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我记得的回忆

NOmm 发表于 2008-04-16 15:43:11

事情上.写这个东西的目的实际上是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完完全全的忘记了他们.至少目前,我记得一些.那么就写下来.如果真的有那个"有一天"的话.我还有文字提醒自己他们在我的生活中留下的印记.小时候看的电视剧应该给我影响很大的.大概是那个时候在我脑袋里人生就应该象电视剧一样的精彩.所以即使自己不知道.在日常的生活中,行为举止都带着模仿电视人物的举动一样.在下面的文字你就可以发现.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是初恋.在初中的3年级.我们教室在2楼.一个不错的地点.当时的我最喜欢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看的清楚并且不会有人注意.那个时候一个长的很白很高很清秀(可怜的我当时就是这样想的)的男生会在操场踩着自行车一圈又一圈的绕操场转,大概是等人吧.我总会看见他.会这样说是因为,每次我快要忘记这个人存在的时候,他就会出现一下.当时他的面容在我眼中简直就象漫画的俊秀男生一样,同样也象漫画里面的人物一样高不可攀.人生是和电视剧一样精彩的不是吗?后来我们认识了,关系不算复杂,他是我玩的好的一个朋友的玩的好的.方面的说,就是他是我一姐妹的朋友的兄弟.呵呵.不管怎么样.我们算是认识吧.当时我性格是..怎么说呢.就我那姐妹的朋友Q说的吧.F说只要有男生和我说话.我的头就低了下去.声音象蚊子一样.别怀疑.确实是这样得.我们几个都是不愿意把精力花学习上的坏学生.其实我们不坏.就是学习不好加不想学.我也不记得怎么玩到一起去的.那个时候的我们对着恋爱这回事都报着很大的期望.在我们眼中就象带着刺的花一样.想要,又有点害怕那个刺扎到人.当时我可没想追L(漫画男)前面也说了,我觉得他高不可攀来着.F是个比较黑.比较活泼的男孩.样子普通.我便把他当作一个喜欢的对象.想象着自己喜欢他.并且告诉了M(我姐妹)~可怜的我当时不知道自己的另外一个姐妹W也喜欢他,否则绝对不会变成后面悲惨的结局.中间的事情我绝对不想记得吧.因为我现在忘记了.后面的结局就是F选了W..并且多此一举的为我着想了一下.他怕我伤心吧(姑且让我这样想下)指使L给我写情书..不要怪我受到诱惑..我想每个女生面对这种诱惑都会欣喜若狂的.当时的我是受宠若惊.很快我们走到一起了.我们大概牵了2次手.下晚自习后一起回家.黑黑的不用担心别人看见.那时候的路上除了学生什么人都没.我们的话少级了.路又短.后来渐渐疏远了.我不满.就选择在信里说清楚.要是喜欢我.晚上走的时候拉下我的手.不喜欢就不拉.以后也没关系.那晚我们默默的走到了要分手的地点他依然没拉.我很伤心.现在应该觉得没什么吧.因为我现在的记忆里是就伤心了一下就没什么了.后来分手,事情真相大白.他也没法演下去就实话说了出来.我只是伤心.我姐妹却愤怒.什么找人教训他.当时班上有个男生对我有意思有和M关系很好,这个角色变由他担当.我是受害人不是吗.?我一边哭一边阻止他们.F也着急.他这个祸害.后来事情就淡了.再后来别人问我这件事情.我就会说谈着谈着就淡了.后来就没来往.我想问我的人都应该知道事情的真相吧,只是来确认下.说起班上的那个男生.我认为自己做错了一件事.我不喜欢他.同时我不愿意失去这个朋友.他告白的时候我只是让他等.我想时间会冲淡一切吧.可是我没想到时间带的来伤害和麻烦.在2年后我们见面的时光里.他曾认真的问我等待的结果,我说的是"对不起"我想2年后的对不起远比当年的对不起更让人难堪..~~~~~~~~~~~~~~~~~~~~~~~~~~~~~~~~~~~~~~~~~~分割线~~~~说说这个2年的事情吧.初中毕业我没上高中.尽管2舅说可以帮忙找关系弄到一个还不错的高中去.我拒绝了我选择是读中专套大专(3+2那时候叫)在那里,认识了了我现在最不愿意回忆的朋友.我不知道能不能确定我们是彼此喜欢.只能说一切源于游戏梦幻西游.当时我们都在那个区,他是J比较高的名人.我是刚进去的小菜鸟一只.后来在我的刻意安排下认识了.并且确定了关系.开始还好.可时间一长.那个新鲜感了.相处的时间长了,我渐渐发现他的性格是很不适合我.只到现在我依然认为他的性格BT.~我不能做有围他意的事情.也不能让他没了面子.后面得是简单.他提分手.我觉得象解脱了,痛快的答应了.可是再后来就麻烦了.他以为只是吵架,可我却不再愿意和好.他在学校跟着我.写过情书.后来见我实在没有和好的意思.就威胁我.再后来事情闹到老师都知道...- -!总之分了很久我一直生活在他的阴影下.他的名字和他性格是反了.他叫HM.
在HM的事情过很久后.
我最最最喜欢的那个和我关系也开始慢慢变的微妙.
一开始只是大家都一起玩.
他挑我在的场合.
我挑他在的场合.
娟帮了我们不少忙.
在10月那个浪漫冷夜我们第1次拉手.第1次亲吻.第1次拥抱,
一切的一切是那么美好.
我是那么的喜欢他.
以至于我现在都不明白.
当初那种对他好都来不及的心态是如何消然改变.
也许是我们都爱自由。
也许是我太放心.认为他是喜欢我的.
一次误会就足够让事情变的不能收拾.
吵架并没有,关系是如何变淡我也不知.
我只知道在我的任性和自私下.
分手后决然的不愿再和他有交集.
他比我更决然.
在分后的2个月左右.
他和班上的另外一个女生好了.
我不想用怎么深刻怎么感人怎么矫情的词语来形容我当时的心情.
就2个字吧,.
难受.
难受也要受`我和那个女生是一个寝室.
我曾经想过让那个女生对他印象不好然后不要他.
因此我在那女生面前说了不少他的莫须有的坏话.
真不明白当时的心态.
后来.事情和自然.因为难过和寂寞.
我和班上的另外个男生好了.
他比我勇敢.他跟我说和好.不愿意看着我和那个男生好
可是我却没有那份勇气.一个班的4个男女.
我不能让他们受伤.更何况一个是和我朝夕相对的女生,
说起来好笑,我做的一切,后来却都没有意义.
那个男生.越谈越没心思..
那个女生因为寝室后来发生的事情根本不愿意理我.
在那个学期前我就和那个男生分手了.
然后搬校区换寝室.结果是一样的我却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他对我的喜欢冲淡于时间.
和另外一个女生的温柔.
我想,大概我这一生的记忆里将永远有那个名字吧.
陈飞.
想你的时候.
我回回到回忆里去看看你,
看看我们的曾经.
那些事物并没有随着时间消失.
一直存在我这里.
0~20
我的20年就象一部电视剧里不坏不好.不讨人喜欢的女配角一样.惨淡的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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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守(不要被名字忽悠)喜欢的好书

NOmm 发表于 2008-04-14 20:03:31

  第一章   “老板,我要买一把刀。”   站在五金店门口的年轻人身穿红色T恤,米灰色的滑板裤,一看就知道是罗宾坦牌的便宜货。肩上背着一只烂烂的杂牌帆布背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头大白菜一条丝瓜,脚下踩着的那双上面绣有勾子商标的运动凉鞋疑似是他身上最有价值的对象。   顾店的老阿伯有点耳背,在年轻人叫唤了第三次才抬起头,一张皱巴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像是梦游一样,缓慢地站起身,缓慢地走向阴暗的店内,无声无息。   然后又缓慢地走出来,将手中的物品递给那年轻人。   一支不锈钢的双头扳手。   “……”   年轻人望了望那扳手,没说什么,掏了口袋的钱付了帐之后将那支扳手塞进他的背包里,说声谢谢就离去。   扳手还算是不错的……他边走边在心中想着。   和上礼拜拿到的水龙头,以及上上礼拜拿到的砂纸,还有上上上礼拜拿到的延长线比起来,拿到扳手真的是超幸运的。   也不知道五金店的阿伯究竟是耳背,还是老人痴呆,每回他想买“一把刀”,拿到的却不见得是一把刀,有时候是螺丝起子,有时候是锯子,有时候是锤子,有时候是十字镐……   有时候运气差点,会拿到交通锥,安全帽,拔河麻绳,螺丝,铁制信箱……等怎么看都很难上手的东西。   当然他也有真的拿到刀的时候。西瓜刀,菜刀,美工刀,牛排刀,镰刀,指甲刀……   阿伯的记性也不是普通的差,今天和他打过招呼,明天他又忘了你是谁。   然而这却是他会选择一再光顾这家五金店的原因。   毕竟三不五时就去买刀的人,想要不引起他人注意也挺难的。   夏雨农是他的名字,干净漂亮的名字,配他的长相倒也合适,眼黑很多眼白很少的眼睛水亮亮,弯弯的眉不笑也有笑意,微微上翘的嘴角彷佛心情总是很好似的,据他自己的说法,那叫做美食家的嘴型。   但是据他同居人的说法,那是吃垮家庭的嘴型。   夏雨农的工作活动量很大,像现在他刚从补习班回来,才去菜市场买了菜,又要赶场去赚外快。一天两三餐所能提供的热量总是不太够,所以以他的身高来说他有点偏瘦,他的同居人也总是嫌他抱起来太硬,但从外观看起来,夏雨农还算是健康结实的小伙子。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他总是穿着松垮垮的滑板裤,但裤管内藏着一双修长得很漂亮的腿,连他那生性冷淡不温柔又狗嘴从来吐不出象牙的同居人都曾说过“夏雨农老实说你全身上下就这双腿能入眼”这种赞美,质量保证。   夏雨农的生活很充实,洗衣煮饭打扫通马桶,样样都能干。除此之外他每天都会到烹饪补习班报到,然后继续挑战他那考了四十七次还没考上的厨师丙级证照。   凡吃过夏雨农烹调的食物,除了他同居人之外,没有人不是『』不绝口的。   所以当个烹饪达人,开一家美食餐厅,赚很多的钱,对夏雨农来说真是神话,但也是他的希望。   “最深的爱是他妈的放屁……”   虽然从优雅唇型吐出的是不雅脏话,但手指头还是乖乖的在键盘上打了:   『最深的爱是放弃』   萧雪森将耳机拔掉扔在桌上,用力搓着他那两条白皙的手臂,虽然他体温已经很低了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最,最,最受不了的就是文艺片……   如果要他选,他最喜欢的就是恐怖片。   可是在这方面他没有什么选择权,片商丢什么给他,他就得翻译什么。   最近人们的品味都变低了吗?尽是拍些没有建设性的文艺片!   爱来爱去,哭来哭去,浪漫来浪漫去……   活了几百年的萧雪森,有着非常务实的个性。   他从来不讲爱,“爱困”和“做爱”除外。   他从来不掉眼泪,打哈欠除外。   他从来就和浪漫绝缘,关于这点他的同居人夏雨农有充份深刻的体验。   一开始夏雨农总爱用很黏腻的声调称呼他“亲爱的~”或“阿哪打~”,不过在被他海扁几次之后,他现在已经很少这么叫他了,改口叫“老大”或“老爷”居多。   有一阵子夏雨农喜欢在外出时牵着他的手,不过在被他用力捏了几次被嫌肉麻之后,现在除了睡觉时偷牵以外也很少敢在萧雪森醒着时牵他了。   有一年情人节夏雨农吵着要一起去吃大餐看电影坐摩天轮看夜景,萧雪森掏了一张钞票要他自己去买便当租影碟想看夜景自己去顶楼看,还补了一句“摩天轮就是要在底下看才美”,然后继续忙他的翻译工作。   从此再没听见“情人节”三个字从夏雨农口中出现。   这样形容起来好像萧雪森对夏雨农很坏很坏,可实际上其实又没那么坏。   当年夏雨农饿着肚子淋得一身雨来找他时,他二话不说就收留了他,不要他负担一毛房租,只要他负责煮菜和打扫,连买菜的菜钱和夏雨农买生活用品的钱都是萧雪森出的。   他知道夏雨农想要当厨师,所以每个月硬是从那有限的收入中拨了一笔钱让他拿去补习,让他去报考检定。   不过到底夏雨农做出来的菜好不好吃他其实也吃不出来,因为他是吸血鬼。   吸血鬼只知道哪种血好喝,哪种血难喝,人类的饮食吃在他嘴里其实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   但他看得出来夏雨农是很用心很用心地在做那些料理,所以他打从心里觉得那些菜是很好吃的。   他从来就没有对夏雨农隐瞒过他吸血鬼的身分,而从小到大,夏雨农除了抱怨他的体温低以外,对他身为吸血鬼好像也不怎么介意。   萧雪森从来不讲爱,不谈浪漫。   但他自己知道,活了这么百年来只有夏雨农的笑容会让他百看不厌,活了这么百年来只有在夏雨农那双漂亮眼睛的注视下他会有心悸的感觉,活了这么百年来也只有这家伙的身体会让他有冲动有欲念。   和夏雨农做爱的时候,他分不清楚那甜得叫人晕眩的味道是夏雨农皮肤下血管内热腾腾的鲜血味道,还是做爱这行为本身所造成的心理作用。   抑或是,这就是人们所谓的“爱”?   如果可以,他想要买个小岛,盖间小屋,离开这污浊的城市,离开这吸血鬼和人类斗来斗去的无聊游戏,和夏雨农一起过完余生,这是萧雪森的梦想,他的希望。   所以他现在非常努力的工作,除了养家糊口,还要存钱买岛。虽然,他离他的梦想还很远很远。   他抬头看了看时钟,快七点了。那家伙也快回到家了。   想到夏雨农穿着围裙在厨房内忙碌的样子,萧雪森那张向来就冷冰冰的精致脸蛋上,露出了他极少在夏雨农面前展现过的微笑。   梦想很遥远,但现实生活过得还挺顺心的。   天色暗了,太阳下山,在家蹲了一整天的吸血鬼纷纷出笼,交际的交际,觅食的觅食。   夏雨农提着他的菜,坐了几站的地铁走了一些的路,最后停在一间公寓楼下,在那密密麻麻复杂的电铃钮群中找了半天才找到他要找的号码。   “谁?”应门的是个苍老的男声。   “你好,请问那个033……不对,030……呃,你等等。”连忙从口袋掏出那张写着当事人姓名的纸片。   “是003先生,请问他在吗?”   马的,什么名字这样难记……夏雨农在心中骂道。   这年头取名字是很多元化的,你可以用汉字,可以用罗马拼音文字,甚至是象形文字……   夏雨农记得他高中时班上有个同学姓陈,名字是一个像网球拍又像乌龟壳的图案,问他怎么称呼他本人也说不太上来。   至于夏雨农这名字,也不是他最原本的名字。   从前他叫夏○●,他后来的同居人萧雪森认为念起来很不顺口,看起来很不顺眼,简直是个糟透了的名字,于是自作主张帮他取了“夏雨农”这么个诗情画意鸡皮疙瘩的名字。   “我就是003,你哪位?”   “我叫夏雨农,有人托我转交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扳手。”夏雨农很诚实地说。   夏雨农不像他某些同行喜欢搞神秘,匿名,蒙面,穿紧身衣……干嘛啊,干这行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下流事情,就算把名字告诉对方又如何?只是他从来也没碰过有机会把他名字讲出去的个案。   就算是让对方看到了自己的样子又怎样?   只是他也从来没碰过有机会再见到自己第二次的个案。   003先生虽然满心的困惑,但是他还是下楼了。   003先生,狠角色,心狠嘴辣,吸血不眨眼,男女老少通吸。   在吸血鬼族群中,虽然称不上是什么一流高手,但三流的身手就足够他在这个地方小城镇上称王称霸了。   资历:第十三区吸血鬼乡民团名誉团长   第十三区吸血鬼联社总干事   003先生从阳台往下望,下头那个白白净净背着破背包手中提着塑料袋身上看起来没有任何致命武器的年轻小伙子,并不足以造成他的畏惧,正烦恼着晚餐吃什么的他想着,也许干脆就把这小子当晚餐吸了也不错,所以他下楼了。   “晚安,033……不对,030……呃……”再把那张纸片掏出来看了一眼:“晚安,003先生。”   夏雨农带着微笑打招呼。   夏雨农是个喜欢笑的人,虽然总是笑嘻嘻的表情稍嫌不够端庄不够正经,但他的笑容有种莫名奇妙的魅力,会让人不自觉放松心情,降低警戒,然后嘴角也会不自觉地跟着扯出微笑。   就算名字被他不诚恳地乱念也不会想要跟他计较。   “你好。”003先生也微笑地看着他。   微笑的年轻人,他的血液闻起来比一般人还要香,难得的上等货。   003先生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他那样子看起来很淫,像是色狼看到漂亮小妞穿着迷你裙。   夏雨农微微笑,没有很介意。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血对吸血鬼而言超级香,所以在他遇到萧雪森之前的童年岁月都是在躲藏逃匿的惊恐不安下度过的。   而雪森和他相处这么多年,天天闻着他这么香甜浓郁的血味却从未索他半滴血,就凭着这伟大的情操,夏雨农决定不计较萧雪森的没情调不浪漫。   “003先生,虽然用扳手实在不太礼貌……”夏雨农将手中的那袋菜暂时挂在一旁停放着的摩托车上,卸下背包开始翻找,翻半天没捞到他的扳手,反而将背包里头的食谱掉了一地。   有种人除了他的专长领域之外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笨手笨脚的,夏雨农就是这种人。   他一直坚信他的专长就是烹饪,天知道他拿菜刀切萝卜头的速度,没他切人脑袋速度的千分之一快。   “虽然用扳手不太礼貌,但我没得选,你也没得选。”笨手笨脚地把食谱一本本塞回背包背回肩上,夏雨农晃晃手中的扳手,带着歉意的微笑说道。   夏雨农的专长在于,用最少的动作和最快的速度在他的当事人身上弄出难以复原的伤口。   003先生脸朝下趴在柏油路上,太阳穴外插着半截的扳手,另外半截已经埋在脑袋里头。   他不是没有试图反击。   当他的利爪挥向夏雨农的胸口时,站在他面前的夏雨农脚尖在地上一蹬,连敏捷的003先生都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在空中翻转一圈闪过了他的爪子,然后在他双脚还没踏回地面之前又顺道将手中的扳手从003先生的太阳穴插入脑袋中。   003先生想不通,眼前这个人明明是从上往下落,为什么扳手会从诡异的侧面方向招呼来?他也想不通,那把没棱没角的钝扳手,又是如何那样深深地插入脑袋却没打碎他整个头盖骨也没让他脑浆乱喷的?   他头很晕,想不了那么多就栽趴到地板上,距离他看到夏雨农带着歉意微笑晃晃扳手,前后不超过五秒钟。   只是这样吸血鬼还是不会死的。   夏雨农握住003先生头壳外那半截扳手,转转两下抽出来,003先生的脑袋先是离地几公分又撞回地板,发出拍打烂掉西瓜的声音,然后暗红色的血和粉红色的浆从那个洞汩汩流出。   这样吸血鬼也不会死的。   夏雨农举起扳手,扳手的侧缘对准003先生的脖子,用力敲下去。   003先生的颈子连皮带脂肪还有颈骨一并被敲烂黏在地板上,头和身体分家,血开始用喷的。   吸血鬼虽然不会因为断了头就致命,但会因为血流得太快太多无法复原而死亡。   夏雨农将扳手丢入一旁水沟中,仔细检查确定全身上下没有沾到一丁点吸血鬼的汤汤水水,才放心的转身离开。   他很诚实,但还没有诚实到让自己的吸血鬼同居人知道他的工作是专门杀吸血鬼的。   “啊,我的菜……”走没几步,又回头来拿他忘记拿的那袋菜。   夏雨农并不是好战份子也不爱血腥,并非为了理念还是什么使命而战斗,一开始他只是想要自保,渐渐地他把它当作可以糊口的工作。有天他突然发现自己很有钱其实不需要赚那么多钱时,他向他隶属的公司递了辞呈,结果付了一大笔离职违约金,最后身上的存款也所剩无几,落魄到有一餐没一餐,连住的地方都成了问题。   当时他想起了小时候住在他家隔壁,那个总是保护着瘦小的他不被其它吸血鬼伤害,那个在他饿肚子的时候会塞食物给他,在他哭泣的时候会牵着他的手带他去散步……那个又高又帅好看到不行却始终板着一张冷脸从来没笑容的大哥哥。   他一直都知道萧雪森住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只是他一直没有去找过他,就因为小时候一句赌气话,再见面时,已经是相隔十二年之后的事情。   “吸血鬼全是坏的!”   “喔。”   “你也是。你是因为想喝我的血,才在我身旁保护我的吧?就像带着水壶那样,哪天口渴了,随手拿起来就能喝。”   “……喔。”   其实他是想听到他否定,结果隔天他就消失了。   说出那样幼稚的指控,夏雨农没脸去找萧雪森说道歉,就这样龟了十二年。   说来奇怪,萧雪森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活了多少岁,也完全不记得自己变成吸血鬼以前的所有事情。   所有的吸血鬼应该都有当人类的经验吧,萧雪森却没有。打从有记忆之始,他就是个昼伏夜出的吸血鬼。   也许是因为太过远古,所以遗忘了?   反正他本来就有点健忘,有时候他连上个礼拜做了什么事情都回想不起来。   活得太久,经历太多,遗忘的也多。   不过有些事情彷佛是刚刚发生的那样,历久弥新,每次回想起来就像在眼前播放高画质的影片,   影像、色泽、音效、对白,无不清晰鲜明。   好比说第一次见到夏雨农的那段回忆。   那是他搬到那个老旧小区的第二天。   老旧小区里头的建筑多半是一排一排的低矮房舍,一户紧连着一户,屋龄很老,从外观看起来像是鬼屋。墙壁很薄,连隔壁人家在讲谁家的八卦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但是这里的房租便宜,还附家具,没什么存款也懒得添购家具的萧雪森,没多做考虑就租下了其中一户。   那天晚上大约七点他和平常一样,蹲厕所,看报纸。   他的食量并不大,和其它几天甚至天天要吸人血的吸血鬼不同,他曾经试过一整年都不去觅食肚子也不会感觉到饥饿,所以蹲厕所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为了排泄,只是一种习惯。   因为活得太无聊没什么事情能打发时间而养成的一种习惯。   他甚至还记得那天报纸头条在讨论吸血鬼能不能拥有身分证的相关议题。   当他仔细看完报纸头版上的每则新闻以及长条,翻开第二版正要看,“碰”的一声厕所的门突然被撞开,然后又“碰”的一声被用力关上。   一个看起来营养不良的小男孩背靠着门站在那喘得快要断气,身上穿着泛黄的米色吊嘎,破旧短裤下一双腿瘦得像两根细细的鼓棒,上面布满了被蚊子跳蚤叮咬的红豆。而那两根细鼓棒抖得很厉害,萧雪森有点担心它会这么抖抖抖就抖断掉。   苍白的脸蛋上那双大眼睛里头装满了恐惧,像是门外有什么妖魔鬼怪在追他那样。   “大哥哥……能不能,借我,躲一下……”小男孩用很可怜的声音哀求着。   “……”你都进来了我还能怎样?   萧雪森想不透的是,这莫名奇妙的小鬼是怎么进来他家的?好在他正好翻开了报纸要看第二版,该挡的都挡了。坏在他只能坐在马桶上和小鬼大眼瞪小眼,没机会站起来穿裤子。   “吸血鬼好可怕……”   “喔。”从小鬼身上那香甜的味道,萧雪森也猜到他八成是被吸血鬼追。   “哥哥你是新搬来的吗?我是住在隔壁的夏○●,我怎么都没看到你搬来?哥哥你是做什么的?”小鼓棒的抖势渐缓,气也慢慢顺了,小鬼开始多话了起来。   “我是吸血鬼,白天不出门。”   萧雪森真的不是故意想要吓他的,只是看到那两根小鼓棒又抖起来的时候,虽然当时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中觉得这小鬼真的好好笑。   “你……你……那你要吃我吗……”   “不想。”   小鬼的表情先是警戒恐惧,后来看萧雪森坐在马桶上半天也没动静,才逐渐松懈了下来。   “大哥哥,你便秘吗……”   “我没有。”   “你坐很久了。”   “……”那你还不快滚?   “哥哥,既然你也是吸血鬼,可不可以帮我跟外面的那个吸血鬼求情,请他不要吃我?你们是一国的吧?同一国的应该比较好沟通吧?”   “……行。”只要能让他离开这该死的马桶,有啥事不行?   “……你还没便完吗?那么硬吗?”