考虑得怎样?”回过头,恶狠狠的表情立刻又变回笑吟吟,翻脸比翻书快。
“你要我陪你睡一个月,还是要萧雪森陪你睡一个月?”雪怒极反笑,薄唇微微上扬,弯出了个极美的弧度。
美人的笑容美则美矣,但那皮笑肉不笑的阴冷却令在场的每个人看了只觉一股寒流沿着背后那条脊椎骨窜上窜下。
没计较那乱七八糟无礼的话,没计较夏雨农提出的荒谬交易,却和那不存在的人格计较了起来。
雪意外地察觉到,最乱七八糟最荒谬的,原来是他自己。
“那有什么差别吗?”夏雨农笑容里有着绝对的坚定,回答得也很干脆:“你就是你。”
你就是你。
和八百年前的那人,竟是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我才不管你是吸血鬼王还是什么猪王狗王猫王的!”
“你就是你,就是我最喜欢的雪而已。”
一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了他心脏一下,好像有什么温暖的酸涩的,从那微不可见的针孔儿渗出来。
温暖的酸涩的,像是泪水。
金色眼睛里头的杀气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惘,浓浓的哀愁……缓缓地伸出手扣住夏雨农纤细的颈子,轻轻地说道:“雨,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我是夏雨农。”
“雨,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是夏雨农……”
“你为什么要杀我?”
“……”夏雨农没回答,也快没命回答了……死命地扳着扣在自己颈子上的指头却扳不开,随着那手指逐渐的紧缩,能够呼吸到的空气越来越少,缺氧的肺部好像被灼烧着那样剧痛。
可是眼前那张越来越模糊的脸,却让他心更痛。
那是什么样的表情啊?绝对绝对不是憎恨,不是怨,不是仇。明明就是很深的思念,很深的在乎,很深很深的依恋啊……说过在乎他甚过在乎自己的雪森,说过除了他没想抱过其它人的雪森,他的雪森,却曾经对他以外的人有那样深刻的情感。
在他之前,在那远古远古他夏雨农根本还不存在的八百年前的世界。
雪不爱夏雨农,他应该是爱着那个背叛了他的雨吧。
雪森爱夏雨农,但怎么从来就没有想过那样的爱是不是只是一种栘情?
他怎么忘了,雪森就是雪,雪就是雪森……如果是那样,真的死了算了。
眼前一黑,双手渐渐地停止了挣扎,雪却在此时松开了手,夏雨农便像是断了线的木偶头一垂整个身子软绵绵地摊往地板上。
“雨……夏雨农?”
眼中的迷惘逐渐散去,仿佛正在作梦的人突然被唤醒那样,但漠然的表情,却在见着躺在脚边没了气的人时,闪过了那么一丝的紊乱和惊慌。立刻提起脚用力往夏雨农胸口踹了一下,一口气提不上来正往北边靠的夏雨农在这重重一踹下,微弱地哀叫了一声醒转了过来,抱着发疼的胸口不停咳着。
这次又没死成……却是托雨的福。
有些事情夏雨农突然看清楚也想明白了,雪不会杀他。
从他放过了他第一次开始,就注定了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他根本就不想杀他,夏雨农几乎可以肯定,一个月后吸血鬼王依然不会要他的命。
但这样的留情却下是留给他夏雨农,也不是留给夏雨农的血,而是留给那八百年前的雨。
对夏雨农来说,看清这样的事实却让他感到更难受。至少血还是他夏雨农身上的产物啊,而那个叫雨的古人,却和自己一点也扯不上关系。
他抬起头看着那面无表情望着他却藏不住眼神中一抹关切的雪,心头漾着一分的甜蜜,和九十九分的酸楚。
雪啊,雪森啊,你不杀我,不代表我不会杀你。
如果爱情不纯粹,那我势必会亲手毁掉它。
“雪森,如果你心里有我以外的人,我一定会杀了你。”
“杀我?拜托你也先掂掂自己的斤两好吗?连杀条鱼都要我帮忙,蒸螃蟹还会被螃蟹夹伤鼻子的家伙,你拿什么本事杀我啊?”
“不要笑,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总会找到办法的。不要小看纯爱少年被辜负后的反扑力量。”
“好吧,纯爱少年,那你杀了我以后,谁来养你?”
“咦?情杀以后不是通常会殉情吗?”
“夏雨农,你是不是连续剧看太多脑袋浸屎了?”
总会找到办法的。
夏雨农还是伸出手指,没想到自己竟然在这种心情下还能笑得出来:“一个月,你考虑得怎样?”
“凭什么我要答应你?”
“就凭你舍不得我死掉。”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不是,不用劳烦你,我自己随便都能找到几万种方法死。”
“我连血液流动的方向都能控制喔,像现在,只要让某几条血管内的血液逆流,很快就会死掉的。”一面笑着,一面站起身,整个人蹭上了雪的胸膛,再一次不怕死地伸出双臂勾上了雪的颈子紧紧拥抱着他。
“就这样说定了,跟我回家吧。”
夏雨农笑得很自然,笑得单纯可爱,但雪在那双黑亮的人眼睛里却看不到笑意。
夏雨农明明是笑着,但雪怎么看都觉得他在哭泣,所以他竟然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突然地他又觉得夏雨农和雨完全不像。
这个叫夏雨农的人类,像是凤蝶的翅膀,那一举手一投足一言一语都是那样漂亮又张狂,吸引着他人的目光,刺激着他人的神经。
但却又脆弱得彷佛一捏就会粉碎掉那样。
清晨无限好。
被睡相难看的萧雪森踹下床去,这种事情从前一个礼拜约会发生六次,但夏雨农从来就没用这么感动的心情来看待这件事情过。连贴在身下冷冰冰硬梆梆的地板,那触感都是如此地温润舒适,靠近脸旁的那只脏拖鞋看起来都是那样可爱……从地上坐起来,看着床上那睡相极为难看的美人,夏雨农有种恍若隔世的感慨。
最后一次和雪森同床共枕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以为在雪森把手表送给了他,把小菊花的第一次也给了他之后,从此他们就会过着神雕侠侣……不,是神仙伴侣般幸福快乐的日子,再也没有分别。没有误会,没有心结,水乳交融情更切……结果隔天早上,从那个早上睁开眼睛,他的苦命人生就此展开。
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像只猫咪般蜷着身子卧在美人的身旁,贪婪地嗅着那熟悉到不行了的气息,贪婪地望着那爱到心坎里去的睡脸。虽然他知道这家伙前一天晚上为了压制身体内暴走的力量,还要一面被迫听着他在旁喋喋不休地讲着他俩过去的鸳鸯蝴蝶史,早就累得筋疲力尽睡死不起,可是睡死的狮子毕竟还是活的狮子不是死狮子,睡死的吸血鬼大蝙蝠也不是死掉的吸血鬼大蝙蝠,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醒来咬人啊?
折了胳膊折了腿也都还好,夏雨农很清楚这家伙的起床气向来就不小,最近不但把爱人夏雨农给忘了,而且还对他非常有意见,他夏雨农脖子就这么细细的一根,折了可就玩完了。
所以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屏着呼吸凑上了嘴唇,连情不自禁地偷个香都轻得如点水的蜻蜓那样。
只是轻轻的一点一触碰,胸口仿佛有什么甜甜又苦苦的东西化了开,这些日子来的委屈和辛酸沿着泛酸的眼眶滑落,一滴一滴在枕巾上晕了开来。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多好……如果他不要睁开眼睛,所有不愉快的事情都可以假装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他可以忘记被五指插肩的感觉,可以忘记骨头被踏碎的感觉,可以忘记被踹被揍的疼,可以忘记被那刀刃般冷漠的眼神和言语所伤,就连那不被雪森所爱的锥心疼痛,也都可以忘记。
只要他别张开眼睛,让他继续吻着就如往昔那般,还要再深再沈,再多一些的温柔缠绵,惊醒睡狮的危机早抛到脑梭,蜻蜓点水的浅啄已是无法满足那深刻的想望和爱恋……
清晨无限好,就算现在死了也很好,无论是他死,抑或我亡……
然而雪对夏雨农那致命的浪漫却不领情,闭着的双眼突然睁得大大的,伸手用力推开缠在他身上的夏雨农跳下床,狂风一般的速度冲进浴室。
“马的……呕……”
对着水龙头灌了一肚子的冷水,再用细长的手指深入咽喉,将吞入的水和那带着剧毒的甜蜜血液一并呕吐出来。连续重复了几次灌水呕吐的过程,终于白色洗脸台中那呕出来的血水逐渐变成粉红色,最后完全透明。
到底那家伙趁他熟睡时让他咽了多少血进去?如果不是他警觉性高,也许现在已经化作一滩尸水在那床上!怒气冲冲地抹了抹嘴跨出浴室,正想将那企图把他毒死的恶人抓起来狠扁一顿,却被眼前满床单的鲜血和恶人一脸无辜的表情给愣住了。
“不好意思啦不是故意的,少年郎血气方刚,早上起床总是会出点汤……”坐在床上的夏雨农扯着身上同样沾到了鲜血的T恤擦着嘴边还在涌出的血,然后脱下T恤连着床单包成一团抱着,摇摇晃晃地下床走往放有洗衣机的前阳台。
那表情说有多无辜就有多无辜,脸色说有多惨白就有多惨白,而且吐了那样海量的血叫人怵目惊心,有那么一瞬间雪还真的相信这一切都是意外。直到当夏雨农抱着床单从他身旁擦身走过时,雪不经意地瞥见那没有血色的唇微微上扬露出了狡猾的轻笑。
“……”这家伙肯定是故意的。
似有意,也许无心。
的确,方才吻得正浓情密意却碰上了突如其来的毒发时,夏雨农不是没有动过“干脆毒死他”的念头。
死去的雪森,就不会再传递任何不爱他夏雨农的讯息,死人的嘴也不会再说出任何关于不爱的言语。
不爱他的雪森,不应该存在这世界上。
只是念头转过的那一刹那,也是雪惊醒的那一刹那。
到底是有意还是无心连夏雨农自己都不确定。
吐了那么一堆血夏雨农整个人只觉得四肢冰冷头重脚轻,胡乱地将一团被单塞入洗衣机中又胡乱地倒了整盒的浓缩洗衣粉进去,盖上洗衣槽盖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按了洗衣钮还是脱水钮就让它去胡乱地转。
晕头转向地飘回客厅,朦胧的视线中,熟悉的身影坐在他惯坐的那个位子上,那盘着腿坐把玩着电视遥控器的姿态也是如此地熟悉……几个月前,他家的雪森每天早上起床不就那副德行坐在那?
摆在雪面前桌上那只装着水的马克杯不也是雪森的吗?夏雨农可没那好心告诉他马克杯收在哪,也没告诉他哪只杯子是他专用的!更不曾告诉他雪森习惯看的频道是哪一台。
仅此一位,别无分号。
他是雪森。夏雨农在心中重复地说着。
他家的雪森啊……每天早上起来总是盘着腿坐在那看着某台新闻,用他送给他的马克杯装着一杯温温的开水一口一口慢慢地啜着,要这时候在帮他的肩膀推拿几下消除他辛苦工作的疲劳,那双冰冰冷冷的蓝色眼睛便会舒服地微微眯着,薄薄的唇微微扬着,那表情总是妩媚得嘻夏雨农心甘情愿当他的小奴婢帮他连马个一节也毫无怨言。
然而手指才刚碰到那人的肩上,就被那冷冽的语气给定住了。
“别碰我。”
“人家只是要帮你马杀鸡……”不安分的手指继续在肩膀上爬动。
“别碰我。”转过脸,那双金色的眼眸带着杀气扫射过来。
明明是绚烂热情的颜色,怎么装到了这人的眼眶中就成了冰块那般冷?被恋人用那样冷漠的眼神看着,夏雨农打从心底就不爽,本来轻放在雪肩膀上的手指突然缩起扣成叉状,直往那双金色眸子插去。
夏雨农的指头在距离吸血鬼手眼珠子零点零一公分处就被雪出手截停,指尖已碰到了那密长的睫毛,而那双金色的眼睛却连眨也没眨地望着夏雨农。
“今天,你第二次攻击我。”
“不是故意的……哇啊啊~~”
话还没说完,一股强大的力量拖着他的手将他往前扯,他甚至还来不及作出任何防守姿势整个身体就被扯翻过那张沙发,头下脚上直直地往前方的桌子坠下。
死定……这次真的死定了!
那张花岗岩材质的桌子,之前雪森不知道称赞了多少次,说它历久弥新一张可以用个千百年,说海会枯这张桌子也不会烂,说它坚固耐用遇到大地震就算整间公寓都震垮了只要人躲在这桌子下面一定安然无恙,说它稳如泰山就算在上头做爱做的事情也下怕垮,真是绝妙好桌!可此时此刻眼看着自己这皮肉包骨头就要往那绝妙好桌撞上去了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来临,吸血鬼王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了竟大发慈悲,抓着夏雨农的手腕一转,将他整个人扔往沙发上。
躺住沙发上缓缓睁开眼睛望着顶头上的那张脸,夏雨农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样的慈悲,那样的不舍,都是给那个雨的吧?但却还是忍不住妄想着,有没有可能,有那么一点点,是为了夏雨农?毕竟,他曾经是如此那般地呵护爱惜着他的萧雪森啊……
“雪森啊……”
似低吟又似叹息的轻唤,其中包含了那样沉重的爱恋和忧伤,听在雪的耳里,却是令他感到无由来的焦躁。
那是对他的轻唤却又不是。
过去,现在和未来,这世界上会有人用这样深的感情来唤着他吗?被这样狠狠地爱着,被这样执着地放在心上,应该会感到很温暖吧?曾经,曾经他也有过类似这样的温暖但,那却是建立在有目的的欺骗上。
“闭嘴。”别再让我听到这个名字。
“雪森……”
“闭嘴!”别再让我听到那样深切的唤语。
“雪森……”
“闭嘴!我不是你的雪森!”别再让我看到那样赤裸裸的感情。
“你明明就是雪森!”
“你找死啊!”无端的愤怒,抓起躺在沙发上的人压在地上就是一顿暴打。
“哎哟!好痛!停……救命啊家暴啊!我要打给晚晴协会……说你酒后乱性打老婆唉哟!”
直到发现身下的人乱七八糟的叫声渐渐微弱,然后一动也不动了,雪才停了手。
不会吧……他竟打死了他?他不过才甩了五巴掌踹了六脚顺便赏上数枚老拳……
感觉到夏雨农那浅浅薄薄的呼吸让他松了口气,但瞧着他脸上那青青紫紫的“家暴痕迹”,揍完人才梢微舒开的胸口又郁结了起来。望着地上昏死过去的夏雨农好半天,雪慢慢伸出了手指,拭去他嘴边的血丝,拭去他眼角的泪。
你为什么哭?
而我……为什么觉得心痛?
第十二章
“真没想到,吸血鬼竟然也会这样……”蹲在床边的青年,一双黑亮大眼睛装着无限的惊叹,望着缩躺在床上的人。
“你给我滚远点……”头痛,四肢酸痛,整个人已经够不舒服了还要接受这家伙的聒噪轰炸……
“吸血鬼也怕病毒?吸血鬼也有免疫系统?”
“滚!”
“吸血鬼又不会死,那一直发烧下去是不是会变成白痴吸血鬼?”
“……”
撑着病重虚弱的身体起床将一张嘴吵个没停的雨暴打一顿,又虚弱地躺回了床上。
的确,在过去的千百年,他也一度以为自己身为吸血鬼是不可能染上这种肉脚人类专属的流行性感冒……
结果事情就发生在两天前,这白痴跑去河边洗内裤摔到了水里稍微着了凉,又是喷嚏又是咳嗽的喷了他两天的鼻水和口水,ι当了两天的虚软毛毛虫,然后现在又是活生生一尾龙。而被喷的吸血鬼大王他,没想到竟然就因此染上了重感冒……
连着烧了五六天了,烧到雪觉得自己的脑浆可能蒸发掉了一半。
“你如果烧坏了,我怎么办?”被暴打成猪头的雨,脸上挂着担忧的神情,伸手摸了摸雪发烫的额头。
“……”什么怎么办?是在说没人煮饭给他吃怎么办吧你不会自己下山找吃的吗?
又是一阵恶寒,他拉紧身上的被子缩成一团,那又冷又热的不适感让他没精力再去应付雨那个小白痴。
脑袋又开始闷烧了起来,眼皮也越来越重……
再一次张开眼睛时,脑袋没那么烧,身体也没那么难受了。额头上冰冰凉凉的感觉非常舒服,而原本干涩疼痛的喉咙也不疼了,像是久旱后的土地流过了甘泉般,真的隐隐地彷佛有些甘甘甜甜的清新味道漫着。
“你终于醒了……”雨的声音带点哭过的鼻塞音,一双眼也肿得像金鱼,笨手笨脚地从雪额头上拿下了毛巾在一旁的水捅里浸浸拧拧,又将冰凉的毛巾贴回他的额头上。
原来那冰冰凉凉的感觉是这么来的……但如果他脑袋没烧坏,印象中现在应该定夏天,在这炎热的山区哪来的冰水……
“我以为你不会醒来了,害我哭得好伤心,以为要变成寡妇了……”
讲着讲着眼圈又红了起来,吸了吸鼻子揉了揉眼睛,嘴巴上依然讲着不三不四的浑话,但眼神中流露出的担忧却是真切的。
“你为什么哭?”又不是死老母,我也不定你的亲人,你为什么要哭?
“我担心你啊。”雨一脸理所当然地说着。
“为什么担心我?”
“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这世界上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
“……再去找个喜欢的人不就成了。”
“不行啊!”雨指着自己心脏的地方,认真地说:“这地方,就只有你一个,现在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死锁了,无解。”
“……你少肉麻……”
又过了几天,雪的感冒逐渐好了起来。
然后当他知道了自己发烧的那几天,雨天天不辞辛劳跑到大老远山顶的那山涧尽头的小瀑布,来来回回只为了帮他提冰凉消热的溪水,当他察觉自己能够恢复健康的关键竟是昏睡时流入口中的那股甘泉……来自雨手腕上深深的伤口的甘泉。
于是他觉得那个傻小子一点也不肉麻。
他是真的把自己放在了胸腔内的那个地方,死锁了,无解。
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将雨也完完全全地放在了那个地方,死锁了,无解。
为什么会觉得心疼?是因为喜欢吧。在看到雨手上那伤口的一刹那,雪第一次发现,心脏原来也定像皮肉一样能感觉疼痛的。于是他对雨施了血咒,将他那百年难得一见的好血变成吸血鬼的剧毒。任何吸血鬼,包括他自己,都再也不能从这具身躯里头拿走一点点的血。
再也没有哪个吸血鬼能够伤害他。
只是当时的雪却怎么也想不到,他那出自心疼的保护,却成了往后雨拿来屠杀自己吸血族人的利刃。
桌子上有三把以上的遥控器,那是来自八百年前他从没看过的东西,但他就是知道这东西叫遥控器,知道哪把是用来开电视,哪把是用来开光驱的。
光驱中的盘片开始读取,电视屏幕上播放着一部关于复制人的片子。影片中主角们使用着听起来像是在爆米花的声音的语言。那样的语言雪没听过,八百年前根木不存在着这样的语言,但他却离奇地听得懂,字字句句。
萧雪森,那个让夏雨农爱到骨干里头的萧雪森,确实存在于这副身躯里头过,而凡存在过必留下痕迹,雪很清楚,从踏入这间房子那一刻的熟悉感,对那些琐碎事务熟稔,都是萧雪森那个人格所留下的痕迹,那是萧雪森的记忆。
会对夏雨农处处留情,目光会不自觉地受到这个蠢货的吸引,被夏雨农强抱时乱了拍子的心跳,被夏雨农强吻时连低温的身体都感觉到的躁热,那些也全是萧雪森的记忆在作祟,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有些时候,他觉得自己羡慕起萧雪森,那个忘了一切的他。
可以那样在意着一个人,同时又被对方所在意着,应该是很幸福的事情吧?
那样的幸福,他曾经也以为自己拥有……
也许是因为千千万万年来,他都是那样的孤单,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甚至连名字都没有。没有人会直视着他的眼睛对他说话,因为尊敬他的族人们总是低着头对着他的脚趾头说话。没有人会对他笑,没有人敢碰他一片衣角,没有人会对他发尾分叉有意见,更不曾有人大胆到半夜偷跑到他床上睡,还睡得把脚跨在他肚子上把口水滴在他脸上。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场处处充满明显破绽的骗局,太过突然的出现,太过刻意的纠缠,太过直接的热情,太没有保留的付出,太过真诚的眼神……
太愚蠢的人类,愚蠢到竟然会对人类的死对头吸血鬼的王说,你是我的朋友,你是我最喜欢的人。
结局是,愚蠢的并非人类,而是渴望幸福的吸血鬼。
正在电视中播放的影片也进行到了结局,拥有相同面孔,相同身体,相同性格,却不同心思的复制人,最后取代了本尊。
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孔,一模一样的躯体,一模一样的眼神和笑容,一样的三八,一样的演戏狂热,一样的笨,一样的蠢,连那缠死人不偿命的固执也同出一辙……
“你不用想了,我不是你那个老姘头的复制人。”
“……”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夏雨农,圈着膝盖坐在沙发脚边,闷闷不乐地望着电视。
“我们这个年代虽然做得出复制人,但是因为技术上的瑕疵尚未解决,复制人只要吃到肉类,血液就会马上腐败掉然后死翘翘,所以复制人只能吃素。”回过头,用那双和雨几乎也是一模一样、清澈到仿佛能透视人心的眼睛望着雪,缓缓地说:“无肉令人俗,我是肉食主义信奉者,所以不是复制人。”
“我是夏雨农,你不爱的那个夏雨农。L
“如果我是雨的复制人,你会爱我吗?”
“不管你是谁,我都不会爱你。”因为你想要的,是萧雪森的爱,并不是我的爱。
“……讲话欠揍,个性白目,又不解风情,难怪会被甩。”
“……”从沙发上站起身本来想扁人的,但一见到夏雨农死白的脸上那悲惨到不行的表情,顿时失了扁人的劲,只觉得闷得想做某件事情,但又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事情,顺着身体熟悉的感觉,自然地穿上了属于雪森的拖鞋离开了公寓,没目的的走啊走着,最后很自然地踏入了巷子外不远处的便利商店。
“一包BLACKSTONES。”站在柜台前,自然而然就知道想买的东西是什么。
“……”长着一张女人脸的柜台工读生张着嘴呆愣愣地望着雪,好半天才将视线移到跟在雪屁股后头的夏雨农身上。
莫小弟扬了扬下巴。(你的雪森回来了?)
夏雨农摇摇头。(没。)
莫小弟瞪大眼睛伸出两根手指作出抽烟姿势。(可是他抽同个牌子的烟耶!)
夏雨农耸耸肩一脸无奈。(别问我,我哪里会知道?)
莫小弟随手抽了结帐台上的吸管一支,表情狰狞地用力干吸两口。(他不是想要吸干你吗!?)
夏雨农随手抓了一旁保温柜里的热狗一支,在胸前比画比画两下。(你给的毒药,还不错用。)
莫小弟两眼一翻,舌头吐出。(那东西会死人的!)
夏雨农像是伸展台上的模特儿那样手叉腰,得意洋洋地转一圈。(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到底给是不给!?”看到夏两农和莫小弟默契十足比手画脚的样子,怎么看就是怎么不顺眼,完全没察觉到自己的表情活像来抢超商的抢匪那样狰狞。
被这么一吼,又被那双金闪闪的眼睛一瞪,就算他的长相他的穿着都像他暗恋(?)的萧大哥一个模样,一想起他是吸血鬼的老大,莫小弟还是忍不住害怕了起来,抖着手将香烟盒递上,抖着手打发票。
“香烟九十,热狗二十,一共是一百一十……”
“……”摸了摸外套口袋,只有一把打火机和一包面纸,却没半毛钱。非常好,萧雪森的感觉怎么没要他带钱出门?
转过脸望向夏雨农,后者嘴上叼了根热狗,跟他大眼蹬小眼对望了半天,才一脸委屈地从牛仔裤后方的口袋掏出钱包,摇头叹气地说道:
“负责赚钱的人不在了,日子真不好过,连热狗钱都要自己付。”说着掏出两枚十元硬币放桌上,然后边啃着热狗走出商店……
“香……香烟今天大放送,不用钱……”眼看被夏雨农刮了脸皮的吸血鬼王铁青着脸一副快气炸的样子,莫小弟钱也不收了逃难般地躲回仓库去。
要是等下吸血鬼土突然想起来夏雨农拿着的那个钱包是他的,买热狗的钱也还是他的,搞不好整间店会化为一片焦土……
“驹驹~抽霸王烟喔。”站在便利商店门外的夏雨农将手中最后一口热狗塞人嘴中,笑咪咪地望着雪点着刚人手的香烟。
那点烟的动作,那抽烟的表情,只看过一次便不会忘记,世界上哪里去找来第二个可以把这简单普通的行为搞得那样潇洒帅气的人?这分明就是他心爱的雪森不然还会有谁?
雪没看他一眼,缓缓地将指间的烟送到唇边吸了一口,缓缓地将烟往空中吐出,同一时间没刁烟的那只手却以正常人类视力无法跟上的速度往夏雨农口袋伸去。
“色狼!摸人家屁股!”同样有着不正常人类视力的夏雨农伸出两只油腻腻的手指叉住了雪的手腕,然而速度追得上,力道却完全无法和吸血鬼王相抗。夏雨农只觉手指传来一阵疼痛,听到关节喀喀的声音便连忙撤开手指,以免两只手指当场报销。
雪轻轻松松从夏雨农的口袋摸出皮夹,掏出一张钞票,也没看面额就往身后的商店内扔去。轻薄几乎没重量的钞票像是随风乱飘似地,从那刚好开启的自动门飞入商店中,不偏不倚地落在柜台桌上。
“两千块,你凯子啊!那张是两千块耶!”
“……”雪转过脸看着正在鬼叫的夏雨农,突然有种莫名的冲动想掏出口袋的那包面纸把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上的油腻擦掉。
不过他没有这么做。因为那不是他的冲动,他知道,那是萧雪森的。
“算了,反正也不是我的钱。那是你之前日以继夜呕心搅脑含辛茹苦卧薪尝胆拼死拼活赚来的血汗钱,你不心疼我也没有什么意见。”
“……”本来不痛不痒的被夏雨农这么一说突然还真的有心疼的感觉……
那也是萧雪森的心疼……吧。
“总之,热狗真好吃,老大,感谢你的招待~”耸耸肩往巷子内走去,一脸灿烂的笑容看得雪牙龈都痒了起来,很想把手中的皮夹往他后脑砸过去。
手中皮夹终究没扔出去,毕竟,哪有人不理性到拿自己的皮夹来扔的?