等了半天,见萧雪森还是不动,小男孩有点急了。   “你就不能转过去一下吗?”   “喔……我不介意。”   “我介意。”   “好吧,那我把眼睛捂起来,以免你从背后偷袭我。”   “……”老子要攻击你还需要偷袭?萧雪森发现他跟这小鬼严重沟通不良。   冲了里头什么也没有的马桶,穿起裤子洗洗手,萧雪森拉开挡在厕所门口捂着眼睛的小鬼,出去和外头那个“同一国的”沟通沟通。   “他走了。”   “哥哥你好棒~好棒好棒好棒~”小鬼高举双手,转圈欢呼。   “你也可以滚了。”萧雪森指着那个他从搬进来以后一直以为是橱柜,结果直到刚才发现是一扇通到隔壁那户的门。   “喔……”小鬼乖乖听话,走没几步,突然想到什么,又转身走回来。   “给你,谢谢你。”小鬼从短裤的口袋掏出一条又小又烂的香蕉递给萧雪森。那是他方才去菜市场果菜摊捡回来的,虽然又小又烂,但对连饭都快没得吃的小男孩来说,这条宝贵的香蕉是他仅有的也是他唯一能用来当谢礼的东西。   “我不爱吃香蕉。”   “可是你便秘啊……”   “……”妈的,不是都说我没有了吗……   萧雪森看着那小鬼关怀的眼神,最后还是接过那条香蕉。   “哥哥,我下次碰到吸血鬼,还可以来找你吗?”   “随便你。”   “你好好喔。”小鬼拉着他的手,眼睛水汪汪,用敬爱的表情仰望着他。   小鬼的小手软软滑滑的,握起来很暖很舒服。   夏雨农的那双手一直到现在还是暖暖滑滑软软的,握起来很舒服。而那两只鼓棒般的鸟仔脚所幸有进化成一双修长美腿。   神游出了回忆,回入了现实,就感觉一只暖暖滑滑的手在脸上摸来摸去,一双长腿在他腿间蹭来蹭去。   “夏雨农!”   “在!”   “你干嘛?”   “……我叫你很多声你都没反应。”   “然后?”   “我见机不可失……”   “然后?”   “然后……”被萧雪森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瞪得有点发毛,夏雨农连忙跳下沙发。   “我去作饭,奴婢告退。”做了个三八的万福动作,小碎步退回厨房。   萧雪森大哥哥,凶起来是很可怕的。   萧雪森用筷子翻搅着盘子中那团糊糊的东西。   他真的不明白,白菜是白色和绿色构成的,丝瓜也是白色跟绿色的吧,那白菜加丝瓜是如何制造出蓝色带点褐色的料理?   困惑归困惑,他还是很捧场地吃了。   “找什么?”看夏雨农低头在桌子下的杂物堆翻来翻去,萧雪森问道。   “电蚊拍。”   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飞进来的绿头大苍蝇在桌面的餐点上飞来飞去,东沾食一点西沾食一点很是恼人。   “不用了吧……”萧雪森筷子指着飞到一半突然坠落在桌面上一动也不动的苍蝇。   “怎么突然暴毙了?”   “……”好厉害的料理……萧雪森又看了看盘子里头蓝色的一团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比较不伤人,只好低头默默地继续吃着那盘糊。   幸好夏雨农也没什么自觉,抽了卫生纸包掉苍蝇尸体,继续吃他的好厉害的料理。   “这在演什么?”   电视画面播放着没有字幕的影片,男女主角正在用一种听起来像是敲锅盖声音的语言深情交谈。   “文艺片。”   “演什么?”   “你自己不会看?”   “靠,我要是听得懂还要你干嘛?”   夏雨农精通两种语言,母语跟肢体语言。至于萧雪森,可能是因为活得太久见识多,夏雨农怀疑他连蟑螂语言都能翻译。   “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相奸。”   “是『相爱』吧……”   “都一样啦。”   “……后来?”   “男的去开飞机,坠机,变成野人,女的在家等不到人,嫁人。野人后来回来了,可是女人已经嫁人了,还有小孩。两个人哭来哭去,最后男的决定放弃,他说最深的爱是放弃。”   “放屁。”夏雨农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有爱有执念,有爱有执着,可以放弃的感情那才不叫作爱。   “放屁加一票。”萧雪森吞下最后一口蓝色糊,抓了钥匙站起身:“我去买烟。”   “喔……”夏雨农猜,他家老爷其实是要去觅食。   萧雪森从没在他面前做出一个吸血鬼应该会有的举动,像是吸人血啊,甚至是露出尖尖的牙齿都没有过。   不过夏雨农也不想看。   一想到那么帅的萧雪森把唇贴在他之外的某某男人或某某女人颈子上的那个画面,夏雨农就有大便大不出来的郁结感。   “帮我买多多。”   “你几岁了还喝多多?”   “帮助消化不分年龄,你吸血鬼又不大便懂什么啊。”夏雨农口气不善地回着,继续低头吃着他的蓝色糊。   郁结,真郁结啊。   夏雨农的郁结是多余的,其实萧雪森真的只是想去买包烟……   吸血鬼族长和其下的五个大长老,只要没有失血,原则上无出就无入,没有失血就不需要补充血。比摩托车还要方便,摩托车一段时间还要换机油。   不过除了萧雪森之外,其它的大长老原则上还是有吸食人血的习惯,为了杀戮的欲望,为了满足口欲,为了兴趣,为了耍恐怖……反正理由很多,随他们讲。   萧雪森向来就不爱和那些家伙打交道,所以几年前其中一个大长老被传说中拿着长刀子的道长干掉的消息震惊了全吸血界,萧雪森却不痛不痒,不但没参加他的告别式,连白包都没包。   每五十年定期招开的吸血鬼高峰会议,他也从没出席过,年终尾牙他也没去,连族长五百岁大寿他也没赏光。   他才鸟他是族长还是猪掌,萧雪森对吸血鬼族的交际向来不感兴趣,他只是个想当平平凡凡人……的吸血鬼……的大长老。   好吧,那也不是他愿意的,打从他有记忆的时候他就是个吸血鬼,打从他当吸血鬼的时候就是个大长老,缘由和经过他根本就不记得了。   话说,从前吸血鬼这一族并没有族长,只有六个大长老。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演变成非得在六个人之中选出一个领导者,推测可能跟权力斗争有关。   萧雪森因为没有登记参选,第一个弃权。   其它五个无不卯足了劲,嘴炮轰来轰去,粪便扒来扒去,政见讲得比唱得好听,戏演得比连续剧还要感人。   现在的族长在当时并不是呼声最高,也不是能力最强的那位。他在投票表决的前一个白天在密闭的*发表政见,吸血晚报说是中间空档去上洗手间时遭到狙击,厕所屋顶被有心人士炸了一个洞,阳光从那射进来,在他的肚皮上射穿一个洞,据说伤重。   当晚他就当选了。   阳光从上头照下来受伤的不是头皮而是肚皮,除非他仰躺在地板上。至于伟大的德高望重的大长老没事干嘛躺在公共厕所的地板上?那是千古悬案。   第二章   “一包BLACK STONES,一包绍兴梅,一包喉糖。”说话的是站在柜台内的工读生,而不是站在柜台外的萧雪森。   “还有多多。”萧雪森走到冷藏柜拿了一排多多,放到柜台上等着结帐。   “萧大哥,我上次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   “什么事情?”   “你忘了?”   “忘了。”   “你不会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吧……”   “记得。你叫『莫??斯科别为我哭泣』对吧?”   这个小朋友总是左一句“萧大哥”右一句“萧大哥”地唤着他,然后总是不停地自我介绍。虽然萧雪森觉得他有些啰唆但也不讨厌他,因为他那多话又聒噪的样子,总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的夏雨农。   “……我是『莫??斯科没有眼泪』啦。”莫小弟凄然道。   他每一次见面都努力地在推销自己,结果对方竟然没把他放在心上。   “抱歉,我记性不好。你说考虑什么事情?”   “考虑跟我交往的事情啦!”   莫斯科没有眼泪长着一张很像女孩子的脸,意思就是他是男孩子,十七岁,附近一所高职的学生,畜牧科,兴趣是搞band,志愿是能交到一个非常帅的哥哥当男朋友,当前的目标是萧雪森。   头一天到这家便利商店打工,头一次看到来买烟的萧雪森,当时这位年轻人浑身有如通电般僵在柜台里,直觉自己的“真爱”出现了。   是说他直觉“真爱”出现了的次数,跟他去KTV唱歌的次数不相上下……但萧雪森真的是他看过最帅的男人了,那张脸啊每个部位不管是拆开来看还是组在一起看都很正点,特别是那双总是瞪得夏雨农心惊胆颤头皮发毛的靛蓝色眼珠子。   “我有说要考虑吗?”   “你说不了,我请你回家再考虑。”   “不了。”萧雪森想都没想就回绝。   “因为我是男的吗所以不喜欢我吗?”   “不是。”夏雨农也是男的。   “因为我是人类所以不喜欢我吗?”   “不是。”夏雨农也是人类。   “那到底是怎样?”   因为你不是夏雨农。   萧雪森没说出口,只是摇摇头,说:“不了。”   “好吧,那你回家再考虑看看吧。”莫斯科没有眼泪耸耸肩,抓起桌上的东西结帐。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人类?”   “萧大哥,虽然你老是拒绝我,但基于真爱所以我还是要提醒你,我在我们公司的公告站上看到你的照片,而且有人接案了。通常我们公司办事情的速度都很快,可能这一两天你就会碰到了。”   “喔……”原来这小朋友也是道长。   不过让萧雪森比较在意的是,他都这样深居简出了竟然还会上了道长公司的猎杀榜……百分之百,吸血鬼高层有卖情报给人类的内奸,目的是什么,八成还是权力斗争吧。   “你很值钱喔,萧大哥。”   “那你怎么不赚?”   “拜托,看那个天价就知道你是S级妖怪了,我还想活命好不好。”   踏出便利商店,萧雪森点燃了他的烟。他从来不在家中抽烟,因为虽然吸血鬼不会死于肺癌,但人类会。   一根烟还没啵完,眼角的余光就瞥到路灯下闪过的几条人影。   果真来得很快。   叼着烟往前走了几步,萧雪森停下来,在心中默数着手中抄着武器包围住他的黑色紧身衣人。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总共十六名,真是太夸张了,早安少女组极盛时期都还没那么多人耶,而且一人一种武器甚至没重复。   根据连续剧原则,遇到这种情况,高手通常会说:“一起上吧。”   肉脚通常会说:“好不要脸,十六个打一个。”   只是萧雪森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心中盘算着:到底一个人能分到多少钱?   群体总是有个带头的,其中手持双节棍,估计是这晚安黑衣组的团长,朝着其它团员做了个萧雪森看了差点没笑出来的怪异手势,然后团员们像是压扁了的弹簧又放开,抄起武器往站在中央的萧雪森身上招呼来。   团体人一多,每个人曝光的秒数就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持着双节棍的家伙在冲上前第五秒就飞出战局,脖子上缠着他自己的双节棍,甩鞭的家伙把鞭甩到握棍的家伙脸上,握棍的家伙把棍子插入拿镰刀那家伙的菊花,三个人一串,只占了八秒钟就出场,平均一人两秒多。   剩下的家伙也没能撑多久,既然是小配角就不用多说了。   值得一提的是拿刀的那个家伙勉强撑了十秒,算算还比团长强了五秒,只是手中的刀还没砍到东西就被踢到半空中,萧雪森手一翻捏住他黑色紧身衣上的皱褶往一旁水泥地摔去,他的刀子思念主人也跟着他的屁股飞过去,噗的一声插入他双腿间的水泥地板,只剩下刀柄还在外头,距离要害不到半公分。   十六员瞬间全军覆没,而萧雪森从头到尾没用到还夹着烟的那只手,心中还在思考着一个人能分到多少钱的问题。   他走向其中一个倒在地上滚的团员,蹲下身正要开口,就把那人吓得尿失禁在防水的紧身衣内,但生死关头总是能生出非凡的勇气,他飞快地抽出腰间皮带上挂着的备用手枪,对着萧雪森的头扣板机……结果也不知道子弹是怎么飞的却飞到了挂在三十公尺外树上挣扎的队友腿上,枪也不知道怎么却在萧雪森的手上。   “多少钱?”萧雪森问。   “哇啊啊啊啊啊啊──”失禁者狂叫。   “多少钱啦!”萧雪森有点不耐烦地伸手往他的后脑勺拍下去发出“啵”一声,他在家也常常这样教训夏雨农。   “什么多少钱哇啊啊啊啊啊──”失禁者还在叫。   “你来杀我成功了能分到多少钱?”   “咳,约……约ooxxooxx左右……”喉咙叫痛了,讲话嘶哑又结巴,萧雪森拆了塑料袋内刚买的喉糖递给他。   “喔?”萧雪森稍微在脑袋计算了一下,ooxxooxx乘以十六……靠!那什么天文数字!?还真的是天价!比他赚几百年的辛苦钱还要多太多了……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萧雪森的脑袋,蓝蓝的眼睛一亮。   “嘿嘿嘿嘿……”他站起身转向走回便利商店找莫斯科没有眼泪,边走还边忍不住爽笑。   小岛梦有着落了……   “你是因为想喝我的血,才在我身旁保护我的吧?就像带着水壶那样,哪天口渴了,随手拿起来就能喝。”   听到这句话从小小的夏雨农口中说出当时,萧雪森没有失望也没有难过,他只觉得这小鬼真的好可怜,他其实是厌恶又害怕身为吸血鬼的自己吧?可是因为想要被保护,只能忍着心中的厌恶和害怕和自己在一起?   应该是这样吧。   当天晚上趁着夏雨农熟睡时,来到他床边,咬破自己的手指在夏雨农颈动脉上画了奇怪的纹,低沉的声音念着古老的咒语,那血色的纹逐渐变淡,最后消失不见。   这样,就可以放心地离开了。   离开前心情其实是有点闷的,因为和这个小鬼在一起,几乎可以说是他活了几百年来最愉快的时光。   夏雨农把整个脸埋在枕头里,像趴冲浪板那样趴在床上不敢动弹,就怕一动那已经在抽筋边缘的大腿会抽起来。   “妈的……”不知道萧雪森是吃错什么药还是内分泌失调,兴致竟然那么好,平日一两回就收工的事,今晚竟然搞了七八次搞到他差点没喷出(眼泪)来才肯放他罢休……   “年轻人这么不耐操啊……”   “更!你这老妖公……”   趴在那快死的夏雨农,一旁坐着看起来精神很好的萧雪森,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背靠着床头柜,肚子上放着笔记型计算机,薄被子底下还翘着二郎腿。   嘴里还哼着歌呢……可见他心情真的很好,只是那歌不知道是几百年前的老歌,夏雨农连听没听过。   “你在爽什么?”夏雨农把头转向萧雪森问道。   “我们快要搬家了。”   “噢,你没钱缴房租被赶了吗?”   “正常人会被赶还很爽吗?”   “是没有……”但你也不是正常人,你是大战七八回合还能哼歌的老妖公。   不过他也没继续追问,反正他早就打定主意白吃白喝白住白睡萧雪森一辈子了,萧雪森搬到哪,夏雨农就黏到哪。   “在演啥?”床很小很窄,夏雨农一个翻身就整个黏靠上萧雪森的手臂。   笔记型计算机中播放着没有字幕的电影,演员们用听起来像糖炒栗子的声音交谈着。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有一天男人在河边呆坐,女人在河边漱口,看对眼,就相奸上了。”   “……爱就爱,每次都讲奸,讲得好像A片。”   “你到底要不要听?”   “康提扭,婆立死。”   “男人是甲方首领,女人是乙方首领,甲乙两方是世仇,所以男首领和女首领处境尴尬,最后不得不PK。”   “谁赢?”   “男人故意放水,让女人戳死。”   “他干嘛不带那女人私奔?”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编剧。”   “那女人怎么办?”   “继续活,一天到晚到他们初遇的地方漱口。”   “烂,有够烂!这哪叫相爱?”夏雨农忿忿不平道:“就算不私奔,说什么被攻击的时候也得想办法守着自己的命吧!”   “PK这种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为了守住自己的命,就算要杀掉对方也在所不惜。”   “……”萧雪森低头看着巴着他手臂磨来磨去的夏雨农,后者察觉了他的注视,朝他露出笑容。   他的笑容是那样单纯可爱,和他还是个小鬼的时候没两样,只是刚刚他说出那句话时那轻描淡写的口吻,一瞬间让萧雪森有种奇异的感觉。   那是习惯杀戮者的口吻,为什么会从连杀条鱼都搞不定还会被鱼鳞给刺到手的夏雨农口中说出?   应该是错觉。   银幕上的影片已经到了尾声,女主角在白雪皑皑的风景画中像颗渺小的绿豆,形单影只地蹲在她和男主角初识的河边,漱口,END。   “因为被留下来的那个总是比较可怜。”   “……”夏雨农的结论让萧雪森陷入了沉默,他看着银幕,发呆。   萧雪森有九成九的机会成为比较可怜的那个,而且很快,顶多七八十年。   “喂,你会不会想把我变成吸血鬼?”   “你想变成吸血鬼吗?”   “不想。”   “那不会。”   “如果我说想呢?”   “也不会。”夏雨农的血是不能喝的。   “其实你是想搞第二春吧……唉呦!”   萧雪森用力往夏雨农膝盖踹下去表示响应。   “我没想过要插你以外的人。”这已经是向来不浪漫的萧雪森能够讲出最含情脉脉的话了。   “你长得那么漂亮,不插人被人插也是可以的。”只是白目的夏雨农还在那不知好歹。   萧雪森又是一脚踹来,还好这次夏雨农闪得快,整个身体往床角缩去,连唯一的一张薄被也给他卷去,所幸萧雪森手也接得快,不然薄被上的笔记型计算机就报销了。   “包大人饶命,民女有话要说!”夏雨农跪坐在床上,身上包着薄被,甩甩水袖,抹抹眼泪,一脸痛心疾首。   “……”连续剧看太多……   “你搞民女这么多次了,就让民女搞一次不行吗?大人您几百岁了,老皮老肉,被插一次又死不了。”   虽说夏雨农自认以他的身手随便都能找出八百种撂倒萧雪森的方式,但他对萧雪森大哥哥的敬畏可是从小就养成的。   怕恼怒了萧雪森,怕他又不声不响地离开自己,像小时候那次一样。   “……真的那么想?”   “想!”   “……”萧雪森一脸沉思的模样。   “YA!”   没被瞪,就是默许!夏雨农赶紧又滚回他身旁,趁着萧雪森看起来还心平气和的时候拿开那台碍事的笔记型计算机,开始在萧雪森白皙滑嫩的肌肤上下其手。   “……”也不是不行,只是从来没考虑过……如果夏雨农真的那么想……那就让他搞也无妨。   夏雨农想要的,夏雨农的愿望,夏雨农的一切,萧雪森向来都是将之放在心中第一位的。   “皇上,妾身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怎么又换一出戏码……   夏雨农一手抚摸着萧雪森的腰,一手在他的大腿上滑来滑去,低着头用湿润的舌头挑逗着萧雪森的分身,嘴巴还有空快乐地哼歌……   “大象~大象~你~的鼻子~为什么那么长~~妈~妈~说……”   妈妈还没说完就结实地吃了萧雪森一腿,整个人往后栽,虽然以夏雨农一流道长的身手随便也有八百种安全着地的方法但都不适合在萧雪森面前用,结果就是发出很大的一声“碰”从床上摔到床下撞向地板。   “更!你这赖皮鬼……”   “谁要你唱那么低格的歌!扫兴。”   “哼歌又不是脑袋能控制的!”   “反正扫兴。”   拖鞋飞来,枕头飞去,两个随便都可以想到八百种战斗招数的家伙却以最不入流的物品丢掷战扔来扔去,只是裸着身体打打玩玩总是难免又擦枪走火。   最后该反攻的没反攻成,已经得逞七八次的又多得逞了一次。   “喂,我会尽量活久一点。”   “喔。”   “我不吃致癌物,不抽烟不喝酒,每天多运动……”   “喔……”不知道夏雨农的料理算不算致癌物。   “我会好好守着自己的命,陪你久一点。”   “……”有点肉麻,但萧雪森难得微笑地摸摸夏雨农细细的头发。   “其实我的血是不能喝的。”   “我知道。”   甜美芬芳的剧毒,光是接触到皮肤就会被腐蚀,更别说把它喝进肚子里,肯定是穿肠。   “你怎么知道?”夏雨农睁大眼睛很吃惊,连他自己都是长大后才知道的。   “就是知道。”   自己下的咒,哪可能不知道。   莫斯科没有眼泪:三号公园附近有个废弃图书馆,知道吧?   下雨啰:知道,不过那里不是没住人吗?   莫斯科没有眼泪:我们约在那决斗。   下雨啰:决斗?对方知道你要去干掉他?   莫斯科没有眼泪:知道。不过放心,一招内就可以解决。   下雨啰:那种事情我不担心,这次的Ks有多少钱子?   等了半天,银幕上的交谈窗口都没动静,夏雨农无聊地点到其它窗口,才发现所有的在线活动都断线。   “靠!”   这才忽然想起好几天前萧雪森交代他去电信局补缴过期的网络费,至于那钱现在还躺在他的包包内层睡觉。   要是晚点萧老爷要传翻译稿给公司时发现没网络可以用,肯定会暴走。   夏雨农连忙关了计算机,随便在四角裤外头套上一件牛仔裤,抓起椅子上的包包就冲出门。   “我打工去。”   “喔。”坐在沙发上看着影片的萧雪森没抬头,随口应了一声。   直到听见一楼公寓大门关上的声音,他立刻抓了遥控器关掉电视,随便在四角裤外头套上一件休闲裤,抓起钥匙出门。   要是没在夏雨农打工回来之前把事情办完赶回来,难保他不会在那问东问西的。   “到底是几号啊……”   穿着短裤和拖鞋的莫斯科没有眼泪胸前背着一个婴儿,手中还牵着一个幼儿,站在公车站牌前,一脸困惑。   死夏雨农!没礼貌!讲到一半就离线!人家正要开始讲重点的!   虽然在心中咒骂着,可是莫斯科没有眼泪还是急急忙忙带着他老妈临时丢给他的两只拖油瓶出门坐公交车赶到废弃图书馆现场。   萧雪森是S级妖怪,夏雨农是S级的道长,莫斯科没有眼泪不敢想象这两个家伙要是动真格的打起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只是,搭公交车真的好难喔……   莫斯科没有眼泪这个人是那种若是公交车真能够跨国地开,他是肯定有机会发生在莫斯科站下车然后欲哭无泪的交通白痴。   最后,莫斯科没有眼泪再三确认公交车路线图后搭上了一班他认为应该是正确的公交车,而公交车却往和三号公园完全相反的方向驶去。   “老板,我要买一把刀。”   顾店的老阿伯在夏雨农唤了第三次时才抬起头,一张皱巴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像是梦游一样,缓慢地站起身,缓慢地走向阴暗的店内,无声无息。   然后又缓慢地走出来,将手中的物品递给那年轻人。   一支又长又锋利,银光闪闪的西瓜刀!   “……”夏雨农接过那把西瓜刀,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好好摸~好好握~好舒适喔~~   夏雨农闭着眼睛侧着脸贴在冰冷的刀面上磨来磨去,一脸难以自己的陶醉样。   不知道多久没有拿到这么象样的刀子了……   “喂,付钱啊。”一旁的老阿伯冷冷地说道。   “喔……”   这才结束了夏雨农的忘我。   三号公园的废弃图书馆,萧雪森对这个地方再熟悉也不过了。   他还记得从前从前这图书馆刚落成的时候,他闲着没事时还会来这借个一两本小说回去打发无聊。不过让他对这个地方更有印象,是在认识了夏雨农之后。那时这图书馆已经荒废了,原因可能是图书馆附近都是低收入户集中的小区,温饱都有问题了,哪有时间上图书馆看书?就算来借书,通常也是拿回家当草纸擦屁股用,从来也就没来还过。   废弃阴暗的图书馆,成了贫民小朋友玩躲猫猫和探险的宝地,也成了夏雨农小时候常常躲吸血鬼的好去处,萧雪森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是在那布满蜘蛛网的柜格中找到缩成一小球睡着的夏雨农。   一根烟一段往事,坐在图书馆大厅阶梯手把上的萧雪森捻熄了手中的烟,吸血鬼的视力不是挺好,但听觉一流。   他听到赴约者的脚步声。   假装被砍死,然后和莫小弟五五分帐,当他完成这件事之后,他会有很多很多的钱,趁着还没东窗事发时,带着夏雨农离开这个万恶之城,前往他们的阳光小岛。   永远,永远不会让他再过辛苦的日子。   “夏雨农,起来了。”伸手摇了摇蜷曲在原本是放置书本柜架中的瘦小身躯。   “哇!”   突然被摇醒的小鬼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一边鬼叫一边将身体缩得更小,扭曲的程度让萧雪森非常怀疑他身体里面到底有没有骨头……   “是我啦。”   