那是萧雪森的理性
无言地低头看着手中摊开的皮夹,皮夹中塞了张照片,里头那个嘴角陷入两团酒窝中,整排白白的牙齿外露,比着胜利手势笑得眼睛眯眯活像一只狸猫的蠢蛋,虽蠢但平心而论以人类的标准来看那张脸却是端正好看得很,和不远处那瘦得两颊凹陷像是活动骷髅的蠢蛋差得很远。
“雪森,我可不可以把照片放你皮夹里?”
“什么照片?”
“本人玉照。”
“当然不行。”
“为什么不行?皮夹就是要放爱人时照片……”
“娘娘腔。”
“是我娘又不是你娘。”
“是我的皮炎又不是你的。”
“放一张就好了……”
“不行。”
“放几天就好了……”
“不行。”
“反正我坚持要放。”
“反正我坚持会扔。”
结果夏雨农前前后后整整放了五十张照片,萧雪森前前后后整整扔了四十九张照片。
那片段的记忆清晰得就如同他自己的记忆那样。
最近总是这样,一些不属于他的零星的片段的记忆总是不定时不定点地闪过脑海。那并不是他所经历过的,但却干扰着他的情绪,再这样被萧雪森干扰下去,他到底能不能对夏雨农痛下杀手?
真的令人感到很不耐烦。
“还在生气?”令人不耐烦的那张脸又出现在眼前。
“……”自顾自地走着,雪没有理会他。
“嗯……你还记不记得我小的时候,很穷很穷,常常挨饿,有一次真的太久没吃到肉太想吃肉想到疯了,竟然想偷你皮夹里的钱去买热狗,结果钱没偷成却被你发现了。那个时候我哭得好伤心,可是你却没生气,你什么话都没说,掏了钱就让我去市场外的咸酥鸡摊买热狗,结果我把摊子上所有的热狗一口气买回家,然后一口气吃光……结果热狗吃了太多,隔天拉肚子拉到脱水,你抱我赶去医院挂点滴的那个时候,看起来好生气,脸都变蓝色的……”
“……”跟在身后那夏雨农讲个没停的声音让雪感到好烦。
“小雪小雪别生气,明天带你去看戏,看什么戏,看你老婆流鼻涕……”
“你吵够了没……”
“哈啾!”
终于受不了后方的聒噪,雪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好被夏雨农一个人大的喷嚏喷了满脸口水。
“这个……这个真的不是故意的啦……”夏雨农一手捣着鼻子以免鼻水流出来,一手慌忙地在口袋掏着卫生纸。
“……”无言地掏出口袋里的面纸递给夏雨农。
“谢谢……”感激地接过了面纸抽了一张将鼻水擤掉,然后又抽了一张帮雪擦他脸上的口水,意外地,那个没心肝的吸血鬼王竟然没推开他,只是冷冷地望着他。
夏雨农那单薄到像是纸片的身躯上只穿一件白色T恤,一阵阵夜风吹来,将那件薄T恤吹得空飘飘的,看得连不怕寒冷的吸血鬼王都觉得有点起鸡皮疙瘩。
“你不冷吗?”不自觉地蹙着眉,没经过思考的话便脱口而出。只是话一出口,雪便懊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夏雨农默默地望向了雪,脸上的嬉笑没了踪影,黑乌乌的一双眼澄澈得仿佛能看透人心,脸上挂着下知道想哭还是想笑的复杂表情,像是有满腹话语想说,但最终却什么也没说,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冷,而且热身运动要开始了……”夏雨农边说边侧过身子,闪掉了来自后方的攻击,而那枚破空飞来的暗器最后停止在雪的指间。
“靠,是要猎大象喔……”一见雪手中那枚尖锐的短箭上厚厚一层亮橘色的膏状物,夏雨农连忙退后三步。
当世最霸道的接触型麻醉剂,特征就是那宛如金桔般鲜亮的色泽,通常只需要十分之一米粒大小的份量就可以将一个人男人麻醉一整个礼拜,被用来制作成军用炸弹,若成功的空投一颗麻醉炸弹过去没遭到拦截,不流一滴血便能可以废掉一整个师,号称是最人道的生物武器,但因为价钱便宜取得容易,近年来沦为性犯罪者的犯罪好帮手。
看那箭头上的份量,不要说是大象,就算是打恐龙也用不着那么多……而这种麻醉剂只针对人类有效果,不用想敌人自然是冲着夏雨农来的。
“我要被人抓去迷奸了……哇喔,是轮奸!”
说话的同时身子一晃跃上一旁低矮的围墙,闪过了一串涂着金桔的子弹一转过头,远方黑压压看起来声势不小的吸血鬼军团堵住了巷子口,个个挟着武器包围上来。
“王,请回避!我们会将这个顽劣的人类活捉回去任凭您处置!”
“屁,想也知道你们根本就是想要分一杯羹……一杯血。”
“王,交给我们吧,您不用再忍辱负重,受到这人类的侮辱了!”
“我哪里侮辱他了?就算要搞每次还不部是我在下面!”
“王,请回避,阿不打比大人已经备车在五条巷子外迎接您!”
“就知道是那死哈比……喂!你打算眼睁睁地看我被抓去迷奸又轮奸吗!?”夏雨农一面闪躲着攻击一面对着雪叫着。
“……”雪没表情地扔掉了手中的箭,掉头就往巷子的另一头走去,直到距离大约三十公尺的地方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站在那风凉风凉地继续抽着烟。
摆明了就是不关我鸟事的态度。
“死没良心的……”嘴巴上恨恨地咒着,但其实早也料到身为吸血鬼王的雪说什么也不可能出手帮个人类道长对付自己的同胞。他不扯自己后腿已经谢天谢地了,哪可能还巴望着他会帮着自己呢?
只是他没有就那么一走了之,也没有到五条巷子外去,就站在不远的地方望着,是不是表示着对自己还有那么一些的关心?
也许他怕我不敌?也许他担心我受伤?也许他会在我危险的时候出手救我……脑袋作着不切实际的白日梦,动作的敏捷却没一点马虎,招呼到他身上的武器五花八门,有射来的有扔来的也有穿刺来的,相同之处在所有的武器上都涂了厚厚满满闪亮亮的金桔麻醉药,甚至有几个家伙提着像是改良型灭火器的家伙,闪亮亮的橘色液体不停地往夏雨农洒来,把麻醉药当水泼,好像这药不用钱似的……
光是闪躲不是办法,自己的身体状况有多糟自己最清楚,久战不宜。但手中空无一物的也很难做出反击,夏雨农扫视了周遭,和平安乐的巷子内除了路旁的花盆,晾晒着的衣服,还有什么可以上手的武器……
“武器的意义,是人赋予的。”想起了春秋师父曾经的教诲。
其实夏雨农他师父想说的是,如果不能好好地善用武器,那武器就失去了它的价值和意义,就算再好的刀剑,也不过是装饰品。
只是夏雨农理解到的是,所有的东西都可以是武器,也可以不是武器,只要使用的人有本事,武器藏于民宅巷弄之中,面店的凳子地上的狗屎都可以成为厉害的武器。
原本师父的用意是希望夏雨农能好好珍惜他所交予他的那把黑色长刀,只不过之前缺钱花用时那把黑色长刀已经被夏雨农拿去变卖换现金了,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师父气到毅然决然地和他断绝师徒关系,也是为什么夏雨农总是没有象样武器可以使用而沦落到必须使用花盆当武器的原因。
足尖蹬在围墙上轻轻一跃,在空中翻个身闪过了喷射而来的橘黄水柱,顺道伸手扯住屋檐下的尼龙晒衣绳用力一抽,飞扯起的衣物刚好帮他挡住了另一个方向喷来的水柱,双足再次回到围墙上时,手中已经拎着那条长长的晒衣绳。晒衣绳在空中旋了两转后往靠近他的几个吸血鬼脸上甩去,软细的绳子挟着划破空气的劲道,锐利的程度不亚于钢铁制成的长鞭,啪啦披啦几个倒霉鬼立刻破相,头脸被削得七横八竖皮开肉绽,痛得抱头乱钻,哪还顾着攻击?
先击退近处的敌人,接着手一翻将晒衣绳朝路旁的花盆甩去,一带一抽几盆笨重的盆栽被卷了起来,一盆盆摔往夏雨农脚下那片矮墙边,瓦制的花盆碎了满地,深红色的破瓦片被夏雨农的晒衣绳卷向空中,片片轻盈像是被风吹起的花瓣,煞是好看。只是吸血鬼众没那闲情欣赏,因为旋在空中的片片红瓦随着晒衣绳的转势朝着他们射来,根本来不及闪躲,一人送一片,每片瓦片都不偏不倚地插入拿着武器的手腕,顿时断掌满地,整条巷子都是凄惨的哀嚎声。
尽管凄惨,但现场却没半个吸血鬼挂点。
对身为一流道长的夏雨农来说,要对吸血鬼手下留情,远远比让吸血鬼瞬间毙命还难得多。之所以这么辛苦,是因为他不想要一旁的吸血鬼王想起不愉快的回忆。
他没忘记鸳鸯所讲的那个故事,八百年前的故事,一个叫雨的人屠杀吸血鬼一族的故事。
他不是雨。
他讨厌吸血鬼,他的工作是宰杀吸血鬼,他也很想杀光这些吸血鬼,但他一点都不希望雪在自己的身上看到任何雨的影子。
瓦片清扫完毕,残留在地板上的泥土跟植物也不能浪费,晒衣绳在他手中像是有生命的活物,灵活轻快地跳着舞,没两三下子没被瓦片击中的幸运者很不幸地不是口鼻被喂满了泥土,就是眼珠子上插了几枝花草。
吸血鬼是不容易死掉的生物,但也是会痛也是需要呼吸的生物,结果一众吸血鬼军团被几盆花花草草搞得满地爬,完全丧失了战斗能力。
“兄弟们,再给我上!”
巷子口远远的那头那传来激情的呼喊声,矮小的儿童长老站在由精锐吸血鬼们保护着的敞篷车内指挥着另一批抄着武器的吸血鬼部众涌入巷子中。
“死哈比,上你的头。”
见到阿不打比夏雨农就有气,人家电影里的坏人起码还是有修饰的坏,坏就要坏得有格调,至少不能让人一眼就看出来是坏的。而他就这么地讨人厌到让人一眼就认出他是坏人,肚子里的坏水全部都给人看光光了,这种又坏又笨的家伙更令人不爽。
如果不是这个坏哈比,他夏雨农怎么会沦落到孤身拼命,徒手搏击吸血鬼那么大一群,而自己爱人却在一旁冷眼观战的悲惨局面?他夏雨农就算不开杀戒,但要是不把那条矮冬瓜变成半条矮冬瓜以泄心头之恨,他干脆撞死在脚下这面矮墙算了!
下定了决心,翻下围墙,将在地上打滚的吸血鬼残兵败将当作垫脚石,一步踏着一只轻盈地掠过了满地的麻醉药,连半滴都没沾上他的鞋子就越过了阿不打比的第一道防线,手中晒衣绳随着他身子的几个起落,东带一把刀西卷一支枪,不要一分钟由精锐部队围成的第二道防线硬是被夏雨农杀出了一条通道。
“看老子今天来切冬瓜。”绳子卷着一把不知道从哪个家伙手上夺来的短剑划向阿不打比的胯下,不过阿不打比人虽矮,但毕竟是大长老,身子一纵避开了那把利刃,只是飞在半空中的身子还没落地,绳子又飞快的缠了上来,搞得他硬是催着自己短小的身躯在空中转了几好圈才落回地面上,以为自己敏捷地躲过了,却突然发现那条绳子不知怎地已经无声无息地卷在他的手臂上。
“先切一块下来熬冬瓜茶。”
“唉呀啊啊!”阿不打比短短的手臂就这么和身体分家,夏雨农可没好心到让他有接回去的机会,绳子在空巾转了几圈,像是捆火腿那样密密麻麻地将那条断臂勒紧,用力一震火腿登时被削成数十片,其中几片还飞向了某家院子里的狗狗食盆中,成了正好想吃晚餐的狗狗的加菜。
“你有没有一百三十公分?”说话的同时,绳子像蛇一般爬上了阿不打此的腰间。
“什……什么?”正痛得歪嘴抖脸的阿不打比给夏雨农那没头没脑的问题愣住了。
“我在想,其实人矮到一定程度,看起来应该没什么差别。一百三十公分跟六十五公分,反正都一样是矮,差别应该不大。”
“啊啊啊啊啊!”
缠在腰上几乎没重量的软绳子,竟如一条链锯,而阿不打比的身子就像是一根木条,刷刷刷两三声就被锯成两段,上下各自在血泊中蠕动抽搐着。
踏着满地的血,夏雨农微微歪着头看着被他分成两段的大长老,清瘦无害的脸上露出了和他残酷行为完全搭不上的纯真无邪笑容,边笑边指着阿不打比的下半身说道:“这块就带回去煮冬瓜汤啰。”
那笑容看得阿不打比连心脏都起毛,顾不得领回他的下半身,双手支着地板不停向后移动,嘴上说着“别杀我,别杀我”,那害怕到了极点的模样完全没了平日的嚣张气焰。
眼前的家伙绝对是个恶魔,阿不打比活了几百年,从来就没见过这么不像恶魔却可怕到了极点的恶魔。
看阿不打比吓得屁想滚没屁股可以滚尿想流也没地方出尿的模样,夏雨农心中大大地解了恨,整个人感觉通体舒畅,快意极了,他晃了晃手中已经染成鲜红色的尼龙绳子,笑嘻嘻地说道:“接下来,要切哪一块呢?”
原本便无意杀人,只是想吓吓眼前这个讨厌鬼的,然而绳子一甩出去,另一端的绳头却被不知何时突然飘移到面前的雪一把握住,彷佛黏住了般,扯也扯下回来。
“你干嘛?”
“阻止你。”雪那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有着隐隐可见的怒气。
为何感到愤怒?因为满地的鲜血勾起了不堪的记忆?还是因为夏雨农那猖狂的行径?
似乎,都不是……而是脑海中那些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发生的画面。
客厅里那台和狭小公寓完全不搭嘎的超大电视。
夏雨农扎满了木屑伤痕累累的背脊。
满地是血块的新闻画面。
站在血泊中握着黑色长刀的少年那苍白的侧脸。
完全不了解脑海中闪过的这些画面代表着什么,他甚至不加道自己为了什么莫名地就火大了起来。
“你站在那抽烟就为了阻止我?”夏雨农一颗心落入了深谷底,脸色惨白地瞪着眼前的雪。
他想保护的,想要救援的,是他的这些子子孙孙,却不是我。如果今天被切成两段的是我,他依然会冷着脸站得远远的抽他的烟,就算我死了,他也不会有什么表情变化,但他却会因为我伤害他的族人而发怒。
在他的眼中,夏雨农到底算什么,一个从十元商店买来的水壶?就算烂掉了坏掉了,也不痛不痒的廉价水壶。
“我夏雨农想要开杀戒的时候,从来就没人能阻止得了。”
放开了手中的绳子,比那条绳子还滑溜的鬼魅身型晃到了阿不打比的眼前,五指成爪就要往他胸口抓去。落入吸血鬼王手中的那条绳子迅速地跟了上来,虽然不比夏雨农使得灵活神妙,但绳子上挟着的力道却不知沉重了几倍,绳子还没到跟前就能感受到连空间都能扭曲的魄力,就是要逼得夏雨农退开。
雪万万没想到的是夏雨农的个性生来吃软不吃硬,脾气一上来那玉石俱焚的执拗,远远超乎吸血鬼王的想象。他竟是完全不闪不避,拼着被击中的危险也要致阿不打比于死地,计算错误的雪想要抽回绳子却已来不及,贯满了狠劲的绳子如同一根棍棒重重地往夏雨农胸口砸去。
噗哧,器官爆裂的声音,阿不打比当场毙命,整个心脏被夏雨农插入胸腔的手掌捏个碎烂。
喀哧,肋骨断裂的声首,夏雨农被雪一鞭打飞出去,摔在几公尺外的马路边。
那一刻,雪只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像是结冰了那般停止流动,全身的骨头肌肤内脏明明没一点伤却要命地疼痛了起来,脑袋一整片混乱想都没想朝着马路对面蜷缩成一团的夏雨农奔去,没注意到手中的绳子不知何时没了踪影,也没注意到迎身而来的快车。
“白痴!”
细绳破空而来,缠上吸血鬼王的膝盖,狠狠一抽,膝盖骨受到重击,雪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单膝跪了下来。而从他面前呼啸过的汽车发出了尖锐的噪音,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煞车痕后还是继续往前冲,在好几公尺外才煞停住。
绳子缩回了卧在地上那人的手中,极为辛苦地乔了半天才支着地面撑坐了起来,受到重击的胸口已痛得要死,方才那一用力出鞭更是牵动伤势,痛得他额头一片冷汗。所幸呼吸还算顺畅,看来断掉的肋骨没有伤到肺,只是低头望着路面的视线不知怎地模糊了起来。
一滴,两滴,明明他就没在哭,他不会哭,就算他真的难过死了,也不会在这么多敌人的面前示弱!
他明明就没在哭啊……但温热的液体却不停地从眼眶涌出,在漆黑的柏油路面上滴出了一点一点的水渍,连鼻子里的鼻涕好像也跟着凑热闹,夏雨农连忙伸手抹了抹脸,却发现满手鲜红。
“靠……”
嘴里头又腥又苦的味道,那是他带着剧毒的血的味道。受重伤的身体抵抗不了毒血的侵蚀,内忧外患之下竟成了这般七孔流血的惨状。
“这样你爽了吧!”顾不得满头满脸的血,夏雨农对着隔了一条马路的雪吼着。
就这么想杀我,就这么想帮那个死哈比报仇?想杀我到连冲到快车道上就要给车子撞到身上了都没注意到,我夏雨农在你眼中就真的这样可恨吗?
最可悲的是自己看到了雪有危险,却还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想要去保护他。
真犯贱。
望着雪身后那些还持着武器想耍趁机攻击的吸血鬼们,一个个虎视眈眈地望着他,望着这个悲惨的人类被他们的王一鞭甩了出去现在坐在地上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全在流血的狼狈模样……一股浓烈的恨意从骨子里涌了出来,抹了抹脸上的血,从地上缓缓地爬起,脸上全是杀戮之气。
“你们要我死,我就要你们陪葬!”
重伤的身子不知哪生来的怪力,手中的绳子往路面的边缘一抽,厚厚的柏油路面竟被剥碎了一大片,破碎的柏油块被卷丁起来,然后向陨石般冲向吸血鬼们的脑袋,一个个被砸得粉碎。
“全部离开。”
巨大的黑色翅膀一张,飞向空中的雪带起一阵狂风将第二波飞来的致命柏油块卷至天边,居高临下地望着浑身是血的夏雨农。
“一个也别想走。”
“走”字声还留在原处,夏雨农已经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用连吸血鬼王那双锐利的金色眼睛都难以捕捉的速度杀进群众中,手中的鞭子在他周身旋出了一道道优雅漂亮的圆弧,吸血鬼们的血肉肢体一片片一块块飞出圆弧外,华丽又残忍的一场屠杀。
黑翼的王者避开了飞溅的血肉卷入那红色的漩涡中心,顺势将还没被削烂的吸血鬼们一个个踢出圆弧范围之外,看准飞舞的血绳,再一次地伸手握住它,止住了刀刃般的弧。只是这一次,绳子上锋利的气震得他握着绳头的手掌整个裂了开来,鲜血直冒。
这个人是夏雨农?
眼前的人远远比和他交手过的夏雨农强太多了,雪甚至觉得,在他没有完全化的情况下,他没有绝对的把握可以赢过有这样强的气,这样飞快速度的人类。
鲜血染得那张苍白的脸蛋更加的白,高瘦的身子却站得笔直,抿得紧紧的灰白薄唇突然漾出一抹轻轻的笑容,深水般黝黑的眸子,明明是绝对的黑,却隐隐闪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不是夏雨农……雪百分之百确定自己曾经见过他,在八百年前
“雨……”
第十三章
在那个年代,在那个人类因为医学不发达而必须面对各式各样传染病威胁导致人口稀少,而吸血鬼的族群又繁殖过剩的年代,在那个人类尚发明不出高科技武器对付吸血鬼,只能认命地当吸血鬼的食物的年代。
在那样的年代,人类要消减掉吸血鬼,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从来也没有人类痴心妄想过这种事情。
然而它却真的发生了,只靠着一支军团,人类成功地消灭了吸血鬼全族。
那支军团叫做圣十字,这么耸的名称,是出自于当时人类的皇帝的品味,据说那是个野心极大手段极狠的皇帝,历经了无数的宫廷斗争活了下来登上了皇位。但那位子坐得并不很稳,每天睁开眼睛,就必须面临着来自各方的暗杀、阴谋。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这个人类皇帝毕生致力于消灭吸血鬼族。他组了一支以“消灭吸血鬼”为终极目标的军团,收揽了比皇宫禁卫军更杰出的高手,并研究着各式各样能够消灭吸血鬼的方法,希望能找出吸血鬼的罩门。
最后,他们真的找到了。
圣十字的首领是个年轻的小子,和其它大有来历的团员相较之下,他是个没没无闻,名不见经传的小毛头。但他天生就是个当杀戮者的料子,在皇帝第一次见到当时还是个襁褓婴儿的他时,从他那两团漆黑却带有血色光泽的眸子中看出了这点。
于是本来是孤儿的他,打从零岁就在宫中接受着各种教育和训练,由皇帝亲自为他请来各方高手当老师,教育着他吸血鬼是多么邪恶不该存在的生物,训练着他成为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武者。
其实不需要教育,因为他生来就甜美无比的特殊血液常常为他引来吸血鬼,打从有记忆开始,他就是讨厌吸血鬼的。而身为武艺天才的他也不需要太多的训练,每个师父的绝活,他只要看过一次,就成了他自己的绝活。
这个被当作杀鬼兵器养大的孩子,依循着皇帝所设计出的谋略,取得了对吸血鬼来说最致命最无敌的武器:受了血咒的血。天生的兵器加上无敌的武器,就算杀到最后他所有的团员都覆灭了,他还是能够踏上那圣殿,完成他的使争。
“小雨,你有什么愿望,让我帮你实现。”临行前,皇帝问了他。
“我的愿望,没有人能够实现。”
被唤作小雨的他,脸上挂着轻轻浅浅的纯真笑容,彷佛他即将前往的,是动物园一日游而不是什么屠杀行动。他总是那样亲切地笑着,导致从来就没人知道他想些什么,想要什么,连从小看着他长大的皇帝也一样不了解他。
就连挥刀斩杀了无数的吸血鬼后,他依然是用那样的表情去面对吸血鬼王,只是他的笑容掩不住他眼中那暗红色的浓稠杀意,他那几近疯狂的冷血杀法,像是带着深深的恨,那是微笑表情盖不住的恨。
雨,你的恨意,为何而生?
厚重的窗帘布隔开了外头赤焰焰日正当中的太阳光,小小的客厅中,除了那台开启着的超大电视放出的幽幽光线外,其它角落都是黑漆漆的。
电视上正播放着关于足球的故事。
故事大概是,一群少林师兄弟,离开了师门后各自过着不尽如意的平凡日子,也将原本的武术都遗落了。后来因缘际会在一场比赛中受到了羞辱跟打击,本来遗落的技艺和精神,突然又找回来了
“大师兄回来了”主角这么说着。
看到这,雪不自觉地转过头,朝着坐在一旁喝牛奶的夏雨农望了一眼。
“噗!哇哈哈哈哈~”被他这么一望,夏雨农一口牛奶喷了出来,低头抱着肚子猛笑笑到差点没断气。
“……”
“哈哈哈哈哇哈哈……我不是大师兄啦,那是电影拜托你。”
“……”雪讪讪地白了他一眼,一语不发又转过头去。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ι我是不是给那个雨归位了才会突然变强对吧?很遗憾我不是雨,我从小到大就是这个体质,当我想要排除掉障碍的时候,或者是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只要我想,我就能够变强。”
“……”他的确不是雨。
如果是雨,最后的结局不是他死就是我死,若非杀到终结是不会停手的。
如果是雨,不可能打斗到半途突然停下来要他去一旁打公共电话叫救护车送他去医院,而他身上的灾情也不可能只是几个窟窿和折了一支翅膀。
虽然吸血鬼王有较其它吸血鬼更佳的再生能力和恢复力,但翅膀被折了的痛对他来说可能比正常人命根子被折了的痛还痛上几倍,思及此,雪忍不住朝着夏雨农望去。
在这世界上,除了雨之外,夏雨农是第二个折断他翅膀的人。
那像个十成十的杀戮眼神和气势,连不信有灵魂的雪也开始怀疑起夏雨农不会真的就是雨的转世
“你希望我是雨的转世吗?”夏雨农一语便道破了雪的想法。
“……”他希望吗?如果能够再见到雨,他应该是想要把长刀送进他的心脏,将八百年前的恩怨做个了结。
除此以外,没别的了吗?
难道不想问他,为了什么?
难道不想问他,在这一场以欺骗为目的的戏码中,有没有一点点是真实的?
难道那天在看到酷似雨的那眼神时,心中没有任何一点期待?
“其实你是希望的。你叫着他的名字的口气,就像是我叫着雪森的名字的口气一样。”
“可我不是,我不是雨的转世。”
“……”
“你知道为什么吗?如果我是雨,如果死后有灵魂,我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回到你的身边,因为你是个不解风情又翻脸无情的人,在你身边,太累太辛苦了。”
就像我现在这样,爱得太累太辛苦了。
如果我也有来世,我宁可当蟑螂老鼠也不想再当人类爱你了,不管你是雪也好,是雪森也好。
“你说完了没?”
“当然还没。我不是雨,但经过上次那场打斗后我稍微开始可以理解那位前辈的想法了。你真的是能够让人恨到极点的家伙,那种恨啊……”
那种恨,是为爱而生的。
因为爱上了,但却没能得到相对的同应,被漠视,甚至被无视……
因此那无处放置的爱,只好转成怨,化成恨。
“像你这样连自己爱不爱要不要都不清楚的人,永远不会得到幸福的,就算永远孤单寂寞就算被人给背叛了,都是活该。”
“你说完没?”扯起夏雨农的领子将他整个身子撞向归位的少林师兄弟们,电视屏幕在这强大的冲撞下碎裂掉,锐利的碎片割得夏雨农整个背血流如注。
“说完了。”握住了其中一块碎片,手一翻往窗帘射去,一阵布帛撕裂声,整片窗帘被碎片削落掉了下来。
扯着自己领子的手消失得很快,手的主人也瞬间消失在面前。整间公寓内充满了耀眼的阳光,除了狭窄的衣橱外,看来是无处可躲了。
“大王,这个柜子跟你的棺材比起来,哪个比较舒服?”
夏雨农在室内悠哉地走过来走过去,一下子拿毛巾擦擦背上的血,一下子慢吞吞地换着衣服,然后不时地转过头对着衣橱说着话。
“我说,你能杀我,不代表我没能力杀你,在我的地盘,机会很多,只是想不想而已。”走到柜子旁,将手放在柜子的把手上,风风凉凉地继续说着:
“比如说,如果我现在想开柜子拿条内裤,你就变成烤小鸟啰。”转转玩玩柜子把手,却没有打开柜子。
“所以这个月内,我们最好和平相处,你不要动不动就欺负我。”
“我要去补习了,乖乖在家等我回来煮饭吧。要跟蟑螂老鼠好好相处喔!”
忍着痛处理完背上的伤口,夏雨农提着装满食谱的背包哼着轻快的小调离开家门。
那样不解风情,不懂爱自己也不懂爱别人的人,不会有人想留在他身边,永远都得不到幸福的。
所以雨不要他了,放弃了。
但夏雨农却想要,如果有来世他也不想要了,但这一世他不愿意放弃。
就此生此时,就也许是短短此月,他要留在他身边,想要给这个有着感情障碍的笨蝙蝠幸福。
就算代价是生命也无妨。就算自己是不被爱的也无妨。就算他永远都变不回雪森了也无妨,只要不轻言放弃,他就是他,就是他此生唯一爱的人。
恨为爱而生,而他夏雨农,是为了爱这个人而生的。
他下定了决心。
傍晚离开了烹饪补习班顺道去了市场,提着一片冬瓜五六条红萝卜回到家,一开门,迎接夏雨农的,是一把以光速飞射过来的凳子。
“哟,火气好大!没关系,我今天有买冬瓜,降火。”不慌不忙地低头闪过了凳子,夏雨农笑咪咪地摇了摇手中的菜。
那架坏掉的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撤换掉了,一台崭新的电视正播放着欢乐的幼幼台……不管是雪还是雪森,反正这只吸血鬼,是没电视会死的电视老人。
“电视很贵的……先约法三章,以后打架,不可以波及电视。”
雪二话不说又将手中的遥控器当凶器射向夏雨农。
“也不可以波及电视的遥控器!”夏雨农手忙脚乱地接住了那把遥控器。
吸血鬼王缓缓地站起身,转过头,那张绝世的漂亮睑蛋之臭啊……好像真的闻得到臭味那样……
被关了一整个白天的衣橱,和蟑螂老鼠一起度过午餐时间和下午茶时间,就算他是特里萨修女也会想杀人,珍古德女士也会想杀猩猩,更何况他是脾气本来就不是很好的吸血鬼王雪?
“你冷静点……”
像是千手观音那样,左手接,右手接,还得小心不被那些贯着强劲力道的物品们砸中……
很快地,夏雨农手中除了遥控器之外还有马克杯、杂志篮、桌灯、笔记型计算机……
“太太!请息怒,我回来晚了,但绝对不是在外面有女人……别……别用那张桌子!你是想拆了我们家啊?”
“你找死。千斤重的绝妙好桌像是保丽龙那样被举起来,像飞盘那样被扔了出去……
在心中发誓,如果一个月后他不把这个人类的血吸光,他的名字就倒着念!(那也还是雪啊……)
雪下定了决心。
“一定要走吗……”
“一定。”
雪低头收拾东西,刻意避开雨那双泛着水气凝望着他的大眼睛。
“又不是很重要的事情……”
“人类皇帝送来的战书,攸关着我族人的安全,你觉得不重要吗?”
“……雪,你有没有爱过人?”
“目前没有。”什么感觉叫做爱?
“你有没有想要保护的人?”
“……没有。”抬起头看了雨一眼,又低头忙他自己的。
也许有,但肯定不是出于自愿。一定是因为他太蠢太笨了,才会让人看不下去想要去保护他……
“有没有比族人更重要的人?”
“没有。”
“那我呢?”
“……”
“你走了,也许再也见不到我了。”
“没差。”
天地虽大,但要找一个人对他来说并不算难事。何况是有着一身他想忘也忘不掉的味道的家伙?
“不如我们私奔吧。”
“……你脑袋坏掉了喔?”
“唉……”雨叹了口气,提起之前被强迫打包的行李,也没道别就推开门走了出去。
“是你的选择……”
外头的雨很大,沙沙沙的雨声,让雪最后只听到了这句话。想提把伞出去给那笨蛋以免他淋雨感冒,只是当他走到门口时,那个向来走路笨拙又慢的家伙,已经消失了踪影。
就像是被那场雨带走了那样。
是我的选择?
我选择了么?
岛。
“鸟?”
“不是鸟,是岛。”用树枝指着沙地上的字:“鸟的下面有四点火,所以它飞来飞去不安稳。岛的下面有座山,所以它很安稳。”
“岛是什么?”夏雨农仰起那张脏脏的小脸望着萧雪森。
“……”掏出口袋的卫生纸,捏住那张脏小脸仔细地擦拭着。
搞不懂这小鬼为何总是能把自己的脸搞得这样脏。
“岛是一个温暖的地方,有一间木造的房屋,有山,有河流,河流里头有鱼,也有小湖,湖畔也许还有几颗大石头可以坐在上头晒太阳……”
“可是大哥哥,你又不能晒太阳。”
“也可以坐在上头看月亮,而且我又没说是我要晒。”
“大哥哥你不要难过,我可以帮你去晒,晒一晒再把太阳的味道分你一点。”
“……”都说我没要晒了……
“岛上有什么吃的?”对夏雨农来说,没有什么比吃的最重要了。
“嗯……可能有些水果树。有荔枝、龙眼……可能也有一些山猪,河流里面也有鱼。”
“哇,听起来好好喔!那,那岛上有没有吸血鬼?”
“要看那岛是谁的吧?如果是吸血鬼的岛,就有吸血鬼。”
“大哥哥也有岛吗?”
“……如果有,你要和我一起去住吗?”话说完,想想觉得自己好像在诱拐儿重,于是又改口说:“我的意思是,你有空可以来渡假。”
“我要跟你一起住在岛上。”小雨农咧咧嘴,露出了欢喜的笑容,虽然正值换牙期的小鬼一嘴缺牙,但那笑容实在是可爱……
“好吧,如果你想住,那我就买。”
“你什么时候要买?”
“等我存够钱。”
“要多少钱?”
“不少钱。”
“等我长大一点也可以帮忙赚。”
“你长大?还早吧……”
从此,萧雪森努力工作,他的梦想是存大钱,买小岛,但梦想的最初,是夏雨农的那句“我要跟你一起住在岛上”。
而夏雨晨的梦想是,当个烹饪达人,开家最赚钱的餐厅,然后赚大钱,买小岛。
他们都有自己的梦想,却没注意到自己的梦想,是为了实现对方的梦想而存在的。
“岛。”
夏雨农剥了一整桌的豆子,大概是剥得无聊,开始用长长的四季豆在桌子上歪歪扭扭地排起字来。
“岛的下面有山,所以它很安稳。岛上有一间木造的房屋,有山,有河流,河流里头有鱼,也有小湖。湖畔还有几颗大石头可以坐在上头晒太阳。岛上有水果树,有荔枝和龙眼,还有山猪跟鱼可以吃。”
雪对夏雨农的“岛论”没太大的兴趣,但从他的描述听起来,怎么感觉好像曾经住过这样一个地方?
“那是我们以后要住的地方。”
“可是最近家里开销颇大,家具频频坏。然后我太出名了,又接不到工作,再这样下去,我们的小岛会越来越远。”放下手中的豆子,夏雨农痛心疾首地说着。”
“所以,老夫人,您偶尔也工作一下好吗?”端出笔记型计算机和耳机,放到了雪的跟前。
“……”夏雨农所谓的“我们”,指得应该是他和萧雪森,并不是他和自己。
一开始的时候,夏雨农还会用“你以前”和“你现在”来表示他和雪森的不同,但最近,夏雨农不知道是阿Q了还是自我催眠,他干脆当他是萧雪森,开口闭口都是我们我们,那样子的语气让雪觉得自己仿佛是透明人,彷佛不曾存在过,彷佛这世界上,只有萧雪森,却没有雪这个人。
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总是在听到了那样的话之后浮现。
不悦地扔开了笔记型计算机,让夏雨农一边尖叫一边抢扑上去接。
的确,在这房子内,不能杀了自己的食物,又不能打不能揍,就怕那越来越没精神越来越虚弱的人类被自己打几下就玩完了。所以不爽的时候,只好拿家具来泄愤,除了电视他真的没再碰过外,其它的家具几乎不是被栘动过了、飞过了,就是坏掉换过了……
十几二十天来,还算是相安无事。除了几次夏雨农故意放阳光跑进来让他跟蟑螂老鼠相处,还有几次趁他为了压制体内不完全化所引发的剧痛而搞到筋疲力尽时,拿着菜刀在他颈子上乱磨,还有几次故意把自己的毒血放到食物中或涂在牙刷上害他差点吃掉……除此以外,他俩的相处还颇为和平的。一起吃着夏雨农制作的那看起来很恶心的料理,一起看电视,晚上睡觉时他睡床夏雨农睡地板,但最后夏雨农总是能趁机摸到床上睡,只要不骚扰他,他也懒得跟个要死不活的人计较。
有时候夏雨农晚回家了会打电话跟他报备,有时候马桶不通了他还得自己打电话叫房东来修,家里少了哪样柴米油盐肥皂洗发精还要他去巷子口商店买。
那样的习惯,那样的自然,好像他本来就该过着这样再平凡不过的生活,好像他本来就是这么一个平凡人那样理所当然,原本以为一个月是很漫长的时间,竟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快过完了。
“本来我今晚打算要做我最拿手的干扁四季豆。”
“……”听到干扁四季豆这道菜名,虽然没领教过,但脑海中却浮现一根根灰灰焦焦像是燃烧过后的仙女棒的东西摆了整盘的画面。
“可我刚刚想到了一件事,豆子还是明天再炒吧。”夏雨农确认了计算机没摔坏后,才又回头处理他满桌子的豆子。
抓着长长豆子的五指和豆子一样细细的,只是皮包着骨头而已一点肉也没有,太过细瘦的腰肢让穿在上头的短裤显得非常松垮,裤头虽然有松紧带但还是整个往下溜,露出了因为没肉同样也没什么看头的股沟。裤子下那一双修长的腿像两根竹竿一样,难看得要命。而那隔着T恤都能看到的肋骨,仿佛渐渐支撑不住这具身体,因为夏雨农总是弯腰驼背无精打采的样子。
第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那时在圣殿的天塔顶层,夏雨农一身的血却活泼得像只精力过剩的猴子。
现在,才短短两个月,他为了对抗自己,竟把自己搞得像干扁四季豆一样丑……而且雪从来就不知道,原来看人变丑会如此烦闷?
“我刚刚想到,今天是我生日耶!就在你扔笔电的时候想到的。你应该记得某年我想要庆祝生日,你却拿笔电的鼠标扔我的头那件事情吧?”
“……”看来萧雪森和夏雨农的爱,也不是想象中的那样甜蜜……
“我只不过是想要去动物国夜行馆看蝙蝠,你也只不过是赶了三天三夜的稿。”
“……”难怪你会被扔。
“既然我生日,那我们就出去吃顿好一点的吧。”
“不想。”
“走嘛?”
“不想。”
“再过五天我就要变成你的大餐了,这是我最后的生日,最后的大餐,陪我去嘛!”夏雨农像是吵着要买玩具的耍赖小孩那样,抓着雪的手臂摇啊摇甩啊甩地。
“……”不知道是因为夏雨农所说的话,还是因为抓着他的手指冰得不像是人类的温度,吸血鬼王最后竟然妥协了。
当晚,他们逛了五间的百货公司却因为要存钱买小岛结果什么也没买,还去了动物园的夜行馆看躲得半只不见的蝙蝠,搭着地铁绕了整个城市一大周,最后在那个城市最高的建筑物吃了一顿浪费钱的高档大餐。
浪费的原因是,对雪来说,他真的吃不出来那些漂亮精致到不像食物的食物,和夏雨农制造的那些恶心到看起来也不像食物的食物之间,有什么高下差别……
而且雨农的食欲很差,那小鸟般的食量怎么看都不可能支撑那么一个大男人的身体机能运作,雪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被毒到身体内除了心脏和脑袋还在运转,其它的器官都已经休工了?
三更半夜,站在第二高大楼顶楼上那没人能够上得去的摩天轮顶端尖塔上,整个城市的灿烂夜景尽收眼底,美景当前,还抽了快一整包的烟,雪却没能将身体内那也许是因为萧雪森在作怪而产生的无限烦躁给压下去。
“今天真好,这是你有史以来第一次陪我过生日,之前你从来都不鸟我的。”夏雨农坐在尖塔边缘的栏杆上,晃着两条长腿,抬头望着天上大大圆圆的月亮。
“……”有种被骗了的感觉……
“月亮好圆……圆到好像会发生什么事情。”
“……”遇到雨的那个晚上,天空中的月亮,好像也是这么大这么圆。
也就从那个晚上开始,他的命运从此扭转,为了一个人类……
“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绝对不是。”
“有件事我想跟你坦白。”
“其实今天也不算是我真正的生日。”
“我从小就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天。”
“……”
“所以每个月的初一十五,我就过生曰。”
“……”那你一年不就过了二十几次的生日?难怪没人鸟你……
“我们的小岛,应该在那个方向吧!”夏雨农指向了不在华灯霓虹笼罩范围内的海洋,黑漆漆的一片,除了几点船只上的灯火,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道。”
“有没有可能,我永远都去不了那个地方?”
“……”
雪没有回答,因为夏雨农的话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并不是在和他对话。他那望着那无边黑暗海洋,被摩天轮五颜六色绚烂光芒映得更显苍白的脸上,那向往又悲伤的神情,全看在了雪的眼中。
他想起了夏雨农所说的岛,也突然地想起了从前从前自己在山中的那间屋子。
最接近心中乐土的地方,最不愿意回想起的地方。
岛的下面有座山,所以安稳。
但岛却被海洋给包围着,因此山也不能担保它的安稳,山也会被水给淹掉。
雪心中的那个“岛”,早在八百年前就沈了。
“我们回家吧。”夏雨农收起了他的感伤,将视线从黑暗的海移回璀璨的都市。
嘴边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小岛远得看不见,但至少,他们还有个小窝。
雪捏熄了手中的烟,从尖塔顶端跃回顶楼的平台上,就要往电梯方向走去。
“我累了。”夏雨农却依然坐在栏杆上,动也没动,完全没离开的打算。
“我累了,走不动了。既然你有翅膀,那我们用飞的回去好不好?”
“想都别想。”
“机长,拜托你嘛!看在我们都是喝克林奶粉长大的份上,就载我一程嘛……”
“……”不想再和这个满口胡言乱语的死三八耗下去了,雪决定自己走自己的。
但却在正要转身离去的一刹那,原本还坐在栏杆上的夏雨农突然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马的!”
黑色尖锐的翼骨穿透皮肉和衬衫,带着血的巨大双翅还没来得及张开,翅膀的主人已经从第一高楼的顶楼一跃而下。
雪白细嫩的手臂却力道惊人,手指一抓到夏雨农的手腕立刻将他向下飞坠的身子猛地往上带然后扣住他的腰,完全开展的黑色翅膀一震,在空气中卷出了强人的气流,冲碎了高楼好几层的玻璃,伴着强风垂直地往顶楼飞去。
一落地将怀中的人往地上一扔本想立刻扔几个巴掌过去,当作这场恶劣玩笑的惩罚,但他却发现夏雨农躺在那一点动静也没有。灯光下看起来白透得像死人的脸,没有嬉闹的表情,没有总是挂在唇边的轻笑,没睁开那双灵活的大眼睛,连微弱的呼吸都快没了。
不是玩笑……这家伙身上的毒性太强了,他必须帮他放血。
雪注意到了,这一次的毒发,夏雨农连一滴血都没流。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连把毒血逼出来的能力都没有了,不帮他放血,他不可能再醒来,他不醒来,根本问不出到底要怎么解毒。
不解毒,他就这么死去了……那一个月的约定算什么?自己这样像个白痴般被耍弄了二十几天算什么?
明明就不是出自于爱,却心疼到无以复加的感觉又算什么?
雪小心翼翼地将夏雨农搂在臂弯中,就如当日夏雨农将他从那铁棺材中搂着萧雪森那般,弯下身子,将唇覆上夏雨农的颈动脉。只有凭着吸血鬼的本能,感受着血液从动脉涌入口中的速度,只有这样最最能精准地将放出的血量控制在足够又不会致死的临界点。
对吸血鬼而言是绝对剧毒的血液在口中进出着,让整个口腔像是火烧般的疼痛,一两滴不小心流入咽喉吞进体内的血化作锋利的刀子,沿着食道一路划向胃肠。
当时,夏雨农是一口一口地,将自己仙药般的血喂入了萧雪森的口中。
现在,雪一口一口地,将那剧毒般的血从夏雨农的动脉吸出,吐去。
同样的专注,专注到忘记了疼痛,一心一意,只希望对方能够睁开眼睛,活下去。
第十四章
大哥哥,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欢看的,其实,是你生气的样子。
因为关心,所以才会生气吧?
因为重要,所以才会开心吧?
我喜欢看你生气又着急的样子,因为这世界上,只有你会为关心我,为我焦急。
这世界上,只有你会觉得我重要。
夏雨农缓缓地睁开眼睛,涣散的目光好不容易才集中对焦,在雪的脸上。那张脸啊真的是漂亮到不行,就算是气急败坏横眉竖目,还是漂亮得不象话。
一时间他想不起来今夕是何年何月,自己身在何处……想不起来自己又做了什么事情让他那样的生气又焦急。
吃了太多的热狗结果拉肚子?
感冒怕打针结果拖成了肺炎?
炒菜怕油喷到包得紧紧中暑?
是当道长的事情被他发现了?
还是单挑吸血鬼族长把肚子搞出了一个伤口?
到底他又落在哪一段只能在梦里寻的往事中?
“解药是什么?”
“啊?”
“不解毒,就别想活过今夜。”
“喔……”
想起来了,他忘了他,萧雪森忘了夏雨农而想要吸他的血,一个月的约定,约定的最终……那样焦急生气的表情,是因为食物差点报销掉了吗?
即便如此,还是觉得很快乐,快乐到一点也不想就此结束呢。
“解毒……没办法在这里。”
“在哪里?”
“家……我们回家好不好?”
“……”
抱起软绵绵看来是根本不可能自己走回家的夏雨农,吸血鬼王的黑翼再次震开。
“你说什么?”
“做我。”
“你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干我。如果您还不懂我可以解释得更具体,就是用你的××戳我的OO……”
“你到底还想耍我几次?”吸血鬼王寒着一张脸,金色眸子像是要喷出死光那般瞪着卧在床上的夏雨农。
总是喜欢在那张床铺上乱翻乱滚的他,现在却虚到只能蜷曲着身体搂着棉被瘫在那,连多动一下都觉得难受,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这样病入膏肓的凄惨模样,还开着那样可恨的玩笑?
“我没耍你,也没在开玩笑。”
“……”上当过一次,怎么可能上第二次的当?
“你不相信就算了,看是要看我死,还是去外头帮我找个男人来干我吧。”说完,艰难地拉起被单裹住了头脸,不想继续讨论。
“……”这么地不择手段,就为了爱这身体内的萧雪森?
但那萧雪森早就不存在了,这样也没关系吗?
和自己不爱也不爱着自己的人做爱,只为求他记忆中的那点温存,如此自私又如此犯贱……到底被糟蹋的是夏雨农,还是被当作替代品的自己?
从来就没那么火大过,搞不好当年看见雨带着刀子杀进圣殿时也没这么火大。用力地扯开了被单,心里想着干脆把这可恨到极点的人类打死算了,却看见被单下的那张脸满是泪痕。
“……你哭什么?”
“……哭我人老珠黄,没人想干我。”
我哭什么?
第一次你说服我让你做的时候,那口气有多温柔,哄着我安慰着我说绝对不痛,搂着我抱着我吻着我好像我是你最最珍贵的糖果那样小心翼翼。可看看现在我这样把自己搞得像个男妓那样卑贱地请你上我,你却一脸不屑的厌恶表情。
我哭什么?你负我至此,我为什么不哭!
“上一次,你找谁给你解毒了?”雪阴沉着脸,像是随时要爆发的火山。
“阿猫阿狗,我忘了。”没听出雪那语气中浓浓的妒怒,夏雨农自暴自弃地胡乱答着。难不成,你还真想去找那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上一次解毒的人来干我?
你就这么嫌我到这地步?
“什么人都行?”
“行,你找不到人,找条狗来干我也行……”话还没说完,就被重重的一巴掌甩得头昏眼花,整半边脸又红又肿的,人还差点没从床上摔下来。
“脏!”
“你也可以当我是你那个爱人雨,你没和他做过吧?你没想过要和他做这件事情吗?既然我长得这么像他,不然你就假装我是他,这样可以做了吗?”
又是狠狠的一巴掌甩来,把没肿的那半边脸也打个对称,这下子夏雨农真的是晕到不行,整个人趴在枕头上爬不起来。
有什么差别?
被喜欢的人吸干血而死,被喜欢的人厌恶到死,还是干脆被喜欢的人被打死,都走到了这个地步,又有什么差别?
“雨他没你这、么、脏,这、么、贱。”粗暴地扯着夏雨农的肩膀用力将他身子翻转过来面向自己,眯着眼睛,一字一句慢慢地说道。
“……”那如果,是被喜欢的人伤心致死呢?夏雨农干脆闭上眼睛,不去面对那双冷漠的金色眼睛,和那写了满脸的嫌恶。
听见衣物被撕裂的声音,感觉身子一凉,冷飕飕的感觉是窗外吹进来的夜风,还是被那冷冰冰的眼神给盯着看才感觉这样冷?
可是身体连瑟簌的力气都没有了……
没有前戏没有爱抚没有润滑,一切本来该有的却什么都没有,双腿被架住往胸前猛地推挤,夏雨农在心中庆幸着还好自己的骨头够软,不然不是腿骨断掉,肯定就是脊椎骨断掉……
只是庆幸也没持续多久,紧接着来的疼痛实在超过了他的想象,硕大的硬物粗鲁地往那干涩的后方挤去,挤了进去就蛮干,发狠地住深处撞进去,痛得夏雨农整个背脊抖得差点没脱节。
到今天才晓得,原来萧雪森对他有多么好。做了那么多年的爱,雪森从来就没让他觉得痛过,若非沦落到今天这地步,夏雨农大概一辈子都不知道,被干除了爽以外,还是会疼的……
疼痛的感觉并没有随着血液的润滑而减轻半分,一次又一次的推挤都再再摩擦着撕裂的嫩肉,痛到连叫都叫不出声音来,意识已经字模糊了却因为太痛了昏不过去。
夏雨农一边咒骂着又同时感谢着这疼痛,他不想要昏过去。
伸出双臂绕上雪的后颈,双腿也缠上雪不停挺进的腰,用尽所剩不多的力气紧紧抱着正对着自己身体施虐的人,尽管这样的动作会让体内的凶器更深入,更疼痛。
这是他熟悉的身体,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触感,就算这样的性交带给他的除了痛还是痛,一点快感也没能感受到……
就算这只是一场暴力,根本算下上是做爱。
他还是很满足,一点也不想要昏过去。
相思难熬,长夜漫漫,终于他又能够和他这样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了。
“最深的爱是放弃。”
雪森,我想放弃了。
不是因为执念不够深,是因为你不爱我了,我的执念甚至没地方可以扎根。
“被留下来的那个,总是比较可怜。”
可是我……我对他承诺过,要好好的活……
最后,还是被骗了?
望着满床的狼籍,鲜红的血和白浊的液体沾满了床单,以及躺在那上头,出气多入气少的夏雨农。
天就快要亮了,从昨夜到现在,自己发了狠到底是做到什么程度?毒并没有解开,而虚弱的身体在承受了一整夜的摧残之后已经到了极限,眼看着夏雨农就要在他眼前断气了。
就这么死了?
心中那沉沉的感觉是什么?
不是愤怒,也不是惋惜……是一种难以言谕的不知所措,难以想象的慌乱。
一直以来他不是反反复覆地想要夏雨农死吗?可是他却没想过他死了,自己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应该是不痛不痒,无关紧要吧?而那心脏被挖开一个洞的感觉,是萧雪森的感觉吧?只是那锥心的疼痛,和当年雨将长刀插入他心脏时的感觉,如此相像。
“他……”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勾回了雪那已经神游回八百年前的魂。
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夏雨农,那个濒死的人类,微动着死白泛青的唇,万分艰难地吐着比蚊子叫还细微的声音。
“许……愿……池……”
许愿池,哪里的许愿池?雪飞快地套上了衣物,抱起夏雨农,踢开窗户跃出了阳台。
我不能这么随便就死了,我答应过你的。
他不是第一次踏入这座公园,那一次,他在这公园内追杀夏雨农。
在长凳上屈着身子睡着的夏雨农。
带着微笑将毒药注入自己体内的夏雨农。
当时只觉得这家伙的笑容充满了挑衅,于是他能够嗤之以鼻的冷眼观之。但后来回想起来,却觉得那顽固而不妥协的身影,很孤单。
那浅浅的笑容中,满满的全是无奈。
世事难料。
当时的他绝想不到,再度来到这公园,却是为了保住夏雨农的小命,和死神抢生意来着。他不知道这公圆有个许愿池,但很自然地,听到了许愿池三个字他就往这处来了,果不其然,在公园的中心真的有座许愿池,凌晨的寒冷空气在池水上蒙了一层雾气。
“丢……”
“丢?”丢钱?丢垃圾?丢什么!?
“我……”
“……”把濒死的夏雨农扔到那又冷又冰的池水中!?如果误解了意思,搞不好本来没死这一下去就死了……
“快……”
第一道曙光即将穿透云层,如果再多考虑,就算夏雨农没死,身为吸血鬼的他也要化成灰了,不及多想,抱着夏雨农站上许愿池的池缘,手一松,将夏雨农整个“丢”进池子里。
“更……”一浸到池水,体内的毒和血液开始分离,只是受损过重的身体突然就这样被“丢”入水中,吃了好几口水挣扎了半天才勾住池边的砖石,差点没淹死……
“你……快去厕所!”夏雨农趴在池边,边吐着黑血,边指着厕所的方向吼着。
那是整个公园唯一阳光照射不进去的地方。
吐完了黑血,浑身冷又痛,特别是被搞了一夜的小菊,泡过冰冷池水之后更是痛楚难当。然后他发现他那伤痕累累又青又紫的身体竟是一丝不挂……
“更……”
难怪坐在那的流浪汉从刚刚就不停地用怪异的眼神一直朝着这边看。
打昏了流浪汉,抢了那一身臭兮兮但至少可以蔽体的破烂衣服穿了,拖着残花败柳之身一跛一瘸地走向公共厕所。
“这一次,是我背信。”
“对不起……我还不能死。”
“谢谢你陪我过这个月,谢谢你给我最后最好的回忆,谢谢你抱了我。”
“以后……我想应该没有以后了。”
“下一次见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我走了。”
“……”
恨……从没这么恨过一个人……当年给雨背叛了,搞不好还没有这么恨……
狼狈地冲进公共厕所,随便找了个小边间就钻进去关上门,这一进去,注定就是要在里头待到太阳下山了……只是没想到自己的运气这么背,刚好找到一间有屎有尿又有呕吐物的超肮脏厕所。
可是阳光已经露脸了,他也没机会出去重新选了……搞不好这公园的厕所每间都脏!