一把拉住小鬼纤细的胳膊小心地将他从柜子拖出来,借着手中手电筒的灯光,蹲在那仔细地将那张小脸蛋上的灰尘和蜘蛛网抹干净。   “……大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记得你身上的气味。”   “是我的血的味道吗?”   “不是。”   “是……汗臭味吗……”小鬼有点难堪,他已经两三天没洗澡了……   “不是。”   那是当他全心全意将一个人或一件东西放在心上时,就能感受到的一种其实是无味的气味,无论啥时啥地。   “走了,回家。”   “哥哥,等我,等我……”脏脏的小手紧紧抓住萧雪森的衣角。   “不要抓那么紧。”   “我怕黑……”   “呐,手电筒给你。”萧雪森将手中那中指长的小手电筒塞到夏雨农手中。   “送我喔!?”   “借你。”   “送我啦送我~送我啦送我啦送我啦~~”   “……”送给你,肯定你是拿它去换食物吃。   “不然手表送我好了。”小手牵着大手,顺手在大手手腕上的那支漂亮手表上摸来摸去。   “你想得美。”   即使在黑暗无灯的状态,萧雪森还是很清楚地知道从图书馆大门走进来的那团黑影是夏雨农。   就算是套好招的作戏,就算有任何充分的理由,杀戮还是杀戮,血腥就是血腥,萧雪森不希望夏雨农在他的身上看到任何血腥。   夏雨农在他的心中,一直都像小鬼那样单纯无邪。   从楼梯把手上站起身正想无声无息地离开时,却发现夏雨农的身影消失在大门边。   那团有着熟悉气息的黑影以他预料之外的诡异速度移到跟前,挟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意,屈膝跃上楼梯把手的同时,手中的刀子由下而上挥出。萧雪森几乎是卯上了十成的功力才勉强闪过那差点将他从胯下往头顶劈成两半的诡异刀势,没让他有喘息的机会,空中那把要命的刀刃转了一百八十度,随着持刀者落下之势反过来往萧雪森头顶招呼。   刚刚是由下往上,这次是想把他由上往下劈成两半……   夏雨农的速度太快,每一刀都是要致他于死地,稍微迟疑个零点一秒钟就等着被分尸,更不要说是出言阻止这种需要花上至少一秒的动作。   萧雪森也没空去想这么离奇的事情怎么会发生了,右脚尖勾住楼梯把手边缘的隙缝,左脚腾空,身子往旁急偏闪过第二刀后立刻出手扣住夏雨农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扭,本想借着扭折的疼痛将那把刀弄下来,没想到夏雨农整个身体像是没骨头那样随着萧雪森扭转的方向凌空转了一圈,那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移到没被扣住的另一手,刀起腕落,萧雪森一只手就这样被切下来。   当手腕被对方扣住时,夏雨农尝到了很久没有经历过的恐惧。   他对萧雪森之外的吸血鬼有着极端的恐惧,那样的恐惧打从他年幼时就开始累积以致根深蒂固不可磨灭。那样的恐惧促使了他日后在斩杀吸血鬼时的冷血和残忍,因为只有冷血残忍的杀戮可以麻痹掉他心中的恐惧。十五岁那年他独力杀掉了一个吸血鬼大长老,当时他还算是个出道不久的道长,虽然有着极高的天赋但终究还是嫩,杀掉了对方,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往后,他再也没有在任何战斗中受过一点伤,甚至没让任何对手碰到他的身体过。   眼前这个莫斯科没有眼泪所说的“一招内就能解决”的吸血鬼,却闪过了他两次必杀的攻击,甚至抓住了他的手腕……夏雨农虽然明知道自己应该把握机会往对方颈子砍去终结对方,但内心涌上的恐惧却让他巴不得立刻挣开那只手,手上的刀子自然就往对方的手砍下去。   从前师父说,当无法估计对手实力时或对手的实力超过自己时,唯有抢到先攻才有胜算,不然就等着被宰。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道长和吸血鬼交手,向来只有一个能活着离开。   一个机会的损失并不会让夏雨农缓下他的攻势,在砍下萧雪森的手腕后,夏雨农双脚都还没在楼梯扶手上站稳,刀子又往前砍去。   吸血鬼不是僵尸,就算不会葛屁,也是会有痛觉的。   萧雪森痛得很想伸出利爪直接就在对手的心脏开五个小窟窿,然后顺手将他的内脏搅一搅翻一翻,特别他本来就不是个脾气很好的吸血鬼。   然而他的对手是夏雨农。   萧雪森就算已经火大到想要开他那守了几百年的杀戒了,只要想到对手是夏雨农,他就无法作出攻击,只能处于狼狈的防守地位。幸好他大长老也不是当假的,又一次闪过刀子后他纵身往后弹,像倒溜滑梯般沿着楼梯扶手往上滑“飘”去,翻身跃上二楼的走廊,身形之诡异还真像只不折不扣的鬼。   夏雨农毕竟是人类,没办法像萧雪森那样倒着溜楼梯扶手,但他跃下把手在楼梯上一蹬就追上二楼的速度也和用飘的没差多少了,萧雪森闪避不及肩头又吃了一刀,就在夏雨农双手握住那嵌在萧雪森肩上的西瓜刀用力要往下切时,萧雪森终于还是打破了只守不攻的局面,反手抓住西瓜刀柄,借着刀刃卡在自己肩头的阻力双腿往上弓起,狠狠往夏雨农胸口踹去。夏雨农情急之下顾不得砍人,双手立刻放开刀子往胸口交叉挡住那一腿,强大的力道让他整个人往后撞去,连同二楼走廊的木头栏杆都给撞折,直直往一楼大厅的地板摔下去。   “更……”   有一堆木头屑给自己垫背,背上的皮肉伤难免精采,夏雨农甩了甩双手,又酸又麻,还好没骨折,更庆幸的是这脚没直接踹在他的肋骨上……只是刀子还黏在那家伙身上。   而那家伙……   从口袋掏出从小就习惯性带在身上的小手电筒往二楼照去,楼梯间的窗户开着,而那家伙已经不见鬼影……他又走回方才打斗的楼梯把手边查看,在洒满血迹的零乱地上被一样很熟悉的东西吓得魂飞魄散。   萧雪森的手表。   第三章   因为疑虑和不安,夏雨农连着三次插错钥匙,第四次才将门打开。   “我回来了……”   “嗯。”   萧雪森和平常一样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影片,从背面看起来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冷淡的响应也和平常差不多……   “今天晚上吃水饺……”   回来之前还特地去买了一件黑的T取代他那件沾满灰尘和血迹的白T,整个背火辣辣的到底是什么情势看不到也没空处理,更没心思逛菜市场买菜了,匆匆忙忙地买了冷冻水饺就赶回家。   希望萧雪森不会记得他出门前穿了什么T。   到现在为止,夏雨农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萧雪森的手表会在那。   推测一:萧雪森不小心把手表塞到夏雨农口袋,打斗时候不小心掉出来。   推测二:萧雪森这几天闲着没事跑去废弃图书馆散步,不小心把手表掉了。   推测三:那根本不是萧雪森的手表,只是刚好长得像的手表,一切都是巧合。   然而上面的推测都轻而易学就能被破解……   破解一:萧雪森是个做事情谨慎的人,没可能把手表塞在他口袋。   破解二:萧雪森是个很务实的人,没事不可能到废弃图书馆散步。   破解三:萧雪森那支手表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产物,上头奇怪的刻纹当今现世恐怕找不到双胞胎。   摸着现在正躺在裤子口袋里的那支表,夏雨农很不情愿但不得不做出最后的推测:   萧雪森根本就是和他打斗的那只吸血鬼……   怎么可能?   这个连多走段路去倒垃圾都懒得,最远的活动范围不超过巷子口的便利商店,整天就爱泡沙发,除了做那件事情以外完全不想花力气在其它琐事上的居家型老爷子,怎么可能是那个强得吓吓叫的吸血鬼啊!?   难道他这二十几年来是睁眼瞎子,看走眼了?   夏雨农闷闷地走到厨房煮开水,越想是越多问号……妈的,与其在这猜来猜去,怎么不直接去确认?   他把手在抹布上擦干走出厨房,走到坐在沙发上的萧雪森背后。   “董事长,工作辛苦了,帮你马杀鸡……”说着开始捏起萧雪森的肩膀,像平日那样。   如果他真的是那么强的吸血鬼,肩膀上的伤肯定早就愈合了,夏雨农很清楚这点,所以一边按摩,他的头一边鬼鬼祟祟地往前采,只是萧雪森那两只手刚好插在身上穿着运动外套的口袋里,怎么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你干嘛?”萧雪森突然转过头,吓得夏雨农连忙缩头。   “看……看……”   “看什么?”   “你的柔荑……”被萧雪森冷冷地一瞪,夏雨农声音细得跟蚊子没两样。   “你不是在煮水饺?”   “水还没滚……”   夏雨农僵硬地微笑,试图掩饰他的紧张,直到萧雪森头又转回去看他的影片,他才暗自松了口气,拿开沙发上的椅垫往萧雪森身旁坐下,眼角还不停地偷瞄着他的口袋。   “在演什么?”   影片里头男女主角正用听起来像机关枪连发的语言讲话。   萧雪森把手从口袋伸出来抓起桌上的遥控器按暂停,另一手拿起桌上的咖啡喝着。   两手都还在……夏雨农又稍微放心了一点点。   只是……长年挂在那白皙手腕上的手表却不在,察觉到这点的夏雨农全身的神经又紧绷了起来。   “一对夫妻,都是杀手,互相隐瞒身份。直到有天出任务的时候碰上了,身分曝光,攻击对方……”夏雨农越听是越心惊,双腿好像泡在滚烫的热开水上,不安地踢来扭去。   “结局是?”   “不知道,还没看到结局。”   “呃,夫妻咩,总是床头吵床尾合,结局应该是和好如初……”   “谁说的?如果我是编剧,结局会写:付房租的那个把白吃白喝的那个狠扁一顿,踢出家门。”   萧雪森望着他的表情像是要吃人那样恐怖……夏雨农下意识往沙发边边靠过去,把抱枕往两个人中间拢。   “夏雨农。”萧雪森用低沉的慢慢的声音说。   “有!”夏雨农努力压抑着差点没尖叫出来的冲动。   “你的水滚了。”   “喳!”   连忙逃离现场躲进厨房。   真的是他?真的是他?真的是他?每丢一把水饺到滚水里头就在心中问一次。   如果真的是,那他不会真的想把我赶出去吧……因为我竟然砍了他的手……可是不知者不罪啊……要是他知道那是他,他连根毛都不敢拔了哪可能还砍他的手啊?就算他有八千种理由,也没个理由能够让他愿意砍自己喜欢的人的手啊。   水饺浮浮沉沉,就像他的情绪一样七上八下的。   “你今天比较晚回来。”萧雪森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厨房门口靠在门边。   夏雨农手中握着捞杓,里头盛着一团给他不小心煮到皮肉分离、疑似是水饺的东西,不知道要装盘子好,还是装垃圾筒好,而脸上的表情像水饺皮一样死白死白的……   肯定是他。   因为萧雪森大老爷,从来、从来从来就没有靠近这厨房过。   “打工……比较忙。”   “还是五金行送货的打工?”   “是……”那也不算说谎吧……   “今天送了什么?”   “……忘了。”   “是这个吗?”萧雪森的手中多了一把银光闪闪的西瓜刀。   眼熟,好像真的是他的西瓜刀……而那把刀子现在正朝着他扔过来!夏雨农想都没想反射般地举起捞杓一翻,用不锈钢的杓背贴黏着西瓜刀面一带一转,刀子往原来的方向飞回去,而杓子中疑似水饺的那团还稳稳的在上头连滴汤都没泼出来。   萧雪森头一侧,西瓜刀从他耳朵旁飞过去,飞过沙发上头,最后“啪”一声砍在电视上。   “电视……”电视在冒烟……   “电视什么电视?你不是一天到晚嫌它太小想要换掉?”   “可是……”可是你不是说要存钱,没钱换……   “可是什么可是?你既然是当道长的应该很有钱,干脆换一台百寸的算了。”萧雪森越说越火大,从图书馆到回家到现在一直忍着的怒气再也忍不住爆发。   “我……对不起。”   “你什么不好干,竟然去干那行?”萧雪森的口吻简直就像是痛斥女儿跑去援交的老爸那样痛心疾首。   他的怒气并不是因为夏雨农砍他劈他,他是因为自己那么努力保护着的人却如此不爱惜自己的生命而发怒。   怕他受伤,怕他饿,怕他吃不饱发育不良,怕他天气冷穿不暖,怕他被吸血鬼咬甚至用上了在吸血族中足以让他被处死一百次的禁术,他萧雪森哪个世纪花过这么多心思在一个人身上?   而他竟然跑去当道长,干那种随时都有可能丧命的鸟工作!   “想赚钱……”这也是实话。   “你吃不饱?穿不暖?你他妈的要那么多钱干嘛?”   “……我有我想买的东西。”   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他,有多少秘密?萧雪森突然觉得自己生气很没有意义也很无聊。是他自己老把夏雨农当作需要保护的小鬼看待,却从没想过其实夏雨农根本就不需要他那么过度的操心。   他很强,那样的身手萧雪森其实明白,他不会死于任何一场战斗。   只是有点闷。   没错,他承认他就是讨厌被蒙在鼓里,就是因为自己保护的对象不需要他了,就是因为这些无聊又小家子气却难免的情绪所以发脾气。   超没劲的……   “算了,随便你。”萧雪森丢下话转身就走。   “等下,你去哪?”夏雨农紧张地抓住他的手。   本来还凶巴巴的萧雪森突然那么干脆就说算了,让夏雨农慌了。   “我很烦,别惹我。”   “……”夏雨农愣愣地看着萧雪森。自幼死缠烂打,死拖活磨,却还是头一遭被萧雪森嫌烦。   “还有,手表还我。”   “……我不要。”又想丢下我……夏雨农紧紧捏着口袋里的手表,说什么也不还。   “随便你。”   “不准走!”夏雨农粗鲁地将萧雪森扯回来推进厨房。   “……”萧雪森实在没心情和夏雨农吵下去,越吵越烦,他现在需要安安静静一阵子让他好好想想两个人的关系。   同样粗鲁地伸手将挡在门口的夏雨农推开,往卧室走去。   “萧雪森!”   “……”吵死了,关上房门。   “萧雪森!你开门!不开门信不信我把门踹烂!”   “……”那就踹吧,到时候修门钱自己付。萧雪森爬上床躺着,拿起床边桌上的耳机戴上。   听了大半天的音乐,却没看到门被踹飞,萧雪森拿下耳机,果然安静。安静得像是方才还在门外大吼大叫的那家伙人间蒸发了那样。想了想,还是爬下床,打开房门。   夏雨农已经不在门外,萧雪森听到客厅开门的声音。   夏雨农从外头走进来,手中扛着一个超大的纸箱,纸箱大到他左乔右乔半天才把那纸箱弄进客厅,然后气喘呼呼的把纸箱放到地上,用袖子擦着汗,一张脸红通通的。   “你干嘛?”   “赔你一台电视。”   “……”真神,真有效率,这么晚了哪去买这么台电视的……   夏雨农走到烂掉的电视前,单脚顶着屏幕双手握着刀柄用力一拔将西瓜刀拔起来扔到一旁垃圾桶,然后将电视上外接的一堆电线一样一样扯掉。   “我没要你赔。”   “……”夏雨农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忙他的。搞了半天,新的电视终于装好了,他将遥控器装上电池,递给萧雪森。   “拿去,老花眼就是要看大电视。”夏雨农笑嘻嘻地说道。   “我去研究说明书……”话刚说完才转身就被萧雪森一把扯住拉到面前紧紧抱住。   “都几岁了哭个屁啊……”   “……”不说还好,这一说让夏雨农本来还努力忍在眼眶中打转的眼泪就涌出来。   “娘~~~~娘啊……”夏雨农语带哭音,叫得阴风惨惨的,手中紧紧捏着毛巾一团。   “……”多年来相处的默契,萧雪森知道这家伙现在正演着岳飞的戏码。   只是他觉得不好笑,一点都笑不出来。看着夏雨农那伤痕累累的背,看着自己套着保鲜膜的手上殷红色的血,萧雪森完全笑不出来。   “毛巾。”   每拔出一根木屑夏雨农那不算宽阔的肩膀就瑟缩一下,递毛巾给他的那只手指关节握得泛白。   夏雨农从小就是个超级怕痛的人。   曾经有发生过因为怕打针所以把感冒的自己锁在房间内,结果小感冒拖成肺炎最后还是萧雪森从窗户爬进去将他送医院才捡回一条小命的事件。去年夏天时,也发生过因为怕被油喷到会痛,所以大热天炒菜还穿着外套戴着农妇用面罩口罩结果中暑的蠢事件。   所以天知道萧雪森当初是花了多大的精神才让夏雨农心甘情愿脱裤子让他上的……   明明就很痛,还在那耍什么宝?   明明就很怕痛,竟然还去干道长这种工作!   用毛巾将血迹擦掉后扔回一边的洗脸盆中,盆内的温水被血染成了粉红色的,看得萧雪森心情非常差,手上涂药裹纱布的力道也跟着加重了三分。   “唉呦我的娘~~~~~~”伪岳飞发出了猪正在被宰般的惨叫。   “把水倒掉,拿冰块来。”   萧雪森将手上的保鲜膜撕掉,指尖碰到保鲜膜外头沾染的血迹,只是一滴滴,一阵灼烧般的强烈痛觉使从指尖传到掌心,传到心。   “娘,你的冰块。”夏雨农提着一袋冰块站在他面前,方才还疼得苍白冒冷汗的脸上又挂着那样无所谓的笑容。   “……”妈的,既然还笑得出来,那他为什么要为这个臭小子感到心疼?   “雪森,你脸很臭。”   “……”   “我讲岳飞的笑话给你听好下好?有一天小学生上课打瞌唾,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老师问,是谁在岳飞的背上刻精忠报国的?小学生说不知道。老师很生气的说,是岳母。小学生很困惑地说,是谁的岳母……”   “……”   看着萧雪森冷森森的蓝眼珠子和抿成一条线的唇,夏雨农也不敢再玩笑下去。   “呐……还给你……”从口袋掏出那支手表递给萧雪森。   萧雪森接过手表随手往旁边的桌子一放,伸手握住夏雨农的手,检视他那两条又黑又红又青又紫又肿的手臂。   自己被砍了一条手臂还不怎么打紧,看到夏雨农的手被自己踹成这样,萧雪森又火了起来。   “明天一早你去巷子口那家中医给放血。”用毛巾包了冰块,轻轻的敷在夏雨农手臂上。   “死也不要去。”   “那我现在就帮你放。”日露凶光,面容狰狞。   “……不要,我去就是了……”要给他放,还有命在吗……   “什么时候开始的?”沉默了一阵子,萧雪森突然问道。   “啊?”   “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干这行的?”   “十岁那年。”在你离开我的那年。   你不在了,找还是得努力活下去。   只要活着,也许哪一天,突然就有勇气爬出龟壳。   只要活着,也许哪一天,你会原谅我所说过的蠢话。   只要活着,也许哪一天,我还能够和你在一起。   学着杀戮,学着不被杀戮,强迫自己克服恐惧,强迫自己从被人保护的小毛头变成强悍的道长。   和萧雪森在一起的日子对夏雨农来说是天堂,从天堂掉下来的感觉真的很可怕,不过夏雨农很少去回想,毕竟他们终究还是在一起,他又回到天堂了。   只是,这一次又能在一起多久?   萧雪森不是普通的吸血鬼小老百姓,在今夜交手之后,夏雨农心中多少也有底了。其实早就应该要猜到的……哪个吸血鬼小老百姓,总能够“沟通沟通”就让其它吸血鬼不吃他的?   本来呢,夏雨农还打定主意等到他生命快到尽头时,他会亲手结束掉萧雪森,以免他自己一个活在这世界上孤单。   他宁可痛下杀手,也不愿意萧雪森在往后千千万万年的无限生命中有他人陪伴,或没人陪伴。   看来这个计划得重新拟定了,萧雪森不见得强过他,但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结束的角色。   而且……   夏雨农反手轻轻抚着萧雪森的手腕,上头虽然没有任何伤痕,但想到这条手臂曾被自己用西瓜刀剁下来,夏雨农就好难受。   时候到了,真的能够痛下杀手,杀掉自己喜欢的人吗?   “你在想什么?”   夏雨农不三八不搞笑不花痴不耍宝不笑时候的神情,为什么总给萧雪森一种说不出的悲伤感觉?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夏雨农是这世界上最无忧无虑,最乐观的那种人类……   “我在想你,还有我,还有我们的将来。”   “……”萧雪森没说什么,拿起一旁桌子上的那支表,戴到夏雨农的手腕上。   “……你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   “嘿,你就直说这等同婚戒要和我订终身咩!闷骚,我知道你很爱我,我不会笑你啦~”夏雨农贼笑道。   “还来。”萧雪森为自己的举动后悔到想撞墙……   “不要!”闪掉萧雪森夺表的手,夏雨农像只猫般轻轻一跃稳稳踏在电风扇上头,电风扇震也没震一下,继续慢吞吞转动着头送风。   开诚布公后也不是没有好处啦,至少不必那么辛苦的隐藏身手,以后家庭纠纷发生时,八百招内起码有四百招可以用上。   于是,一支手表,两大高手,三更半夜,在小小的公寓内上演着精采的追打战。从小小的客厅追打到小小的房间,再从小小的房间追打到小小的床上。   从有穿衣服追打到衣不蔽体,最后还是难免裸裎相对……   “雪森,你其实很爱我吧?”剧烈的动作牵动到背上的肌肉,汗水和着血些微渗出绷带。   “你以为我没事爱找插?”萧雪森没好气道。   烦死了,他就一张嘴,为何得一边随着夏雨农的进攻喘息着,还得分神应付这家伙的无聊问题?尽管如此,他还是紧紧拥着覆在他身上的夏雨农,抚着他的背脊,就算手掌被夏雨农渗出绷带的血给灼痛了也无所谓。   手上那样的疼痛,还有那边的疼痛,夏雨农所给予他的疼痛就如同夏雨农给予他的一切快乐和幸福,只要是属于夏雨农的一切,他都不想放掉。   “雪森你老实说我上辈子是不是你老婆所以你这么爱我?还有上上辈子和上上上辈子啊,我知道了,我们应该认识七辈子了吧?”   “什么意思?”   “七世姻缘啊。”   “……”好烂的文学造诣啊……   “你那什么表情?”   “……是没错,连这辈子加起来八辈子。”   “咦?真的?我随便说说的……”   “倒了八辈子的楣。”   “……”   萧雪森站在小小的阳台细细的铁围栏上,六楼的风不小,将他一头漆黑细软的短发吹得零乱,随便披上的衬衫只扣了一枚扣子,裸露在衣领外的颈子和锁骨在月光映照下呈现一种温润晶莹的雪白色。   他从来就没有那种兴致会在床上激战之后还到阳台赏月吹风,通常在爽过之后,抱着夏雨农暖呼呼的身子温存才是理所当然的行为。   况且这回被搞的是他!哪个电影哪本小说里头哪个人被搞完之后还有站在阳台赏月吹风的兴致?   而那个没经验又没耐性莽撞猴急横冲直撞搞得他差点没开花的浑小子,现在正在床上睡得香甜,连方才在他们阳台墙壁开了一排小洞的机关枪答答答答巨大噪音都没能把他吵醒。   看着那排还在冒烟的小洞,萧雪森心情变得非常差。   今天真是他萧雪森倒霉的一天。预计的横财没赚到,现在八成还得再支出一笔额外的开销给房东糊墙壁了……   “妈的,你到底要不要下去?”萧雪森不爽地,对隔壁阳台上那个穿着红衣服脚边放着几封遗书,却紧张地抱着阳台栏杆的女人说道。   他不明白有些人类,明明生命短得可怜,多活十年少活十年有什么差别?何必多此一举找死?   “我……我……”女人看着站在阳台栏杆上的萧雪森,栅杆那样的细,夜风那样的强,看着他那随时都会从六楼坠落而摔得粉身碎骨的身影,就像看惊悚片中鬼要出来的前一刻那样紧张刺激。   她能够像这样站在那上头,然后迎着风,往下跳吗?突然脚软,没了勇气。   萧雪森没再理会她,一脚踏离铁栏杆,在女人的惊呼声中从六楼直坠而下,飘忽轻盈的身影像一只优雅的飞禽,无声无息地落到一楼,只有在拖鞋底和地面接触时发出轻轻的声响。   站在目瞪口呆的敌人们面前,深蓝色的眼睛冷冷地扫过所有的人。   迫击炮,番石榴,步枪,机关枪……就算这些武器攻击不到萧雪森,难保不会波及到他住家还有其它邻居,难保不会波及到他家那个做点床上运动就累得像条狗的美少年。   到底是哪个混帐出卖他萧雪森的?再这样下去,每天光应付这些前仆后继的道长就够了,他还用工作吃饭睡觉,还用过生活吗?   难不成要他搬家?现在哪里去找这么便宜又包水包电,又有附床,又有卫浴设备,又有一间小厨房可以供夏雨农炼丹的套房可以租啊?钱都还没存够,小岛也还没着落,搬家是要搬到哪去?搬家难道就不用请搬家公司,不用花钱吗?   一面解决着眼前的敌人,一面在心中不停抱怨东抱怨西,抱怨还落落长没完没了,敌人却已经被他殴得全部弃械投降。   “啊。”解决完一帮子人想回他的床抱他的人时,萧雪森这才发现忘了带钥匙……怎么回去啊?他又不会飞,又舍不得把睡得像猪的夏雨农叫起来开门。要爬回去六楼也不是不行,但爬行的动作难免像壁虎那样,枉费他这么帅地出场,却要那么拙地退场……   正当萧雪森还站在那研究要怎么爬回六楼比较不损形象之时,一台直升机啪啦啪啦出现在巷子上坐,遮住了月亮。   “……”太夸张了吧?现在的道长都这么极端?连直升机都开出来了……夏雨农在道长界混,不知道会不会被带坏……   不过当直升机转到某个角度,看清楚了机身上头一对鸳鸯背景是一个桃红色爱心的愚蠢图案时,萧雪森知道自己错怪了道长界。   站在开启的机舱门门穿着黑色紧身皮衣皮裤戴着防风眼镜的男人,夸张的对着地面上地萧雪森挥舞双手,然后用比萧雪森方才跳楼更华丽的连续回旋姿势从直升机上跳下来。   “小雪!好久不见!”   推开防风眼镜,一张不输给萧雪森的漂亮脸蛋上挂着甜腻到令人发毛的微笑,同样冰凉的手热情地握住萧雪森的手,细长的凤眼有种古典的东方美感,但白皙的皮肤和直挺的鼻梁却像是混了异族的血统。   “你来干嘛?”和他的热情比起来,萧雪森冷淡的口吻简直像是对待蟑螂那样嫌恶。   “没什么,来探望你啊。”凤眼男的睫毛很长,眼睛眨两下,像两片小扇子,给人一种无辜的感觉。   “放屁。”一只老狐狸跑来探望你却说没有其它企图,会相信的人不是太纯就是太蠢。萧雪森冷冷地望着眼前这个认识了几百年的人,对方也叉着腰笑眯眯地望着他。   个性:狡猾。   手段:卑鄙。   为人:虚伪。   处事:阴险。   鸳鸯,职业是吸血鬼大长老。   “小雪,我第十三号城堡最近刚整修完毕,号称史上最豪华最奢侈的城堡,赏个光来作客吧?”   “鬼才鸟你。”转身挽起袖子准备爬墙。   “等等啦,你不想知道是谁设计你的吗?”   “你。”   “NO~NO~我就知道我们之间一定有误会,我们需要好好的沟通。”   “滚。”   “等等等,你不想知道你的来头吗?”   “不想。”不是没想过,不过既然想不起来那就算了,其实萧雪森也不那么在意到底从前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类又是怎么变成吸血鬼的。   “啧,你还是一样无情无义没心没肺……喔,对了,听说你家的小道长实力还不错喔!”鸳鸯抬头望着六楼阳台,笑嘻嘻地说:“我很想见识见识呢。”   “……”萧雪森并不担心夏雨农打不赢鸳鸯,夏雨农和鸳鸯的实力,他都是领教过的。他只担心这只诡计多端一肚子坏水的老狐狸使什么贱招。   见萧雪森不回话,鸳鸯知道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虽然得意,但难免感到有点惋惜。   冷漠又无情的小雪啊,天塌下来地球爆炸了都无关痛痒的小雪啊……这个百年来他最敬畏视为最强劲的对手的小雪,竟然有了弱点。   爱情,还真是损己伤身啊……就因如此,他鸳鸯多情,一妻四妾五男宠六脔童,就是从来不专情。   生命那么长,树敌那么多,怎么可以给自己留下弱点。   第四章   那天下着很大很大的雨。   大哥哥整天都不在住处,夏雨农在他房间等了一个白天之后,又到公寓外头人行道上的椅子坐在那等着。   说不定是去买烟?。   夏雨农这样和自己说,但其实他心里知道,大哥哥是不会在白天去买烟的。   也许去办事情,晚上就会回来了。   可是夏雨农等啊等啊,天越来越黑,风雨越来越大,大哥哥还是没有回来。在雨中湿透的瘦小身躯微微发抖,好困,好冷,好饿,可是还等不到大哥哥回来。   也许他不会回来了,自己对他说了那么过份的话……夏雨农用力敲打自己的额头,试图把这个可怕的念头赶出脑袋。从早到晚,从晚上到深夜,他不知道已经敲了多少次自己的额头,敲到白白的前额都红了。   哥哥会回来吧,今天不是一起打棒球的星期三吗?夏雨农将那支萧雪森送他的铝制球棒紧紧抱在怀中,球棒本来还沾了他的体温而温温的,现在却冷冰冰的像支大棒冰。小小的身体也冷得像棒冰一样失温,哪来多余的温度去暖球棒啊。   球棒一端支着地,一端撑着小脸,夏雨农等着等着等到打起瞌睡,然而一听到巷子口的脚步声,他马上从昏沉中惊醒过来。   “大哥哥……”   在看清楚了来人那陌生的脸孔后,夏雨农脸上惊喜的笑容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恐惧的表情。白森森的獠牙,嗜血的表情,直勾勾晕陶陶盯着他颈子的眼神,那不是人类。   揣着球棒拔腿就跑,积着雨水的路面很滑,夏雨农跌倒了好几次又赶紧爬起来,追在后头的那吸血鬼像是猫咪在玩弄到手的猎物那样,不急着抓住他,只是忽远忽近地追赶着,看着小男孩慌张恐惧的模样让他很愉快,闻着小男孩跌倒时擦破膝盖流出来的血腥味让他心旷神怡。   “哥哥,快来救我……”   一整天没吃东西就等着大哥哥回来,根本没什么体力可以支撑长时间的逃跑,夏雨农跑到两腿发软,眼中彷佛有金色的星星在闪烁,不管怎么努力地喘息那小小的肺似乎怎么也填不满那样难过,不管再怎么呼唤着,大哥哥也不会来救他了。   如果我死掉了……停下了脚步,夏雨农站在雨中,脸上的眼泪汗水雨水泥水全混在一起。   如果我死掉了,就再也见不到大哥哥,也再也没机会跟他说对不起了。   “怎么了?跑不动了吗?”吸血鬼幸灾乐祸地走到他面前,伸出长着长长指甲的手捏捏刮刮夏雨农冰凉的苍白脸蛋。   “早早乖乖让我吸干,就不用这么辛苦,不用这么可怜了嘛!”   “……”夏雨农漆黑无神的大眼睛望着远处的巷子口。   他真的不会回来了。   “不要怕,不会很痛的,很快很快你就会觉得爱困,就像睡觉那样……”锐利的獠牙靠上了纤细的颈子,对准了那伏流着甜美鲜血的动脉……   “啪!”   夏雨农手中的铝棒,突然地砸在吸血鬼脸上,痛得吸血鬼捣着脸跪在地上呻吟。   “啪,啪,啪……”   一棒接着一棒,小小的身躯不知道哪儿生出来的蛮力,用不可思议的速度挥棒殴打着吸血鬼的头脸,明明比小雨农高了不知几个头的吸血鬼却只有被打的份,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脸打烂了,头打破了,本来还呻吟着的吸血鬼渐渐安静了。碎裂一地的骨头和浆汁和血液,没了眼睛,没了鼻子嘴巴,正面反面都分不出来了,最后,那团血肉模糊已是完全看不出来那本来是个头。   打,不停地打,夏雨农不知道怎么停下来,他手很痛很痛,头也很昏,他不想再继续打了,但就是不知道怎么让手停下来。   “够了。”高举的铝棒被夏雨农身后的人握住,止住了夏雨农停不下来的攻击。   放开双手,全身脱力地坐倒在脚下那滩模糊血肉中,夏雨农几乎快睁不开眼睛了。缓缓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站在那。   看不清楚他的五官,但男人身上背着的一双长刀却看得很清楚,一支白抛抛,一支黑抹抹。   “你要当强者,还是当弱者?”背着长刀的男人声音很低很轻,但有种说不出来的魄力。   “我不知道……”他只想当个无忧无虑的,有大哥哥疼爱保护着的夏雨农。   “强者杀人,弱者被杀,你选那个?”   “……我不要被杀。”   “那就跟我走,我让你当个强者。”   夏雨农没有看着那男人,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男人背上邪双长刀。   从前的事情,师父,还有那把长刀。   以为已经成功淡忘的那些,原来还是记得如此清楚,就算平常不去想,却在梦中无可避免地重复出现。   那是用尽力气也摆脱不了的过去。   夏雨农睁开双眼,望着床边那通往阳台的落地窗,那也是这间房间唯一的一扇窗子。外头下着倾盆大雨,风很大,将窗帘吹得半天高,也将湿气带进了房间。   天亮了……天亮了!?   他连滚带爬慌张地跳下床冲到窗户旁,关上窗户把窗帘拉上。回过头来,才发现萧雪森并不在床上,大概是去蹲厕所了吧。夏雨农松了口气,看来他是白紧张一场了……拖着蹒跚的脚步走回床边,拿起垃圾简把床头柜上那堆卫生纸团、两罐啤酒罐和废纸几张清掉,将凌乱还沾有腥味的床单卷起包成一团扔洗衣机。经过浴室时,往里头探了探,没瞧见萧雪森。   可能在客厅看新闻吧。   夏雨农刷牙洗脸盥洗完毕,像平常一样走往厨房给萧雪森泡咖啡,客厅沙发上没半个人,萧雪森不像平时那样坐在上头看电视,应该是去买烟了吧。   走进厨房,夏两农站在柜子前打开柜子,望着柜子里头的杂物发呆。   萧雪森喜欢的咖啡豆、萧雪森常用的餐具,萧雪森帮他买的酱油,萧雪森送他的围裙……突然地他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开这柜子是要拿什么来着,外头的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很吵很吵,吵得他头很痛很痛,吵得他快精神崩溃了。   用力关上柜子门,蹲下身子用双手死命地捣住耳朵,喧嚣的噪音却妤像是从身体里头传出来的那样,怎么遮怎么挡都还是很吵很吵。   很久很久以前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知道萧雪森从来不在白天出门买烟的。   头顶上挂着的是华丽的水晶灯,上千颗珍贵的珍珠和水晶璀璨绚目,脚底下踩着的是纹路优雅无接缝的纯白大理石地板,桌子上铺着绣金丝线的桌巾,上头摆着色香味俱全的精致餐点。   长桌子的一头坐着城堡的主人,一头像葡萄酒般金红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颈子后头,身上穿着类似SS军服样式的深色笔挺衣装,修长的手指握着镶着翡翠的银制刀叉,优雅地切着盘子内多汁的牛排,奢华的气质和亮丽的长相,连他头顶上那座水晶灯相较之下都嫌逊色。   长桌子的另一头坐着应邀的客人,ι客人的打扮和主人的盛重截然不同,白衬衫个仔裤脚上居家拖鞋一双,深蓝色的眼珠子冷冷地望着对桌的人,精雕细琢的脸蛋上写着法克法克法克。   “亲爱的小雪,这些都是我特别请来的世界名厨用珍贵稀有的食材精心制作的餐点,别的地方可是吃不到的,你不赏光吃几口?”鸳鸯端起面前的玻璃油杯,里头装着红艳艳看起来像酒又像血的液体,玫瑰色的唇靠近轻啜了一口,风情万种地露出一点点湿润的舌尖舔舔唇,长长的眼睛深深地凝望着萧雪森。   不过鸳鸯的妩媚电不到萧雪森,他现在只想拿起桌上的刀叉往鸳鸯那张似笑非笑的三八脸扔过去。   “你不爱西式餐点的话,那我换中式的好了。”   话说完立刻拍拍手,几个仆人迅速地进进出出,一下子桌子上的摆设,餐点,餐具,全变成了中式的满汉全席,连那个三八不知什么时候也去换了一套蓝紫色的中式锦缎长衫,布料质地细腻不说,上头暗色金银绣线绣出的繁复鸳鸯图案,一看就是不得了的手工艺品,挽起的长发上插了一堆只有古装片里皇后头上会出现的华丽簪子。   而坐在对桌的那位还是衬衫牛仔裤居家拖鞋,一脸法克法克法克。   明明是吃不出酸甜苦辣的吸血鬼,搞这些无聊的派头有什么意义?   “你吃印度菜时穿什么?”   “美美的沙丽。”   “你吃野味时穿什么?”   “性感兽皮树叶小衣。”   “……”   “你想看吗?”   “完全不想。”   “喔,你想穿?”鸳鸯击掌,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为什么我得坐在这陪这个死三八吃饭?箫雪森拉开椅子,倏然站起身。   “怎啦?”   “我要回去了。”   “哎呀别这样,屁股都还没坐热耶!”鸳鸯赶紧站起身走到萧雪森旁,殷勤地把他按回座位上。   “你老子我屁股坐一万年都不会热。”   “我明白,尊臀需要『』才会热。小雪,不如让我来代劳……”鸳鸯优雅地微笑,挥开不知道哪里拿出来的折扇上面还画着水墨鸳鸯,轻轻地摇了两下。   “你如果想当吸血鬼太监的话就试试看。”   容貌出众的两位美青年,吸血鬼界高高在上的两位大长老,隔着餐桌进行着没有格调的对话。   “小雪,我这城堡,是建在海中的礁岩上。”   “我知道。”   “小雪,我那直升机司机,三个月工作一天。”   “所以?”   “刚刚好就是今天。”   “打电话叫他开回来。”   “没电话线。”   “用网络。”   “没网络线。”   “烟火。”   “先生,你哪个世纪的人啊?”   “……你信不信我宰了你。”萧雪森蓝色的眼珠子颜色突然变得很深,杀气十足。   “信。”鸳鸯高举双手做出投降姿势,慢吞吞地说:“只不过要是三个月后司机来时要没看到我就不会降落直接回航了,到时只好请萧大长老你在这住一辈子。”   “……”萧雪森知道鸳鸯所言不假。方才搭直升机前来时,他有注意到窗外看下去那波涛汹涌一望无际的大海,估计不管他萧雪森本事再怎么高,游到泡烂掉也不可能游回陆地的。   “别这样嘛……就当作是渡假啊,才三个月。”   “……”   三个月,对吸血鬼来说的确是一晃眼就过去了,只是,心中挂记的那家伙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吧?虽然说他离开的时候特别留了张纸条在床头柜上,可是没有当面交代总是个安心……   “担心你的小道长啊?唉呦小雪,我说你那个小道长强得跟什么似的,有什么好担心的……”萧雪森冷冷地望着鸳鸯,不发一语。   像鸳鸯这样富可敌国拥有一批比联邦调查局更犀利的探员团的有钱三八,还有什么情报得不到?   “我们来谈正经事吧。”鸳鸯拉开萧雪森一旁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讲。”   “吸血鬼界的死海卷,你知道吧。”   “知道。”   吸血鬼一族的历史是断头的历史,八百年前一场人类和吸血鬼的大战,几乎让吸血鬼灭族,所有的中上层吸血鬼全都被杀光,连吸血鬼的王至今仍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现在的吸血鬼,是靠着存活下来的下层吸血鬼,辛苦找寻优秀的新血加入,才一点一点慢慢壮大起来的。   没有人知道那场战争是怎么发生的,没有人知道在那场战争之前吸血鬼的历史是如何,人类写的历史全都是歌功颂德的不可靠,而知道真相的人类都早就不在世界上,知道真相的吸血鬼也都死光了,存活下来的那些下层吸血鬼,多半是那些住在乡下连大字都不认识几个的零星散户,而今日吸血鬼的高层们,在那个年代搞不好都还没出生。   唯一的线索是一本被称作“死海”的古卷,吸血鬼们相信那是过去吸血鬼史官留下的纪录,只是在强大的咒术封锁下,全书一片空白,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没办法让它显现只字词组。   “已经解出来一部份了,不过目前还是机密。”   “讲重点。”对鸳鸯来说,吸血鬼界哪有什么机密可言。   “重点是,吸血鬼的王还在这个世界上,而且极有可能在高层吸血鬼中,他可能是用了什么法术把自己封印住了,解封印的方法还在翻译中。”鸳鸯支着下巴,眯起眼睛把脸凑近萧雪森,青绿色的眼睛闪着愉悦的光泽说道:   “族长、其它的老家伙、还有我,我们都知道自己变成吸血鬼之前有什么样的过去,除了你。”   “然后?”   “所以老家伙们巴不得宰了你,所以把你卖给道长公会了,至于我……”   “你想挟天子令诸侯。”   “小雪,你怎么那么聪明?”   “第一,我不是那个什么王。第二,如果真的有那个什么王,你挟得住才有鬼。”   “我以礼相待,阿谀奉承谄媚,必要的时候献上我美丽曼妙的肉体也可以~”   “死白痴,哪只猪会吃你那套。”   “你不会,不过嘿嘿……”鸳鸯举超纤纤玉指在萧雪森身上戳两下,甜甜地笑道:   “如果你是吸血鬼王就不见得不会,这个赌注很值得我赌。”   “你这死三八就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硬是要我来这陪你三个月?”   “有我鸳鸯在,怎么会无聊?人生处处有乐子……唉呦!”话还没讲完,萧雪森突然抓起桌子上那支镶着绿宝石沉甸甸的银叉子往鸳鸯的左眼一插一拔,一颗漂亮的眼球就被他插下来。   “你干嘛啊!”捂着左脸上冒着血的窟窿,鸳鸯花容失色大叫道。   “找乐子啊。”萧雪森握着淌着血的叉子,不痛不痒地说道。   被挟持,被威胁,被迫离开夏雨农,被迫看这三八的变装秀还要听他无聊的屁话,积了一整天的鸟气终于有点纡解纡解。   “还我啦……”爱美到甚至连变成吸血鬼都要挑自己肤质最好身材最好的年纪的鸳鸯,哪能忍受自己变成独眼的丑八怪?   “借我玩,三个月后我再考虑要不要还你。”随手拿起桌上一个高级的小瓷器罐子,打开就把眼球往里面塞。   “啊靠!那罐是辣椒酱!会腌坏掉啦!”   “不然拿去马桶冲掉好了。”   “N0N0NO!你腌你腌,借你玩就借你玩……”   “逼——逼——”   开水烧开的笛音尖锐地传遍了整栋公寓,吵到楼下有住户甚至将头探出窗子朝着上方骂脏话,而烧开水的人却浑然不觉,坐在小阳台的铁凳子上,黑白分明的眼睛不像平常那样清澈有精神,没精打采地靠着铁栏杆呆望着楼下。   站在隔壁阳台的女人,蹲下在阳台上的盆裁里头找了一颗大小适中的鹅卵石,朝着隔壁发呆的年轻人扔过去。   “唉呦!”   小石子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打在年轻人的脑袋,然后弹落阳台地板上,加入了散布在地板上那二三十颗小石头的行列中。   “你的水滚了。”   “喔……”年轻人拉开凳子站赳来,走回室内。水壶的汽笛声停住了,没多久就看他端着一豌泡面走回阳台。   “你干嘛每天都吃泡面?”   “家里泡面很多。”   “怎么不出去买其它的?”   “我在等人。”   “从阳台飞下去的那个脸白白的帅哥吗?”   “对,你见过他?”夏雨农抬起头望着那个天天丢石头提醒他开水滚了的邻居。   “我看到他和从直升机上飞下来的帅哥一起离开了。”女人回忆着一个月前那天晚上的事情。   那天,被男人抛弃的她,穿着红衣服走到阳台,准备跳楼自杀看看能不能变成厉鬼去报复那负心汉时,看见了隔壁阳台的铁栏杆上站着天仙般的帅哥,结果她没跳,帅哥却美美地跳下去,美美地解决了一堆坏人。   本来以为这样精采的场面已经够过瘾的了,没想到后面更刺激,接着飞来了一台直升机,一个穿得像视觉系的帅哥从飞机上跳下来,总之最后两个人一同搭上直升机离开,留下一地板还在呻吟的坏人,以及跳楼不成却免费看了一场养眼的帅哥秀的她。   世界上漂亮的男人真不少,而且还会飞天遁地呢!   想到那长相没人家百分之一姿色,身材拥肿跳起来最远不能离开地面三十公分的负心汉,越想越觉得自己为他死实在太不值得了,所以她当场就打消了寻死的念头。   接下来的一个月,就是眼前这个清秀的大眼睛帅哥,整天坐在阳台望着楼下,好像那阳台是什么望夫台似的,晴天雨天打雷天刮风天,没一天缺席。   呆呆的神情有种惹人疼的可爱,被雨水溅湿的清秀脸蛋矛盾地融合了稚气和性感,可是那黑色眼珠子里深沉的无助却给人一种强烈的绝望感。   “从直升机飞下来的?”   “直升机上有画鸳鸯。”   “喔……”原本还抱着能打听到一丝线索的小小希望一听到“鸳鸯”两个字就破灭。   狡兔三窟,狡鸳鸯说不定有一百窟,他的住所遍及世界各地,听说连撒哈拉沙漠中都有他的地宫……偏偏当年他那个师父,不知道跟那头鸳鸯结下了什么梁子,对于宰鸳鸯这件事执着得很,每个徒弟从入师门以后,都被强烈灌输着宰鸳鸯这个终极信念。   夏雨农是没有很认真地帮师父履行这个信念啦,困为他总觉得师父每次提到鸳鸯时那个憎恨的表情,不像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反倒像是被负心男人辜负的怨怼……总之当年靠着道长公会遍布全球的情报网都不见得能顺利找到鸳鸯了,现在离开师父离开道长公会当个平凡个体户的他,又怎么可能找到?   “你不去找他?”   “找不到。”   “那,打手机给他?”   “没手机。”   “登报吧。”   “……”突然想到报纸上常常看到的寻人启事:   警告逃妻,你不声不响离开,抛家弃子,至今已一个多月。音讯全无,若再不速速归来,将循法律途径,与你断绝夫妻关系。   雪森要真的看到这种启事,不火大得把报纸燃烧起来才怪。   夏雨农越想越好笑,只是平日爱笑的嘴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因为想到他,想到离开了一个月的萧雪森,夏雨农没有想笑的心情。   “要登很大很大,最好登在头版。不过,如果他不在国内,登报也是看不到的。”   很大很大,要登在头版,要全世界都看得到……   “那简单,去干一件会震惊到全世界的事情就好了。”   莫斯科没有眼泪:你,你还活着?   下雨啰:FUCK!   莫斯科没有眼泪:那……萧大哥死了?   萧大哥?莫斯科这个臭小鬼怎么会认识雪森,而且谁准他叫萧大哥的了!?看了就刺眼!夏雨农不爽地骂声干,用力踹了踹计算机桌脚。   莫斯科没有眼泪:喂!你不会又断线了吧,萧大哥真的死了?   下雨啰:你现在给我滚出来,我懒得打字。   莫斯科没有眼泪:人家现在要去打工啦。   下雨啰:你在哪打工?   莫斯科没有眼泪:××路口的那个便利商店。   下雨啰:FUCK!   早知道莫斯科在这么近的地方打工,他干嘛这么麻烦还上网打字啊!夏雨农穿上外套,提了把雨伞冲出门,往两条巷子外的那家便利超商去。   “你是莫斯科没有眼泪?怎么这么老!”踏进便利商店,夏雨农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用手中雨伞没礼貌地指着站在柜台前的微秃欧吉桑,说了没礼貌的话。   什么人家人家……这个老家伙,干嘛每次在线都用那种装可爱的方式对话?而且竟然好意思叫他那年轻貌美的雪森“大哥哥”?有没有搞错啊……   “客人,我是店长……”   “夏雨农,你是夏雨农?怎么这么年轻?”正在把饼干礼盒上架的莫斯科没有眼泪一听到声音立刻从柜子后边探出头,尖叫道。   夏雨农可是他们道长界的高手,应该是他还在喝奶的年纪就出道的前辈,怎么说都至少会是和他老爸同一个世代的人吧?可眼前这个娃娃脸帅哥哥,怎么看都不超过二十五岁的样子啊!   “你给我说清楚,怎么会认识雪森的?”正事摆旁边,先把家务事搞定再说。   “萧大哥……是人家的爱人……”莫小弟抚着双颊,一脸娇羞的模样,只是话还没说完,夏雨农手上的雨伞就从他头顶打下来,幸好莫小弟反应得快赶紧顺手抄了一盒蛋卷挡下来,发出好大的一声。   虽然是挡下来了,但莫小弟两条手臂顿时麻痛到快举不起来,而那盒倒霉的蛋卷铁制的外盒被雨伞打凹了一道深深的沟。   “客人……”店长微弱的声音,完全被两个精力旺盛的小伙子忽略。   “抗议!道长公会守则有规定道长只能杀吸血鬼不能杀人!”莫小弟吼道。   “我鸟他,我不是公会的人。”   “你干嘛火气那么大!?”   “萧雪森是我的人,你最好给我交代清楚。”夏雨农凶巴巴的口气,十足像混黑道的流氓。   “啥?”莫小弟按住额头,一脸苍白,无力倒地,软趴趴地躺在那。   为什么每次我莫斯科没有眼泪的“真爱”,都是已经死会了的啊……老天你有没有良心啊!神的恩典在哪里?   “起来,别装死。”   “好啦……萧大哥是常来买烟的客人。我喜欢萧大哥,萧大哥又不喜欢人家……咦?那你们不就……夫妻相杀,好悲壮喔!”   “你还好意思说,都是你害的!”一伞又捶下去,可怜的蛋卷铁盒又因为被拿来当盾牌凹了一道,刚好跟先前那道呈一个十字。   “客人……”店长的声音,还是没人鸟。   “你自己不听完就断线的!”说到这莫斯科没有眼泪就委屈,天知道他那天带着两个小鬼搭了无数班的公交车迷路到隔天才顺利回家,还被他老妈念到臭头,扣他一个月的零用钱……   “好,这件事情我不追究,我要接案子。”听到接案子,本来萎靡不振的莫斯科没有眼泪突然精神大好。   夏雨农自从搬去和萧雪森同居之后就退出了道长公会,不是公会的人往往很难接到案子,而在网络上打在线游戏认识的莫小弟,身为道长公会的成员却好逸恶劳,业绩普通,两个人一个挂名,一个实际操刀,九一分帐,合作愉快,虽然莫小弟只抽一成,但夏雨农每次接的案子价码都不低,而且除了上次那次乌龙事件之外,他的失败率挂零,莫斯科不用工作光是中介的钱就赚足了能够支付他那地下乐团所有开销还有剩很多的银子。本来嘛,妈妈给的零用钱,哪里会够用呢。   有钱赚的事情人人都爱,莫小弟立刻跑回柜台翻出他的背包拿出笔记型计算机,开机连上了一个特殊的纲页,输入密码账号,透过计算机上的特殊仪器认证过指纹和眼角膜后登入。   “客人,哪个看上眼,马上带出场!”莫小弟笑眯眯地指着书面上的名册窗体,当起了三七仔。   “不用看了,直接给老爷送钻石级的来。”   “你……不会又想要搞夫妻相杀吧……”   “你想死啊。”要他再拿着武器对着萧雪森,办不到。   “那你想接谁?”   “他。”夏雨农指着银幕上的表格最上方,后头价码很多。数不清楚的那位。   “陈圆圆?要死了有没有搞错啊!吸血鬼族长耶!列在那只是列好看的也从来没人敢接吧!”   “我管他圆圆还扁扁,照砍。”   如果不是那么多。数不清,怎么能上世界的头条呢?   坐在快速道路间一支路灯杆上,两只长腿不安分地在那踢来踢去,看着脚下来来往往的车流,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怎么那么久啊……等了将近五个小时了耶,去吃个喜酒有需要那么久吗?一桌喜酒不也只十来道菜吗!?   就在他耐心快要用光之际,远远地终于看到那一大串气派又抢眼的车队。夏雨农立刻站起身,手上拿着从自家厨房带出来的菜刀,看着数十台的前导车一辆一辆高速行驶过,接着是侦防车、随扈车……根本不需要去猜测其中哪一台是族长的座车,夏雨农仿佛生来就是要干这行的,凭着直觉,他就是知道哪台车中的吸血鬼有着最强的气,而那台车就是他的目标。   看准了其中一台车,夏雨农翻身跃下路灯不偏不倚地跳蹲上车顶,左手握住菜刀用力朝坚硬的车顶一砍嵌住刀子,以免高速行驶的车子将他甩出去,侧身闪过两旁随扈车朝他射来的子弹,单脚勾住嵌在车顶的菜刀,整个身体头下脚上往车前方的挡风玻璃垂落下   这种高级的玻璃可以防弹防爆,铁锤斧头都砍不坏,夏雨农才没那么笨浪费自己的力气在玻璃上面,那也不是夏雨农的目的。对着黑玻璃内看不见的司机微微一笑,夏雨农突然从口袋掏出一罐油性喷漆朝着玻璃乱喷一通,然后在座车开始左右摇摆最后紧急煞车之际,又是一个旋身往路旁护栏跳去,只是从行驶中的飞车甩出来的冲力太大,连粗杆的护栏都勾不住整个人往后阵去。   “妈的……”摔坐在道路外石坡下的夏雨农看着血从外套和牛仔裤管渗出来,虽然只是皮肉伤但已经足以让怕痛的他牙齿咬得紧紧的。   车队被他那么一搞有的紧急煞车停下来,有几台来不及停下来撞上了前方的车,快速道路上乱七八糟塞成一片,车队根本无法继续前进。   这才是夏雨农的目的。   与其要闯入戒备森严机关重重的建筑物内袭击吸血鬼族长,还不如把他困在这露天无遮蔽的道路上再出手还比较有胜算。   只是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刚刚靠近那台车子时,夏雨农感觉到了两股很强的吸血鬼气息。所以除了陈圆圆,估计应该还有另一个大长老在车上,有点麻烦。   除此之外……那些随扈虽然不是他的对手,但全部加一加再搭配上那些枪枪炮炮跟一支小型军队也没两样了,也很麻烦。   夏雨农慢吞吞地从地上站起,抽出插在背后那把跟莫小弟借的长刀,虽然这刀子没有师父的长刀子好,但毕竟是为战斗设计的刀子,终究是要比五金行那些西瓜刀开山刀用得顺手。   萧雪森,如果这次我顺利得手没挂掉,你看了新闻以后最好快快回来,因为我要是不死可能也只剩下半条命了……   第五章   墙上超薄超大的屏幕上演着没有营养的综艺节目,萧雪森一脸无聊地坐在高级绒面贵妃椅上,翘着长腿,手中握着一只精美的瓷小罐把玩着。   一旁的鸳鸯优闲地喝着下午茶,左边眼睛上盖着的黑底银边眼罩据他说是特别命他专属的服装设计师设计出来的五十款眼罩中其中一款,作工精美,造型时尚,搭配鸳鸯那张艳丽的脸蛋,反而添赠一股妖娆的媚态。   “其实我鸳鸯就算少只眼睛还是美。”鸳鸯自恋地说道。   “少两只眼睛更美喔。”   萧雪森放下腿,宝石般的蓝眼睛往他看过来,白皙的纤纤五指向他伸过来,鸳鸯赶忙将身子往后一缩,手中茶盘茶杯差点端不稳,整个人还差点摔出椅子。   结果那双手只是伸往放在鸳鸯面前桌子上的电视遥控器。   “你好讨厌喔,干嘛这样吓人家?”完全不在意自己方才的失态,鸳鸯放下茶具,软绵绵像是没骨头似地,嗔笑着往萧雪森贴过来,只是还没贴到就立刻被后者一腿踹开。   “离我远一点。”   “呜呜……你抛弃我……”   萧雪森懒得理那个坐在地毯上一脸可怜兮兮泪眼汪汪的鸳鸯,早就习惯了夏雨农那演戏狂热的萧雪森,对这种人免疫。   抓着遥控器转来转去,全世界几千几万个频道也不知道要看哪台。拥有私人卫星却没有对外联络的工贝,萧雪森打从一开始就没相信鸳鸯说的话,不过和那只低格调的鸳鸯辩论是没意义也不会有任何效果的,所以萧雪森也没打算浪费时间在那上头。   最后画面切到了某新闻台,屏幕上过度血腥的场面引起了萧雪森的注意,让他停止漫无目的的转台。   残缺尸块散落堆积在路面上,一些肉块浆汁喷洒在停泊的车子上,大量的血液将原本应该是灰色的路面染成了刺目的红色,举目所见都是红色的,就连在电视机前面都彷佛能闻到现场浓烈的血腥味。   整个现场闹哄哄乱糟糟的,听了半天好不容易才从那紧张到有点结巴的记者口中听出个结论:   吸血鬼族长陈圆圆和同车的大长老马盖先一同被暗杀身亡,连同一大批的随扈全军覆没都成了陪葬,而凶手到底是谁,因为看到的人都死光了,所以没人知道。   画画切换到陈圆圆被打扁的头,头部以下不知道被切碎成几百段散落在一旁,大长老马盖先像是被刨刀刨过的丝瓜,现场人员是在那一条一条切割整齐的皮肉长片的其中一片,找到马盖先那代表性的小胡子,再加上掉落在一旁的名牌眼镜,勉强才将他辨识出来。   吸血鬼族长被毅,不管在吸血鬼界还是人类世界,都是不得了的大事。   萧雪森一连转了好多台都在报导这则事件,虽然吸血鬼族长死不死他不怎么关心,但心中却隐约生出莫名奇妙的不好预感。   每次,他有这种不好预感时,多半都和他家那小子有关。   果不其然,没多久相关新闻出现了新的发展,找到了几名生还者,被记者疯狂包围着的几名生还者,身为随扈的高人身形缩成一团抖个不停,不是眼神空洞表情呆滞,就是面露微笑神情恍惚,不管记者问什么都是一问三不知,明显惊吓过度精神失常的样子。   这几名生还者,却有个相同点,就是每个人都像被催眠变成录音机那样,不停喃喃自语重复着一个句子:   “萧雪森,快回家。”   “喔喔……好浪漫……”鸳鸯用嫉妒羡慕的眼神看着一语不发的萧雪森。   而萧雪森的脸上却是鸳鸯几百年来从来就没有见过的惊愕表情。   “我也好想要有这样的恋人喔……”   “……”   惊愕的表情一点一点被冷冽的表情取代,萧雪森缓缓地把头转向鸳鸯,眯着眼睛一宇一字地说:   “这也是你计划中的事情?”   话说得很慢,音量不大不小语调不高不低,但鸳鸯却充分感受到这句话背后的杀气腾腾。只怕他的回答只要稍微有点不顺萧大牌的意,马上就要追随族长去也……   “误会!我哪有那么神!”鸳鸯连忙撇清,然后连人带椅倒退到五公尺外,保持距离以测安全。不过在确定了自己没有危险之后,本来花容失色的脸突然表情一转,懒懒媚媚的笑容又浮上他优雅漂亮的嘴角:   “话说回来,我家小春教出来的徒儿,哪个不是跟他一样的偏执狂啊……”   “春秋?”   “呦呵呵,你们家农农不会连这个也没跟你讲吧?”鸳鸯轻轻拍手掌,一个清秀小仆僮恭恭敬敬地从门外端着一个上面铺着丝绒的碟子走到萧雪森面前,上头放着一张没见过的照片。   “你家农农,真的是强者喔。”   照片中的人因为是侧面对着镜头的,看不清楚五官,黑色的发丝沾着雨水贴在苍白的脸蛋上,脚边堆着几团被大卸八块的肥胖尸身,衣服上沾满不知道是死者还是他自己的鲜血,削瘦的身形像是耗尽所有力气那样很勉强地站立在血泊中,垂在身旁的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长刀。   照片有些模糊,而且还是侧写,但对萧雪森来说,不要说是侧面了,就算照片只照到手指还是脚趾,凭他对夏雨农上心的程度,他也能立刻指认出那就是夏雨农……而那几团尸块勉强也看得出来是几年前被传说中超强道长暗杀的大长老。   就连夏雨农手上那把黑色长刀,萧雪森对它的来历也是一清二楚,那是离暖的刀子,而离暖死后,春秋接收了它。视那把黑色长刀为死去弟弟留在世界上唯一遗物的春秋,竟然会把这么重要珍贵的东西交给夏雨农使用,想必身为师父的他对这个徒弟有多看重。   这些事情萧雪森却全不知道,他不知道夏雨农过去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不知道他就是那个杀掉大长老的传奇人物,不知道他当了春秋的徒弟,接收了离暖的刀子,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走上这条路。   就如同他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夏雨农可以仅仅为了把他找回家而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不知道夏雨农竟是如此疯狂偏执的人。   活了那么久,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以为自己没有看不透的事,结果对唯一放在心上那最重要的人,竟是完全的不了解。   “小春的功夫有一半是本人传授的,这么说来我也算他的师父噢!所以你家的农农应该叫我师祖,所以小雪你既然是农农的另一半也应该跟着叫……”   “师你妈……”结果连这只死鸳鸯都知道得比他还多吧?正在郁闷的萧雪森听到鸳鸯还在那不识相地喋喋不休,本来就已经很坏的心情当下更坏了,二话不说站起身走向门外。   “小雪你要去哪,”鸳鸯赶紧跟上去。   “我要回去。”   “可是直升机……”   “我鸟你妈的直升机。”   “你对我妈到底有啥意见……”   绕过长廊弯道,萧雪森走向走廊尽头那豪华的盥洗室,打开盥洗室金碧辉煌的门,打开金碧辉煌的马桶盖,打开手中瓷罐的盖子,在鸳鸯尖锐的惨叫声中将里头那团红红糊糊的东西全倒入马桶中。   “我投降!我投降!我马上就给你叫飞机来!”   紧紧抓着萧雪森按在马桶冲水手把上的手指,向来华丽娇艳雍容华贵的鸳鸯露出了难得的咬牙切齿表情。   一步,两步,三步……每踩一步就滑一下,然后留下一滩红红的液体,红红的鞋印。楼梯的扶手上也沾满了他的血手印,整个公寓楼梯间给他搞得血迹斑斑。   管他去,反正那房东那么讨厌又爱钱又枢又痴肥,给他一点点劳动工作对他身体健康有帮助。   夏雨农拖着疲累疼痛的身子,很辛苦地一步一步爬上楼梯,第一次在心中嫌弃起他和萧雪森那位在六楼高的窝。等他爬到六楼差点没直接倒在地上一趴不起,靠着仅存的一点点力气和意志力走到门边,掏了钥匙却发现插不进去钥匙孔。   “更!”   死房东!恶房东!不过五天没缴房租就来换门锁!夏雨农后退三步,拔出背上那把沾满血的刀,用力砍掉门锁,然后踢开大门,拖着蹒跚的脚步走进去。   眼皮好重,身上的伤口也疼得受不了,真想就这么走回卧房往床上一倒好好睡一觉,不过这一身有血有尸块有脑浆的要沾上萧雪森的床,恐旧等他回来会被他一脚踹到地上然后本来没死也一命呜呼。   除了不愿意弄脏雪森的床之外,夏雨农更担心自己剧毒的血会伤到雪森。   恍恍惚惚地走向浴室,把刀子放在马桶上,爬进狭窄的浴缸内开了水龙头,冷冰冰的水打在身上,伤口是疼上加疼,不过半弥留的脑袋也因此清醒了一些,没立刻睡着在浴缸里。   等半天没有热水,不会是瓦斯用完了吧……懒得再从浴缸爬出来去叫打电话瓦斯,就这样坐在那任凭莲蓬头冲出的冷水打在身上,衣服上和身上沾染那些不属于他自己的血一点一点淡去,随着水流入了浴缸排水孔中。   痛死了……真的是太大意了。   自负又自信到几乎是自大的夏雨农确实有他自大的本钱和本领,吸血鬼族长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就算再加上一两个长老和一堆杂碎萝卜,他也没有放在眼里。   杀戮进行得如他估计中的一样顺利,他是夏雨农,杀吸血鬼是他的专长,不过接子弹可不是他的专长了……那么漫天盖地的枪击,就算他再怎么灵敏矫健,毕竞他是人类不是吸血鬼,脆弱的血肉之躯只消吃上一颗小小子弹就够他受的了。   夏雨农缓缓睁开眼睛望着腹部不停涌出来的血,不管水怎么冲,那鲜红好像越来越浓怎么也淡不去,叹了口气,有点自嘲地笑了。   他堂堂一个杰出的道长,人类的骄傲,结果没败在吸血鬼手上,而却是败在人类自己发明的武器上。   “……”   千里迢迢回到住家楼下,还没上楼就闻到夏雨农那香香浓浓的血味弥漫在整条巷子里,踏进公寓,便见几个吸血鬼倒在地上扯着喉咙抽搐着,有几只比较肉脚的甚至已经肚破肠流直挺挺地躺在那动也不动。这些家伙肯定是被楼梯问那一滩一滩血的香味所诱来的,贪吃没好下场,夏雨农的血哪是这些低等吸血鬼能够承受得了的?   萧雪森没心思去理会那些用求救眼神望着他还在垂死边缘挣扎的吸血鬼,光是看到楼梯上那此面,他脑袋慌乱得几乎快不能思考了。   那么多的血,到底是受了多重的伤?   心里想着要飞快上楼去,可是脚步却是不听使唤地沉重,一步一步跟着那血掌印血鞋印,六楼彷佛永远都走不到的遥远。   如果上楼去见不到夏雨农的人,却见到夏雨农的尸体该怎么办……   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碎感充斥在胸口,痛到萧雪森停下脚步来握着楼梯扶手蹲下身子,抓着胸口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那样的疼痛太热悉,仿佛他已经经历过了那样,可如果真的经历过了,那样的痛又怎么可能会忘记?   “我会好好守着自己的命,陪你久一点。”   这是夏两农说过的话吗,或者是他遗忘掉的过去中,有谁也曾经说过这样的话……那是夏雨农的声音,是夏雨农说过的话。萧雪森松开紧紧握住的指尖站直了身子,继续往六楼走上去。   从小到大,夏雨农说过的话,承诺过的事情,很少会食言。所以萧雪森相信,他没有那么容易就死掉的。   客厅门被破坏,上面贴着没缴房租之类的字条,萧雪森用膝盖也猜得出来是什么情形。   之前就交代他记得月底要去缴房租他也答应了,结果食言。   电热水器传来瓦斯点不着的答答声,想必是瓦斯用光了。   之前就交代他瓦斯快用完要打电话叫人送他也答应了,结果食言。   推开水声不断的浴室门,当他看见缩着倒卧在浴缸里湿淋淋却动也不动的夏雨农时,萧雪森有一瞬间真的以为夏雨农又食言了。走到浴缸旁关上水龙头,萧雪森看着脸色苍白眼睛闭得紧紧的夏雨农,就算已经闻到那属于活人的新鲜血味还是忍不住皱眉头,也不管夏雨农腹部汩汩流出的血液沾在自己身上那腐蚀肌肉般的剧痛,萧雪森将夏雨农从浴缸里抱出来,朝着卧室走去。   夏雨农一双清澈的眸子,总是闪着天真无邪的晶彩,清秀的睑上有事没事就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于是一直以来,萧雪森合理的认为,夏雨农是个单纯善良没心机的乖小孩。   后来仔细回想过去发生的许多事情,萧雪森承认定他自己太过一厢情愿了。   记得夏雨农送他的第一份礼物吗?那绦又烂又小的香蕉。因为穷,小时后的夏雨农总是爱到附近菜市场的水果摊,通常水果摊老板会把成色不好或快坏掉卖相不佳的水果拣成一袋等收馊水的人来取,而小夏雨农会先一步把还能吃的水果抢回来去填肚子。   认识萧雪森之后,夏雨农常常会带着他捡来的“战利品”来拜访他,除了烂香蕉之外,有时候是烂苹果,烂番石榴,烂橘子……然后瘦瘦的小手宝贝地捧着那些烂水果,表情是九分的诚意加一分的依依不舍,无辜可怜又可爱的大眼睛直盯着他,然后腼腆地对他说:   “大哥哥,这看起来好好吃呢,你要不要吃?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哪个人会好意思跟个营养不良的小鬼分东西吃啊?况且萧雪森从来就不觉得那此一烂水果看起来“好好吃”。   “不用,你自己吃就可以了。”他总是这样回答。   “真的不要吗?”小鬼总是一问再问。   然后隔天,萧雪森会抽空到菜市场,买份新鲜完好的水果带回家。   “这苹果真的是要给我的?真的吗?”黑白分明的眼睛闪着亮晶晶的光泽。   “真的。”   “可是,可是我昨天才吃了一颗……”   “以后少吃那种烂掉的水果。”   “大哥哥,你对我真好,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眼中泛泪光。   没隔几天,同样的戏码又上演。   当时,萧雪森还不知道夏雨农有演戏癖。   除了烂水果的戏码之外,常常上演的还有跌倒的戏码。小时候的夏雨农常常跌倒,不管是下楼梯,走平路,跑步,玩耍,逃命……或滚或翻或跌,小小身躯摔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模样,小小脸蛋上沾满泥砂灰尘又疼又委屈的表情,再怎么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会觉得他好可怜好可怜。   不善于讲安慰话的萧雪森,总是默默地把小鬼扶起来,帮他拍拍身上的灰尘,揉揉跌痛的地方,摸摸他的头安抚他受惊吓的心情,抚抚他的脸把挂在脸上的眼泪抹掉。有时候看他摔得厉害了,索性就把他背在背上送他回家。   现在仔细回想,为何那小子不管跌得多严重,全身像泥人那样甚至膝盖手肘的衣物都跌破了,但怎么好像从来没看到他把自己跌出一丁点的破皮还是伤口?如果是运气好,那也好过头了吧?   当时,萧雪森也还不知道夏雨农有演戏癖。   萧雪森用力叉起一块削好的苹果,瞪着和他面对面坐在病床上的夏雨农。   因为失血过多所以那张脸几乎比萧雪森还苍白,口中刚塞入的一大块苹果把右边脸颊撑得鼓鼓的,两丸深黑色的晶莹眼珠子一贯无辜地凝视着他。   看起来就像真的很无辜那样。   医生说:“子弹从那样的角度穿透身体却完全没有伤到内脏只有大量失血,除了奇迹之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到底在想什么?”萧雪森的蓝眼珠子在不悦的时候,那眼神就像冰刀子一样戳死人。   “什么?”口气有点畏缩,眼神却是迷惘地回望着他。   “你觉得拿命来玩很有趣?”   “……我没有,我只是想找你回来……”   “死了怎办?”萧雪森的口气越来越严厉,夏雨农自知理亏,手指头绞着被单,小小声说道:   “我知道我不会死……”   “血流光了不会死?”萧雪森指着夏雨农腹部包着绷带的伤口。   “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所以你是故意的?”   “我不是……”夏雨农委屈地抿着唇。   他的确是能够闪过那颗子弹的。   只是在子弹射向他的那一瞬间,脑中突然出现了“如果这次受伤了,雪森会不会因此再也不会离开我?”的念头。怕痛的夏雨农很快就打消这个念头,然而就因为这么一闪神,避开了迎面而来的子弹却来不及闪掉另一个方向朝他飞来的那颗。亏他反应快,对人髅构造又极端了解,才将那贯穿的伤害减到最小……他真的不是故意。   而且,明明是雪森先不告而别的,明明错就不在他,为什么现在被教训的是他?越想,越是觉得委屈,越想越不爽……   “你有什么话要说?”萧雪森看得出来夏雨农那双盯着他看的黑眼睛中充满了不甘心,明明是欲言又止的模样却又紧紧闭着嘴巴。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   “我为什么不回来?”   “你不告而别,我等你等你等了十二年,一直等一直等,你没回来,也从没找过我。”   “很久很久以前,在我还是小孩的时候,你就已经不在乎我的死活了,若不是师父,我应该早就被吸血鬼吸光了吧……”若不是靠着不断杀戮来填满所有的心思,我早就因思念你而亡了……   “我以为……”想要说些什么来辩解,但不告而别却是不争的事实,有什么好辩解的?   “你不要我了,凭什么现在你却要来指责我不爱惜生命?”   萧雪森从来从来就没有在夏雨农那张纯真爱笑的脸蛋上看过如此气愤的表情,也从来从来就不知道自己当年的离去,对夏雨农而言那意义竟是等同“抛弃”。   “你……”夏雨农突然伸手抓住萧雪森的领子用力将他扯到自己面前,一字一字慢慢地说:   “萧雪森,你再有离开我的打算,或是丢弃我的念头,就等着被我杀掉吧。”   “……”那不是演戏,也不是威胁。萧雪森从夏雨农的眼中看到了绝对。   绝对的认真,绝对的占有欲,似曾相识的眼神,但却不应该是属于他所认识的夏雨农的眼神……   “你是谁?”萧雪森将扯着他领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扳开,反过来捏住夏雨农的颈子强迫他将脸抬起来面对他的脸。   “……夏雨农啊。”蹙着臂弯的眉毛,噘着双唇,夏雨农一脸不解地望着萧雪森。   “……”是夏雨农没错,除了他,还有谁会有这样又傻又媚的神情?   手中捏住的颈子滑嫩的触感是夏雨农的没错,隔着薄薄一层皮肉下那血管内所流动的血液也是他所熟悉绝对不可能错认的味道。   “雪森……你快掐死我了……”夏雨农将舌头微微吐出,双眼一翻,整个人往前趴倒在萧雪森身上。   “……”萧雪森任凭那温暖身躯黏在他身上乱蹭半天,叹了口气,伸出双臂轻轻搂住他。   这样喜欢一个人到骨子里去的感觉,除了对夏雨农,还能对谁?   “我没有想过要离开你,在以前那是误会,在以后不可能发生。”   “唔……”埋藏在萧雪森胸前的脸露出了窃笑,折腾了那么大一圈,终于有了回报……唉,要他家这只吸血鬼讲些体己话还真不容易。   “我在乎你,远比在乎我自己还多。”   “唔……”爽得嘴巴快要笑裂开了……   “以后,你大可不必为这种事担心。”   “唔……”爽啊!嘴巴笑裂到耳朵去了啦~~   然而在这么感人浪漫这么爽的时刻有人还来打扰真是太不识相了,夏雨农人还腻在爱人怀中,嘴巴还在裂,手却飞快地伸向床边桌上抄起水果刀往窗口射去。   水果刀不偏不倚插入窗外那被强迫来当探子的倒霉鬼眉心正中间,然后刀子从后脑穿透出去,强大的力道将他整个身子一起往后带,直直摔到楼下的医院中庭,看来就是吸血鬼也难活了。   “是来找你的?”夏雨农抬起头,皱眉问道。   “如果是,也是你惹来的。”萧雪森冷冷地瞪他一眼。   不用看,他们都能感觉到整个医院外都迅速地被吸血鬼众给包围了,其中高手不少,甚至有跟大长老同样厉害的高级吸血鬼好几只,而远方接近中的吸血鬼那阵仗根本就是军队吧……   “……”夏雨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   这点伤,应该还不碍事……   “想都别想。”萧雪森看出了这家伙又想要疯狂大干一场的企图,立刻将夏雨农按压回病床上,用不容妥协的口吻说:“在你伤好之前,别想离开这间病房。”   “萧雪森大长老,前几天族长不幸遭遇不测,大长老马盖先也壮烈牺牲了,我族惨遭如此重大变故,现今族内人心惶惶动荡不安,族外又有道长界虎视眈眈想趁虚而入,我族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下官特请大长老一同前往圣殿,商议我族救亡图存之大事。”   “……”听那宏亮如大钟的声音和八股的用词,发言者应该是他们吸血鬼族的军团总司令。救亡图存之事?八成是要把他抓回去开批斗大会吧?连军团都来了,还说什么“请”啊!   死了族长和那么多吸血鬼,早就知道麻烦迟早会找上门,特别是夏雨农那白痴还将他的名字报上去,在全世界的媒体公播……想要脱关系恐怕没那么容易了,那群吸血鬼哪个不是千方百计想找机会把他除掉的?   不去,可以,但往后他和夏雨农想要平静的过日子根本就没门。看来这一趟还是得走,到时候见招拆招吧……   至于这小子,只要他自己不惹事,应该也不会有谁想来找他的麻烦。没看见楼下那大批鬼马连上来都不敢上来只敢在下面放声吗?吸血鬼也是很爱惜生命的。   “不要去。”夏雨农紧紧抓住萧雪森的手。   夏雨农的表情是那样慌张和无助,完全无法想象眼前这家伙是几天前新闻中那血腥现场的制造者,他甚至感觉那向来温暖的手冰冷发凉,那不是演戏,从掌心传达而至的那强烈恐慌是那样真确。   夏雨农的恐惧触及了萧雪森内心最柔软之处,冰蓝色的眼睛带着温和宠溺的神情,弯下身反手将抓着他的手轻轻按在床铺上,另一手抬起夏雨农的脸颊,用自己微凉的唇将那微张着还想说什么的嘴堵住。   与其说一堆安抚的话,不如用这种方式来得实际有效。   