在衣橱里和蟑螂老鼠当好朋友,在公共厕所里和屎尿呕吐物当好朋友……全是那个天杀的夏雨农!
一身雪肌的白皙美人,金色眸子几乎要把脚下那些黄黄褐褐绿绿黑黑的秽物瞪到燃烧起来,在心中不停发着必杀的毒誓诅咒着夏雨农,完全忘了自己刚才有多不希望他死掉……
“师父,为什么我们要住在这种地方……”
“静心。”
“金星?”
师父没再多作解释。
但夏雨农总是能作出自己的解释:以前听大哥哥说过,什么金星土星木星的都是不能住人的鬼星球,师父说这儿是“金星”,言下之意就是指这里根本就不是人住的鬼地方!
其实师父这名字取得一点也没错,那地方草木不生,虫鱼鸟没半只,整个山头都是光秃秃的巨岩,唯一的水源就是山脚下那深到看起来颜色是恐怖的绿油油的深潭。
这种地方,根本就是金星,根本不是人住的鬼地万!
咦,说来说去,师父还是没说为什么他们得住在这鬼地方啊……算了,师父没回答的事情,就算问第二次,第三次,也不会有答案。
“师父,为什么你总是穿黑色的衣服?”
“服丧。”
“扶桑?”夏雨农想起了从前那老旧小区后头,种了一整片又红又大的扶桑花。
师父没再多作解释。
到底师父的黑衣服跟大红花有什么关联?也许师父是色盲,他想穿大红色的,却穿成黑色的。
咦,那在师父的眼中,春联看起来难不成是黑底红字的!?
“师父,你是吸血鬼,为何要杀吸血鬼?”
“我非生来就是吸血鬼。”
师父说得真有道理。
可是仔细想想又好像没什么道理,哪个吸血鬼不是人类变的,除了传说中那个也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吸血鬼王之外,哪有吸血鬼生来就是吸血鬼的?
师父的答案根本没回答到问题……
“师父,鸳鸯跟你有什么仇,你为什么非杀他不可?”
这是师父从来就不回答的问题。
师父的工作是将徒弟训练成猎杀吸血鬼的道长,他教出来的徒弟,包括夏雨农,个个都是道长界一等一的高手。
个个都以杀了那只鸳鸯为道长生涯中最终极的目标,除了夏雨农例外。
师父对那个叫做鸳鸯的吸血鬼的恨,应该是到了光听到“鸳鸯”两个字,甚至是看到哪个徒弟要结婚了的喜帖印有鸳鸯的图案,他的脸色就会立刻变得铁青,眼神就会变得很杀的地步。
到底那个叫鸳鸯的吸血鬼干了什么事情惹到师父,却无从得知。
想起了从前和师父相处的种种,无亲无故又遭逢“家变”的夏雨农,突然好怀念那个养育他那么多年的那个总是穿着黑衣、不苟言笑又寡言少语的师父。
十岁那年,师父收留了刚被萧雪森抛弃的他。
隔了三年,师父认为他的实力足以赴任,便派给他第一个任务,还将一把习武之人都会想拥有的好刀传给了他,算是夏雨农正式出道。
十五岁那年,因为普通的案子难度太低,缺乏挑战缺乏进步,于是夏雨农接下了当时最贵的案子,独力斩杀了吸血鬼界五大长老其中之一。在那之后,师父认为他已经没有什么能够教给夏雨农的了,于是要他自己去外头闯,记得有机会要杀鸳鸯,然后没啥重要的事不用太常回去打扰他。
那年,许许多多道长中介公司提出优渥的条件,只为了延揽夏雨农这个堪称道长界重量级明日之星,夏雨农也不负众望,像个公务员般老老实实稳稳健健地干了几年道长,每件案子都处理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零失败的好功夫不但帮公司赚了下少钱,也为自己存了不少的银子。
十七岁那年,夏雨农不想再过着每天腥风血雨的生活,于是付出了大笔的违约会离开了道长公司,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学做菜上头,只是在这城市里讨生活实在不易,物价又高,很快的夏雨农身上不多的钱都花光了。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把师父送给他的那把黑色长刀拿去当铺当了。后来,夏雨农一直没钱也根本忘了去当铺赎回那刀子,结果刀子被转卖到武器市场,先是被一个威尼斯商人相中买走,然后威尼斯商人的商船在海上遇到了台风翻船,刀子漂流到太平洋中的一个不知名小岛,过了好长一段被土着拿来当批柴刀的日子,后来一个奈及利亚来的观光客很识货,用一箱贡丸换了那把长刀,观光客带着长刀回刀家乡,却碰上了战争,流亡到冰岛……总而言之,黑色长刀是回不来了,因为没人知道它现在环游到世界的何方。
师父知道了这件事情以后,要他以后不准再踏上金星一步,也不准出现在他面前,否则见一次,杀一次。夏雨农也没再回去过,因为他知道师父打不过他,生怕气死他老人家。
现在,夏雨农提了一桶蛋卷,搭上了长程火车,又换了好几次好几种的交通工具,决定回到那个不是人住的鸟地方文探望他的师父。
都过了这么多年,不知道师父是不是还在为了刀子的事情生气?师父如果知道自己这一趟来,是想跟他借另一把白刀子来对抗那最强的吸血鬼,不知道会不会更生气……
算了,反正,师父是吸血鬼,气也气不死。
“师父,小农农回来看您老人家啦!”空荡荡的山谷中,除了夏雨农的鬼叫声,呼呼的风声,再也没有第三种声音。
“春秋师父儿~~您的爱徒回来看您了!请快开门啊!师父啊~~亲爱的师父啊~~”踹着山谷唯一隘口那扇巨石大门,夏雨农声声唤得好不亲切,彷佛几百年没见到他师父那样。
说实在的,这扇大门虽然坚固到足以挡住M1的火力,可是打从夏雨农十二岁那年就没再把这门当作是门看待,若不是基于对师父的尊重和敬爱和有求于人的心虚,此处早在他到达的五分钟内就没门了。
“师父啊!鸳鸯托我转达一句话给您!他说『小春儿……』……”小春儿一脱口还没有下文,马上不知从哪飞来数十把飞镖,支支来势汹汹狠辣带劲,往夏雨农身上各大要害招呼过去。
啪啪啪啪啪……
一连串啪啪声响后,毫发无伤的夏雨农拎着被插成刺猬的蛋卷桶,蹲在巨门前捶心肝洒泪滴。
“小春儿,人家特地走了那么远的路来看你,你这样无情……”那矫情又妩媚的语调,造作又夸张的动作,像足了鸳鸯那家伙十成十。
“轰隆”一声,大门缓缓开启,门内跃出了几位身手矫健的年轻人,有男有女,手中各持家伙,一字排开堵在大门口。
“前辈,师父真的不希望你来打扰他,请回吧。”为首的一位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嘴巴放着逐客之词,眼神中却充满着敬畏和小心。
在道长界中没有人敢小觑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传奇人物的夏雨农,放着他杀掉了吸血鬼族总共是一名族长三大长老不说,光是能够和吸血鬼的王相处一两个月还能活着站在这,那又是另一种程度的传奇了。
就算在他们眼前的夏雨农只不过是个手中除了一桶蛋卷外无其它半寸铁类、一睑温温笑容没有半点道长该有的气势、脸色苍白身无斤两肉的青年,这些身经百战每天在杀戮中讨生活的道长们还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师父……你知道他们打不过我的,还是坚持要做这样的牺牲吗?”夏雨农叹了口气,没理会眼前那群人已摆出的阵势和亮出的武器,只是默默地望着门内一方看似无人的暗处。
“我不是你师父。”
“师父……”
“我说过,见一次,杀一次。”
“师父,你杀不死我。”
黑色人影晃动,夏雨农双手各从蛋卷桶上抄起两枚飞镖,左手托住如光般一闪而来的白色利刃往右边带,右手由上往下将刀势向地面上卸去,飞镖在碰上白色长刀短短一瞬间就被锐利的刀刃削断,但夏雨农却利用了那短短的一瞬轻松化解了迎面而来的攻击而没受到半点伤害。
手持着长刀的黑衣男子没继续其它动作,只是站在那沉默地望着夏雨农。仅仅一交锋,春秋便明白再多余的攻势都是浪费力气,那是他对自己实力的了解,对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徒弟的了解。
“师父……”
师父还是一样的一身黑衣服,师父还是一样一脸的难相处,端正年轻的脸上从来就不曾出现一点笑容,漆黑带点靛青光泽的眼眸像是两口不知道深度的古井,但目光在注视着眼前这个不肖徒儿的时候,却罕见地闪过了一丝的讶异和不悦。
他对这些捡回来的孩子们,就算要求严格,就算不假辞色,哪个不是吃得饱饱穿得暖暖照顾得健健康康无病无恙的?不过才几年的时间,这家伙是怎么把自己搞得活像是从棺材爬出来那不死不活的模样?
“你搞什么鬼?”
“我搞……很大的一只吸血鬼。”
“……”
“师父,刀子借我吧,这次我一定会还给你。”
“你打不过他。”
“我知道。”
“他不是萧雪森。”
“我也知道。”
“何必?”
“师父,有些事情,没有办法说放手就放手的。有些人,放在心上了就摆脱不掉了。那种感觉,你是最明白最清楚的吧。”
如果能说放手就放手,说摆脱就能摆脱,如果人的感情可以这么简单的处理……
那师父对鸳鸯的执着,是怎么来的?
而我对雪森的执着,又是怎么来的?
“刀子,师父。”夏雨农向春秋伸出手。
其实来之前他就知道,师父最终还是会把刀子给他的。
因为那本就是属于他的东西吧。
“以后,你就叫做夏雨农吧。”
“下雨啰?”
“夏,雨,农。”
大哥哥随手撕了一张日历纸翻过来,在空白的背面写上“夏雨农”三个字。
不同于夏OO那种根本是随口乱唤好比阿猫阿狗之类云云的称呼,那定真真正正属于他所专属的名字。
“为什么是夏雨农?”
“你本来不就姓夏?至少捡到你把你养到这么大的阿婆姓夏……”
“农呢?大哥哥你希望我以后当农夫吗?”
“……也不全然是这样。”
该怎么启齿告诉小鬼,那个农字只不过是看到小男孩头上戴着不知哪捡到的破斗笠所生出的联想……
“雨呢?”
“雨……不知道,觉得你应该就是叫雨。”说了个连萧雪森自己都觉得很无厘头的理由。
“雨和雪,是不是一对的?”
小雨农睁着纯真无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用那兴奋愉快的神情望着他,然后问着那样童言无忌的问题……
那一刻,萧雪森前所未有地感到心跳加速,耳根臊热,脑袋发浑。
马的,我是变态吗?我有恋童癖吗?马的!
第十五章
白色长刀的刀身摸起来如玉石般冰冷滑腻,那触感不似金属又说不上来是什么材质,和刀身一体成型的刀柄雕着简单却细致的纹,通体雪白的刀,在黑暗中却隐隐透着暗红色的美丽光泽,映得那纯白刀身如珍珠般温润闪耀。
那把不知遗失在世界哪个角落的黑色长刀,也是一模一样的触感和长相,一样透着暗红色光泽,这双刀子,到底舐了多少吸血鬼的鲜血呢?
据说,是一整个族的血……
鸳鸯那家伙说,所有他想知道的事情,都交代在这把白色长刀里头了。
“你不是雨的转世,更不是他的后代。”
“黑色刀子封印着生命,白色刀子封印着记忆。”
“自始至终,只有雪和雨而已,本来就没有萧雪森,也没有夏雨农。”
自始至终,只有那个被放在雪的心上恨着,被牢牢地惦着的雨。
而那个被雪森疼爱着、呵护着,板着一张脸却始终小心翼翼地珍惜着的夏雨农,那个因雪森而有了自己名字的夏雨农呢?
如果这个生命找回了自己原本的记忆,那属于夏雨农的一切,属于夏雨农的记忆,又该放到哪去?
像雪那样,忘了雪森的一切吗?
萧雪森不存在了,如果连夏雨农也不存在了,那谁来记忆曾经萧雪森和夏雨农在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
“有什么差别呢?反正你就是雨,雪他也只在乎着雨。”当时,鸳鸯耸着肩摇着头,对夏雨农的烦恼不以为然。
不,差别可大了,我是夏雨农。
不管对方是雪还是雪森,夏雨农就是夏雨农,夏雨农只能有两条路,不是活着被那个人所爱所在乎,就是干脆玉石俱焚。
至于那个雨,关他鸟事?
掏出口袋黑色的油漆笔,在长刀那白色的优美刀身和刀鞘上,用极不优美的丑字歪歪扭扭写下了春秋师父的地址,虽然丑但若从此他没机会再回到金星见师父,至少这刀子还有机会回到师父身边。
对什么都没好脸色的师父,只有在他擦拭着这把刀子的时候,死板的表情会稍微松懈一些。任何事情说一就是一像颗石头般顽固的师父,只有在一个人凝望这把刀子的时候,会露出几近软弱的忧伤眼神。
这把长刀对师父而言,那意义也许就如同他口袋中那支破表,是绝对的唯一也是仅存的唯一了。
将长刀收回刀鞘,连刀带鞘随手一挥敲落砍至面前的巨斧,顺便连持斧的那条手臂也一并给卸了,返过身看也没看便弯下腰横向扫过想从他身后偷袭那几个家伙的小腿骨,清脆的碎骨声混着哀嚎,热闹滚滚。
马的,他夏雨农真的是里外不是人!被吸血鬼们当作标靶也就算了,连人类同胞们都要找他麻烦!
据说政府当局为了杜绝像夏雨农这种能够壮大吸血鬼族的血液拥有者,特别拨了一笔不小的预算,以BOT的方式和向来就是负责吸血鬼业务的道长业界合作,成立一个专门单位负责消灭像夏雨农这样拥有提升吸血鬼能力的上等好血源,计划名称也是蠢得莫名其妙,叫“清血专案”。
尽管是人杀人的工作,但薪水高福利好,三节奖金加上年终,引得许许多多道长们趋之若鹜,想要进入这个单位谋得一职的道长们还得经过考试勒。
然而,虽然负责清血项目的道长们个个艺高胆大身手不凡,但是碰到夏雨农这样的案子,也只能说是倒了八辈子的楣,明知不是对手还是得硬着头皮仗着人多壮着胆子试着运气。
“喂!你就在那风凉风凉看我被围攻也无所谓?”
众人不自觉地朝着夏雨农喊叫的方向望去,不望还好这一望毛都立起来了……什么时候来个吸血鬼就站在不远处钟塔上,这群专靠感应猎杀吸血鬼吃饭的道长竟没人发现!
月光照耀在他那瓷器般白皙的脸蛋上,配上那两丸像金色玻璃珠子的眼睛,漂亮得像尊古董店玻璃贵里昂贵的人形娃娃。只是那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线,冷冷的光线从那微眯的眼眸射出来,哪个娃娃的表情有这么杀的……
“吸血鬼王!”
只有蠢蛋才会认不出那家伙招牌的金色眼睛……
“不能让他喝到夏雨农的血!”
唉,还是蠢蛋。他现在想喝的话你们这些小卒仔哪阻止得了?
“快,杀了他!”
如果你们能伤我分毫,如果我不是这么强,我还真希望能挨个几刀看看有没有王子来搭救我勒……
如果,真有那么一点点的在乎……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夏雨农,那找干脆把命送给这些小卒仔算了。”夏雨农话一说完,手一抬将那把白色长刀往钟塔方向掷去,长刀连着刀鞘直直插入了吸血鬼王面前不到十公分处的泥上地上,刀身连一点颤动也没有,而吸血鬼王一双金色的眼睛也是连眨也没眨,望着眼前那把白色长刀。
雪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知道是因为这把刀如此熟悉,因为这掷刀的场景似曾相似,还是因为刀子上歪七扭八像是鬼画符的字体实在太丑……
我何必在乎你夏雨农的死活?
将目光从刀子栘回夏雨农身上,看到那挑衅似的微笑,忆起那一个月的容忍和吃亏和蟑螂和老鼠和肮脏的公厕,记起了自己必杀的毒誓……这群小卒仔如果能发挥点功效把这只恶劣的人类给宰了,他还省事省力!
“更……”看到雪无动于衷的表情,夏雨农又想起了上回雪为了救阿不打比,重重甩在他身上那一鞭的疼痛。
如果,他那么一点点的在乎也没有……夏雨农索性闭上眼睛,不做任何防御就站在那刀刀剑剑中,一帮道长们当他在耍什么诈术,反倒没人敢继续攻击,场面就这样僵持在那,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却没有下文……像是看武打片时不小心按到暂停键……
“我不管了!”一个性子急耐性差的道长突然大吼一声打破僵局,持着刀冲上前往夏雨农背上砍去,只是包括出刀者在内所有的人都没想到夏雨农竟然闪也没闪,刀起刀落,在他单薄的背上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从伤口涌出,顿时流了夏雨农满身满脚边都是。
痛……死了……
生来就特别怕疼的夏雨农只痛得眼泪差点没掉下来,弯了腰蹲在地上抱着发抖的双臂,咬牙切齿在心中咒骂那连个人都砍不死的浑道长。
持着刀的道长愣在当场,对自己莫名其妙的得手感到错愕不已。方才那刀如果是往脑袋砍去,那岂不真的让他立大功成英雄了?
其它道长在这一砍之后,哪个不是见猎心喜,立刻卯足全力使出绝招往紧闭着双眼蹲在那的夏雨农杀去。
下一幕真是好不精采,先是所有的武器都飞起来了,然后紧接着所有的道长也飞起来了,最后连蹲在那的夏雨农也飞起来了……
“你是蠢猪啊!?”
杀入重围摆平一帮道长又拎着夏雨农回到钟塔下,手中沾染着夏雨农温热的血让雪不爽到了极点,看着那张紧闭着双眼白惨惨的脸蛋更是让他怒气不打一处来,想都没想一巴掌甩过去。
“……”吃了一巴掌的夏雨农这才睁开眼睛,一语不发地望着雪。
其实,你是在乎我的,对吧。
缓缓地伸出双手,想要触碰眼前那发着怒的雪,虽然随即被那人用厌恶的表情挥开,夏雨农就是不死心,再一次伸出手,挥开,再一次……不知道试了多少次,终于没再被挥开。
轻轻地,非常缓慢地无摸着眼前的雪,他的头发,他的脸,他的颈子,他的胸膛……他是雪森却又不是,他的轮廓他的模样他的体温都是自己所爱的雪森,可却怎么也无法在那双金色的眼睛中看到那令他安心的宠溺。
尽管如此……
夏雨农突然欺身向前,勾住雪的颈子封吻住他的唇,发狂似地吸吮着雪那凉凉的唇,舌尖固执地攻入了对方的口中缠搅着。
贪婪得彷佛从来就没尝过这样的滋味,专注得彷佛世界上就剩下这一件事情,深刻得仿佛用尽力气,最后的诀别。
雪并没有推开他,同样的贪婪,同样的专注而深刻,细长的手指埋没在夏雨农后脑凌乱的黑发中,反守为攻,狠狠地在那夏雨农的唇舌之间释放着那连他自己都不能明白的情欲。
可惜无论再怎么浓烈缠绵的深吻,终究还是无法将呼吸也一并索去,当交缠的唇舌分开之际,随之而来的寂寞浓到令人想哭。
夏雨农表情复杂地望着雪,没有哭,却笑了起来。
“噗哈哈哈哈……”弯着腰抱着肚子窝在地上笑成一团,背上的伤口被这一牵一扯疼得要命,连五官都疼得皱了起来还是忍不住想笑。
那样凄惨的笑在雪的眼中看起来,和哭也没什么两样。
“你和我,到底哪个才是蠢猪啊……”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夏雨农用手指抹着眼角边笑出来的眼泪。
“我不是你那个又恨又爱的雨,我们干嘛吻得那样卖力?”
“……”想对他说,他想吻他并不是因为他是雨而是因为他是夏雨农,是那个和雨一样让他感到又恨又爱的夏雨农。
他想吻的,是这个对感情执着到不择手段不顾一切的夏雨农,而不是过去那个为了使命而可以放弃所有感情的雨。
他在意他,对他上了心,碰了他的身体,回应了他的吻,也许那都是受到萧雪森的影响吧,但从头到尾都因为他是夏雨农。
已经无法否认,自己不想杀他,在意着他,甚至想保护他。
但说了又如何?自己不是夏雨农所爱的那个萧雪森。
他的执着不是对他而来的,他的热情也不是给他的。
“你滚。”
“你不要我的血了吗?”
“你滚。”
“你在意我,对不对。”
“你找死吗?”
“你想要我死,就动手啊。”夏雨农指着一旁那把插在地上的长刀。
如果你真的对我夏雨农一点在乎也没有,那我就把命给你,顺便把雨还给你吧。
“我不想要你死,也不想再见到你。”
夏雨农那双深黑色的眸子望着雪转身离去的背影,连眨一下都舍不得,直到雪完全离开了他的视线再也看不到了,才深深地叹了口气,将脸埋入双臂中趴在那累得动也不想动。
“蠢猪应该是我……”
因为我爱他,不管他是雪还是雪森,我都那样无条件地喜欢着啊。
但他却否认爱我。
他选择将所有的感情都推给萧雪森,选择当个不爱夏雨农的旁观者。于是,在这一场感情的攻守战中,夏雨农被放弃了。
那是他的选择啊……
背上的鲜血流个没完没了,也许流血就像流眼泪一样可以宣泄哀伤吧,不然已经难过到快死了视线都模糊了怎么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师父,我还是当不成强者。”
缓缓抬起头,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穿着黑衣的高瘦男子,夏雨农笑得很苦。
哪个强者连自己的爱情都守不住?
哪个强者连生命都愿意付出却攻不下一个人的心防?
“你是蠢猪,不必当强者。”
亲爱的师父儿:
谢谢您这几天的照顾,小徒雨农不好意思再白吃白住您,就先掰了喔。
师父,其实我知道您面恶心善,口是心非,虽然嘴巴上说是关心刀子,其实是关心我才会跟着下山的,对吧?不用害羞,师父,我了解的,有可爱的徒弟如此,当师父的哪个不是疼爱有加?可是小徒不能再依赖师父了,师父,请不用再替我操心,我自己的事情,我会处理的。
PS:师父,刀子的事情您就原谅我吧……
爱徒小农敬上
那背上缝了好几针的伤口还在化脓,烧得一塌糊涂的脑袋才刚冷却下来,又急着跑去送死?收了顽冥不灵的徒弟如此,当师父的哪个不是自认倒霉?
春秋寒着一张脸,将那张字迹丑陋还写在餐巾纸上的留言往桌上一扔,提了上面写满了同样丑陋字迹的长刀就出门。
事到如今,就算他有千百个不愿意,但想要保住夏雨农那条小命,也只能去找那个人帮忙了。
萧雪森收留夏雨农的那天晚上,明明是秋高气爽的夜晚却突然下起倾盆大雨。仔细回想起来,八百年前他收留了雨那个白痴人类时,好像也是下了场大雨。
雨离开的那天,也是下着大雨的。就如同今夜这样,窗外大雨大雨一直下着。
有一首歌的歌词是这样唱的:天空不要为我流眼泪。
雨是天空的眼泪,为了什么事情而悲伤?
“谁说一定是眼泪?也有可能是天空有什么爽事,爽得笑到流口水吧。”
夏雨农非常坚持,宁可拿恶心的唾液来比喻也不认同雨是悲伤的产物。不过雨季的时候,他却常常抱怨阳台漏水、衣服发霉、内裤晒不干等家庭琐事。
话说回来,夏雨农算是个称职的家庭主妇,至少在和他同居之前,萧雪森几乎没在餐桌上用过餐,衣服也是从来就没在家里洗过,他住的地方除了电视,和几样基本衣被,其它家具除了房东有提供外,其它可以说是付之阙如。
夏雨农住进来以后,这个家逐渐开始像个人类的居所,先是有了沙发,桌子,厨具,柜子,接着床也有床单了,窗子也有窗帘了。
虽然杂物越堆越多,本来就有限的空间越来越小,虽然花的总是萧雪森的抠抠,夏雨农买东西甚少拔自己的毛……但这样的家,这样的生活,这样的伴侣,萧雪森虽然不说,但心中倒是满意得紧。
如果就这样一直下去,应该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未来若有机会和夏雨农搬到小岛去,应该也是按照这样的模式过生活吧,若有什么人来破坏了他的幸福,他发誓绝对会让那个人蒸发。
只是萧雪森怎么样也没想到,破坏掉这一切的,竟是他自己的本尊。
更没想到的是,萧雪森自己的存在,被自己给人间蒸发了。
独自坐在无灯黑暗的客厅沙发上,就这样睁着眼发着呆,已经三四天了。
到底,自己是为什么又回到了这间小公寓里?因为到头来,他发现他自己根本就不就属于这个时空。没有属于他的住所,没有属于他的记忆,也没有属于他的情感归属。
当初为何要将自己封印住,而既然封印了,今日为何又得醒来?
萧雪森的记忆一点一点争着涌入他的脑袋,越来越鲜明,越来越强烈,夏雨农小时候可爱又可怜的模样,夏雨农每天在那小厨房中穿着围裙忙禄的模样,夏雨农窝在沙发上挨着他身旁认真研究食谱的模样,甚至是在两人温存之际亲吻着夏雨农那敏感的颈子时,他那难受又舒服的模样……雪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偷窥者,窥视着萧雪森和夏雨农的生活片段。
他想起来自己身为萧雪森的一切,也想起来自己是如何喜欢着夏雨农的,但就算他什么都想起来了,却怎么也无法当回萧雪森了。
因为他是雪啊……他是那个八百年前被自己所爱的人背叛欺骗的雪。
因为记忆可以捡现成的,但情感和幸福却不能捡现成的。
他的情感已经无法再毫无芥蒂地投注在他人身上了,他的幸福也早就已经烟消云散。如果他一直都是那个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的萧雪森,那该多好。
可惜最后,萧雪森终于还是知道自己是谁了。
“更!”
手中的钥匙都给他插到变形了还插不进钥匙孔,死房东,才几天欠缴房租,又把门锁给换掉了!夏雨农火大扔掉手中的钥匙,抽出挂在手上塑料袋中刚去五金行买的榔头,往后退三步,用力敲掉门锁,然后踢开大门走进去。
“喂!起来!”
方才那样巨大的破门声都没能吵醒这只机警的大蝙蝠,想必一定又是为了压制未完全化的疼痛耗尽力气,才会这样像死了般昏睡得没天没地的。
宁可这样折磨自己,就是不要他夏雨农,连他夏雨农的血也不要了?
“雪!雪!萧雪森!起来!”
索性爬上沙发骑到雪身上,啪啪啪地甩了大蝙蝠几巴掌,把那张美美白白的脸蛋打得粉红粉红的。
君子报仇,三年不晚!
“……”睁开眼睛望着骑在自己身上笑得灿烂的夏雨农,雪一脚就往他身上踹去。
“唉哟哟,你醒啦?醒了好!人家可不想趁人不备干那种事情。”
“哪种事情?”
“就是……”夏雨农一脸暧昧,吞吞吐吐,半天才娇羞地笑着说道:
“就是要你的命啊。”
举起手中铁榔头,迅速地往雪的脑袋槌去,背后堵着沙发的雪根本无处可闪,只好空着手迎向那沉重的榔头。过去几次失败的攻击让夏雨农清楚了解,这唯一的武器一旦沾上了吸血鬼王的手掌,恐旧是有去无回,于是榔头一碰着雪的手,另一手又挥出了方才顺道到厨房拿的备用菜刀,刀锋一转往雪的手臂砍下去。
不过可能是因为前些日子用这把刀子剁猪大骨后没有磨,刀子有些钝,刀势又被雪手中的榔头档了一档,没能将手臂砍落,却深深地嵌在吸血鬼王的肩胛骨上。
“啊……烂刀!”夏雨农立刻放开刀柄向后一跃闪开雪甩往他脸上的榔头。
“你到底要砍我几条手臂?”
八百年前砍过一条,前一阵子在废图书馆也砍过一条,现在又想砍!雪火大地握住肩膀上的刀柄,也不管鲜血像温泉那样涌,直接把刀子拔出来,往夏雨农的脑袋扔去。
不敢直接用手接住那劲道十足的飞菜刀,只好闪到电视后头,可怜电视啪的一声被菜刀劈出一个大窟窿。
“马的,那你到底想搞坏几台电视!?”
“上回……上上回那台是你搞坏的吧?”
“呦,萧雪森,你终于想起来了哟。”
“很遗憾,就算想起来了,我也不是萧雪森。”
“呸,我鸟你是雪还是萧雪森!你到底要不要爱我?”
“不爱。”
“屁啦,你明明就说过你爱我。”
“从来就没说过。”
“……”的确,仔细回想起来,不管是萧雪森还是雪,都没说过。
“你明明就表现得很爱我。”夏雨农不服气地吼着,口吻像极了泼妇。
“那是萧雪森,不是我。”
“你这懦夫!爱我有什么害羞的,干嘛全部推给萧雪森?”
“害羞个屁!”
两人的对话简直就像夫妻吵架的内容,贫乏而没营养……
“你如果不爱我,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拔出插在电视上的菜刀,继续往雪攻击去。
“蠢,想杀我?你是来讨死的吧?”雪也不客气,随手抄起了榔头回击,顿时温馨小客厅变成战场。
“如果我杀不死你,让你杀死也很爽。”几招下来,除了原本背上的伤口裂了开了,身上又多了几个不浅的窟窿,只是夏雨农的表情却很愉快。
“你怎么不去自杀?”
“我干嘛要自杀?”
爱情不是口号,不是游戏,是决一死战。
就算攻到弹尽,守到援绝了,但还没到呼吸停上的那一刻,他绝对不会放弃。
“你疯了吧?”
“早在你放弃我的时候,我就疯了。”
沙发破砍得露了馅,锅碗瓢盆全都在地上躺着,夜风从破窗吹进来,将只剩下几条须须的烂窗帘吹得飘来飘去。他们一同去选购的马克杯碎在流理台,而流理台早就成了一块看起来不像流理台的废铁。
从客厅打到房间,衣橱、书柜、镜子……一个个壮烈地牺牲了……夏雨农简直像是杀红了眼,杀出了兴头,只见他笑得开心,出手却是狠辣,招招都是要致对方于死地。雪一点也不敢大意,几乎也是全力以赴才和夏雨农打成平手。他太明白这个夏雨农就像是当年的雨一样有着深不可测的战斗力,只要他想……应该说,只要他疯掉了,他要多强就有多强。
只是夏雨农那副三宝身体禁不起久战,人类的失血也是有极限的,在几乎所有的家具都阵亡了以后,他开始感到体力不支,逐渐落了下风。雪趁势一拳重重挥向夏雨农肚子,趁他疼痛弯腰时,扯住他颈子将他按向那张勉强还看得出来是床的床上,扣住夏雨农踢向他腹部的腿,格开夏雨农戳向他太阳穴的左手和抓往他天灵盖的右手,抓起散落在床边那落地窗的玻璃片,将夏雨农的双手掌狠狠钉在床上。
“干嘛一定要牵手?不肉麻吗你?”
“你不懂啦!手连着心脏,心脏连着手。所以牵手,是最能感受到心跳的感觉。”
“那只是静电吧……”
“萧雪森,你真的很没情调耶。”
手连着心脏,心脏连着手,手上的疼痛传到了心脏,痛不欲生。
萧雪森,你明明知道我是你的夏雨农,却这样对待我。
“你知道永恒的孤独,是什么样的感觉吗?你知道想爱却无法去爱,是什么样的感觉吗?你知道被自己喜欢的人一刀插心是什么样的感觉吗?”
“……”方才,你不就碎了我的心?望着情绪失控的雪,望着他那白森森的利牙,夏雨农摇摇头苦笑道:“你说过,你不会把我变成吸血鬼的,你要食言了。”
“你也说过,你会好好守着自己的命,如今却一心求死。”
“我不要活在不被你在乎的世界。”
“你以为,什么都要依着你的选择来进行?”
雪靠上了夏雨农的颈子,轻轻地吻着舔着,像是他们之前温存时那样温柔,温柔到让夏雨农以为他又在作梦了……直到那锐利的牙插入了他的血管。
雪爱雨。
如果一开始就将雨变成吸血鬼,那有没有可能结局是两个人一起在他们的山中小窝生活至今而不是雨将刀子送进他的心脏?
萧雪森爱夏雨农。
如果现在选择将夏雨农变成吸血鬼,是不是再也不用面对失去?不用再看到夏雨农那近乎自我毁灭的举动?
“我没选择……这一切,都是你的选择……”用虚弱的声音,在雪的耳边轻轻说道。
选择当有感情障碍的雪,选择不当爱我的萧雪森。
忍着痛挣开钉在手上的玻璃片,血淋淋的手从床头缝隙中掏出金黄色的玻璃管,在雪还没来得及出手阻止,反手就将尖锐的管针往自己的心脏插入。
“不————”
心碎的感觉。
剧烈的疼痛蔓延全身,心脏四分五裂,碎了。
雪,其实我……
“其实我一点也不想要杀你,可是你选择了把我推向这条路。”
雨轻轻地在他耳边说着,然后将手中的长刀举起,依然笑得那样温柔,在雪还没理解那句话的意义,也尚未察觉雨身上那原本是剧毒腐蚀的血滴洒在他身上时却一点一点愈着他身上的伤……在雪什么都来不及反应时,雨便将长刀猛然剌入自己的胸口。
“雨!”
疼痛蔓延全身,心碎了
在见到长刀子穿透雨的左胸口那一刻,在雨倒向他断气的那一刻。
在见到致命的毒药插往夏雨农的心脏那一刻,在夏雨农呼吸停止的那一刻。
黑色刀子封印着生命,白色刀子封印着记忆。
在过去,有个奇怪的传说。
有一把非常特殊的黑色长刀,长刀的历史很久远很久远,甚至久远到,长刀有了自己的生命。
有了自己的灵魂。
可是长刀不像人类,没有能够自由活动的肉体,所以长刀一直也只能是长刀。
又不知道是后来哪个年代,那是个战乱的年代,是个盗匪横行的年代,长刀子被当作杀人的武器,
它饮过无数男人的血,女人的血,老人的血,小孩子的血……但它从来就没饮过初生婴儿的血,直到某天,一个残忍的山匪把它插入一个初生婴儿的胸膛。
谁也没有想到,那个婴儿没死,竟然好端端地活了下来。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这孩子的长相虽然可爱,怎么瞧也不像他父母,也不像他那群简直像是一个模印出来的兄姐们。而且这孩子天生就是个战斗天才,他的杀伤力就像那把长刀……十岁以前,他就将那帮山匪全都宰光,那把黑色的长刀子,也顺理成章落入了他的手中。
人们都说,那孩子根本就是被寄生了。
被那把长刀的灵魂寄生了,用那孩子的肉体,长刀子开始他的“人生”,直到肉体死亡,生命又回到了刀身内。
然后等待着下一个人生的开始。
当雨的生命回到了黑色的刀子里时,皇帝费尽苦心,将他的记忆放入了另一把刀子里,
也许有一天,它的生命重新开始时,它还想要当雨,它还想要拥有对雪的记忆,它会想要有机会重新开始,去追求自己这一生得不到的幸福,去追求身为雨时不得不放弃的爱情。
“我的愿望,没有人能够实现。”雨微笑地对皇帝说。
只要我身为雨,就没办法实现。
“其实小农农早就知道了,只有你不知道。”
“你干嘛不直接告诉我?”
“你有让我接近你的机会吗?”
“他干嘛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他觉得雨很可怜。”
“……”
不愿意完成杀掉吸血鬼王的使命,虽然一切都是计划,但雨真的爱上雪了。
宁可将刀子插入自己的心脏,即使恨着他为何一点也不在乎自己,埋怨着他为何要将他推到这一步,但他还是舍不得杀掉他好喜欢好喜欢的雪。
至少,至少雪在未来漫长的生命中,都会记得有那么一个人类这样喜欢过他。
可是他却被雪遗忘了八百年,被雪当作背叛者憎着,被雪当作凶手恨着。
这样的雨,实在太可怜了。
和被萧雪森所丢掉的自己,又有什么差别呢?
其实,夏雨农完全能够理解雨的感觉。
他就是雨啊……不需要那些记忆,光是靠着本能,他也能了解雨是怎么样地喜欢着雪,怎样地伤心,又是怎样地坚决。
“所以他要用这样极端的手段,让我想起来吗?”
“如果不是这样,怎么能惩罚到薄情的你?”
“一切都是计划中的事?包括引春秋去把你找来?”
“小农农心中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我只能说,如果这一切都只是计划,那风险跟牺牲,也未免太大了。”
让自己的心脏转位并不是每一次都能成功,让自己的血管停止流动对身体的极大伤害也并非所有人都能承受,特别是像夏雨农这样虚弱的人。更别说是暂时瘫痪自己的呼吸系统这么可怕的事,谁知道这一口气没了,还能不能有下一口气回来?
夏雨农从来也没敢把握他师父春秋会为了他去找最最痛恨的鸳鸯,他也不可能算准着在要命的一刻鸳鸯会带着全世界最高明的医疗团队和设备及时赶到。
就算他把所有的风险都考虑进去了,最后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一身功夫几乎都废了,卧床至今半年了才勉强能下床……如果一切只为了让雪想起雨,只为了惩罚雪,这代价真的太大了。
也许,夏雨农真的曾经有想要放弃的念头也说不定。
但也有可能,夏雨农计算了一切,而鸳鸯却把夏雨农也一起计算进去了。
“你来干嘛?”雪冷冷地瞪着那个极有可能是幕后大黑手的鸳鸯。
“没什么,就来探望你啊!”鸳鸯笑得妩媚,艳丽的脸蛋装出一副无辜善良的表情。
“放屁。”一只老狐狸跑来探望你却没有其它企图,会相信的人不是太纯就是太蠢。
“只是想请小农农帮我一点小忙,很小的忙啦,比芝麻跟绿豆还小……”
“滚!少来动夏雨农的主意。”
“拜托啦,真的很小很小,而且事关我的终生幸福,你就帮我这个忙吧!啊对了,最近我在白令海有个小岛想要送人,附送接驳直升机,气候温暖宜人,渡假养老两相宜,你和小农农有兴趣可以找时间来参观参观……”
“……我会跟你再连络。”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就这么一言为定!呵呵呵呵~~”
鸳鸯眉开眼笑,华丽优雅地从阳台跃回他那画有一对鸳鸯背景是一个桃红色爱心的愚蠢图案的直升机扬长而去,在深夜里留下一串诡异的笑声————
轻轻跃下小小阳台细细的铁围栏,回到室内时不忘将落地窗关紧。夏雨农那个阿破青年,是禁不起夜里凉冷的风吹的。
窝回卧室里新买的那张双人床上,雪特别选购的超暖羽绒被里卷着熟睡的夏雨农。连方才那样吵杂的直升机声和那个死三八的鬼笑声都没能吵醒他,一整天这样熟睡的时间大约占了二分之一,真的是名副其实的阿破。不过最近真的好多了,开始能下床打打计算机,陪他看看电视,偶尔还能下厨作些简单的恶心料理,偶尔能在床上和他做做简单的爱做的事情……
至少,他还好好地活着在他身边,缓缓沉沉地呼吸着,心脏规规律律地跳动着。
从背后搂住夏雨农的腰,轻舔着他滑细的侧颈,上头的齿痕已经愈成两个淡淡粉红色的疤痕,和颈子上其它红红紫紫的大草莓小草莓比起来,反而没那么明显。
“别吵我……我想睡觉,你自己撸啦……”夏雨农半梦半醒地咕哝着。
“喂,我们的小岛这次真的有着落了。”
“有山有小河流……”
“应该有。”
“晒太阳……”
“可以吧。”
“荔枝、龙眼……”
“可以种。”
“山猪……”
“可以养。”
“老大,老实说,那是你和雨……你们一起住过的地方吧?”
“是『我们』一起住过的地方。”
“……小岛在哪?”
“在白令海。”
“啊?”
“……干。”
雪这才意识到,白令海上的小岛,只有海豹跟石油吧!?哪来的荔枝跟龙眼!?
温暖?宜人?渡假养老两相宜?
下一次见到鸳鸯时,他绝对会让他笑不出来。
《全书完》
番外:凤凰
一丝光线也没有的黑暗中,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睁着眼睛还是闭着眼睛。原本在心中默默引算着的时日也逐渐乱了……饥饿的感觉一阵一阵的,也许是身体的机能逐渐停歇,竟没那样难受了。但干渴难耐的痛苦,却将他逼向了几乎疯狂的边缘。
灼烧的咽喉好痛,全身的每一寸肌肤也都跟着如火烧般疼痛着……
他听见了,仿佛听见了有水汩汩流动的声音,在疼痛的肌肤下,在他自己的血管中缓缓地将手栘到嘴边,干裂的唇舌轻舔着手腕,不知道已经多久滴水未进的他,贪婪地几乎想要用牙齿撕裂外头的皮肉,想要啜饮那伏流在血管中的液体……
最后,他到底会是饿死,还是渴死,还是吸干自己的血液而死,还是抓破自己剧烈疼痛的喉咙而死?
不会的,他不会死。
过去,他曾被推入宫内的深池中,品过了无数种毒药,中过各种暗器,身上带着深深浅浅的刀剑伤疤,前一阵子,居住了十五年的宫殿也被一把无名火烧得精光。
他依然没死,熬过了那么多年,历经了那么多次的生死关头,他都活下来了,这一次,他一样能够活下来。
尽管他被困在深深的黑暗的枯井中,枯井口甚至被大大小小的石块填封了起来。
但他还是相信自己不会死的。
他相信,那个人一定会找到他的。
“你叫什么名子?”
“鹰。”
跪在女子面前的小男孩恭恭敬敬地回答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被女子那雍容美丽的脸蛋和头顶上饰满绚烂珠宝的凤冠吸引住。
“从今天起,你为他而生。为他而死,知道了吗?”
“是,娘娘。”五岁大的孩子对这句话的涵义并不清楚,懵懵懂懂的点点头,并将这句话谨记在心。
“碧喜,去把太子带来。”
“是,娘娘。”
碧色衣服的宫女退下,没多久,从外头牵了个莫约两岁的幼儿进来。
吹弹可破的雪白肌肤,和那被称作娘娘的女子有着类似的精致五官,幼儿蹬着镶着漂亮大明珠的小鞋来到鹰的面前,盈亮狡黠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将他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了几遭之后,玫瑰色的小嘴漾出开心的微笑。
鹰看呆了。
那笑着的孩子,真的好漂亮,比皇后娘娘还漂亮,比那又大又圆的明珠还要漂亮,比他见过的任何人类都还要漂亮……
只是,鹰看不出来,这漂亮的小人儿,到底是男生还是女生啊?
“殿下!太子殿下!”
急叨的呼唤声,忽远忽近地飘入了恍惚的脑袋里。
是谁……是谁在叫我……
“太子殿下!你在哪?殿下?”
是……鹰!
突然地整个人清醒了过来。
等了那么的久,还以为这一次真的等不到了……
耗弱的身体已经站不起来了,想要出声响应,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裂得中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行,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如果没唤住鹰,也许自己真要留在这口早已荒废不起眼的枯井中,永永远远!
吃力地将手腕举到唇边,没有一点犹豫,对着手腕上动脉处用力地啃咬下去,用力的吸食着,让那热滚滚咸腥的鲜血滋润他疼痛的喉咙。
炫亮的红色长发散落在白色的枕披上,是整张床上唯一的鲜艳色彩。紧闭着双眼的少年苍白得像是没了生命的尸体,连那双向来粉嫩好看的唇也干干裂裂的,没一点血色。
但鹰知道,当他再度张开眼睛对着他笑时,他依然会是这世界上最漂亮的人类。
宫女端了碗药踏入殿中,先恭敬地端到鹰的面前,鹰拿起托盘中其中一支调羹,从药碗中舀了一匙药汤轻啜了-口,才让宫女将药汤端至床边给少年喂食。
为他而生,为他而亡。
从小到大这就是他的使命,就算为了他被毒死,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走至床边将少年的上半身轻轻扶起,宫女小心翼翼用调羹将上好的药汤喂入少年口中,只是少年的双唇闭得死紧,药水全从嘴角溢出,没半滴能喂入他的口中。
在充满着斗争和阴谋的宫中成长,从小就必须防范各种暗算的少年,连昏睡时那是咬紧牙关闭紧双唇,就怕在熟睡时被喂入毒药而死亡。
看着宫女无措慌忙的模样,鹰伸手接过了汤碗,颔颔首示意宫女离开。
“小雀,吃药了。”温柔地拨开少年脸颊旁几丝长发,在少年耳边轻唤着。
不知是否是因为听到鹰的呼唤,少年闭着的眼皮颤了颤,但身体太虚弱的他却只能继续待在梦中,怎么也醒不过来。
小雀,那是他为他取的小名,这世界上只有他会这么称呼着他。
将少年清瘦的身子搂在臂弯,端了汤碗直接饮了,大口含在口中,然后弯下身将唇贴上少年的唇,将汤药一点一点哺入少年的口中。说也奇怪,明明是昏睡不醒的人,明明是闭得紧紧的双唇,却像是对鹰的唇有着感应,在唇瓣相接的那一刻,没有任何的抗拒,便松开唇齿让汤药顺利地流入。
从小到大,鹰是他唯一能信任的人,那样的信任就连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依是强烈,深刻的、刻在骨子里的信任。
为他而生,为他而死。
在年纪还很小的时候,鹰不是没有对这样的命运质疑过。
他和小雀,两个人吃着同样的食物,睡在同一张床上,受着同样的教育,和同样的师父们举着同样的武艺。一同成长,一同面对来自各方的威胁,一直以来,他们都是共享着一切,几乎是形影不离的分享彼此的生活。
但为什么自己的生死,自己的命,却是附属于小雀的?如果只是因为小雀是太子,而他是平民,那什么样的人都可以胜任,为何就得必须是他?
“我喜欢鹰。”
小雀不爱习武,虽然他聪明又有很高的天份,和一直以来都是靠勤能补拙的自己相较之下,他那总是应付了事总是把师父们气得七窍生烟的行径,很快的就被皇后娘娘给盯上了。
“你是太子,不好好学习武艺,将来怎么生存?你要知道,这宫廷就如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没关系,我有鹰啊。”
“鹰能保护你多久?能跟你多久?”
“一辈子吧。鹰一辈子都会在我身边的,我喜欢鹰,所以他不会离开我,他会一直保护我,鹰,对不对?”
“是。”
因为他的喜欢,因为他那漂亮得连御花园里的花朵相较之下都逊色的笑容,于是鹰愿意为他而生,为他而死。
跪在文官武将群中,鹰穿着和所有武将相同的衣服,和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和那同他一起成长的皇帝,有着长长的一段距离。
曾经,所有的人都以为,以鹰和皇帝这样深厚的关系,当皇帝登基时,鹰若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至少也会是个国家军队的总司令。最后,鹰只当了个不大也不小的将军,长年在国家的外省驻守着,一年见得到皇帝的次数少得可怜,那样长的距离和疏远的关系,鹰常常想着,也许哪天小雀会忘了他的存在。
望着穿着华丽龙袍的皇帝,他长高了,也长得更漂亮了————鹰目不转睛地盯着皇帝,反正,在这么多的官员中,在这么远的距离外,他哪里会注意到我正盯着他瞧?
然而他错了。
在这么多的官员中,在这么远的距离外,皇帝那双细长的美目,真的就直直地往他瞧来。
而那从小到大就让鹰觉得可爱不已的微翘双唇,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轻笑。
“你回来了!我好想你喔!”
紧紧搂着他像小动物般在他怀里蹭来蹭去的,是方才那高高在上,现在还穿着龙袍的皇帝。
“……”如果你想我,为何要把我安排到离国都那么遥远的地方,为何要让我和你一年只能见一次面?
鹰不是没有困惑过。
但他从来就没有问,他不应该问也不想要问,皇帝想要怎么做,自然是有他的理由吧。他对权力,对高位本来就没有什么很大的兴趣,他只是……
偶尔,他想起当时小雀的那句“我喜欢鹰”,原本理所当然的事情,却变得有些难以释怀。
只因为他喜欢我,我就得将我的人生全交由他所掌管?
望着那和小时候一样的笑容,鹰却觉得从那个时候开始,有什么变得不太一样了。
他依然是他,我依然是我,但小雀呢?
又过了几年,皇帝二十四岁大寿那年,鹰又见到了难得一见的皇帝。
这一次,皇帝没让他回到外省去了,他又重新回到了皇宫中,过着阔别了将近十年的宫内生活,回到那最近的距离,当上了皇帝最贴身的侍卫。他依然是没问原因,照着皇帝的安排,回到了皇帝的身边。
只是从那时开始,皇帝的健康状况变得越来越差,常常莫名其妙的头疼,莫名其妙地呕血,有时候一发烧起来必须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而这样的症状越来越严重,到后来,除了皇帝身旁贴身服侍的宫女们和鹰,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几乎很难再见到皇帝的面,而一切旨意和命令,也都只能透过鹰来传达。
“小雀,吃药了。”
“我不想吃,吃了那么多了也没效。”
“再吃一个月吧,太医说再吃一个月,身体就会开始好转了。”
“还要一个月啊……”
“我喂你吧。”
就如同过去那般,半年来,鹰天天服侍着皇帝吃药,皇帝苦,他也苦。
极苦的药味在两个人的唇舌间,蔓延着。
最后的一碗药,在一个宁静的冬天夜晚。
皇帝卧倒在床上,身子剧烈地抖着,不是因为冬夜的寒冷,而是因为剧烈的疼痛。细长的手指紧紧抓着锦被,力道之大连指节都泛白了,从口中涌出的暗红色鲜血染了他苍白的脸蛋,染满他一身白衣,和他那头酒红色头发互相辉映着,刺目却有着不可思议的美感。
最后,皇帝停止了颤抖,停止了一切动作,停止了呼吸。
站在床边的鹰,目睹着一切。
轻轻拨开披散在皇帝脸上的头发,望着那张美丽依旧却终要化作枯骨的脸蛋,伸手轻轻抚摸着,那个属于活人温度的肌肤。
“终于……”
终于,鹰不必被囚禁在狭小的牢笼中。
终于,我的生命不用再屈于你。
终于,我不用再为你而生,为你而死。
将手上的血迹在锦被上擦拭干净,转身就要离去。
“我以为,无论如何你都不会让我喝下最后一碗毒药的。”熟悉的声音,那带着笑慵懒的声音,在他的背后说着。
“我以为,把你送离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你就不会变成那些处心积虑想要对付我的人。”
冰冷的手指头搭上了他的肩膀,像从小大到那样卷玩着他耳边的发丝。
“我以为……”凉凉的气息吹在鹰的颈子上,缓缓地笑着说:“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变。”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
也许就是从他对这命运有了质疑的那一刻起。
鹰侍卫长为了帮皇帝挡刺客,壮烈地牺牲了,厚葬于城都北郊。
皇帝因身体有疾,怕受风寒,从此以后五十年漫长的执政生涯,都隔着厚重的布幔听政,众臣们只闻其声却从不见具貌。
“对你而言,最重要的事物是什么呢?”
“已经不是我了,对吧。”
鹰望着皇帝的脸,突然觉得这个曾经是那样熟悉的人变得好陌生。
更娇艳的脸蛋,更妩媚的笑容,像是更厚的一张面具将所有的情绪和喜怒哀乐都封盖,再也看不到这个人的心了。
“说故事给你听喔,从前从前森林里住着一只麻雀和老鹰,麻雀和老鹰的感情很好,老鹰也答应会一辈子保护麻雀。后来麻雀觉得森林的空气太脏了,麻雀想要飞出森林外的太空去看看却没办法,于是麻雀让有着巨大翅膀的老鹰离开了这肮脏的森林,让他可以飞翔在没有限制的天空中。可是,老鹰离开了森林后,却交了坏朋友,想要害小麻雀。麻雀不相信老鹰会背叛他,他让老鹰回到森林,他希望老鹰离开了他的坏朋友之后就会变好了,但老鹰没有,老鹰想要毒死麻雀。麻雀虽然知道老鹰一直在喂他吃毒药,但他从小到大就是相信着老鹰的,他相信老鹰绝不会害死他,于是明知道那是毒药,他还是一碗一碗地喝掉了。最后,麻雀喝了太多的毒药,知道自己没救了,但他还是一心想着,直到最后,老鹰会不会收手呢?他放弃了活在太阳底下的权利,把自己变成了只能靠着吸血过日子的吸血麻雀,只为了心中那最后一点点的期望。”
“可惜,到了最后,老鹰没有收手。”
“麻雀不忍心杀掉老鹰,麻雀还是愿意原谅老鹰,而且麻雀实在好心,他决定帮老鹰解决掉那些坏的朋友。”
皇帝坐在床边,笑吟吟地望着被绑缚在床上,身材消瘦已无昔日那英姿的鹰。
“你就算灭了吸血鬼一族,我也无关痛痒。”他和吸血一族,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那我让你的宝宝去灭了吸血鬼一族呢?你痛不痛,痒不痒?”
“你……”
“真可惜我不是女的,不然你也会和我生可爱的宝宝吧。”
那夜,在鹰的面前,在鹰的嘶吼下,皇帝用那把黑色的长刀,剠穿了那个甫出生的婴儿,和紧紧抱着婴儿的母亲。
母亲死了,孩子却活了下来,顺着皇帝的计划,一步一步,在二十五年后,消灭掉和鹰谋议要颠覆掉他皇朝的吸血鬼一族。
二十五年后,皇帝还是依然年轻貌美,被折了翅的鹰,依然被缚在那张床上,动弹不得。
又过了二十五年,皇帝将他的皇朝势力不断向外扩张,人类的势力前所未有的强大,人类的国度空前绝后的富裕,人类成了这个世界的唯一统治者。
只是除了躺在床上那垂垂老矣的鹰之外,没人知道这个富强的人类皇朝,竟是由一个吸血鬼一手创造出来的。
“鹰,其实你一直都不服气吧。”
守着绣着金色凤凰的黑色长褂子,一头酒红色的长发挽了起来,上头插了支灿烂的余凤步摇,一身雍容贵气的美青年中在床边,望着那油尽灯枯,生命已到了尽头的老人。
“明明和我一起长大,我有的是权力,你有的却只是义务。”
解开那绑了鹰手腕整整五十年的绳子,绳子已经发黄了,而鹰的手腕也整个扭曲变形成奇怪的形状。轻轻抚着鹰那畸型的手腕,皇帝叹了口气说:“可是没有人能够分享的权力,其实也是很无聊的。”
这个王朝挺无聊的,我不想要了。我要走了,我要去创造只一个历史,这皇帝,就让你当吧。”将手中绣着金龙的黄袍穿在老人身上,仔细地将那盘钿扣好,拿了把梳子,把老人一头白发稍作梳理。
“鹰,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鹰,你还看得见我吗?”
“鹰,其实你一直想飞离开我身边对吧,我想,今天你就可以如愿了。”
“鹰,我要走啰,永别了。”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那个漂亮的人儿笑了。
当年,自己还是个五岁小孩时,就被两岁的他的笑容给蛊惑了吧,他的人生,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是谁变了呢?也许,根本就没有改变。
他对权力,对高位本来就没有什么很大的兴趣,他只是……他只是想一直留住他身边。
他当然是不甘心的,不甘心光凭着“我喜欢鹰”这样的理由就决定了他的一生,所以他背叛,他毒杀他,一切一切,只为了找到其它的理由,来解释自己的命运。
最终,他找到了。
为他而生,为他而死,不只是因为他喜欢着自己,同样的自己更是将他喜欢到心坎去了,喜欢到没办法忍受自己被他疏远,被他忽视,喜欢到想干脆杀了他,来斩断那紧缠着自己的锁链,好让自己像只鹰般翱翔天牢,不管是身还是心,都不必再被那小麻雀给绑住。
他错了,那个人啊……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小麻雀,过去,他只是将自己的巨大翅膀收在看不见的地方,他只是不愿意展翅罢了。
视线逐渐暗了,像是戏剧谢幕后的退场,曲终人散,舞台的灯光熄灭了,最后一切的景象,他美丽的面孔和笑容,全没入了黑暗中。
那个人啊,从来就不是什么小麻雀。
那个人啊,虽以鸳鸯这样平凡鸟类为名,但从骨子到外皮,里里外外都是只不折不扣的凤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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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虾
亡者日记
NOmm 发表于 2008-04-14 19:56:06
第一章 外婆最后的包裹
十一月十四日 星期三 今天的天气:(基本上)阴天
亲爱的,你今天做了什么呢?--没什么特别的,睡觉,起床,做饭,吃饭,工作,然后继续做饭,吃饭,准备睡觉。对了,今天电视上重播了一部很老的片子,小时候看过的,现在看起来和小时候理解的完全不一样,有点有趣。
今天的天气如何?我希望是阴天,你知道的,我喜欢阴天时候的海边,尤其是暴雨的时候,那是我们相遇的天气。--今天确实是阴天,云彩很多,层层遮住天空,偶尔露出灰色的天空,就像龟裂的天花板。
天气凉了的话你要注意保暖,你这个人总是没有季节感,时间不早了就睡觉吧,晚安,明天见。--晚安,明天见。
写下最后一个句号,关鱼合上桌面上摊开的日记本,喝了一口旁边杯子中的牛奶,冰凉的液体让她皱了一下眉,拿起杯子站起身,穿过长长的走廊到厨房,将凉掉的牛奶倒进洗手池,她的视线不经意的飘向窗外:天空漆黑,彷佛酝酿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明天估计还会是阴天,心里想着,她慢慢溜达回自己的卧室。将之前写完的日记本放在枕头下面,关鱼拉起被子的一角钻进去,躺在床上不久便有了睡意,关鱼安心的等待黑暗将自己的意识吞没。
她搬到这栋外婆留给她的房子里已经两个月,住的很适应,更特别的是她每天都睡得很好。这对别人可能没什么大不了,然而对她来说却简直是奇迹!
她有严重的失眠症,而搬家更会让她有轻微的神经衰弱,明明很累却无论如何睡不着的感觉真的非常痛苦,那是老毛病了,她很小就已经这样了,看医生也查不出什么,只说小小年纪就神经衰弱,会不会是脑子里长了东西,不过拍片的结果却很正常。
那个医生就向母亲建议了精神科的医生,然而母亲不知出于什么顾虑,总觉得带这么小的孩子去看精神科不好,给她吃些药了事,慢慢的关鱼也就习惯了失眠的日子,也习惯安眠药的味道。
一开始一粒就可以让她安稳入睡的小白药丸,如今她吃七、八粒也不管用,这不是一个好现象,所以关鱼开始节制自己的用药,实在忍受不了的时候才会吃。
她和外婆并不相熟,外婆是个怪人,起码是旁人眼里的怪人,未婚生下了她的母亲(外婆从来没有提过外公的事情),在她外婆那个年代是一件相当大胆的事情。
无亲无故的外婆独立抚养母亲长大,在那个女性备受歧视的年代吃足了苦头,不过却并没有再婚,等到母亲可以独立生活以后,便自己搬去另一个城市,然后仅靠信件和旁人联络。xiaoguiaiqiqi
关鱼脑子里「唯二」残存的、关于外婆的事情只有两件,一个是她的名字;她的名字是外婆起的;再来就是外婆的歌谣。
自己三岁还是四岁的时候,母亲带着自己坐火车前来探望过一次外婆,那个时候她就开始睡不着了,半夜睡不着偷偷溜到外面,却看到了同样没有睡下的外婆,外婆最后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摸着她的头,那个夜里她睡得很香。
她对外婆印象最深的,就是外婆当时轻轻抚摸自己的手掌,并不温暖的瘦细手掌,有海的味道。
前阵子她终于到了连续一星期,整夜无法入睡的时候,不知怎的,关鱼忽然想起了外婆的手掌,然后她就毅然决然的拎着行李,来到了这个滨海城市,坐飞机、搭计程车,最后凭藉信件上的地址来到了外婆的房子。
不过她很快发现,外婆已经无法像她希望的那样,抚摸她的头让她入睡了,外婆已经是垂暮的老人,一个自称义工的女子在照顾她,关鱼赶到的时候,外婆刚刚经历过一次重度昏迷,虽然大命不死,然而脑子却糊涂了。当下,关鱼决定留下来照顾外婆。
和别的老人不一样,糊涂了的外婆很安静,每天只是看着窗外,义工说老人喜欢看海,原来身子还能动的时候,每天都坚持去海边散步,外婆最喜欢阴天时候的海,虽然阴天时候的潮湿,会让她严重关节炎的双腿疼痛难忍。阴天的时候,她可以呆呆的坐在海边看海整整一天。
「是个安静的老人。」义工说。
外婆去世的时候也是安静的,一句话没说,只是盯着窗外一角灰色的天空,关鱼记得很清楚:外婆去世那天,是阴天。
外婆去世前,终于像关鱼期待的那样,摸了她的头,外婆在最后的时候认出她了,轻轻叫着她的小名,然后笑了。
老人安静的离去了。
外婆留下了这栋位于海边的破房子给她。靠海的房子听起来确实不错,不过实际上住起来并不是想像中舒服,尤其是把这里当作住家、一年四季常住的话,入秋以后海边的空气湿冷刺骨,盖棉被会潮,盖毛毯又不够舒适,所以这里盖房子的人不多,这是栋孤单又偏僻的房子。
别人都劝关鱼把这房子卖掉,不过关鱼却摇头拒绝,非但没有卖掉这栋房子,相反,代替外婆,她毅然辞去了自己大城市高薪的工作,将外婆的房子简单修葺了一下,凭藉自己全科医生的执照,她在这里开了一家小小的家庭诊所。
只有在这栋房子里,她能够安稳的睡着--只这一个原因,就足够让她留下来。
这是外婆留给她的魔法小屋。
屋子里原本的东西,关鱼没有扔掉任何一件,每天整理一部分,她觉得自己对外婆的了解就越多一分。
然而越是了解她就越是觉得:她的性格搞不好像外婆也说不定,看着外婆收集的一些东西,关鱼有时候会认真的这样想。如果早点过来找外婆就好了,她们或许会非常谈的来。
外婆的性格严谨而规律,她的遗物中,关鱼竟然发现了四十多本日记!是个惊人的数字,不过关鱼并没有看,她觉得即使是亲人,即使是死者,也有权利扞卫自己的隐私,就好像她死了,也绝对不希望别人碰自己的日记一样。
所以关鱼做的仅仅是将那些日记上的灰尘掸掉,然后珍而重之的放入柜子里,旁边再放些樟脑丸防潮防虫。
啊......对了,终于提到日记了,外婆的遗物中,关鱼特别注意的是外婆的日记本:那些本子只是普通的本子,其实连日记本都不是,如果硬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就是那些本子的纸张,看起来有些浸水后特有的弯曲,可能是因为海边天气太潮湿的原因吧?
除了已经写完的,她还发现了四本崭新的本子,关鱼觉得东西不该浪费,于是便将那些日记拿来用,然而后来她才发现那些之前以为普通的本子,原来一点也不普通。
确切地说,那些本子是普通的本子没错,可是内容却不普通。
有人在本子上写了话。
写在本子里面的字里行间,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就像提问,又像只是闲聊,今天心情如何?天气怎样?有没有什么奇遇......
像是温柔的情人,在睡前和你轻声聊天,关鱼没有将日记往后翻,可是她知道,外婆的这些日记本一定全是这样!
这是怎样的一个人,或者这是一份礼物,有一个人如此贴心的为外婆准备了几十年的日记......
那个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些话的呢?
他和外婆是什么关系呢?
起码关鱼在回答日记上那人的话的时候,心情是柔软的,是的,柔软。
就像一天的劳累完全得到舒缓,就像一杯温热的牛奶,她不想提前知道那人第二天的问候会是什么,可是又迫切的想要和那个人「交谈」,于是她也有了写日记的习惯。
因为「那个人」的缘故,虽然她现在是一个人,不过她并不寂寞。
也不对,她并不完全是一个人。外婆......还在这个房子里。
按照外婆的遗愿,她的尸体将放在她早就准备好的棺材内,在旧居停留到十五号,这是一个有点可怕的决定,不过关鱼决定尊重外婆的选择,今天就是十一月十五日,外婆的尸体将在下午火化,今天是外婆在这个屋子里的最后一晚。
「晚安,外婆。」轻声对着空气说了句,关鱼将被子盖过了脑袋。
白天果然天气阴沉,空气潮湿、气压很低,关鱼推开窗户看到阴霾天空的一刹那,就开始心情低落。然后预约九点半的张太太,八点二十就来了,本来是在讨论她的胃病问题,结果说着说着,就开始教授她无锡排骨的做法。
「这个排骨要在锅子里耐心的、耐心的多炖一阵子才会好吃,我昨天给先生儿子做了,他们都说好吃......」张太太说的兴高采烈,口沫横飞。
关鱼却觉得自己开始头疼了。
她或许根本不是来找医生的,她只是想找一个人,可以耐心聆听她的废话而已--这是现在很多全职主妇的通病,见多了这种人,关鱼告诫自己绝对不要成为这种女人。
脸上拼命搬出职业微笑,关鱼掸了掸张太太的病例,「太太,我记得我上星期告诉你,你的病情暂时不能吃肉,吃些好消化的东西比较好......」
「呃--可是那个排骨真的很好吃。」张太太愣了愣,然后继续之前的话题。
关鱼开始怀疑她先生是不是开肉铺,然后过来推销生意的......
「抱歉,我是素食主义者。」这句话是真的,说来这也算是外婆留给她的第三样东西。
外婆是素食主义者,母亲也不吃,父亲如果想要开荤,还要自己到外面吃。
关鱼到现在也不知道肉是什么滋味。
「啊?不愧是医生,真是......真是......」咋了咋舌,张太太终于不再唠叨。
接下来总算进入正题,和病人讨论了她的病情之后,重新开了药物,送走还想和她讨论排骨问题的张太太的时候,似乎要下雨了。
张太太还是看到天气不好才终于告辞的,她走后没多久果然开始下雨,大概是因为下雨,第二名预约的患者打了电话取消,关鱼叹了口气,推开了窗子,潮湿的空气夹着寒气透进来,她感觉自己烦躁的心情舒适了很多。
下午记得要把外婆送到......
这个念头在关鱼心里闪了一下,关鱼叹了口气,正要关上窗户,忽然看到远处驶来了一辆车子,不太可能是路过,因为自己这栋房子实在偏僻,而且那车看起来就是直直朝自己这栋房子驶来的。
果然,车子在她的院子前停下了,里面出来两个年轻男人,穿着邮差的制服,关鱼这才注意到那辆车子的车身上也有邮局的标志。
「你好!我们是邮差,过来收关女士的包裹!」其中一个邮差隔着铁门大声喊道,他的同事帮他撑着伞,关鱼看不到他们的长相。
关女士?
关鱼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直觉的想要否认,却在对方说出「关熙颜」
的时候愣了三秒钟,才想到那个是外婆的名字。
外婆的包裹?外婆什么时候......
「来了。」嘴里应着,关鱼撑了一把雨伞出去开门。
穿着邮差制服的是两名年轻男子,长相都不错,不怎么好看的邮差制服穿在他们身上都显得高档了许多。说句实在话,他们看起来不太像邮差,开门前关鱼警惕的愣了愣,对方很快像是明白了她心里所想似的,拿出了工作证。
关鱼注意到:一直和她说话的、有着细长眸子的男子,名字叫苏舒。
「关女士的信件包裹一直是我负责的。」名叫苏舒的邮差开始解释了,「你知道的,她腿脚不太好,渐渐不太能出门找邮筒投信......」
关鱼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原来外婆每月一封的信件,都是由这个人代为投递,然后辗转来到自己和母亲手上的。想到这里,关鱼觉得眼前气质淡然的邮差,看起来亲切了许多。
「我是她的外孙女,刚来这里没多久,外婆已经去世了,我......你看我真的不知道她想要邮寄什么东西。她原来写信都是给我们的,现在她不在了,应该不会再有信件......」嘴里说着,关鱼有些伤感。
以后再也不能收到外婆的信了,因为外婆已经不在了......
这个认知让关鱼忽然有些伤感。
不过眼前的男人没让她伤感太久--
「不,有的,三个月前关女士入院前,曾经给我打过电话,交给我三封信请我每月帮她寄出。」
关鱼眨了眨眼,她立刻知道了,为什么她直到过来这里之前,还一直收到外婆报平安的信件的原因!原来外婆的信件是早就委托人寄出的!
可是为什么是三个月?或许外婆那个时候就意识到自己的死期......
那名邮差却继续说了--
「那时候关女士交代过,如果十一月初的时候,她没有打电话给我,就让我们把她房间里的黑色箱子打包代为邮寄。」
推了一下眼镜,苏舒拿出一个本子,从里面拿出一张折了三折的信纸,展开给关鱼看,「这是关女士的亲笔交代,她说过,如果有人怀疑就让他看这个。」
关鱼惊讶的将视线向纸面移去,她对外婆的长相或许不是很清楚,然而字迹却是从小到大看熟了的!这张信纸上的字迹是外婆的没错!
苏舒又拿出一把钥匙,「关女士还给了我房间的钥匙,不过如果亲人在的话还是交给亲人保管比较好。」说着,他把钥匙送到了关鱼眼前。
慌忙的看着那个邮差,关鱼觉得自己脑子里有点乱,点着头接过钥匙,她打开门放两名邮差进去,「黑色的......箱子......」她在脑海中搜索着外婆卧室里,符合这些叙述的东西。
「是的,如果更加详细一点,是长一米七五,宽七十厘米,高六十厘米的黑色箱子,关女士交代过那东西分量不轻,为此支付了相当一笔邮费......」
那名名叫苏舒的邮差,将更加详细的描述说出来,然而随着他的描述,浮现在关鱼脑子里的东西是......
关鱼瞪大了眼睛,正要说出反驳的话,她看到苏舒停住了,停在外婆卧室内一个大大的黑色箱子前。
「找到了,就是这个。」盯着那个箱子,苏舒笑了。
关鱼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古怪。
看着两名邮差开始打包的动作,阻止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她最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两名邮差熟练的将那个「黑色箱子」打包,然后抬起,两人合力将它扛到了他们开来的车子上。
她这才明白那名邮差为什么开了这样一辆车子来:因为要放这么一个大的包裹!
「承蒙惠顾!」那名邮差最后冲她点了点头,正要离去,关鱼忽然喊住了他。
「等等--你们要把外婆......外婆的包裹送到哪里去?」脸色苍白的关鱼正色看着眼前的邮差,她觉得自己正在经历一场莫名其妙的事情。
那名邮差又从怀里掏出他的小本子,细细翻了几页之后,念了一个地址给她,「有点奇怪的地址,需要搭乘港口的晴天号过去......收信地址是船航行的终点:蓝岛。」
说完,他朝关鱼轻轻颔了颔首,然后坐到副驾驶席,关鱼看到他的同事对她露出一朵灿烂的笑容,似乎在和她说再见。
那抹笑容在这个阴天太过灿烂了些,关鱼完全笑不出来,她看着那辆车子载着两名邮差离去。
载着......
她外婆的尸体......离去。
是了,她哽在喉咙里半天没说出来的话就是:那个长一米七五,宽七十厘米,高六十厘米的黑色箱子......是盛放她外婆尸体的棺木。
事情太诡异了!
那两个邮差抬着装着外婆的「黑色箱子」离开的景象,就此定格在关鱼的脑海中,时隔许久,那个晚上她失眠了,她翻来覆去想着被人当作包裹取走的外婆的尸体......自己亲人的尸体被当作一样物品,邮寄到陌生的地方,那不是物品!那是她的外婆!
再有就是:外婆居然在她清醒的时间,把自己的尸体当作可以寄送的包裹,委托给了一名邮差?那名邮差知道不知道自己运的东西是......
太诡异了!太不合常理了!
外婆究竟是怎么想的?老糊涂了么?可是她不认为自己的外婆是一个可以用「老糊涂」这个词形容的女性,如果外婆和自己的性格接近的话,外婆应该是那种很有主见而且思考冷静,行为一定会有明确目的的女性。
她这个举动一定有自己的深意所在。
可是,那个深意是什么呢?
关鱼以为自己已经了解外婆了,然而从这一刻起,她却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自己的外婆。
失眠了整个夜晚之后,第二天关鱼推掉了所有预约,挂牌休息,她开始着手调查,前面说过了,她的外婆是位生活严谨规律的女性,有写日记习惯的人,多半也有列计划的习惯。
想到这里,她开始试图寻找一些行事记录一类的东西,在外婆的遗物中,她找到了外婆的记事簿,和日记一样厚厚的一叠,自己的想法没错:外婆果然有列计划的习惯,行事簿上的记录很杂,包括去超市采买什么的清单都一清二楚。
关鱼注意到外婆果然还是素食主义者,而且如果硬要说那些清单上的物品有什么特别......那就是外婆的饭量非常小,少食素食有利于身体健康......
发觉自己由于职业病作祟开始跑题的关鱼,急忙将思绪重新拉回外婆的记录上,然后,她发现了外婆一些规律性的行为。
比如,在身体康健的时候,她每个月末要委托邮差过来取信,看了看日期,关鱼发现自己以往收到外婆信函的时间,果然是那个日期后不久的事情。
一开始外婆还会用较长的句子描述这个行为,像是「通知邮差先生过来取信」之类,而后来就被一个名字取代了--「苏舒」,关鱼想到了白天看到的那名邮差,那个人果然没有骗人。
此外,关鱼发现了更加让自己心思一动的资讯,那个资讯不像送信一样每月会出现,它的间隔更长,如果不把多年的行事簿放在一起,不会让人发现的--她发现外婆每年十一月的时候,会搭乘一艘名叫「晴天号」
的邮轮出海。
每年都是如此,日期也固定:十一月十七日。
这个习惯已经有四十九年。
「......有点奇怪的地址,需要搭乘港口的晴天号过去......」
关鱼忽然想到那个邮差口里说出的关键字:晴天号?!
皱了皱眉,想到了什么,关鱼站起身走向客厅,她直直走到墙壁上挂着的月历前,由于外婆生病,那个月历还停留在九月分,心思一动,关鱼将月历向后翻了两页,果然--
在两页后属于十一月的月历上,在十七日那一天,外婆用红笔画了圈,下面写了「出海」两个小字!
果然不是巧合!
如果外婆没有因为病情恶化忽然去世的话,她果然是要出海的!
她向医院索要过外婆的病例,通过备案,她发现外婆身体不好已经是四年的事情,四年间,外婆渐渐不能走动,每天都要盖着毯子靠轮椅行动,倔强的外婆没有通知自己的女儿、外孙女过来照顾自己。
相反的,她的信里一直平淡,就像平时一样,让人完全察觉不出自己的衰弱,如果不是关鱼这次回来,外婆难道要等到自己死去、由别人通知她的亲人自己的死讯么?
奇怪的老人,神秘的老人,关鱼再次对自己的外婆产生了浓厚的好奇心。
还有那个奇怪的包裹。
那个可以当作是老人的遗愿么?
从那个邮差的零星片语推断,外婆似乎早就做好了自己随时会死亡的准备,她有不止一份的遗书,分别委托给不同的人。
她委托医院的人将她的尸体装入一个黑色箱子,停放家中一个月,然后在不知多久的过去,她委托一位相熟的邮差,在她万一死亡的情况下,将装有自己尸体的箱子当作包裹运出......
外婆究竟想要干什么?
独自一个人住在海边的外婆、行动不便也要每年固定出海的外婆、做出诡异委托的外婆......
第二天关鱼去港口,购买了一张十一月十七日出海的,晴天号观光邮轮的游览票,看着那张印有出航时间的薄薄的纸片,她觉得自己忽然离外婆近了一些。qiqiaixiaogui
出航前关鱼认真阅读了航海须知,上面介绍这艘船将在海面航行四天三夜,目的地是一个名叫蓝岛的岛屿,那里风光秀丽,非常适合观光,途中船员会为乘客提供新鲜的海鲜料理,如果有海鲜过敏的乘客还要提前告知。
关鱼不知道自己对海鲜是否过敏,不过她还是给航运公司打了电话,告知自己是素食者,餐饮需要另外准备。
接着,就像一个第一次郊游的小学生,她按照须知上面的叮嘱,带上了各种常用药物,防晒霜,太阳镜,雨伞......最后她想了想,多装了一瓶安眠药。
经过一天的准备,她好好睡了一觉,然后在十七日早上七点,前往船票上交代乘客集合的地点,完成简单的检查后,她拎着行李来到了船员指配给自己的房间,她的房间是单人房,虽然价格贵些,不过她习惯一个人居住。
放好行李,她开始打量自己未来将要暂居的地方:房间并不大,一切都是原木色的。物品也简单,一张双人床,一个茶几,再有就是两个暖水瓶,除了水瓶之外一切家俱都是固定好的,当然,放置水瓶的地方有个箍,那个箍起到了固定水瓶的作用。
房间前方有两扇小门,其中一扇上面写着「停船时不要使用」的字样,她猜里面是厕所,随手推开门--那里果然是厕所兼浴室,非常小,一个人进去刚好,架子上有两块白色的浴巾。地方实在小的可怜,不过所幸很干净。
她接着推开了另外一扇门,出人意料的眼前豁然一片蔚蓝,她惊讶的发现,推开门的自己正站在甲板上。
「很漂亮吧,特意给乘客开了一扇推门见海的门呢,这船真不错。」
旁边忽然传来的话声让关鱼忍不住转头:说话的人是一名四十左右的男子,个子不高中等身材,长相普通不过衣着很讲究,看起来倒也可以称得上衣冠楚楚,那人看到自己看他,于是伸出一只手来,「您好,我是常信然,今年三十八岁,律师,徵婚中。」
看着男人伸出的手掌,关鱼犹豫了一下,说实话,身为医生她有着相当的洁癖,一般情况下她会尽量避免和人肢体接触,眼前这个陌生人有点太......
男人的手掌却固执的不肯放下,无奈之下关鱼正要伸出自己的手,忽然旁边插过来一只手掌代替自己,抢先和那个常信然握了手。
「你好,我是许歌,女士的年龄是秘密不能说,家庭主妇,一个三岁男孩的妈。」快言快语的女人用清脆的声音笑道。
那是一个长相相当漂亮的女人,一头卷发,黑色中微微挑染了几绺,显得不那样厚重,脸上有着得体的淡妆,笑起来左边的脸颊有一个深深的酒窝,此刻,她一手和常信然握手,另一只手里牵了一个小小的男孩。
「浩浩,和叔叔阿姨打招呼。」
松开常信然的手,许歌抱起儿子,笑着逗弄儿子,小家伙长相和母亲很像,长大绝对小帅哥一个,不过看起来却异常害羞,缩在母亲怀里蹭了很久,半天才露出一双眼睛好奇的看着关鱼。
感谢他的母亲刚才为自己解围,关鱼对小家伙露出一抹友好的微笑,然而孩子却在自己朝他微笑的瞬间,将头重新埋到母亲怀里,觉得有点尴尬的关鱼于是将头转到另外一边去。
许歌是一个人带着儿子出来散心的,虽然这么说,不过她看起来并不觉得寂寞,何况从刚才的对话就知道,许歌是个热情开朗的女子,这种人多半擅长与人结交,本来也不会寂寞。
常信然一开始就将自己的职业年龄全盘托出,对于一见面的女性就说出徵婚这种话,这种人性喜炫耀,沙文主义,多半有些浮夸,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他是骗子。
不知不觉,关鱼对这位住在自己右边房间的男子抱了相当的警戒心。
关鱼所在的上等舱,位于邮轮的最上层甲板,晴天号的房间越往上等级越高,视野也好,不过相对的房间也少,这一侧的房间看起来一共有五间,她住在正中间,常信然住在她右边,而许歌带着儿子住在和她隔了一个房间的左侧,剩下未知住户的房间还有两间。
对于自己周围住了什么人,关鱼其实是不在意的,她只希望旁边的邻居不要太吵,船上的房间她不指望有什么隔音,带着孩子的许歌,住的和她有一定距离这一点,让她某种程度上松了口气:小孩子经常会有些吵闹,吵闹影响睡眠,不是么?
关鱼带着没有意义的微笑,无意识的打量自己左侧的房间,这时,常信然忽然压低声音说话,他的身子向她靠过来,靠的有点太近,关鱼不自在的向外移了移。
「你旁边的房间没人啦,据说是个老太太,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来,我之前向船员打听过。」
常信然果然是个爱说话的人,他的话让关鱼忽然愣了愣,难道原本住在自己左边,却没来的乘客是外婆......
正想着,常信然却继续说了,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抱怨。
「我才惨,我右边住的是一个怪人,人看起来倒正常,可是却带了一个好大的行李,还是让人抬进屋里的,看了就邪门,我问船员那里面是什么他们也不说,希望不要是什么极端恐怖分子才好,是的话我肯定第一个倒霉!」
一定是那个叫苏舒的邮差!
一听到常信然的抱怨,关鱼立刻确定了那个男子的身分,光是那个特大号的行李就可以让她确定了!
她想说些什么打断常信然无休止的强迫交谈,许歌却先她一步开口,还是笑嘻嘻的轻柔语调:「不要紧的,如果你受伤的话,关小姐一定可以救你的。」
「啊?」常信然愣了愣。
笑着看向关鱼,许歌接下来的话让关鱼愣住了--
「因为关小姐是医生啊。」
「你怎么知道?!」关鱼有点奇怪: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自己的身分么?不可能啊!她从来不会对陌生人说太多的......
「因为味道啊。」对关鱼的惊异只是微微一笑,许歌忽然凑向关鱼,挺翘的鼻子在她身上装模作样嗅了嗅,笑着道,「果然......消毒水的味道哩!」
「呃......这样啊......」关鱼听着,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袖口,会有味道么?
「我原来是员警啊,经常和法医打交道,所以对那种味道很敏感。」
面对关鱼的疑惑,许歌善解人意解释道。
员警......法医......
关鱼点了点头,她看到常信然哆嗦了一下,然后说觉得外面冷,所以想要先回房去。
关鱼看到许歌对自己眨了眨眼,然后抱着儿子也离开了。在海面上吹了一会儿风,感觉甲板开始微微颤抖的关鱼,心里微动。
启航了。
第二章 人鱼传说
船上的日子很简单,一开始还会觉得一望无际的海面辽阔壮观而新鲜,可是看久了就觉得无聊起来,而且说句实在话,十一月的海风已经有点凉了,天色越晚就越凉,不多久甲板上就剩下关鱼一个人。
她看着海面,忽然想起外婆。听人说,外婆是个喜欢看海的人,可以一个人看着海面,一看就是一天,如果身体允许,她可以天天看着海面,什么也不做。
海面......有什么呢?
「海面没有什么,海的魅力在于海底。」
旁边忽然一个男声让心不在焉的关鱼吓了一跳,听到对方话里的内容,自己竟是把心里想的话,不知不觉说出去了,又羞又吓。
关鱼猛地转头,发现旁边距自己三米开外的甲板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高大的男子,穿着卡其色帆布装,脚蹬一双大马靴的男子,看起来就像电视里那些探险者,那身打扮配上男子一脸粗犷的落腮胡,别说还真有几分探险者的味道。
关鱼看到他身后的房门开着,是常信然右边的房间!她惊讶的发现这件事的同时,心里多了另外的疑惑:如果这个人住在那里的话,那个邮差住在哪里呢?
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掌握邮差的行踪,而无形中松了口气的关鱼,重新把心吊了起来。
不过表面上她却不动声色,惊讶这种表情只在她脸上停留瞬间,关鱼很快恢复了平时镇定自若的样子,她是全科医生,不过最早她的专业其实是心理学。
在原来的城市,刚毕业的时候,她曾经在警局工作过一段时间,给犯人做心理辅导。见的人多了,她习惯让自己随时保持稳重医师的姿态,这个也算是职业病。
「海底?海底......你是说鱼?」她也习惯了透过对话判断对方。透过对话,透过一些细小的内容,她在心里暗暗评价和自己说话的人的性格,职业,以及精神状况--这也算是职业病,所以她注定无法和人好好交往。
「鱼?你是说我们盘子里吃的那种鱼么?」那个男人看着海面,忽然哈哈大笑,他的声音极是雄厚,即使在轮船运行的杂讯中,他的声音还是显得很刺耳。
关鱼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
「不是么?海底不就是有鱼,有水草......对了,还有螃蟹,虾子......」
故意用一副无知的姿态面对对方,关鱼笑了笑。
「一般人都是像你一样想,螃蟹?虾子?啧!」
男人颇为不屑的哼了一声,有些人本来口风很严的,可是面对一些看似什么也不懂的人的时候,往往会说一些平时不和人说的事情,深谙这个道理,所以关鱼才故意用那种口气和对方交谈,果然,对方看了眼自己。
「你知道人鱼么?」
「人鱼?」关鱼抬起头,「安徒生的童话里看过,拥有人类上半身,鱼类下半身的奇怪生物。还有人说吃了人鱼肉会长生不老。」
「哦?你觉得人鱼存在么?」审视一般,男人垂眼看着关鱼。
关鱼却低下头,想了很久,「我想......应该是存在的。」
男人「哦」了一声。
「任何传说绝对不可能是空穴来风--我一直是这么想的,虽然事实可能和传闻不符,不过一定有它的源头。」慢慢抬起头看向海面,关鱼用彷佛自言自语的声音继续说着。
「比如外星人的传说,我想应该是有外星人的,否则不会有那么多人对所谓的外星人的描述那么统一。我想人鱼也是一样吧,当然有说法是,人鱼其实只是一种长相丑陋的动物美化后的称呼,不过......我心里想应该会有的......我希望有......」
关鱼忽然想起来了,人鱼的故事其实是外婆告诉自己的。
「我想起来了......外婆告诉过我,人还是不要见到人鱼比较好,因为人鱼是会带来灾难的生物......」
久远的记忆像是忽然开了匣,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从缝隙里漏出,关鱼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和外婆仅有的接触。
那个时候,那个晚上,没有睡觉的外婆就是在看海的方向,外婆摸着自己的头,是了,她除了抚摸自己的头,还和自己说了话,说了什么呢?
「外婆,你看什么呢?这么黑,那里有什么好看的?」自己当时好像是那样问外婆的。
「那里是海。」
「这么黑外婆也能看到?」
「嗯,多黑也知道,哪怕看不到,我也知道那里是海。」
「海好大,妈妈说海里有咬人的蛇,我怕。」那是真的,所以关鱼从来没有下过海,别说海了,她连游泳池也没下去过,似乎天生的,她对水有一种恐惧感。
「除了咬人的蛇,海里还有别的东西啊......」外婆当时好像笑了的,「有鱼,有虾,还有珊瑚和各种颜色的海草,还有人鱼。」
「人鱼?那是什么?是一种鱼么?」
「我也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它们是人,也是鱼,它们有着人的部分,也有着鱼的部分。它们是一种奇妙的生物。」
「哇......外婆见过人鱼么?见过的吧?说的这么详细,外婆一定是见过人鱼的!」
她当时好像抬了头,却没有看清外婆的表情,因为外婆落下来的细细手掌遮住了她的眼睛。
「嗯,见过的,外婆年轻的时候见过。」
「哪里哪里?海里么?」
「嗯,外婆坐船出海,然后见到了人鱼。」
「......人鱼一定很漂亮吧,真好,我要是会游泳就好了,我也想见人鱼......」
「......还是不见的好,人鱼......是会带来灾难的生物,它们只在海难的时候才出现,不是为了警告灾难,而是......」
外婆的手掌像摸猫一样摸着她的头,很舒服,关鱼的意识模糊了起来,那一部分的回忆也就模糊了起来。
「外婆希望你一辈子也不要见到人鱼,一辈子也不......」
那似乎是记忆里外婆最后一句话。
「你外婆说了相当内行的话。」
打断了关鱼回忆的,是落腮胡的大嗓门,关鱼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失态了,她轻轻晃了晃自己的头,企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可是陈旧记忆忽然灌入脑海里的滋味......说句实在话,相当的......特别。
有种怀念却不舒服的滋味。
「知道么?几乎所有关于人鱼的传说,都是遇难者放出来的,那些获救者中很多人私下都说自己看到了人鱼,你外婆竟然会知道这一点,如果她不是渔民的话,搞不好就是曾经的遇难者。
「喂!回去之后让我见见她老人家如何?我是生物学者,最近几年在研究人鱼。」那人说着,一本正经的拿出了一张名片。
「你不怕我骗你?」关鱼好笑的看了眼男人的名片,却没伸手接。
「我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消息,自己亲眼证实以前,我不会轻信任何一个线索是谎言。」男人语气坚定的说。
「可惜......我外婆去世了,一个月以前去世了,她没有办法接受你的证实。」关鱼耸了耸肩。
「呃......这样啊?」男人愣了愣,不过最后还是将名片强制塞到了关鱼手中。
「今天晚上有螃蟹大餐,七点钟开始,不要错过!」
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盯着男人高大的背影半晌,关鱼的视线挪向了手中的名片:仇天--那男人的名字,出人意料的,名片上的职业竟然还真是某个研究所的学者,更让人意外的,那是一家颇有名气的研究机构。
人不可貌相,那么粗枝大叶的样子......
不过竟然会想要研究人鱼,这年头看来还真有追求自己梦想的人存在。
关鱼叹了口气,将男人的名片随手塞进了自己手中的书里。
晚餐的时候,关鱼提前到了餐厅,她特意去了每一层的餐厅,看起来不经意的行为,其实她在寻找那个名叫苏舒的邮差,按照推断,那名邮差应该和她搭乘了同一艘邮轮,而且带着外婆......的尸体。
一想到这个念头,关鱼心里就怪异,海鲜的味道让她不太舒服,她没有吃过海味,也不想吃,船上虽然为特殊饮食者准备了料理,可是大概是邮轮上的厨师只精通海鲜料理的缘故,做出来的蔬菜味道很奇怪。
关鱼没了胃口吃饭,索性将晚饭时间全部用来寻找苏舒,然而出人意料的,她一直没有找到那名邮差。难道自己推论错误?那名邮差压根没有上这艘船?
那她辛辛苦苦来到这种地方为了什么?没事找罪受么?不要开玩笑了!
皱着眉,一无所获的关鱼,最后只得返回了自己的厢房,但在甲板上她忽然看到了她遍寻不见的人。
「苏......」惊异下她几乎叫出对方的名字,然而看到他旁边的许歌,关鱼急忙收口。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苏舒先生,他是邮差哦!看起来不太像吧?
他说搭船是为了送信呢,天,邮差的工作都是这么辛苦么?」许歌果然是人来熟,看样子已经和对方很是熟稔。
那名叫苏舒的邮差笑了笑,微微对关鱼点了点头,像是没有看到关鱼眼中的尴尬,他顺着许歌的话题往下聊。
「其实也不是很辛苦,那些海岛上信件不多,我们平时很难有机会抓到这种悠闲的公差,开心的很,我可是很难得抢到这次的工作的。」
那名邮差笑得爽朗,看起来真的很高兴,不过知道他送信内容的关鱼,心里却生生打了个寒颤。
那个邮差......对于自己运送物品的内容......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
正常人会是这种反应么?还是现在的邮差经常运送一些诡异的包裹?
「那个......苏先生......就您一个人运送?包裹......不,我是说信件应该很多很重吧?」小心翼翼的,关鱼打听着外婆包裹的下落。
她看到苏舒盯了她一眼,脸上一直淡淡笑着,「还好,那边平时很少有信件寄送,偶尔有的话......其实我们和晴天号的上属公司,本来就有业务关系,他们的船员会帮我们wrxt
他说完,许歌的话又插了进来,关鱼一直插不进话,确切的说她不知道怎么插话,不知不觉就成了听众。
「哎?你们三个都没有吃饭?」不远处传来咚咚的脚步声,顺着声音望去,关鱼看到了常信然,他正拿一张纸帕抹着口,一看就是享受佳肴回来的样子。
「今天的海鲜大餐特别好吃,主菜是蟹,新鲜的螃蟹,沿途的时候船员捞到的,实在是太美味......」对肚子里的内容无比满意,常信然感慨着擦完口,顺手要将纸帕往水里扔去,忽然手腕被人牢牢制住了。
缩也缩不回,伸也伸不出去,常信然恼怒的回头,看到身后比自己高出一头的男人的时候,原本的凶悍立刻缩了回去,常信然忐忑不安看着身后的男人。
是仇天,关鱼认出了此刻抓着常信然手腕的男人。
「垃圾不要乱丢,会污染环境,这是小朋友都知道的事情,对不对?」
仇天的大嗓门乍起,视线却是越过了众人,落到了一个很低的位置,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去,关鱼这才发现他竟然在和许歌的儿子说话。
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溜出来的,不知道是不是出来找妈妈的,看到众人因为仇天的话齐齐看向自己,小家伙哇的哭了起来。
「呀呀呀!小东西又哭了,告诉你不要出来啊,天气凉你会感冒,来来,妈妈抱,不哭哦!」许歌一脸抱歉的跑过去抱起儿子,和众人道了歉,然后带着儿子回屋。
与此同时,仇天也松开了常信然的手腕。
常信然无所适从的手臂在身侧僵硬了一会儿,半晌,冷哼一声,他将抹嘴的废纸帕胡乱塞到口袋里,然后和关鱼颔首之后进了自己的屋子。
他一副镇定的样子,不过有点重的关门声显示他的心情并不平静。
「就是有这些没教养的人乱丢东西,现在才有越来越多的海洋生物活不下去。」仇天也是哼了一声,看垃圾一样看了一眼常信然的房门,然后将头转向关、苏两人。
苏舒静静站在一旁,对于刚才的小小变故彷佛视而不见,他抬头看了眼天空,忽然道:「大家回去吧,如果想要洗澡就现在洗,一会儿有暴雨,恐怕会有大浪,船会不安稳。」
「哦?看不出来啊,这位兄弟你是做什么的?」对于苏舒的话语完全不惊讶,仇天笑着看向苏舒。
「我是邮差。」
「啊?说的真准,我刚刚把这事通知了船务室那边呢,他们说这个连天气预报都没有播报,本来还将信将疑呢。现在的邮差都这么厉害?」
「呃......我的左腿早年受过伤,平时没有事情,如果有厉害的大风雨的话就会酸痛,而现在......」苏舒苦笑着,「说实在的,就是因为太疼,所以我才没有下去吃饭。」
「哦?这样可不好,我去下面给你拿点饭来,好歹要吃点,你没有在船上生活过吧?人要做好随时会遇难的准备,无论饿不饿,有食物就要吃,因为下一秒指不定会出现什么事件让你几天没有饭吃,你等着!我给你拿饭!」
大个子拍拍胸脯,「登登」下楼去了。看不出这人除了环保意识浓厚之外,还是个热心肠。
「需要药么?我有止痛药......」许久没有开口的关鱼终于开口,不过对面的邮差却拒绝了她的帮助。
「不,能不吃药的时候我一般不吃药,何况也不是不能忍受的程度。」
看着关鱼有点迟疑的样子,他笑了笑,「这样吧,如果我真的受不了会找你帮忙,我住在另一侧,你房间的对面。」
这句话把关鱼一直想要知道的邮差的下落告诉了她,对方似乎早就察觉她一直在找他,彷佛是有意告诉她自己的房间,随了她的心思。
有点轻微被看穿的感觉,关鱼低下头,「我......有点放心不下外婆的包裹。」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男人面前,她说不了谎话,于是就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当然,还是隐瞒了包裹的内容。因为关于那个......她不确定对方是否知道,如果对方不知道,而自己贸然说出来的话,她承担不起可能会有的责任。
「关女士有个好孙女。」
那个邮差看了自己一眼,然后笑了,很平淡的笑容,看起来很舒服。
「你放心,明天我们就会到达目的地,我会将包裹平安送到。放心好了。」
那个邮差那样说着,说来也奇怪,他说完,关鱼一直悬着的心还真的放了下来。
那个邮差有当心理医师的潜力,他的话有安抚人心的作用。她想着。
甲板下面脚步声又起,却是仇天拎了一个大便当盒跑了上来,被他这么一打断,两人的对话也就不再进行下去。
苏舒向仇天道了谢,又和两人说了再见,然后拎着食物回房。他走后仇天也离开,关鱼在甲板上多停留了几分钟,觉得冷也就回去了。
小孩子的哭声从隔壁的隔壁传过来,那是许歌儿子的哭声么?唉......
怎么还在哭啊......小孩子就是爱哭。
关鱼开始考虑自己今晚要不要藉助安眠药入睡,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一阵雷鸣,船也突然抖了一下,然后就是更加激烈的起伏,暴烈的大雨瓢泼而下,风吹得房门啪啪作响,风雨很大,浪也很大,关鱼匆忙吃了一粒晕船药作预防。
一切就像那名邮差说的那样,这个晚上,有激烈的大风雨。
小孩子的哭声完全被风雨声盖住了,作为第一次乘船出海的人来说,碰到这种事情应该害怕吧?
可是关鱼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她的心脏怦怦跳着,几乎合上风雨的节拍,她的心里有情绪萌生,不过绝对不是恐惧,而是......说是兴奋也不为过的诡异情绪。
她拿出日记写了起来,然而写完心情还是不能平静,于是她穿上雨衣,毅然推开自己的房门,走到了外面的甲板上。
船上下起伏的厉害,风也很大,几乎能将她吹倒,豆大的雨点随着大风砸在她身上,她吃痛着,不过却并没有回头,紧紧抓住围栏,她向深夜中暴雨笼罩的海面看去。
海面是漆黑的,只有偶尔撕裂天空的闪电会将海面照亮,那种光影闪烁,有种梦幻的感觉。
就像海难时候的天气。
她心里有了这样诡异的想法。
她惊异的发现,有了这样想法的自己,心里居然更加兴奋。
她想起了外婆的话,「......它们......人鱼......只在海难的时候出现......」
这会是出现人鱼的天气么?
它们现在是否就在眼下那片漆黑的某处,灼灼看着船上的自己呢?
心里搔痒难止,她有种想尖叫的冲动,天知道她从来不晓得自己会是一个如此冲动的人,她非但想要尖叫,她甚至想要跳到海里去,跳到暴风雨中的大海里,看看周围是否真的有人鱼......
她冲着大海用力挥了挥手,挥了挥,然后又挥了挥。
感觉自己好像神经病一样,关鱼忽然笑了,哈哈大笑,最后看了一眼动荡的大海,她带着掩不住的笑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那个晚上她没有吃安眠药物,周围很吵,闪电雷鸣,还有风雨吹打墙壁的声音,她以为自己绝对睡不着的,可是实际上她非但睡着了,而且睡得前所未有的好。
她做了一个见到人鱼的梦,似乎是个美梦,醒来的时候推开房门,看到明媚的、几乎灼眼的阳光时,她匆忙看表,这才发现竟然已经是接近正午!
她居然睡了十二个小时!
天!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情!
她诧异了一下很快释然,阳光洒在身上实在太舒服了!又刚刚经过人生中难得的美好睡眠,她愉快的眯上了眼睛,这个时候,旁边忽然有人和她说话。
「昨天晚上你吓到我了,我几乎以为是人鱼。」
她睁开眼睛向右边看去,说话的人是仇天。
「啊?」
「呵呵,据说人鱼会在那样的夜里惊声尖叫,警告船上的乘客会有海难发生,你昨天那嗓子让我以为是人鱼......」
这才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想到自己难得失态的样子,让对方一览无遗,关鱼红了红脸,不自在的咳了一声,她强迫自己将视线停在金光灼然的海面。
暴雨后的天空一碧如洗,乃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阳光没有受到任何阻隔的洒到海面上,波光粼粼。
「再有半小时船就要靠岸了,蓝岛,我们的终点站。」看到关鱼尴尬,仇天没再纠缠那个话题。
「啊?这么快......」关鱼愣了愣,蓝岛......不就是外婆想要去的地方么?她还没有做好准备,怎么......
盯着关鱼,仇天半晌露出一丝别有意味的微笑,转头看向空空如也的海平线,他忽然道:「传说中人鱼的岛屿......就在蓝岛附近了,此行一去,说不准我们会见到人鱼。」
听着男人的话,关鱼半晌没说话。
「人鱼?这年头还有人信那个?那可是连小朋友都不相信的东西吧?浩浩,你相信世界上有人鱼么?」
旁边忽然传来大声说话的声音,声音提的很高,带着强烈的讽刺,是常信然,他表面上在和许歌怀里的男孩说话,眼里看着的却是仇天。他果然还在记挂昨天的事情。
这个男人有点爱计较。关鱼脑子里关于常信然的资讯,于是又多了一项。
仇天但笑不语,对于常信然的挑衅完全不放在心上。
「有哦。」许歌却接过了本来完全可以消失的话题,忽然开口道。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鱼。」她笑吟吟的,逗弄着怀里的儿子,脸上忽然浮现一丝像是怀念,又像是神往的古怪表情,「我见过的。」
仇天愣了愣,正要开口仔细询问,许歌脸上的表情却又是一变,压低声音。
「告诉你们,人鱼肉很好吃哦。」
她的话让在场的三人都愣住了,仇天「嘎」了一声,他反射性的问了句,「你吃过?」
「嗯啊,吃过的,告诉你们,吃了人鱼肉真的可以长生不老哦,我今年已经三百八十七岁,怀里这个是我的曾曾曾曾......曾孙子,因为长生不老,身分就成了很大问题,每天都过着躲躲藏藏的生活,很是辛苦呢。」
许歌说完,装模作样叹了口气,仇天这才发现自己被耍了。
「别开玩笑了!我是很正经的!」
「嘻嘻!我也是很正经的啊!人家真的已经三百八十七岁了!」许歌还是笑嘻嘻的,轻轻挠了挠怀里儿子的下巴,男孩扭了扭身体,随即将头埋入她怀里。
「好了,刚才服务台已经广播要乘客做好下船准备了,你们一直在外面没听到吧?快点准备吧!我先走一步。」转过身让众人注意到她的大背包,许歌随即「哒哒」走下楼梯。
常信然因为是和许歌一起出来的,所以也已经做好了下船的准备,跟在许歌后面也下了甲板,仇天一拍脑袋走了,只有关鱼盯着许歌消失的楼梯,呆呆站了许久。
最后还是仇天拎着一个超大行李箱出来的时候唤醒了她,对仇天道了声谢,回到自己房间,简单的整理了几样东西,她随即敲响了自己对面苏舒的房门。
门在她敲到第三下的时候就打开,苏舒穿着邮差的制服出来应门,透过他的肩膀,关鱼看到那个箱子端正的摆在屋子正中央......
「那个......」她指了指苏舒身后的箱子。
「一会儿会有船员过来帮忙,因为太大了,我想我会最后一个下船。」
很快明白了关鱼的意思,苏舒解答了她的问题。
「我可以和你一起过去送......送信么?」关鱼提出了一早就想向对方提出的要求。其实只是礼貌问题,她早打算好了,就算对方拒绝,她也会尾随对方过去。毕竟那就是她搭船出海的意图,不是么?我们的未染
「没问题,不过因为我会最后一个下,下船前的时间你可以到你的房间等,走的时候我会通知你。」苏舒只是笑了笑,末了看到面无表情的关鱼,又加了一句,「当然,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在我房间等。」
结果关鱼拿了自己的背包,进入苏舒的房间等待。
苏舒在看书,出人意料的,他看的是一本可以称的上爱情小说的书,作为一名男性,他看的光明正大,表情严肃,彷佛他看的是政治研究的教科书。关鱼有点惊讶,不过她礼貌的没将自己的惊讶表现出来。
「许歌女士送给我的,据说是她自己写的。」立刻看出了关鱼的惊讶,苏舒将书的正面举高让关鱼看了一下。
「本来以为只是普通的爱情故事,不过看到现在才发现并没有那么简单。」苏舒挑了挑眉毛,「一群同窗好友出海游玩,他们遇到了海难,故事中我以为是男主人公的男人死了,可是女主人公还活着,我在想她接下来要怎么办。」
「喔......」关鱼点了点头,想了想,她拿出日记本开始写日记。
一会儿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变故,她决定提前开始今天的日记,虽然......今天还没有完全过去。其实,她只是想和「那个人」说话而已。
今天是你答应我求婚的日子,为了庆祝,亲爱的,穿上你那件蓝色的裙子吧,和今天的天空一样蓝的裙子,你穿上真的好看。
昨天晚上的海太可怕了,连我都有点晕船,难得的暴雨后的好天气,每次都让我睡过去一半,看到你的裙子我总算好多了,就这样穿着吧,我会为你拍照。
对了,我知道今天是你和家人团聚的日子,虽然好久不见,不过不要去太久,不要忘了我在船上等你,你知道的,一个人在外面等待总是感觉很漫长。
亲爱的,不要让我等待太久。
翻到写有今天日期的页面之后,关鱼立刻开始阅读上面那人写下的话,其实,日记写到现在,她已经可以肯定那个人是个男人,而且十有八九是自己未曾谋面的外公了,通过外公的笔触将属于他和外婆的往事带出来......
关鱼知道自己或许应该将日记放手了,可是她抛不开,这本外公写给外婆的日记,她真的不想断掉。
她看了看自己的身上:说来也巧,她今天穿的还真的是一件蓝色的衣服,而且正好也是条裙子,不过颜色不是天蓝而是深海的颜色,意外的巧合顺了日记中男人的心愿,关鱼有点高兴。
这本日记里,外公是要外婆当作他还在世吧?非但在世,而且每年会陪她乘船前往蓝岛......关鱼忽然明白了外婆的生活为什么如此规律,或许......
外婆也只是为了营造一个又一个的巧合而已,为了更加贴近日记里外公的语句,外婆的生活也就变得数十年如一日。
这个猜测或许是真实的,关鱼想,早早成了寡妇的外婆,过着一成不变生活的外婆......她为什么不回自己的家人那里去?而是要一个人居住在这样遥远的地方?
关鱼注意到了外公提到了「家人」两个字,难道外公这里指的家人不是自己和母亲,而是外婆的「娘家」!这么说来......外婆每年回蓝岛是看望家人来着?这么说外婆每天看的不是海,而是海内那个属于自己故乡的小小海岛?
可是,既然这么想念,为什么不回去呢?
逻辑上再次出现了混乱的地方。就在这个时候,敲门声忽然闯进关鱼正在胡思乱想的脑袋。
「啊,应该是晴天号的船员,过来帮我搬包裹的。」
苏舒合上书去开门,看看他,关鱼急忙点点头,将一字未写的日记塞入自己的背包,然后站了起来。
来人果然是两名船员,两名船员爽快的很,进门和苏舒打了声招呼后随即走到屋内,看到正中央的巨大包裹虽然咋了咋舌,却说不用苏舒帮手,两人一头一尾抬起箱子就走。
挎上背包,苏舒匆忙跑到前面负责开门探路,看到其他人都出去了,关鱼匆忙背上自己的背包,尾随在三人之后也离开房间。
第三章 风暴来临之前
两名船员抬着包裹直到下了船。
岸边停了一辆牛车,上面一个带着斗笠的人似乎正在车上打瞌睡,看到他们一行却机警的跳了起来,除掉帽子的车夫让关鱼感到眼前一亮。
来人是个非常漂亮的孩子,虽然用漂亮形容男孩可能有点失礼,不过看到对方之后第一眼,关鱼脑子里竟然只能想到这个贫乏的形容词!
男孩看起来年纪还小,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有点瘦不过却很结实,从他跳下车时敏捷的动作就可以看出来。
「苏大哥!」
来人竟是和苏舒认识的!不过关鱼很快收起了自己的大惊小怪:对方偶尔会往这里送信,肯定是认识的。
大男生看了眼苏舒,很快发现了陌生的关鱼,偷偷往她那边看了一眼,低下头,然后又偷偷看了一眼。
「女朋友?」男孩竟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不,只是一起坐船过来的同行。」苏舒立刻粉碎了男孩的疑问。
「我是关鱼,你好。」关鱼立刻露出职业笑容,同时对男孩伸出手去。
对面的大男生手忙脚乱了一阵,将手在身上擦了擦,半晌才和她的手握住。
「我是小夏,你、你好......」
原本应该浅握即止的握手,在男生的慌乱下进行了一分钟。
虽然讨厌和别人肢体接触,不过眼前的大男孩并不让人讨厌;虽然他个子不小,不过还是个孩子。
小夏和苏舒合力将那个箱子放到了牛车上,随后苏舒也跳上了牛车,就在关鱼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上去的时候,她看到苏舒对她眨了眨眼,对小夏说了一声打扰之后,关鱼坐在了苏舒对面。
两人中间是放着外婆尸体的箱子。
最早看到外婆要求将自己的尸体停放家中直到十五日这项遗愿的时候,关鱼有她的顾虑:比如......尸体的腐败......
不过实际上她的担心并没有发生,虽然有些奇怪,不过按照外婆的另外一个愿望,她并没有打开箱子检查,何况其实她也不想开箱检查。
她不想外婆最后留在自己心里的,是死后多日颓败的样子。
沿途她看到了不少胸前和自己一样挂着黄色牌子的人,那是游客的标志,她还看到了常信然和许歌,他们蹲在一个摊子前,似乎正在选购纪念品的样子。
不想引起多余的麻烦,关鱼并没有开口和他们打招呼。然后车子再往前行了一阵子,就看不见游客。
沿途自然有一些海岛上会生长的特色植物,不过除此之外却是什么作物也没有种植,可能是季节的缘故,岛上看起来有点萧条。
「啊--小孩子在水里!」苏舒的声音忽然响起。
闻言关鱼也忍不住转过身去,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身后竟然就是海岸线!靠近岸边的海水里,几个孩子正在嬉戏,有男孩也有女孩。那些孩子离的太远,关鱼只能听到他们咿咿啊啊的叫喊。
尖细疯狂的叫喊,天底下的小孩子果然都是一样吵闹。
「听说这附近海水都很深,天气又冷,放任这些孩子这样行么?」看不出,苏舒是个很细心的人。
「放心吧,有太阳的时候海水会很暖,而且这些孩子是要一辈子和海为伍的,这点水他们才不怕。」小夏说着,却还是朝那些孩子喊了一声。
听到小夏的呼唤,那群孩子暂时停止了自己的游戏,高兴的朝这边挥了挥手,然后看到车上的陌生人时,表情变成了警觉。
不知道为什么,关鱼总觉得那些孩子在看自己,几乎是瞪一样的看着自己,那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她转过头,然而那种感觉却彷佛在她后背扎了根,久久不去,她看到对面的苏舒还在看着自己的背后,嘴角淡淡的微笑。
「你们这群调皮鬼!不是说今天有好多客人来,不要出家门的么!快点回去!」小夏一鞭子打在老牛屁股上,同时冲着那群孩子大吼出声。
那群孩子于是嘻嘻笑着从水里爬出,阳光照耀下孩子们麦子色的皮肤粼粼闪着光,远看过去就像跃出水面的鱼。
「真好看......好像人鱼......」喃喃的,关鱼把自己脑中的想像说了出来。
小夏手里的鞭子顿了顿,半晌闷声说:「好看的才不会是人鱼,人鱼都是妖怪。」
小夏的话让关鱼的注意力一下子由自己的思绪拔出,吃惊的抬起头,关鱼盯着男孩挺直的脊背诧异问道:「你见过人鱼?」
说来也奇怪,她总觉得自己似乎从上了那艘船开始,就不断的听到和人鱼有关的事情,次数一多,连她都开始对这个词过敏起来。
「嗯,见过几次。」小夏没有回头,手里的鞭子挠痒痒似的,挥在老牛身上,车子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被海水冲过来的......就在村子里捕鱼的网里,没有下半身,上半身也烂了......非常的恶心,他们说那是人鱼,被人吃掉的人鱼。」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小夏的声音越来越闷。「人们告诉我,那个是人鱼......」
想像着小夏所说的画面,关鱼也皱了皱眉,不过皱眉的原因却和那幅画面无关,她总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一件不知道比较好的事情......
「捕鱼......啊,我发现这个村子似乎没有种庄稼呢,大家是捕鱼为生么?」关鱼换了个话题。
「嗯,原来主要是捕鱼,不过现在也靠观光过日子,村长是个很有经济头脑的人。」
「小夏会捕鱼么?」关鱼笑着问。
「会,从小就会了,不过我不吃鱼,我不喜欢鱼。」有点苦恼的,小夏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不像现在城市里和他同龄的年轻人,染的花花绿绿的头发,小夏的头发是一种浓重的黑色,几近墨色,完全不像海边曝晒长大的孩子,小夏的皮肤很白,白皙的手指配上墨鸦般的头发,阳光下有种奇异的美感。
就在关鱼还在盯着小夏的后脑勺看的时候,车子忽然停了,停在一栋民居前。很简单的房子,关鱼有点质疑它的结实程度。
「谢谢你,小夏。」苏舒笑着对小夏道谢。
小夏率先进了屋,不多久屋内出来一个女人,女人警惕的看了眼苏舒和关鱼,关鱼看到苏舒从怀里又拿出一封信,女人看到信之后忽然流出眼泪,哭到晕过去,小夏在旁边又敲又晃,好半天对方才重新醒转过来。
对方愣了愣,然后拿着信进去了,再次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肿的厉害,看来进屋的时候又哭过了。
「辛苦了,邮差先生进来喝杯水吧。」女人最后道,她看了眼关鱼,最后说:「女孩子也进来吧。」
屋里应该还有别人,不过他们进去的时候似乎避开了,那个女人端上来待客的东西果然只有水,老实说,那水关鱼根本喝不惯,又苦又咸,没有净化好。那个邮差却喝了一杯又一杯,彷佛完全尝不出异味。
对方的态度委实称不上热情,等他们坐下去之后,就一直发呆,坐着坐着就又流下泪来。加上苏舒一直喝水不再言语,说实话,那实在不是作客的气氛,只有小夏一直在旁边笑得阳光灿烂,让关鱼心里稍微安心了一点。
「你们歇着,我......进屋一下。」
那个女人用手背抹了抹眼泪,想到对方可能想要整理一下仪容,关鱼点点头表示对方请自便。
其实作客作到这种分上,知趣点的客人应该提前离开,关鱼其实也是想离开的,可是她不知道那个女人会将外婆的身体怎样。
她想问,可是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喝水太多的邮差果然开始找厕所了,她听见小夏自告奋勇带他去厕所,微笑着送走两人之后,一个人待在空无一人的客厅,关鱼咬了咬嘴唇,最终悄悄站了起来。
或许她这样做确实有偷偷摸摸的嫌疑,可是她找不到别的方法。关鱼看了眼苏舒他们出去的门口,然后向另一扇门走去。
那是刚才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进去之后是个厨房,另外还有两扇门,她小心翼翼的接近那两扇门,然后在第二扇门门口,听到了里面轻声说话的声音。
关鱼的耳朵立刻竖起来了!
「阿妈,您别哭了......」
「熙颜那丫头终于回来了......」
「......」
果然--这里的人果然就是外婆的娘家人!
心里的推测被证实,关鱼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这里的人也是她的家人!
这个认知让关鱼的心情一下子复杂了起来,可是不知道事情过往的时候,贸然相认似乎也不是明智的选择。
她选择继续听下去,不过之后里面传来的,却只是那个女人劝着自己阿爸阿妈的声音,关鱼一开始还没有觉出什么,后来才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外婆的阿爸阿妈竟然现在还活着,天!那岂不是相当长寿?
心里正在惊讶,她忽然听到一个老人的声音。
「阿莲,你有没有听到门口有什么声音?」
「啊?」
「你过去看看,最近老有小贼。」
是个老年男子的声音,当下,以为自己行踪暴露的关鱼,慌忙向四周看去,最后她急中生智,打开了另一扇门进去。
心脏怦怦跳着,她屏住自己的呼吸,听到在自己关门之后,对面立刻传来了开门声,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起,「什么也没有,阿爸你听错了吧?」
里面的老人不知又咕哝了什么,关鱼随即听到关门的声音。
松了一口气,她决定尽快出去回到原来的位置,这间屋子可能是储藏室,本来就很暗,她一开始太紧张也就没留意房间的内容,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就在她离去之前,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呼吸声?
因为怕被发现,她刚刚明明一直屏着呼吸啊!怎么可能......
可是她刚刚确定自己听到像是有人松了口气的声音,很快,转瞬即逝,那声音立刻消失了。
然而那个短暂的声音却足以引起关鱼的警惕,明明已经开始害怕,可是关鱼却发现自己越发冷静下来,她用左手捂住自己的嘴,继续屏住呼吸,然后眯着眼睛向房间内看去......
其实房间内一片漆黑,她是什么也看不到的,可是就像瞎子习惯用耳朵一样,视力正常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明知道没用也会本能的藉着视觉来帮助自己。关鱼在一片漆黑中静静「看」着。
她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了房间的右侧,那个应该是房间角落的地方,看起来除了黑暗以外没有什么特殊,可是关鱼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她知道那里有东西。
她就是知道。
对方似乎已经发现自己注意到「它」了,不但注意到,而且彷佛恐吓她一般,故意发出让她能听到的呼吸声,关鱼觉得自己似乎还听到了对方吸口水的声音......
不是人!
不知道为什么,关鱼脑子里忽然有了这个想法。
她想要拉门,可是视线完全不敢离开那个角落,她只能背过身子拉门,就在这个瞬间,她听到了破空声。
扑过来了!
那东西朝她扑过来了!
腿上一阵针锥一般的刺痛,她立刻明白自己被对方不知用什么东西弄伤了。一股温热的液体随即顺着她的大腿淌下来。
她皱着眉,用力去推动对方,却被对方身上那种感觉吓到了,手顿在半空,关鱼竟然愣住了。
她刚才摸到了什么?还有......那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
湿润,冰冷,而且最重要的......
滑腻。
关鱼惊呆了。
就在她发呆的工夫,之前受伤的地方又是一阵疼痛,比之前更甚的痛,她感觉自己被对方咬住了!
「唔--」嘴里忍不住逸出一丝呻吟,关鱼用力推开对方,出人意料的,那个东西竟然被自己轻易推倒了!关鱼已经基本上肯定对方应该是一种动物,敏捷,迅速,可是力气并不大。
那个玩意在被她推倒之后,并没有重新扑过来,关鱼急忙趁这个间隙向暗处躲去,正要防备对方可能有的第二轮攻击,她忽然眼睛一亮,这才发现自己原来滚到了一个柜子后面,大概就是那东西之前藏身的地方。
她的身后有一个洞,对方似乎就是从那里爬进来的,不过最让她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眼前的光亮。
因为位置的缘故,她看不到门口的情形,可是因为那突然出现在地板上的长方形光亮,让她知道有人开了门。紧接着她听到一声刺耳的尖叫,然后一阵急促的咚咚声过后,一切归于安静。
「阿爸,你果然没有听错,屋里有贼,那个猫贼又来偷东西吃了。」
「快把它赶出去,把那恶心的东西赶出去!」远远的是老人夹杂着咳嗽的声音。
「它自己跑了。」
「又让它跑了!该死!该死!」
接下来老人一阵咒骂,然后就是咳嗽连连,听到女人担心她阿爸的声音又起,关鱼知道她回到她阿爸身边去了,她不知道那女人什么时候回来,不过她一定要趁这个时间离开,利用身后的洞。
心里想着,关鱼慢慢矮下身子,利用那个洞逃到了屋外。
她的腿疼的厉害,不过眼下却没有时间让她处理伤口,她把包里的上衣拿出来系在腰间,利用衣物遮住流血的伤口,然后尽量自然的向大概是房屋正面的方向走去,拐角的地方她碰到了小夏,对方见到自己就笑了。
「你跑哪里去了?我们刚才回来没有见到你......」
「我等了半天也不见你们回来,就自己去找厕所。」忍住疼痛,关鱼露出了职业微笑,她庆幸自己这种时候还能笑得自然。
小夏看了她一眼,半晌听到身后苏舒的声音,三人便一起回去了。
再次回到客厅的时候,那个女人也在。
关鱼对着女人笑了笑,然后身边的苏舒这时候忽然开口。
「今天......会有暴雨......」
「啊?你的腿又开始疼了?」
「嗯。」苏舒不着痕迹的敲了敲自己的腿,然后站起身来,「事情已经结束了,我们赶紧回去吧,我怕船会提前开。」
「我送你们回去!」小夏也站起来,挥了挥手里的鞭子,微微一笑。
关鱼发现小夏真的是很爱笑的少年,笑起来无忧无虑,让人想到阳光。
说不出拒绝的话,关鱼最后只能着急的看了放有外婆身体的内室方向一眼,然后跟着苏舒出了门,那个女人站在门口目送他们出去,她的眼角还有些红,她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关鱼再也看不到她。
外婆的娘家人,还在世却未曾谋面的曾外祖父母,还有黑暗中的怪兽......
脑子里装满乱七八糟的东西,等到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在船前,船已经在起锚,几个船员看到他们匆忙跑过来。
「就差你们几个人了!一直通知不到......打电话也没人接......该死!这地方信号本来就不好......不过谢天谢地你们自己回来了。」迎头赶来的船员骤然松了一口气,不过想到还没有找到的几人,刚刚松开的眉毛又皱了起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天气又开始不好了,这年头的天气预报简直没法信!昨天一次今天又一次!明明预报说是晴天,可是看这架式......我们一定要赶快在天黑之前赶回去,否则......」
他的话没说完,可是从他的表情也知道事情多紧急,这不是应该对乘客说的事情,他如今说出来,说明事情已经严重到已经足以扰乱他的心。
「啊!我记起来了!你们是住在特等舱的乘客吧?对了!你们刚才回来的途中有没有见过和你们住在同一层的人,那个......常信然先生、许歌小姐还有仇天先生?」另一名船员拿着厚厚的人名簿走过来。
「去的路上倒是见到过常信然和许歌在买纪念品,回来的时候谁也没有看到。」知道事情紧急,关鱼老实的回答。
「这可糟糕啦!那三个人至今还没有回来,马上就要启航了这可怎么办?啊!上船的乘客已经开始抱怨为什么还不发船了......该死......」
关鱼知道他的难处,站在船下她就可以听到船上乘客的叫骂声,大概都是「天气这样不好为什么还不开船!」一类的。还有人要求客运公司赔偿损失费。
人们就是这样,哪里都有喜欢火上浇油的人。ziziaiqiqi
「你们谁看到船长了?船长呢?啊?船长也不见了?」旁边船员的呼叫机里传出更加让人心惊的话来。
呼叫机的主人小心的看了眼苏舒、关鱼,发现两人脸上并没有出现自己想像中大惊失色的神色后松了口气。
「那个......船长不见的事情请暂时帮忙保密,我们船长一定没有问题的,可能只是去找人了......」
苏关两人点点头,一艘船的船长在这种情况下,竟然无法主持大局,难怪乱成这个样子。
「要不要我帮你们找一找?」
年轻男孩特有的声音忽然传来,几人这才发现小夏竟然还没有走!老神在在坐在牛背上看着几人慌乱的样子,看到众人齐齐看他,小夏甚至露出了一朵无辜的微笑。
「你们不用这么慌张啦,这样程度的天气这里常有啊,一般不会有事的。」
敢情他从小看多了这种场面,所以现在才这样镇静!
不过几名船员完全不能接受他的安慰,更加着急了。
「一般不会有事,那就是还有有事的时候吧?这艘船上多少人你知道不知道?将近二百人啊!万一出事就是二百多条人命!」一名沉不住气的船员劈头盖脸骂了起来,他的同事急忙拉住他。
「他是新人,没见过世面你们别怪他,这位小兄弟你是本地人?如果你能帮我寻找一下,我们自然感激不尽!」他想的就周到多了,这个孩子虽然看着还年轻,不过如果是本地人的话,再不中用也比他们有了地利优势。
小夏点点头,拎起鞭子从牛背滑到后面的「驾驶座」,正要离开忽然发现关鱼也跳了上来。
「我......我和你一起去!多个人多份力。」
几名船员正要阻止,忽然发现一旁穿着邮差制服的苏舒随即也跳上了牛车。
「我想起来我有东西落在村里了。」
看到几名船员还要阻止,苏舒看了看小夏和关鱼,「如果真的风雨很大,我们就留在村子里,你们等到天气好的时候派人来接我们就好,别忘了啊!」
说完他就催促小夏快点「发车」,几名船员无法反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离去。
牛车跑出去几百米的时候,苏舒忽然回了头,他发现远处本该巨大的船只,竟然模糊不已。他摘下眼镜轻轻擦了擦,再次抬头看向远方的时候,小夏已经驾车拐弯,那个模糊的船影就此消失不见。
苏舒看向天空,「希望不会有事......」
嘴里喃喃着,苏舒重新戴上眼镜。
豆大的雨点不要钱似的落了下来,小夏的牛车是「敞篷车」,三个人都被雨水砸的狼狈。
苏舒正要脱下衣服给关鱼,忽然发现小夏早已先他一步脱了自己的衣服给她,光着上身的小夏在雨里冷的直打哆嗦,苏舒于是把自己脱下来的衣服扔到他头上,小夏急忙停下车子道谢。
「别停!加快速度!」伸手将少年的头扳回去,苏舒催促他加速。
老实说,苏舒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好的预感很少实现,然而坏的预感却是每发每中。
雨量逐渐加大,大量雨水积在车里,越发沉重的车子速度迅速减慢,苏舒见状急忙将车子末端的横板放下将水放出,可是直到这时候他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地面也是满满的雨水。
难道......
一个惊人的念头忽然划过苏舒的大脑,他慌忙跳下车,现在的水量已经足够将他的双脚浸没了,而且水面的高度还在升高。
「这个岛被淹没了!」大吼一声,苏舒重新跳上牛车,脸色苍白。
回应他的是小夏和关鱼同时发出的尖叫。
「别停!继续驾车!你知道岛上的制高点是哪里吧?把车子开到那里去!」苏舒冷静的做出指示。
小夏虽然一脸惊慌,却一声不吭点头挥鞭,关鱼将身子向小夏的方向靠去,还要他也靠过去。
「重心集中一点可以更快些......」她解释道。
苏舒点点头照做,心里庆幸:老天爷保佑!这次他周围的人都很冷静,太好了,或许老天爷没有亡他,这个时候他需要冷静的同伴,他需要冷静的思考......
「我们逃到制高点就可以获救么?」前面的小夏轻声问道。
「不一定,但是至少也是死慢点。」
关鱼用平时那种语气回答他,苏舒有点想大笑:他怎么从来没发现,这位和自己一路同行的女人,有着如此不错的幽默感?
「我......我不会游泳......」小夏哭丧的声音紧接着传出。
「啊?」关鱼惊讶:海边长大的少年竟然不会游泳?!开什么玩笑?!
「一会儿我带你。」苏舒感觉自己额头青筋有点暴。
水面已经涨到半个车轮高度了。
观察着水面,苏舒想着:一会儿要把牛和车子分开,这样就算他们逃不了,至少他们下地狱不会影响老牛升天堂。
就在苏舒惊讶自己还能如此乐观的时候,他又听到了一句话。
「那......那个......我也不会游泳......」他的对面,关鱼尴尬的笑了。
一句话,苏舒额头青筋彻底炸开--
他要更改前面的话,老天爷这次似乎一定要亡他,他给了他两个足够冷静的同伴没错,可是同样也给了他海难,外加......
两只旱鸭子。
「好吧,既然这样的话,一会儿你们两个注意观察我的动作,我会临时指导你们游泳。」
将眼镜摘掉放入怀里的眼镜盒揣好,苏舒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对自己笑了。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根本不是会不会游泳可以决定活命关键的,三十分钟后,海水已经完全遮盖了小岛,没过多久,苏舒感觉自己的脚开始离地,这之后他们便彻底漂浮在海中了。
三个人紧紧的扒住事先处理好的车板,那是他们唯一的浮木,也是唯一指望救命的方法,苏舒的游泳课停课了:浪太大,海水太冷,游泳的话只能更早游到海底而已。他们能做的就是动也不动,尽量保持体力和身体的温度。
他们已经没了时间观念,只觉得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很久,天色迅速的暗下来,却不完全是天黑的缘故。
苏舒彻底体验了何谓翻江倒海的感觉,他的胃也是,恶心想吐之后就是严重的绞痛,不过这时候他反而感激这种痛,疼痛让他一直维持清醒,咬着牙坚持住,等到海面重新恢复平静,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天还是很黑。
中途他们没有见到任何一名村人。
「他们可能乘船离开了......」小夏松了一口气,甩了甩头上的水,「之前就有谣言这里早晚会被淹没,所以村里早已订购了大船,准备遇到危险的时候乘船逃走,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发生......」
「......天好黑,不过星星很亮。」关鱼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既然还有心情欣赏星空,看来大概没事。
苏舒抬起头,天空果然黑的纯粹,几颗星星点缀在上面,就像眼睛。
想到眼睛就想起自己的眼镜,于是苏舒勉强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眼镜盒,看到不太结实的镜盒被压扁的时候,他已经觉得不太好,打开之后发现镜片果然碎掉了。
「不要紧么?」看到他将眼镜扔到了海里,关鱼担心的问,「你......
看得到么?」
「没事,我能看到。」苏舒微微点头,他没说的是:其实他非但看的到,而且说不定看的比戴眼镜的时候还好......
「你们......你们看那边......是不是我眼花了?我好像看到一个白影......」
忽然开口的是小夏,他的声音有点颤抖,苏舒和关鱼闻言,立刻向他痴痴转头的方向看去。
「是船!」现在说话的是关鱼,她的声音也带了微微的颤抖,「我觉得那东西是船!」
「真的是船......」苏舒的表情却有点古怪。
其实他并不近视,如果硬要说,他有点轻微的远视,是故他可以将那艘船看的更加清楚,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
「我们快点过去!过去就得救了!」小夏的声音重新有了活力。
被他的声音鼓舞,关鱼也趴在浮板上努力向那个方向移动,苏舒本来还在疑惑,不过浮板的大方向已经不由他控制的,向那远处的白影迅速前进。
第四章 船长的恐惧
「呃......那个......」看着眼前的船员,严俊明犹豫了一下,最终在对方胸前的胸卡上找到了自己忘掉的东西,「......海,阿海,麻烦你帮我留意一下控制室,我去厕所一下。」
「是!」
年轻水手做了个敬礼的姿势,然后表情严肃的接手了被授予的工作,严俊明对他点点头之后离去。
晴天号的航行他这还是第一次参与,之前他在海军部门服务,退伍之后才来到这家航运公司找了份差使,一进入公司就成为船长,固然是不错的事情,不过时间太短,他还没法记下船员的名字。
幸好公司有要求众人携带名卡,否则叫不出名字还真有点尴尬,让人以为自己不尊重对方就不好了。
一定要尽快背起自己船员的名字。
给自己定下了任务,严俊明推开厕所门去洗手。
在甲板上观察了一下海面,今天的风向不错,昨天虽然遇上了暴雨,不过今天却是难得的好天气,海面足够平静,应该可以顺利归航。
做出这个结论的严俊明,嘴角带了微微的笑容,他站在船头的甲板上,看到有人在上面一层对他招手,应该是乘客,于是他也笑着朝对方挥了挥手。
那人很快消失不见了,留下一串笑声,似乎很开心的样子,为自己驾驶的船可以给人们带来欢乐这一点自豪着,严俊明重新走向驾驶室。
他没有直接回到驾驶室,而是经过资料室,从里面找出关于晴天号的相关资料之后才回去,他想:反正航行顺利,他大可以在监督航行之余,增加一些自己对晴天号的了解,毕竟以后晴天号就是他的船。
严俊明直到这时候心情还是很好,脚步轻快的迈进驾驶舱。
「阿海,辛苦你......哎?人呢?」他脸上的微笑忽然凝固了,不大的驾驶舱内,之前严肃接手自己工作的阿海完全不见人影,驾驶舱内空无一人。
「那家伙......太不负责任了吧......」他一下子皱起了眉。
将手里的档案夹重重摔到案上,严俊明急忙去查看检测船只航行情况的各项仪表,只一眼他就呆愣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和他走之前完全不一样了,控制台上的仪表竟然完全不动!
他慌忙拉下手动控制引擎,动手操作了一阵子之后,那些仪表还是毫无反应,这个发现让他额头涌出大量冷汗。
「这......」严俊明的嘴巴拉成一条线,他脑中一片空白。
他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不过,他忽然想起来,当他还是一名学员的时候,他的老师曾经在课堂上开过这样的玩笑。
「......你们以后当上船只驾驶员的时候,如果碰到仪表不动的情况,不要慌张,先去检查一下电源。
「我说这个是有原因的:你们有个学长曾经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他面前的仪表忽然一动不动了,他问我怎么办,然后开始交代遗言,我让他查查看他的脚底,结果他告诉我,原来是他把电源踩掉了。」
当时大家哄堂大笑。
「这不是你们的错,有些老式船设计的不够严谨。」那个老师也笑了,然后表情忽然变得严肃,「不过还有另外一种情况......
「那就是船只坏掉,它已经不受你的控制,它将不是你的船。那个时候,你们要做好遇到海难的准备。」
当时大家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呢?
好像还是笑着,只有那个老师一人表情严肃,严俊明当时还是没经历的年轻人,只是觉得那个学长糊涂而有趣,之后他的海上生涯也顺利,久而久之也就忘掉了那个老师的话,可是现在,那个笑话却忽然浮上了心头。
原来那不是笑话。
手忙脚乱的检查过电源之后,严俊明彻底呆住,经过刚才的检查,他证实了一件事:这艘船,现在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它将不是你的船。」
那个老师的话,魔音一般的回响在他脑子里。
这种情况下人们第一件想到的事情就是求助,严俊明也不例外,不过他没有打电话向什么老师求助,发现通讯器也失灵之后,他直接奔向船员室,那里应该至少有一个人留守才是。他是这么想的。
然而等到他用力推开船员室的门板、看到空无一人的船员室的时候,他才发现事情的其他方面,也在逐渐脱离自己的控制。
不只那个阿海不见了踪影,他在船上奔走许久,竟然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