果然,夏雨农被萧雪森那从来就没有过的主动热情和从来就没有过的温柔举动给惊呆了,一双眼睛睁得老大,整个人给吻得浑浑噩噩的,唇舌勉强还有自己的意识知道要响应萧雪森在他口腔内的肆虐,可装在脑袋里原本想要说的话全都忘光了……等他神归来也之时,萧雪森已经离开房间下楼去了。   “萧雪森!”趴在窗口朝着楼下大叫着。   “……”萧雪森拾起头朝上看,而一旁的吸血鬼众个个见鬼似的紧握手中武器,全身紧绷地望着夏雨农。   “如果我养好伤了你还没回来,我会去找你。”   “……”想也知道……   “必要时就算要血洗你们吸血族也无妨。”讲完,立刻用力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夏雨农知道自己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萧雪森离开而不追上去,可是他也知道现在的自己就算追上去了也只是给萧雪森添麻烦。   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一次他一定会回来。   “呵……”萧雪森忍不住笑了出来。   夏雨农那撂狠话的恶模样真不是普通的可爱……而更好笑的是身旁大大小小的吸血鬼一听他的宣言,每个都露出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   血洗吸血鬼一族啊……   听到这话时,萧雪森的脑海中浮现了一幅景象:处处散落着吸血鬼尸块和鲜血的吸血族圣殿。   景象中血腥的程度和杀戮的规模,都远远胜于前几天的新闻画面。画面清晰细致的程度,也不像是出于他自己凭空的想象。   是已经发生的过往?   或是即将发生的预知?   第六章   圣殿,吸血鬼举行重大仪式和开高峰会谠的场所,据说过去曾经是吸血鬼王的住所。当然那只是传说,现在在座的每一位高级吸血鬼,没有一个亲眼见过所谓的吸血鬼王。庄严的殿掌内吸血鬼们依照身分的高低各有其固定的位置,最上方的族长位空了下来,座椅上头放着一朵代表哀悼的血红玫瑰。而次高的五个太长老位,除了马盖先的那张椅子空着外,其它四位都已经入座。   最左边的椅子上坐着那位是从来就不曾参加吸血鬼任何集会的萧雪森大长老,在座许多吸血鬼对他都是只闻其名不曾见其人,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大家口中的那个“孤僻老头”,竟是个五官精致,容貌清俊的美青年。   本来,吸血鬼那不会改变的外观通常不具有什么指标性,只是爱美本是所有生物的天性,能够顶着那样一张漂亮脸蛋渡过没行限制的岁月,对大部分长柑平凡的吸血鬼而言,实在是令人羡慕的一件事。   坐在萧太长老旁的鸳鸯,也是令人羡慕的对象。一身红黑相间的华丽服装抢尽所有风头,一手支着艳丽无双的那张脸蛋,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另一手无聊地拨弄着座椅扶手上的流苏。   而唯一的女性大长老丽丽安,是早些年那位被暗杀的大长老死去多年后,由余党重新推派出来的新任大长老,年纪看起来要此前两位还要小一些,没有表情的脸和苍白的肌肤看起来像尊没生命的人型娃娃,和她那有名无实的傀儡大长老地位颇为相衬。   最右边那位看起来不到十岁的小男生,稚气未脱的娃娃脸蛋上挂着和年纪不合的老谋深算笑容,娇小的身躯坐在高高的大长老位子上,一双腿踏不到地板,只能在那晃啊晃地,让这位其实最热衷权力的大长老看起来更像顽皮的小朋友。   “肃静。”   担任会议召集人的一位高级吸血鬼用小槌子敲了敲桌子,等到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他才清了清喉咙,单膝跪地,对着殿堂正前方墙上那幅巨大镶金的黑色蝙蝠图腾,开始朗诵他的开场祷词:   “吾王在上,臣等……”   祷词落落长,一顿念下来所有的人不是低头打瞌睡就是窃窃私语聊着昨天八点档的剧情,等到好不容易念完了,召集人还得再度敲桌子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   “今天的会议主席,由阿不打比大长老担任,请大长老列席。”   那位看起来像十岁小男童的大长老从座位上跳下来,有点辛苦地站上高高的主席台,由一旁工作人员帮他把麦克风调整到最低点,然后清了清喉咙,用那同样稚气未脱的童声,不疾不徐地说:   “今天的会议只有一个主题,就是要做出对吸血鬼族重大叛乱者的处决决议。”   台下哗然一片,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萧雪森身上。   接着就是一堆罪名的条列,其精采繁复的程度连萧雪森自己都觉得自己真是了不起。   “萧大长老,你承认你参与了暗杀族长和马大长老的计书中吗?”   “我不在场。”   “可是根据我们的调查,你和行凶的道长同居!”   “我跟谁同居你管得着?”   “那族长和大长老的死谁来负责?”   “我没听说过吸血鬼被道长干掉还可以寻求什么理赔,谁要他们自己学艺不精?更不要说是找道长的同居人来负责,真是莫名奇妙。”萧雪森慢吞吞地回应着,但句句听起来都确实有道理,让审问他的人根本无从反驳。   阿不打比气得半死,娃娃脸扭曲变形,咬牙切齿地啃着麦克风,一旁秘书赶紧递上手帕让他擦擦汗,顺便擦擦麦克风上的口水。   “好,那件事情我们先放着个谈。我们来谈谈吸血鬼帮人类施行血咒的罪行。”阿不打比转头对着掌管吸血鬼法律的吸血鬼大法官,笑嘻嘻地说道:“请大法官解释。”   大法官推推眼镜,卖力地翻着跟前那几本厚重的吸血鬼法典,法典老旧,在翻闽的过程中灰尘四处飘,搞得他喷嚏连连,眼镜一直溜下来。   “根据吸血鬼法第四十四条,吸血鬼擅自为人类施行血咒,将判处一千年以下有期徒刑。若被施血咒之人类对吸血鬼族造成任何危害,施咒之吸血鬼将被判处无期徒刑。”   在场的人听到这样的法条,顿时鸦雀无声。   吸血鬼的囚禁很简单,直接关入棺材去给饿。至于无期徒刑就更简单了,直接把犯人的血放干,还附送他一具棺材,无期限地禁闭。实际上哪个血被放干的吸血鬼还能活得了?说明白些,其实无期徒刑不过是文雅一点的死刑。   “你认罪吗?”   “……”想是他们已经分析过夏雨农留在现场的血了,辩白没有意义。为夏雨农施血咒时是有考虑到触法的问题,但一心一意想要保护夏雨农的他,后来根本就把什么触法什么处分的事扔别天边去了。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   萧雪森眯着眼睛扫过全场,盘算着该怎么离开这座圣殿,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奉公守法的好吸血鬼,谁要乖乖在这等着被处决?   矮冬瓜阿不打比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丽丽安那个傀儡更不是,至于鸳鸯……转过头看着那无聊的死三八,而他正好也笑吟吟地望着他,一双桃花眼眨呀眨地,玩着流苏的细长手指也不安分地朝他的手臂摸来。   越无聊的人越危险。   心中警觉有什么不对劲,齩着眉才想要缩手,却被鸳鸯已更快的速度抓住手腕扣上一只冰凉的玉环。   “无语锁?”   无语锁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家伙打造出来的缺德武器,全世界也就这么仅此一对。此锁专门用来对付吸血鬼,一双锁同时套上时会释放出强大的气场,无论多厉害的吸血鬼只要被套上了全身的力气都会被那气场压制住,当下只能无语问苍天,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开锁了。   萧雪森立刻伸出那只没被抓住的手往鸳鸯胸口插去想逼他退开,鸳鸯却连闪躲都不闪硬是用身体当饵让萧雪森的手透胸穿过,而在他后方的丽丽安非常配合地迅速从位子上跳下来,握住萧雪森还插在鸳鸯胸口的手,将无语锁的另一只套上。   萧雪森腿一软往后坐倒回椅子上,连带着将还串在手上的鸳鸯给拖到跟前。   “小雪啊……”   鸳鸯凑近脸,伸出于轻浮地拧着萧雪森雪白的脸蛋,一边慢慢地将插在他胸口那只血淋淋的手抓出来,鲜血流了他一身,他却还是一脸甜滋滋地笑着:   “我鸳鸯向来都是很记恨的人,你不会忘了吧?”   “……”萧雪森只能用冰蓝色的眼珠子瞪着鸳鸯,让他在自己睑上白吃豆腐。   早知道就把他两只眼睛都叉下来冲马桶。   “用那些破铜烂铁,是没办法跟我打的。”   手持黑色长刀的年轻男人,踏住趴在他脚边的那具吸血鬼尸体,将插在尸体上的白色长刀拔出,扔向站在他正前方不远处的吸血鬼王。   白色长刀直直插入了吸血鬼面前不到十公分处的地板,刀身连一点颤动也没有,而吸血鬼王一双金色的眼睛也是连眨也没眨,望着眼前这个他一直以为定单纯善良的年轻人。   “雪啊……”掷刀的男人伸出于抹了抹脸上的血,嘴角微扬,微笑着说:   “如果你不是吸血鬼的首领,如果我不是圣十字的团长,那该有多好。”   浑身都沾满了血的他,却依然有那样纯真而温暖的眼神。   就算殿外被他屠杀的吸血鬼尸堆成山,血流若河,他还是笑得和平常一样亲切自然,稚气地像个孩子。   金色眼睛的吸血鬼王一语不发地望着眼前微笑着的男人,良久,才缓缓地伸手拔起了眼前的那把刀。   刀柄上沾满了族人的血,以及那个男人的血。   族人的血让他感到心寒。   而微笑男人的血,将他掌心蚀出了深深的伤口,疼痛蔓延全身,连心脏都疼得麻掉了。   只见刀光不见刀,两个切割整齐的头盖像飞盘一样飞出去打在殿内纯白大理行石柱上,喷泉船的血杜喷溅在同样神圣纯白的地砖,而脑袋开了天窗的受害者那凄惨的哀号声在有回音设计的建筑内回荡缭绕着,久久不散。   用纱布包缠着的掌心传来热辣辣的疼痛,鲜血透出了纱布渗流出来,像红色的细丝线沿着刀柄滑落,缠上了刀刃。   早知道那么痛就不要割那样深了……夏雨农咬着牙后悔地想着。   但这样的牺牲的确省了他不少力气。这重重精锐防守下的吸血鬼重地固若金汤,本来就不是那样容易闯的了,再加上之前受的伤根本就还没复原,稍微动作大点就会牵动腹部伤口,到时候痛的还不是他自己……于是夏雨农想到了最笨也最有效的方法用自己的血来当武器。   刀子沾上了他那对吸血鬼而言毒得要命的咒血,切吸血鬼比切萝卜头还顺,不需要大费周章把对手支解切块到无法复原的程度,仅仅一两道无法复原的伤口就足以让他们致命。   这战术够低级!   身为道长界传奇人物又对自己能力自视极高的夏雨农本是不屑用这招的,然而当他在新闻报纸上看到萧雪森被吸血鬼界“处决”的消息后,夏雨农相信如果有更低级的手段能让他更有效率地把萧雪森救回来,他绝对会无条件采用。   就连师父的死对头、传说中诡计多端的那只鸟类所提供给他的圣殿天塔地图,他也都毫不考虑地采用了,明知鸳鸯绝不是那么好心会帮忙他的人,但夏雨农已经无法考虑那么多了。   是说,尽管那地图画得详尽细腻,精准无误,哪里有机关哪里有暗门无不写得巨细靡遗……手上捏着那张浅粉红色还散发着诡异玫瑰花香味的纸张,不管夏雨农左翻右转颠上倒下,就是怎么看都看不懂……   夏雨农先生,除了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料理白痴之外,还是一位百年难得一见的地图辨识白痴。   “妈的。”将地图揉成一团塞入口袋,夏雨农正式放弃和它缠斗下去。反正凭着直觉都能杀到这只用来安置供奉高级吸血鬼遗体的天塔第八层了,再上去就是顶层,有没有地图也没差了。   顺手又削了守在回廊上一众倒霉鬼,狭长回廊地板上铺着的黑色地毯给血液浸得黏不拉搭的,夏雨农脚下一双塑料凉鞋跺在上头滋滋作响。   回廊的尽头就是通往顶层的楼梯了。   夏雨农脚尖停在楼梯第一阶不到零点零一杪秒立刻将身子往下蹲缩再借力往上弹,在半空中一个大翻身用脚倒勾住天花板上的吊灯,避开了楼梯左右两旁射出来的无数子弹。再踢上一具倒霉吸血鬼的尸体,趁着光束将尸体整齐切割之际,看清楚光束的排列和栘动方向后,惊险地从中找到缝隙穿过那层层光束,爬上了楼梯的尽头。   将刀子插回刀鞘,脱下脚上的那双塑料凉鞋,左手右手各套上一只,深呼吸,忍着手掌上的伤口和腹部伤口的疼痛,硬是将通往顶楼那扇通了高压电的厚重巨门给一点一点推开。   只要萧雪森在那,管他有什么洪水猛兽妖魔鬼怪,就算是地狱也阻止不了他夏雨农的到来。   守在最顶层的是阿不打比和一群德高望重的高级吸血鬼,这些鬼是以代表吸血鬼界权力和实力的全部,然而当他们在看到独自一人就杀上天塔的夏雨农闯入时,竟没一个敢贸然冲上去和他对打,甚至在夏雨农扔掉手中凉鞋拔出刀,用水汪汪的清澈眼睛望着他们朝着他们露出初次见面的礼貌微笑时,号称吸血鬼高层的这群家伙个个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几步。   相那些认真执行命令、明知道自己不是夏雨农对手还奋勇抵抗到最后一刻的吸血鬼卫兵比起来,这些贪生怕死的废物实在令人不齿。   “我是夏雨农,我来接雪森,有异议的请举手。”夏雨农的表情还是微笑着,但却笑得杀气十足一点温度也没有。   光是伤害萧雪森这笔帐,就算把眼前这群废物变成一堆肉泥也不足以让夏雨农泄愤,然而夏雨农知道自己身上黑色T恤上那一大片湿黏不是汗水而是伤口迸裂渗出来的血。   废物归废物毕竟是高级废物,要全部歼灭也是要耗损力气和浪费时间的,救出萧雪森然后带着雪森全身而退才是他最重要的事情。   “没有异议的就滚远点。”用子中的刀子指了指大门,也不管吸血鬼们怎么打算,夏雨农自顾自地往顶层的内殿走去。   可笑的是那群高级废物竟然没一个阻止他,眼睁睁地望着这位不速之客嚣张地踹开后殿门,大剌剠地走进了吸血鬼界最神圣的墓室。   吸血鬼历史不短,但吸血鬼的生命很长不容易作古,所以真正安置在这间墓室内的高级吸血鬼其实不多,其中还包括了被夏雨农宰掉的大长老两名和吸血鬼族长。   夏雨农穿过了几具巨大华丽的棺木,最后停在放置在殿内最深处,那具毫无光泽的铁棺前。铁棺上刻着精致传神的少女雕像,栩栩如生的少女双臂环在胸前,姿态优雅曼妙,闭着双眼安祥沉睡的表情,和铁棺那摸起来冷硬冰凉的肃杀质感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正确地说,那不只是一具棺材,夏雨农在某集团家地理频道看过类似的东西,记得那集是在介绍古代欧洲刑具。   铁棺底部那些沾染了暗红血迹的孔让夏雨农感到很刺目,那只鸟类只说了雪森被放了血关起来,却没说是用这样的方法。夏雨农缓缓伸出手贴在那铁雕少女的脸上,借着那冰凉的温度来平息自己现在想要冲出去大开杀戒的冲动。   此刻,他只希望那只鸟类没耍他。   举起手中的刀子用刀尖卡上了铁棺正中央寸缝隙,刚好是少女心脏的部位,往下滑三公分然后顺时钟转动刀子,只听喀的一声,刀尖触动了暗藏的卡榫,沉睡少女的双眼突然睁开,紧抱的双臂也缓缓张开,刀子一抽出,少女像从头顶到脚出现了一条大缝,垂直地将雕像分成左右两半。   夏雨农用于抓住铁棺正中间的缝隙,用力将铁棺的左右两片棺盖掀开。   “法克!法克法克……”望着棺内惨不忍睹的一片血腥狼藉,夏雨农火大地骂了一串脏话。   被掀开的铁棺棺盖内侧布满了血迹斑斑的锐利尖刺,那个赛死与其说是刺不如说是锥还恰当些,每根尖锥的长度都是足以从前胸穿透到后背,粗比婴儿手臂。   手上,脚上,身上,颈子上……除了那张漂亮的脸蛋还完好无缺之外,萧雪森全身上下被那锥般的大铁刺戳出了数不清的洞,血已经流光光了,留在躯体上的是那一个个血肉模糊的深红色窟窿。萧雪森紧闭着双眼的样子像是睡着了那样,只是眉头锁得紧紧的,嘴唇咬得紧紧的,上头还有牙齿咬出来的血迹。   夏雨农爬入了棺材轻轻地搂住他千疮百孔的爱人,他那平日偏低的体温现在是冷得像冰块,柔软的身躯也变得硬梆梆的像冰块,熟悉的心跳声不在了,缓而沉的呼吸也没有了。   如果……   如果雪森就这样死去了,他会让整个吸血族一起陪葬,不管男女老少,不管善良吸血鬼还是坏心吸血鬼,夏雨农发誓他会让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吸血鬼这种生物存在!   支着上半身坐起,用刀子划开自己的手腕动脉,举起手将那泪泪流出的鲜血吸含在口中,直到口中装满了自己温热的血液,弯下身子,覆上萧雪森雪白无血色的唇。   一点一点,用舌头一点一点将口中的血液慢慢地喂入毫无吞咽反应的萧雪森喉中,一口喂完接着另一口,血流缓了,他再补割上一道。因为很专注很认真地重复着这样的举动,因为一心一意只想要唤醒雪森,于是怕痛的夏雨农忘记了痛。   当被施咒者心甘情愿毫不保留地给予时,血咒就会解除。   而夏雨农那上好的血质,是救活萧雪森的唯一希望了。   那只鸟类果真没有骗他,身下那具僵硬的身躯逐渐柔软,那些沭目惊心的血窟窿也一点一点地合口,甚至隔着胸膛,夏雨农逐渐可以感觉那很微弱很微弱的心跳。   不够,还不够……当夏雨农双手腕都布满了一道一道刀伤正愁若无处下刀时,萧雪森的双手突然无意识地举起搂住了夏雨农并将他扣在怀中,嘴唇也无意识地靠上了夏雨农滑细的颈子,尖锐的獠牙对准了流着香甜液体的血管戳进去……   他的左手被砍飞落在不远墙角那,右腿挂在大殿窗边。   鲜血从身上那一道道深可见骨无法愈合的伤口流出来,残余的一只眼睛被鲜血刺得视线模糊,却眨也不眨地望着眼前的那张睑。   浑身是血的男人也没比他好到哪去,但最终男人还是掌握了优势,将他压倒在血泊中,手持着邪把黑色的长刀,微笑着将刀刃对着他的心脏。   “雪……”   为什么对他做出了那样的欺骗和背叛,还能用这样温柔的声音来叫着他的名字?   “雪,杀你一族是我的工作,所以包括杀你也是我的工作。”   为什么用那样温柔的声音,却说着这样令人心寒的言语?   “雪,”男人突然将脸靠近,在他耳边轻声地说:“其实我……”   其实我……   他没听清楚男人接下来的话,只见他笑得更加温柔,然后双手高举长刀,猛然刺下……   剧烈疼痛,心脏四分五裂,碎了。   “雪森……放开我……”   夏雨农有为爱牺牲的精神,但可没有被吸干的精神。要是好不容易把萧雪森救回来了却把自己的命给搭上了,那这样的牺牲一点意义也没有。   可萧雪森搂着他的力气大到惊人,失血过多浑身虚软的夏雨农一颗头仿佛要飘上天空的气球,根本推不开身上这个超级大水蛭……如果萧雪森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成了被吸干的尸体死在他怀中,肯定不会原谅他……夏雨农将全身的力气都放在右手,握紧拳头,狠狠地往萧雪森的心窝揍下去。   果真见效。   夏雨农就算虚到飞天也不同于一般小老百姓,那一拳的力道可不小,萧雪森在吃了那重重的一击楼终于松开了夏雨农。   被心脏那样强烈的疼痛从黑暗中揪了出来,睁开眼睛,映入视线的正是那曾经用刀子刺穿他心脏的男人,熟悉的那张脸苍白如纸,熟悉的修长身躯血迹斑斑的,熟悉的微翘双唇半张半启,用那双熟悉的漆黑眼睛呆愣愣地望着他。   “雪……”用那熟悉的声调和口吻唤着他的名字。   那个他永远都不能原谅的人。   他没多作思考,手一伸,利爪闪电般快速往对方胸口抓去。   夏雨农先是被萧雪森那双金色的眼眸给惊到,没道理本来蓝色的眼睛睡一觉就变成金色的吧!?还是说萧雪森受刑之前还弄了双金色隐形眼镜来戴?眼球变了色也就算了,他就算想破了他的脑袋也想不到自己辛苦救回来的睡美人,醒来第一件事情不是感动相拥也不是热情献吻,而是无情地攻击他……   饶是身经百战反应卓绝的夏雨农在错愕中也没能闪过萧雪森的爪子,多亏身体求生的本能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偏了身子并往后急缩避免爪子更深入,最后是肩膀代替了心脏受罪,五个浅浅的洞洞开始冒血。   夏雨农捣着肩膀,目瞪口呆地忘着萧雪森,“雪森”两个字叫半天叫不出口,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句话:   “雪……雪特!”   第七章   砰砰砰,锵锵锵,啪啦啪啦,轰隆轰隆。   兵器交击声,器物撞击粉碎声,建筑物损毁的声音,后殿的神圣墓室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一群高级吸血鬼守在外头你看我找看你,却没个有勇气进去看看。   一名侍卫长身分的吸血鬼勉强算是勇敢,畏畏缩缩地站到了后殿的门边把头往门内探,但还来不及探到什么就很不幸地被正巧飞出来的一具巨大棺材打中,当场没了脑袋。棺材不受阻碍持续往前飞,直直撞向外殿的梁柱上,石棺撞石柱,谁也占下了便宜。在巨响跟一阵天摇地动之后,石棺摔到地上碎成无数块,石柱也被撞出了一个大洞,七八条蚯蚓般粗细的裂痕从洞口边缘延伸出去,估计这根柱子也没得救了。   至于本来安稳躺在棺内的死鬼骨头,也无可幸免地掉落在烟尘碎石中,骨头石头混在一起也分不清是什么头了。   但这算幸运的了,和那些紧接着被从内殿抛出来的头骨,腿骨,腕骨……比起来,至少他还是个全尸。   看了看满地先贤的尸骨,再看看摇摇欲坠的梁柱,吸血鬼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交会间得到了共识:   维护我族尊严重要,但比不上维护个人性命重要。   正当大伙打算光荣撤离之际,殿内又直直飞出一物,在即将撞上柱子前足一伸在柱子上轻轻一点,身子在空中旋了半圈落回地面,“喀啦”一声,一脚踏在先贤的头骨上,另一脚半跪在地上,手中长剑支着地板,萎靡的姿态彷佛随时要脱力了那般。   白惨惨青笋笋的脸色比鬼还难看,一身血迹斑斑伤痕累累,连那清澈明亮的眼睛都不再那样灵活有神。   和他进入墓室前那气势凌人的模样完全两回事。   然而模样惨兮兮的夏雨农,那一身血却散发着比先前更香甜更诱人的味道,以致现场数十双眼睛巴巴地望着他,饥渴到连逃命的念头都丢到脑后。   血从夏雨农身上的伤口滴流到他脚下那被踏碎了的头骨上,原本从灰白的骨骸突然莹亮了起来,骨赅的碎缘边长出了一道道鲜红色蛛丝般的细线,线与线彼此缠绕在一起,越缠越密越拉越紧,然后碎骨与碎骨竞就如此黏合了起来。   夏雨农那解了咒的鲜血,竟然连死鬼骨头都能再生!那用在活鬼身上,想必更是滋补吧!这下了大伙真是为难了,又想逃命,又想要尝尝这百年难得一见的上等好血……   夏雨农用手中的剑支着地板缓缓地站起身,抹了抹嘴边的血,然后像是踢足球那般将他脚下那颗组合到一半的头骨踢往墙壁,可怜头骨还没机会组回来,被这狠狠地一踢又碎了满地,顺便将其它吸血鬼肖想他血液的念头也一并踢飞。   我的血,只有萧雪森可以用。   只是那位他所认定的心甘情愿为他失血的放在心中第一位的最喜欢的萧雪森,真的是里面那位和他大打小手,还把他从里头踢到外头来的狠心家伙吗?尽管被迫交于攻防了数回合,夏雨农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甚至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同为失血过多懵了晕乎乎的那颗脑袋,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错觉这样?   捂着腹部裂开的伤门,T恤和纱布都被鲜血浸透了,顿时沾了满手掌的温热黏腻。   不是错觉……真的有够狠心……竟然重重的一脚就往他伤口踹……   他没忘记当时雪森在给他这伤口换药包扎时,表情之凶狠彷佛夏雨农强奸了他奶奶一百遍又一百遍那样……所以,那绝对不可能是他的雪森。   一定是这些家伙搞出来的花招计谋,那个很像雪森的狠心家伙搞不好是变形机器人还是人造人,摆明就是设计出来要骗他感情趁他不备攻击他的!   夏雨农出道至今十五年,向来就轮不到挨打的角色,也从来没这样吃瘪狼狈过,他是天生的吸血鬼终结者,他在其它同年龄的孩子还在自然教室学怎么切青蛙跟鸡翅膀时,就已经开始学习怎样一招之内就把吸血鬼的身首分家,学习怎么样用最少的力气最快的速度将吸血鬼分尸,同年龄的男孩在球场上踢着足球时,他已经在杀戮战场上踢着吸血鬼的脑袋……   夏雨农收起心中一堆杂念,握了握手中的长刀,情绪一冷静下来,嘴角微微上扬,黝黑的眸子里装满了杀戮之气。   “PK这种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雪森说过。   而他夏雨农,无论如何绝对不当死的那个。   跟随着他的视线,众人的眼光一齐望向了从后殿走出来的人。虽然衣服破一些,被血迹沾染得脏了些,但完全无损于他本来漂亮的外表和冷漠的气质。   眯起那双如夕阳般绚烂的金色眼眸,冷淡的目光扫过殿内的每个人,这些吸血鬼,没有一张是他熟悉的面孔……那是当然的,那些他所熟悉的吸血鬼,不是一个个都在他面前被杀了吗?吸血一族全灭,连他自己本身,也被那个人用沾了致命鲜血的长刀一刀穿心。   可为什么自己又能活生生地站在这?   而杀了他的那个人……不带感情的目光最后停住夏雨农身上。   他不是那个人。   一开始,他出以为他就是那个人,所以想都没想就做出攻击。尽管他们有着几近相同的外貌,有着味道相同的血液和气息,就连那气质都是如此地相近……   但他不可能是那个人。   方才交手,他更确定,这个人连那人一半的强都没有,连那人一半的狠劲都没有。他没忘记那个人在屠杀吸血鬼时,温和的微笑之下那杀气有多戾。   望向地上一块方才被抛出来的墓碑上刻着的年份,距离那一天,已经有八百年之久。   没有人类能够活到八百岁的。所以?眼前这人是那人的后代还是转世?   他是吸血鬼,从来就不去讨论灵魂存在与否的问题,如果真的有,他也相信那个人沾满鲜血的灵魂会留在地狱。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在被那个人背叛的那一刻起,除了强烈的恨意以外,对他而言这世界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腕上戴着的那对玉制的无语锁,薄唇边漾着一丝淡淡冷冷地笑,伸出手指捏住环缘随意一扭,坚硬的玉石犹如软橡皮般变形,然后生生地被扭断。一旁的吸血鬼众个个都傻了,谁不知那无语锁除非是扣上的人亲手解下,否则就算试图把手剁掉想拿下它,也只会落得把手剁到烂掉却剁不断锁的下场。眼前的吸血鬼,那个几天前才被他们用无语锁制住的萧雪森大长老,竟然这么轻而易举地就将这世间罕见的奇器给捏断了……然而这些人就是把头给想破了,也绝不会猜到,这无语锁的制造者,就站在他们眼前。   当初为了怕自己太过强的气会伤害到靠近他的那个人……那个平凡单纯有点小笨的人类,于是费尽心思做了这玩意来压住自己的力量,到头来,原来那些平凡单纯都是演戏,而这样的东西在八百年后回到他身上,实在是太讽刺了。   已经不再需要了。   松开手掌,两只变形的玉锁拧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瞬间,被束缚在他身体深处的力一下子全被释放出来,强大的程度让在场所有的人一瞬间仿佛被钉在地板上,胸口感到沉重压迫却无法移动十分,只能目不转睛地呆望着眼前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奇特的黑色骨架从他的背上缓缓透出,缓缓延伸,招摇且嚣张地缓缓展开,那是一对巨大的黑色翅膀。   在吸血鬼的历史上,从来从来就没有一位吸血鬼拥有翅膀的,除了那传说中的吸血鬼王……除了夏雨农之外在场所有的人跪的跪趴的趴,还有人磕头磕个没完没了。   他们既害怕又期望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传说中行着黑翼和金眼的吸血鬼王,他们一直当神拜着却极力想要避免其存在的吸血电王,就站在他们的面前。   而夏雨农站在那只觉得浑身发凉。   方才他勉强才能打成平手的敌人突然升级了,就好像玩电玩时直接跳到最后一关的大魔王……碰到这种情况下发凉的不是正常人。   “不公平……”嘴上只来得及说了三个字,身体已经翻上三楼局度的空中转了三回旋又落在三根大梁柱距离外的地上滚了三圈,夏雨农才勉强躲开如鬼魅般不用零点三秒就飘到他眼前对他展开攻击的吸血鬼王。   就算在带伤的情况下他自付发挥九成实力不是问题,要知道先前歼灭掉吸血鬼族长那一摊尚用不到他夏雨农一半的实力,然而不管他怎么闪就是闪不掉眼前这怪物的攻击,手中长刀再怎么快很准就是砍不到对方的身上。   所幸这怪物看起来要的不是他的命而是想吸他的血,毕竟要把牙齿招呼到他颈子上还得对准动脉,难度远远比把利爪招呼到他胸口高多了。   但这实在让夏雨农庆幸不起来……妈的,直接被毙了跟被吸干全身的血然后毙掉,还不是一样的下场……   退无可退,终于夏雨农被逼退到那扇会放电的大门边,再退就要当焦炭了,同样是死路一条的下场……夏雨农开始后悔自己没有穿什么绝缘的橡皮衣来。   等死不符合他的风格,夏雨农突然转身,笑嘻嘻地道:“你想喝咖啡口味的血吗?”   话才说完脚尖立刻往地板一蹬,整个人倒着往那扇电门弹去。吸血鬼王没有一丝犹豫,立刻跟上前伸手扯住夏雨农的手,夏雨农借力一拉将吸血鬼王拉往电门的方向而自己的身体往反方向回带,一扭一缩间,只听“喀啦啦”一串类似骨折的声音,夏雨农整只手连同手掌的关节竟全松脱错位,一条手臂犹如没骨头的泥鳅,从吸皿鬼王手中滑出,顺利摔回原地。   只是吸血鬼王却也没因此成了烤蝙蝠,就要撞上电门的一刹那那双黑翼一展动,本来往前坠的整个身子立刻转向垂直地往上飞升,停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地面上的夏雨农。   “忘了你有翅膀……”早知道就不要用这么痛的一招……握住垂在身旁的手,咬着牙忍着痛用力往上滑推,又是喀啦啦几声飞快地将脱开的骨骼又组回去,其便捷的程度比组乐高还快。   春秋师父教他这招,本是让他用来关键时刻保命脱身的,天知道超级怕痛的他当年为了学会错开自己肢体的骨骼,流了多少眼泪,受了多少委屈,甚至是痛到昏过去无数次才练成的?   只是春秋师父怎么精算也没算到世界上竟然有长翅膀的吸血鬼……抬头望着那分明就是自己爱人模样的敌人,夏雨农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开始用手敲自己的脑袋……   没道理,没天理,怎么可能呢?一定是在作梦,快点醒来啦……   气还没叹完,脑袋也还没给他敲醒,冷冰冰的手掌已经将他按倒在地,靠往他颈子那美美的唇要不是因为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夏雨农还真以为对方会和平常在床上亲热那般吻他勒……牙尖触上了肌肤,而头顶上的天花板突然在一声轰隆巨响中被炸开了。   大束大束的阳光从顶上的大洞射入,只听见凄厉的哀嚎惨叫声不绝,几只来不及躲开的吸血鬼当场化为灰烬。   反应跑在意识之前,夏雨农想都没想立刻扯住压在他身上的人迅速地翻滚到墙边阴影处,直到确定了阳光照不到后才松了口气。   等他的意识开始运转时,才发现自己做了多奇怪的举动。   哪个人都要被宰了还顾虑着要宰他的人的安危!?   松开紧抓着对方的手,夏雨农黑白分明的眼睛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人,而后者也用一副目睹了不可思议蠢事的眼神望着他。   “雪森……”望着那双金色的眸子,夏雨农突然觉得一肚子委屈,全身的伤口同时剧烈疼痛了起火,哽在胸口那不可名状的酸楚一点一点成型……   你明明就是雪森啊……为什么……   “小农农!手来!”   头顶上的大洞传来呼喊声,夏雨农抬起头便望见一台黑不溜秋的直升机盘旋在大洞外,接着一条黑不溜秋的长绳从直丌机垂直抛下,上头还倒挂着一个穿得黑不溜秋的人。   反应极快的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立刻跃到大洞下伸手握住黑友人的手掌,像是在玩高空弹眺借着绳子的弹力两个人随即又往空中弹回去。蝇子那头的直升机也很配合地迅速驶离现场,整个过程从炸屋顶到劫人不超过一分钟,直升机已经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连螺旋桨的巨大噪音都听不见了。   “鸳鸯……”站在阴影处的吸血鬼王冷静地目睹着一切却没任何表情。   鸳鸯这家伙,八百年前就是个麻烦制造者,八百年后想必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要无畏阳光,要唤出另一对黑翼,就必须吸干那小子所有的血,原本这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但中间若卡了个鸳鸯,事情就变得麻烦多了。   另一件麻烦的事情是,“雪森”是谁?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小农农,你说是吧?”   救命恩人脱下了从头包到脚全会的抗紫外线紧身衣,夏雨农这才看清楚了他的样貌。眼前这家伙明明已经很高了还穿了双至少有六寸的黑色真皮高踉马靴,头子以上顶着一张华丽到不象话的女人脸蛋,穿着短到不行快要看到大腿根部的黑色皮短裤,一双长腿上包着黑色的网状丝袜,头上华丽惹眼的酒红色长发盘了个错综复杂的髻,上头还插着一支镶满翡翠的金色凤凰。   春秋师父的口味……很明显地异于常人。   “可以问问题吗?”夏雨农学起手。   “你说。”   “你那发型怎么不会乱?”刚刚明明看到他戴若紧身头套的……   “我用了发胶……”   “你常常穿成那样矬吗?活像全黑的蜘蛛人。”   “……还不为了去救你,谁平常那样穿啊?那样包很伤皮肤。”   原本以为夏雨农会问“你是谁”或者是“你怎么会来救我”之类有关紧要的事,没想到这小子开口就是一堆莫名具妙无关紧要的问题。   小雪的口味……很明显地异于常人。   “姐子,有没有毛巾还抹布啥的借一条,人家那个红的流出来了……”转移话题也很无厘头,夏雨农按着腹部,露山羞涩腼腆的表情说道。   “小乖,姐子现在都改用棉条比较环保,实在帮下上忙。”鸳鸯一脸爱莫能肋的惋惜表情回道。   “棉条也成,拿来吧。”伸出血淋淋的手。   “只有一条,使用中。”   “我不介意,你挖吧。”   “死相,要就自己挖。”   夏雨农抬起头用他那双圆圆的杏眼认真地望着鸳鸯……这家伙果真是狠角色!他活了二十几年还没碰过这么三八的男人。   鸳鸯同样眯着细长的凤眼审视着夏雨农……这小子果真是狠角色!那张脸都苍白得犹如死人了还能搞三八……三八惜三八,顿时鸳鸯心中生出了同类的好感,不再刁难夏雨农,立刻吩咐一旁的随从拿了几条高级的止血布来,ι蹲下身亲自帮夏雨农的伤口稍做包扎。   “啧啧啧,小雪也太粗鲁了吧,竟然舍得把你搞成这样……”   手中那些止血布很快就不够用了,又从随从那接过了几条,最严重的腹部伤口止住血后,放眼望去其它部位的伤口也是万分精采,除了头子上那两个深深的牙痕还淌着鲜血,露在T外的手臂刀痕错综,从那松松的丁恤领口望进去也很清楚地看到夏雨农肩上那五个窟窿正在冒血。   如果鸳鸯不是道行敷一数二的老吸血鬼,大概早就被这异常香甜的血腥味给迷到晕掉,哪可能像这样若无其事地帮夏雨农包扎还一面说风凉话……尽管如此他还是用十分惋惜的心情望着那些沾了一堆血的止血布。   浪费啊……   “那不是雪森。”   “我没说他是雪森,我是说『小雪』。”   “谁?”   “我们的吸血鬼王,名字就叫做“雪”。”   “你是说那位长了两只翅膀的大蝙蝠吗?”   “对啊,很帅吧!吸干你的血以后,还会变成四只翅膀又不怕阳光的大蝙蝠喔!”   “姐子……”夏雨农突然伸出手揪住鸳鸯身上那件黑色网状背心,欺身上前阴恻恻地说道:“这一切不会都是你计书的吧?嗯哼?”   包括雪森被擒,被关铁处女,然后变成那大蝙蝠……越想越是起疑,这家伙除了热心帮他进入圣殿外,还算得这么分秒不差前来搭救……   “小乖妹子,姐子特意来救你你还要怀疑我……唉,做人真难。”   “你又不是人。”   “嘿嘿……”本来还哭丧着的脸马上又换回嘻笑的表情。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一切都是照着本人的安排来走,一切都在我的预估之中,小雪不应该会攻击你的啊……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有什么是我没考虑进去的……”   “更,你果然是幕后黑手。”   “是又怎样,来打我啊!”一脸邪邪笑容的鸳鸯伸出他的纤纤玉指重重地戳了戳夏雨农身上的伤口,痛得他立刻放开手整个人往后缩,紧紧咬着唇,白细的前额沁出了冷汗。   “春秋师父……春秋师父他有写日记的习惯。”   “然后?”   “上头写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喔,你这小鬼怎么偷看你师父的日记!”   “日记咩,不就是写来让人偷看的?”   “说得也没错。那他究竟写了啥?”   “很多很多,我不好意思讲。”   “耶?讲嘛讲嘛!姐妹之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有点想不起来了耶……我可能要先听吸血鬼王小雪的故事以后,才能唤回记忆。”   “小乖,欺骗人人是不好的行为喔。”   “我没说谎啊,日记上写着姐子您尊臀上有一颗痣。”   不会吧,还真的给我乱掰掰中了?看着鸳鸯突然凝重犹豫的表情,夏雨农突然觉得自己以后就算不当厨师去当铁口直断的天师应该也是个能赚钱的路子……   鸳鸯犹豫了很久,沉思了半天……   看来,这家伙跟师父果真有一腿!   终于,他有些不甘不愿地开口了:“本来这故事应该由小雪自己说给你听才精采,不过既然他现在只想喝你的血,嘴巴又只有一张,我看他八成也没空讲故事了。好人做到底,说给你听也无妨。”   然后他不知道从哪突然掏出一把折扇啪的一声甩开,优雅地扇了两三下,才正式开始他的说书……   “从前从前,大概八百年前,吸血鬼一族的王叫雪,偶然认识了一个人类叫雨,两个人感情很好,雪很重视很重视雨,几乎把他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甚至帮他施了血咒,就像萧雪森帮你施血咒那样,一心一意只想保护他。可是这个雨,其实是人类一支以消灭吸血鬼为宗旨的军队的头子,雨利用这段感情,利用他自己被拖了咒的血当作攻击吸血鬼的利器,在成功地灭掉了吸血鬼族,最后来到了圣殿,和雪进行最后的对决……”   “那和雪森有啥关系?”夏雨农打岔道,习惯萧雪森那种极简式的讲故事方式后,他对超过三行的故事很没耐心。   “你不要插嘴。”鸳鸯不爽地用扇子拍击手掌。   “我只想加道雪森的事情,他被那个死鬼附身了吗?”   “亏你想得出这么扯烂的情节……”   “不然?”你讲的那故事不同样也很扯烂……   “你说的那死鬼才是雪森本来的样子。”   “那雪森呢?”   “雪森本来就不存在。”   “……你接下来不会是要说,我就是那个雨的转世这种烂戏吧?”   “你不是。”   “后代?”   “也不是,”   “那到底关我鸟事!?干嘛那只大蝙幅一看到我就要扁我!?难道真他妈的只因为我们名字都有『』字!妈的我又没有把那个字写在脸上还是刻在额头上!”   越讲越是不爽,这故事根本就是乱编的吧!雪森怎么可能不存在?那个从小呵护他保护他,那个天天和他一起吃饭睡在同张床上,那个一点也不浪漫、嘴巴总是讲些冷言冷语,但体贴都写在行为上了的人,那个他生命中最最最重要的萧雪森,怎么可能是不存在的?   “你到底要不要听啊?”   “不听了。等雪森回来,我再叫他说给我听。”   “你确定他会回来?”阖上扇子,鸳鸯偏着头靠过脸,微笑说道。   “他不同来,我会去带他回来,我们说好的。”边说着话,边举起手中不知何时已从鸳鸯头上摸下来的那把凤钗,夏雨农笑得得鸳鸯还甜:“姐子,还有一件事情,你知不知道,身上被戳满洞洞是什么样的感觉……”   一个字一个洞,夏雨农在说完这句话时手中的钗已用迅雷之速在鸳鸯的胸口戳上二十七个深深的洞。   “靠!那又不是我的主意!”   鸳鸯一脚踢向夏雨农握着凤钗的手腕,但在踢中之前夏雨农的身子一缩,完全看不清楚他是怎么移动的,他已经整个人移位到鸳鸯胸前,像只猫咪般在靠他怀里故作撒娇样。   “可是,你是主谋啊……”一瞬间又多戳了七个洞。   “你到底想戳几下?”鸳鸯举高双下做出投降的姿态。他不得不承认,就算夏雨农身受重伤了,自己也不是他的对手,他可不想当第三个挂在夏雨农手中的大长老。只是他也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这么爱计较!也不想想方才是谁冒险去救他的……果真是春秋那种人教出来的好徒弟,小雪那种人养出来的好姘头!   “本来想戳一千下,但姐子特地来救我,给你打五折,五百下就好。”再戳二十五洞。   “法克!你以为吸血鬼不会痛啊!信不信我让驾驶把直升机开去撞山!”   “撞啊,吸血鬼烧烂了也活不回来,姐子你说我有没有上道?”   “上道?你上吊啦!”   谁欺负萧雪森,不管是有心无心,不管是一拳还是一刀,他夏雨农都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第八章   “你的脸色,真的给他很差喔!”莫小弟嘴里咬着可乐杯上的吸管,用手指戳了戳夏雨农那没精神的大眼睛眼下淡淡阴影。   “你以为我想喔!”拍掉莫小弟的手指,夏雨农口气不善道。   在医院休养个没几天,那间医院很不幸地就被吸血鬼们包围,最后沦为战场然后变成废墟……以为回到家就可以躲掉那些讨人厌的苍蝇,没想到来的却是大苍蝇……喔不,是大蝙蝠。   好像在重温小时候的恶梦那样,夏雨农犹如一块吸力超强的大吸铁,所在之处方圆二十公里内的大小吸血鬼都变成了小图钉,一个个被他的血味给吸来。和从前不同的是,现在的他已经强到足以应付除了大蝙蝠之外任何款式和塞死的吸血鬼了。   但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夏雨农情愿回到那当块弱肉的岁月……更少那时有雪森保护他,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加入攻击他的行列。   根据鸳鸯的说法一,吸过夏雨农血之后的吸血鬼王雪,体内就有了“夏雨农雷达”,下管他躲到天涯,逃到海角,雪都可以轻易地将他揪出来。   根据鸳鸯的说法二,虽然夏雨农的血唤醒了吸血鬼王,但却因为吸得不够,所以现在的吸血鬼王只能算是半成品,不但得躲在黑暗中讨生活无法抗拒阳光,还得忍受着因不完全化所造成的一些肉体上的不适,所以吸血鬼王为了达到终极型态,理所当然对夏田农的血非常地积极。   “一定得吸我的吗……”   “有始有终咩!换个人吸难保血型不合导致凝血。”   “妈的,又不是在输血!而且我是O型!我听你在唬烂!”   “啧啧,你不相信姐子就算了,这年头的小朋友总是疑神疑鬼。”   “……那要多少才够?可不可以分期付款像捐血那样,一次抽个五百西西,三个月捐一次,这样我又不会被吸死,他也可以搞他的最终型态?”反正,他本来就常常去捐血嘛,如果萧雪森需要,那捐一点给也不是不可以啦……说来说去,夏雨农就是宁可自己失血,也不愿意他家雪森的嘴去贴别人的颈子,但也不能要他就这样被吸干啊!   “这主意不错!”鸳鸯歪着那颗花俏的脑袋想象小雪那只没表情的冰山美人嘴巴叼着血袋的模样,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好半天才捧着肚子喘着气说道:“可是小农农,你难道不知道,对吸血鬼来说,人类最精华的血,就是在濒死到死亡中间这段时间的血啊!吸血鬼王要完全化,少了这个可不行。”   “意思就是,为了成全你的阿哪打,你注定要给吸干就是了。”在听完夏雨农转述之后,莫小弟一脸怜悯地望着眼前这只苦情的公螳螂。   “法克,我为什么要被吸干?”夏雨农将手中那根薯条往莫小弟的脸丢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办?用指头玩着餐盘中的薯条,夏雨农心下一片茫然。   追到天涯海角啊……说来真令人感伤,当雪还是雪森的时候,从来就没有追他追得这么主动,这么积极的勒……狠心的大蝠蝠,过去几年吸了老子那么多的精还不够,现在又要吸老子的血!   可是自己偏偏又是那样的清楚,那只大蝙蝠就是他所爱的雪森啊。   他真的要我夏雨农的命吗?真的对我一点点感情都没有了吗?我不相信……雪森和我可是奸情比海深的!   “你干嘛猛吃薯条?”   “泄愤。”多吃点反式脂肪酸,增加血液中的坏胆固醇,油死那只大蝙蝠。将盘子内的薯条一扫而空,夏雨农抄起餐盘连头也没回就住后扔。   那朝着他来的恶意和杀气,他不必回头都能感觉得到。   飞在半空中的盘子转速之快快到谁也没看清楚它是怎么移动的就直直地卡入一名刚上楼女子的颈子里,连盘带人将她钉上了后方的墙壁,女人的头咕咚刚好掉到餐盘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得大大的,还不停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头断了还会叫,肯定不是人类。   在这个以人类为主宰的世界中,以人类所制定的法律来说,道长当街屠杀吸血鬼是合法的,是权利也是义务。吸血鬼不是人,所以不必有人权。于是在座的其它人类回神过来后,纷纷对夏雨农投以崇拜的眼光,却没个人计较方才有个非我族类的生命在一瞬间被消灭了的事实。   “太阳下山了……”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夏雨农心情又闷了起来。   “老大,你背后有长眼睛吗?”刚刚那一手也太猛了吧……   “有啊,老实说,现在面对你的是我的后脑,你要不要看我本来的脸?”夏雨农用阴森森的口气缓缓说道,然后还缓缓转头作势要拨开后脑上的头发。   “免了……我怕了你。”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演鬼片……而且还真的有点给他毛到。   “不看是你的损失。好了我差不多要闪了,东西拿来吧。”   “喏,全在这了。”   从包包掏出一袋上面还印着某某内衣专柜商标的花纸袋,然后从纸袋中拿出了一管长约十公分粗约一根香蕉粗细的玻璃管,玻璃管的其中一端衔接着金属制的矛状刺针,管内装满金黄色的液体。   “这还是最最新款的喔,好握又好戳又摔不破……不过老大,这玩意对付普通吸血鬼虽然很够力,但是对你老婆应该是没行效果吧……”   “我想也是。”   “那你要它干嘛……喂,你不会是想……”   “给就是了,钱等下就转你户头,我就算拿它来戳地板也轮不到你心疼!”   “你确定要?”   “我比你清楚这玩意。”   “给,百分之六十存活率。”说着将那管金色液体推到夏雨农面前。   “再一支。”   “百分之二十存活率,不死也重伤。”又拿出了一支递上。   “那再一支吧。”   “……不要吧,从来没有三支还活着的。”莫小弟捏紧花纸袋,神色惶恐地望着夏雨农。   “备用而巳啦。”说着夺过纸袋自行又掏了一管塞入背包。   “我要闪了,越来越多了呢。”夏雨农指着窗外楼下逐渐聚集前来的吸血鬼们。   “妈呀,你到底有多香啊?借闻一下……靠!你有没有洗澡啊!?”   “有啊,前天。”   “好恶,这么热的大气你两天洗一次,亏你还是道长表率,脏死了!”   “你以为我爱啊!我连回家拿个换洗的衣服都要用闪的!”   “你老婆回家住了?”   “也没有。只是我到哪他就追到哪,我回家他也跟着回去。”   那问租来的公寓,虽然小虽然拥挤,虽然偶尔屋顶会漏水虽然马桶常常不通,但毕竟是他跟雪森住了那么多年的地方,里头装昔很多很多的回忆……说什么也不能让它被破坏。   他相信如果能守护着那小小的空间,总有一大萧雪森会想起他,然后回到这小公寓,继续过着他们两人世界的生活。   “那你都睡哪?”   “公园。”   “住旅馆不成吗?”   “不瞒你说,我已经被旅馆公会列入拒绝往来户的黑名单中。”在和吸血鬼打斗中毁掉了两间旅馆后。   “……不然你要不要暂时住找家?”   “施主,您真是善良!如果您不怕家毁人亡的话……”   “那算了,你还是睡公园风景比较好空气也新鲜。”   “我可以许几个愿望?”   “……通常是一个。”   “只有一个喔……”   想要很多很多的钱,想要有吃不完的食物,想要从此不会被吸血鬼追杀,想要跟大哥哥在一起……愿望那么多,一个哪够用?   咦,这问题很简单,很好解决嘛!只要许了“永远和大哥哥在一起”这个愿望,其它的不管是钱还是食物还是人身安全,都一并解决了不是?   “嘿嘿嘿……”我真是个聪明的小孩。   “你笑什么?”   “大哥哥,我真是太幸福了。”   “……?”   “要怎么许愿?”   “只要把硬币丢下去就可以许愿了。”萧雪森从口袋掏了枚硬币塞给小鬼。   “啥?把硬币丢下去!?”   “不然你以为池子底下怎么会有那么多硬币。”   “咦,真的耶!”攀在池边望着水池申的硬币,圆圆的眼睛像硬币一样发亮了起来。   “不要想去捞。”立刻识破了小鬼心中的歪念头。   “欸……”   “到底要不要许愿啊?”   “当然要……”摊开小小的手掌望着枚枝硬币,一张小脸因为犹豫而扭曲异常。   这枚硬币可以买三个包子耶!三个包子可以撑三顿饭耶!   “丢啊。”   “……”   转过头看着大哥哥那张漂亮时雪白脸蛋,小鬼下定了决心,牙一咬,狠狠地把他的三个包子……不,是一枚硬币扔入许愿池,心中用力地默念“和大哥哥永远在一起”。   三个包子大概是他有生以来作出最大的投资。不过话说回来,既然能和大哥哥永远在一起,那还愁没包子吃吗?   “哈啾!哈啾!哈啾!”   连打了三个喷嚏后,鼻子连着整个脑袋开始发酸起来。从背包掏出毛巾擦着湿搭搭的头发,一阵夜风吹来只觉得一颗头劈哔趴啦有快要裂掉的趋势。   “三秒钟再不去吹头发,以后都不必吹了!”   不知道是不是脑袋冻坏了,此时此刻一直回想起的,是萧雪森那板着一张后母睑手中持着电蚊拍威胁他去吹头发的场景。   从来就没有像此刻这样怀念雪森那凶恶的模样过……方才在公园许愿喷水池边擦澡时,他顺手投了几枚钱币,没有许愿,反正他从前已经许过了,只是多投点钱看能不能增强效力。   从小到大,他的愿望一直都没改变过。   “妈的,好冷……”   顾虑到搬着一坨棉被不方便行动,所以没棉被可以盖的他只好把身上带着所有的衣服外套能穿的能套的都装备上了。什么鬼天气啊,又不是沙漠……白天热得他不停出汗,晚上却冷得他皮皮挫的。缩着身子躺在公图里唯一的一张长椅子上,这地盘还是他用武力喊胁用便当利诱,连哄带骗才从流浪汉手中抢到的。   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啊?   很快,很快……他在心中自我安慰着。很快雪森脑袋就会正常了,电视都这样演的不是?也许明天他突然打个喷嚏打太用力然后脑袋就畅通了,然后就会想起他夏雨农来,然后忏悔着痛哭着来把他找回家。   在那之前只要好好的守着自己的命,很快就可以睡回他暖暖的床,盖着他暖暖的棉被,搂着他个暖暖的雪森,不用在这喂这些死蚊子……   “更!”   用力甩了自己一巴掌,白皙的脸蛋上徒留一张红红的掌印,杀吸血鬼的一流高手却没打中正在吸他血的小黑蚊。累乏了的他却不想再起身去一条巷子外的便利超商买防蚊液了,身体沉重得彷佛上面压砖头似的,可必须保持警戒的脑子和精神却没办法松懈下来,迷迷糊糊间,有点搞不清楚自己是在作梦还是醒着时,仿佛看见了雪森,从通往公园入口处的那条小径朝着他走来。   “你在这里干嘛””雪森的脸比公园的长板凳还冷。   “是你叫我滚出来的。”夏雨农侧着身窝在椅子上,有气没力地回答道。   因为不小心在下载A片时载到病毒把计算机给搞烂了,结果里头所有的档案连着雪森那几天“熬日”赶工赶出来的翻译稿子全付诸东流水,结果萧雪森一气之下把夏雨农踢出家门。   然而很快地他想起了夏雨农感冒还没好,提了钥匙就出门找人。   “回家了。”   “我不行了,同志,你别管我了,自己逃命吧……”夏雨农伸出乎挣扎地扯住萧雪森的外套。   “……”还能演戏那表示没啥大碍。本想转身就走的,却在碰到夏雨农那凉凉冷冷的手时驻足了。   这白痴这种天气穿着短裤短T就出门是想要加重病情吗?(完全忘了是自己把他赶出来的)   想都没想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给夏雨农围上,握住他的手将他从椅子上拉坐起来,然后转过身背着他蹲了下来。   “上来。”   “啊?”   “你不是不行了吗?我背你回去。”   “啊啊?”夏雨农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雪森不会是忘记他已经长大,长度也有一七八,不再是那个只到雪森腰部的小鬼……   “你到底要不要上来?”   “我……我……”虽然夏雨农身材还算苗条,但都什么年纪了还给人家背……望着雪森直挺优美的背脊,夏雨农突然觉得耳朵和脸整个躁热了起来。   要他趴在那上头……不硬起来他就不是男人!可硬起来的话顶到雪森肯定会被宰,那他也不用当男人了。   “我还可以走……我自己走就好了……”   “那好,马上给我起来。”   转过身,原本以为会看到的是一双寒气逼人的蓝眼睛,但夏雨晨却意外地在那深蓝中看到了疑似温柔的成分,冷着脸的男人伸出手,将夏雨农身上披着的外套扣好,然后握着他的手,竟然就这样牵(拖)着他走回家。   可能是自己正在发烧所以四肢冰冷吧,夏雨农只觉得萧雪森的手异常地暖和。   缩回被扣住的手腕架住了迎面而来的攻击,腰一挺几乎是完全没有任何借力就从长椅子上翻身站上了椅背缘,身上唯一的武器一把家中带出来的菜刀还放任背包里来不及拿,只能处于被动闪躲的局势。   本来还迷糊的脑袋很快地清醒了,来接他的是雪森没错,只是这个雪森的手好冰,方才被他扯住的手腕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心里直直穿透出骨肉的寒意……也顺便将他从过往的回忆里扯回现实。   “喂,你不是吸血鬼王吗怎么能用偷袭……”本来还嘻皮笑脸地抱怨着,却来不及闪掉往胸口打来的重重一掌,肋骨幸好没断,却震得他差点闭过气去,痛字都喊不出来了哪有嘴啰唆下去……   吸血鬼王雪黑色翅膀收起来了,但那双装满杀意的金色的眼睛却同样骇人。   “这小子明明就不是雨,为何那声音如些相像?为何笑容如些相像?”   听到他的声首,看到他的笑容,雪无法辨识自己心中那混乱的感觉是什么。   那是恨,是仇吧?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   况且,他不是雨,他只是我的食物罢了。   下定决心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眼前这和雨十分相像的人,他不想再看到那人的笑也不想听到他的声音,于是出手更加了几分狠辣,反正只要留对方一口气在,就足以当他的食物,至于外观的完整与否,那倒不必太过在意。   实力差太多了……   夏雨农是高手,高手往往也是最能看清敌我的差距,最能干脆服输的人。只是这场战斗关系到他的生命,他无论如何不能输……硬是拼着胸部再挨一掌的疼痛,借着强劲的掌力弹回长椅子边,   忍着喉头那口从胸部被推出来的血,飞快地抓起放在椅子边的背包,抽出那管金色的试管。   “不自量力。”   雪在心中冷笑,他知道那东西是啥,两天前就曾有几个不知死活的人类企图用这玩意对付他。当然那几个妄想耍制伏吸血鬼王好留名青史的天兵道长没个能死得完整。   夏雨农坐在那却不主动攻击,他望着雪,先是叹了门气,然后露出雪最憎恨的熟悉笑容说道:   “食物在眼前却不能吃,看你流不流口水!”话说完反手将试管的尖锐矛针往自己心口插去。   玻璃管内装的金黄色液体不是一般的液体,只要牵动了开关,液体立刻转化成半液体半气体的状态迅速地从针头渗入身体内,以达到最快扩散的目的。   不用三秒钟,夏雨农便松开手翻倒在地,蔓延全身的毒所造成的疼痛使他整个身体抖个没停,鲜血一大口一大口地无法控制地呕着,好在这毒很厉害,没疼他多久就让他整个休克过去了。   “……”   走到夏雨农身旁,雪蹲下身,望着他那紧闭着双眼几乎像是死尸般灰白的脸。伸出手指先是探了探他的鼻息确定他还活着,再沾了点他唇边的血,凑近鼻子一闻……很好,果然是能看不能吃。   用这种暴力的方式冒着生命危险让自己的血变成毒药,该说他勇敢,还是固执?   雪对这本来只当作是食物的人类,开始有了点不一样的感觉。忍着不能吸他的血,的确需要很大的耐力。但忍着嘻剧毒在自己体内造反却不解,不也需要强大的耐力吗?   雪倒想看看,到底是谁的耐力强一点。   伸手抱起昏迷的夏雨农扛上肩头,离开了公园。     第九章   虽然没有路灯,但月亮大又亮,就是专门给狼人变身用的那款月亮。通往山顶那口汇集山中小溪的小湖,只有一条荒凉的山野郊道,而郊道上,两个男子一前一后奔跑着。   “妈呀,不要吃我!菩萨啊~~耶稣基督~~”   跑在前头的那位,一路跑来一张嘴嚷个没停,只可惜这森林内平日就人烟稀少不要说是神仙了,任他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只黑熊来救他。   “呼,呼……”   而后头的那位两支獠牙露在嘴外,本来一脸的凶相也因跑太久而稍微逊掉,好几次手指都已经碰触到前头那家伙的衣领了,却总是差那么零点零零一公分告吹。   见鬼了!这小子明明就是一副肉脚样,瞧他那同手同脚的跑步姿势,跌跌撞撞,摇摇摆摆,喘得跟头老牛似的,好几次还差点踩到自已的脚把自己绊倒,可是这样的肉脚却让他从山脚下追到山中,都快到达山顶了竟还到不了手入不了口,实在叫人气急啊。   如果不是因为这小子体内那散发着迷人芬芳的上等血香,满村满城都是人,他什么人不好吸还得劳动自己稍微发福的身躯追到这荒郊野外!   那可真的是百年难得碰到一回的好血啊……光是用闻的就兴奋得叫人发抖了,喝到口中那真不知道何等的幸福。   听说有这种血的人类,还真的是一百年碰不到一个。更听说喝下这种血的吸血鬼,不但体能会强化数倍,速度敏捷度增进数倍,连已经定型的外貌甚至都还可以回春个几岁。   面对这样的极品,外型呈中年发福状的吸血鬼已经按捺不住了,大吼一声,动力全开,将微胖身躯催到最极限,用力往前冲!   只是才冲不到两步就直直撞上前面那人的背。   “唉哟喂!你干嘛突然停下来……”吸血鬼低着头捣着险些没撞歪的鼻子怒骂道。   “好正点……”   “什么鬼东西好正……”吸血鬼边抱怨边抬起头,却在见着眼前时景象后立刻闭嘴。   小湖边有一块巨大石头,石头上方是平的,一个面貌漂亮得像是神仙下凡的年轻男人盘着腿坐在上头。   只穿着一条薄长裤的漂亮男人赤裸着上半身,手中提着一串荔枝,嘴里含着的那颗荔枝把脸颊的一边撑得鼓鼓的但无损脸颊的美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比天上月亮更耀眼的金色眼睛盯着那两个打扰他吃荔枝的不速之客。   赤裸的上身湿淋淋的,长及腰身的头发贴在优美的背脊上,发梢还滴着水,背上那两双收拢着的黑色翅膀也还滴着水。   “正……正……”好像真的见到鬼那样,微胖吸血鬼连话都说不出来,突然胖体很用力地往地上一跪,慌慌张张地磕了几个头,然后扔下他百年难得一见的极品,连滚带爬地逃离现场。   和他相反地,百年极品男却直直往前走到了巨石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几乎没眨几下,老实不客气地将石头上的美男从头看到脚,从左半看到右半。背面看不清楚,他还特地绕着巨石转了一圈;抬着头看颈子酸,他干跪笨拙地爬上了巨石,好认真好仔细地将他看个过瘾。   “你看够没?”石上美男突然开口,语气冷冷的,声音却很好听。   世界上竟然有看到金色眼睛四只黑翼的吸血鬼王不逃也不害怕,还在那肆无忌惮看来看去的人类?   这人要不是很强,就是很没常识。   “你是吸血鬼王吗?”   “是。”不错嘛,原来常识还是有的……   “你是不是很强?刚刚那人看到你好像看到他老妈似的……”   “……”理论上来说,他可以算是每个吸血鬼的母亲。   “你的翅膀是真的吗?可以借我摸一下吗?”   “……想死你就摸摸看。”克制着差点没把嘴里那颗吃完肉的荔枝籽喷到对方头上的冲动。   “哇,小气。那脸总可以摸吧?”   “你……”话还没说完,脸蛋冷不防就被对方伸手捏了一把。   “好滑好嫩喔……”   吸血鬼王原本一直没有表情的睑蛋扭曲了起来,两片粉红色的薄唇抽搐着,那双金色眸子简直要烧起来般恶狠狠地瞪着百年极品男。   千百年来被吸血鬼们当作至高无上的神敬畏尊崇着,被人类当作恶梦般恐惧着的吸血鬼王,竟然被个毛头小子吃豆腐,还说出了“好滑好嫩”这样下流的评语……想要动粗却动不得,因为刚洗好澡裤带还没系上,随便套上的长裤一动粗随时都有滑下来的可能。想要破口大骂也骂不得,方才因为震惊不小心把口中的荔枝籽吞进去,现在还卡在喉头上去也不是下去也不能……   “抱起来整体感觉也很凉爽。”百年极品男完全没察觉到吸血鬼王额头上的十字筋已经爆开了,展开双臂,一把就将吸血鬼王搂住,一脸享受地在他怀中乱蹭。   “你娘的!”硬生生地吞下那颗该死的荔枝籽,千百年来首次问候别人妈妈,然后站起身腿一抬用力将黏在他身上的大胆刁民踹下巨石。   果真没裤带长裤就……用闪电般的速度飞快拉起滑到半途的长裤扯过裤带牢牢系紧,黑翼一振从巨石飞落下来,捏起拳头正想狂扁对方一顿的吸血鬼王突然停下了动作。   大瞻刁民已经昏过去了,估计是刚刚被踹下来时用脑袋着陆。   吸血鬼王突然感到一整个没劲。   为什么我要被这个连从半人高不到的石头掉下来都能摔昏的小白痴非礼!?为什么我吸血鬼王高贵冷漠的形象就这样毁于此小白痴的手上!?   “我叫雨,下雨的雨,雨天的雨,雨滴的雨……”   “……”好想来一场腥风血雨的雨……   干,这家伙光是自我介绍就讲了不下百次了,到底还要讲几次!?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躺在床上的吸血鬼王翻过身背向雨,完全不打算理他。   后悔啊……如果不是因为突然下起大雨,如果不是看这家伙清瘦的模样,如果不是哪根筋不对劲担心他躺在那淋一夜可能会病死……   他竟然把这只麻烦的人类带回连自己属下都不知道的度假山居,然后现在不管是用恐吓用威胁的手段都没办法把这苍蝇赶走,还得接受他的聒噪攻击……   “翅膀藏到哪去了……”   很有研究精神的雨蹲在床边,用手指东戳戳西摸摸吸血鬼王那尊贵的背。   “藏你的妈……”刷的一声坐起来转过身就要揍人,拳头已经举到半空中,蹲在床边的家伙却抱着头缩成一团,用泫然欲泣的语气结结巴巴说道:“我……我没有妈妈……我出生的时候就没有妈妈了……”   “……”去!装什么可怜啊?老子也没妈妈!老子连自己妈妈是人还是蝙蝠都不知道勒!   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后还是缓缓放下。这么可怜兮兮的谁好意思打!?要打下去了简直就像是踢小白兔那样没公德心。   “我二十五岁。”   “……”我管你几岁!   “我没有兄弟姐妹。”   “……”这样的白痴基因,世界上有一个就很够了!   “我也没有朋友。”   “……”你这种怪胎要有朋友,我吸血鬼王给你骑!   “你是我第一个朋友喔……”   “……”望着雨那憨憨的诚恳的笑容,拳头又是松握松握了几下。   他不打没有敌意的人,不打可怜又脑袋坏掉的人……不打这世界上第一个对他展露笑容,第一个当他是朋友的人。   “我肚子好饿,你什么时候要煮饭给我吃?”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不打他会死!一定会被气死!   “真难吃……”脸肿得像猪头的雨,一边嚼着橡皮般嚼不烂的山猪肉,一边抱怨。   “……”本王我这辈子头一次这么作贱自己当起猎人捕山猪,兼做厨子给你烧猪,你这头猪竟然还在那嫌东嫌西的!伸手正想给那猪头补一巴的,却见猪抬起猪头望着他,腼腆地微笑:   “谢谢……你对我好好……从来就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凭良心来说,那猪头没被打成猪头时,其实还长得不难看。特别是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黑像墨般黑,白的部分又像雪地那样白,转动之间彷佛装入了池水在夜空下折射星月的光泽,幽深却不寒冷,给人温暖宁静的感觉。而微翘的嘴角在笑起来的时候,那纯真又带点慵懒的模样,会让很不容易妥协的人一不小心就变得很好商量……   吸血鬼王就是活生生血淋淋的案例之一。   “小王,你不怕阳光啊?”雨不怎么灵活地卷着线,结果上钩的,不过是一条指头大小的鱼。   “不要叫我小王。”   “不然?大王?中王?阿王?你又不告诉我你的名字……”   “……”吸血鬼王不搭理他,继续专心地盯着手中的钓竿。   只是头一次从事钓鱼的他,成绩却比一旁的弱智人类还糟,一个早上的收获只有木片两块,不知道哪里漂来的鞋子一只,以及现在正起钩的水蛇一条……   “阿王,你钓鱼技术真的逊,你到底会不会啊?”   “……”站起身把钓竿扔入水中,转身就走。   是哪只猪说天天吃肉吃腻想改吃鱼肉的!?老子又不用吃东西,没事干嘛来钓鱼?   “等我,等我啦……”一看吸血鬼王走掉,雨立刻丢下钓竿也追了上来。   “不要生气咩,你看你看我给你弄了什么好东西!”说着不知道从哪掏出一大串的水果。   “你不是爱吃荔枝?我给你摘了一堆喔!虽然这个品种小颗了点,皮褐了点……”   “……”那是龙眼,不是荔枝……   “那树超难爬的,还好我身手敏捷,只摔了一次就爬上去了……”   “……”你明明就很笨拙。   吸血鬼王终于知道今早吃饭时闻到那从这小子身上传来的血香是怎么来的了……也不考虑考虑自己的笨拙,爬什么树啊!   “你不要吗?”努力推销那把龙眼半天,却不见吸血鬼王接过,雨的神情明显失望沮丧。   “……你伤在哪里?”伸手接过那把龙眼。   “嗯?”   “哪里受伤了,我看看。”   “呃……不好啦……”露出了一脸为难的表情。   “你怕我吸你?我要吸早就吸了,不会等到现在。”吸血鬼王冷冷地说道。   除了远久远久以前为了延续吸血鬼族不得已,他吸了一个人类的血将他变成吸血鬼,在那之后,既然没有那个必要,他也没意愿去碰人类。   “又要看,又要吸……你,你真色情……”雨清秀的脸蛋突然变成粉红色的。   “什么啊?”   “人家……人家最近吃山猪肉吃太多,便秘啦……你不是问我受伤在哪?便秘还能受伤在哪……然后你又说要吸它……”   “我吸你母!”   又是一顿拳打脚踢,猪头再现。   吸血鬼王不是没有尝试反抗这天上掉下来的噩运过。   某天,一向只会跟他喊肚子饿只会张口伸手的雨,不知道是哪里坏掉了,竟然兴起了主动下厨做饭给他吃的念头,且付诸行动。   结果,没柴烧,砍了他院子里种了四百年的老桂花树,火不够旺,顺手将他柜子里那几本珍贵的善本书拿来当扇子扇,笨手笨脚的家伙这一乱扇火星子乱飞,不小心把善本连着饭厅也一并烧光了。   这已经不是把人揍成猪头就可以泄愤的了,吸血鬼王二话不说就把雨给踢出门去,关上大门,任凭他在外头怎么拍门怎么叫门都不开。   第二天早上,雨还蹲坐在那紧闭的大门外。   果真是白痴,不去找吃的就光会在那呆坐,饿死在我家门口还要我收尸!   铁着心不去理他,却突然清了一大堆他不想吃的水果和之前没吃完的山猪肉扔出门去。   第二天晚上,天公变了脸,山上刮起大风,下起了大雷雨。   白痴还蹲坐在那,不会去附近找地方避雨吗?冻死在我家门口还要我收尸!   还是铁着心不去理他,睡觉时却不小心放出声波招来山中狼狗,吓得雨躲进屋旁的马房内。   第三天早上,没饿死也没冻死的雨,用让人听了颇为难过的沙哑声音,隔着门跟他说感谢这些日子来的照顾,再见。   第三天下午,他循着血味,在和下山路线完全反方向的山涧边,找到了迷路还摔得一身伤痕累累昏过去的雨。   “我会努力加强厨艺,以后天天做好吃的饭菜给你吃。”醒来以后,虚弱的笨小子头一句话这么说。   “你省省吧你……”   从那次开始,吸血鬼王像是认命了,没有再试图反抗过这天上掉下来的噩运。   “阿王,我们都认识了三个月了,你还是不告诉人家你的名字喔?”蹲坐在床边小板凳上的雨支着脸望着床上正在看书的吸血鬼王,一脸哀愁的表情。   “……”漂亮的金色眼睛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又移回手中的书本上。   “那我只好请教神明了。”说着他站起身举起方才坐着的小板凳,抓着椅子脚,准备在门口的沙地上起乩乱画……   “……我没有名字。”不赶紧自首,要给他乱画出“猪”还是“干”等等字还得了。   “没名字?”   “没。”   他的族人都尊称他叫王,人类有的叫他大魔头,有的叫他鬼王。名字这玩意,从来就没有过。   “那我帮你取一个!”   “免……”   “我叫雨,那你就叫雪吧,刚好跟我一对!”   “……”很好,那也可以叫冰雹,不也是一对?   “而且你的皮肤那么白,跟雪一样。”   “……”   “你给我的感觉就像冬天的雪……干净又漂亮,整个心里都舒服,我最喜欢下雪了。”   “……”既然你喜欢,那就……   “还是你比较想叫『荔枝』?”   “……”   结实稍为带点骨骼的硬度、肤感却滑细有弹性的修长四肢分别缠住了他的左手臂和双腿。靠在他肩旁的那颗头传来了淡淡的洗发精味,温温的气息缓缓地吹在他颈子上,规律的呼吸起伏,规律的心跳,显示着这具暖和躯体的主人正睡得香。   雪不必睁开眼睛,也知道这不请自来摸到他床上的人是谁。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承认自己不够谨慎,竟然会熟睡到就这样让人爬上了他的床……为了压制那末完全化给身体带来的痛苦,实在耗费了他太多的力气。他已经记不得八百年前,是什么原因让他用那样强大的咒术将自己封印住的,但他并不想去追究,现在当务之急,是尽速将另外一半封住的力量给释出来。   雪缓缓地睁开眼睛,冷冷地看着黏在他身旁熟睡的那位,他只能看却不能吃的食物。   和那个人一样,这个叫做夏雨农的人类,有着一双长而密的睫毛。也和那人一样,这家伙也擅长作出将泪珠子噙在眼眶中然后把睫毛沾得湿湿的那种表情。   可是在过去,总是能让他心软手软的那表情,对现在的雪而言,却彷佛是一根锐利的尖刺直直插到身上那般地疼痛不堪,所有的怨恨,所有的愤怒,在看到那样熟悉的表情时再也难以压抑住。   昨天,明知道他并不是雨,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无法控制自己的手狠狠地甩了夏雨农一巴掌。夏雨农先是傻住了,然后一语不发地望着他,一脸世界末日来临的绝望表情。   这应该也是装出来的吧,不然怎么能够在那样伤心难过之后的隔天,又像块牛皮糖般厚脸皮地黏上他?   身旁那张苍白脸蛋上还带着青紫色的瘀痕,让雪打从心底感到莫名地不舒服,手一伸扯住熟睡的夏雨农,手一抬便将他整个人扔到床下去。   这一摔还不轻,痛醒的夏雨农坐在地上揉着摔疼的尾惟,疼得蹙着眉苦着一张脸说不出话来。   “我警告过你。”   “……我们过去一直都是这样睡一起的啊……”夏雨农咕哝道。   过去……过去……一股杀意漫在心中,但很快地又压了下来。夏雨农指的是和那个“雪森”的过去,并不是那八百年前的过去。   “我不是雨。”   夏雨农察觉到了那杀气,却还是大剌剌地从地上爬起一屁股坐往吸血鬼王的床边。   “滚下去。”是的,他是我可以看却不能吃的珍贵食物,他不是雨。   “我是夏雨农,但名字还是你取的。我知道你忘记了,不要紧,医生说老人痴呆的症状就是这样……可既然我们都老夫老妻这么多年了,就算你老人痴呆我还是不弃不离的。”夏雨农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得烂烂的卫生纸,擦擦眼泪,擤擤鼻涕。   “滚、下、去。”他是可以看却不能吃也不能杀的食物。   “老伴老伴别生气,明天带你去看戏……”说着伸出手就要摸雪的脸蛋,只是还没碰着手腕就被雪一把扣住,力道之大让夏雨农仿佛听到了自己腕骨被掐得咯咯作响。   “再有下次,我就折了你的手。”无视夏雨农疼到快哭出来的委屈表情,雪的语气一点感情也没有。   没有人可以碰他,除了……不,没有任何人例外。   在雪撂下狠话的两天后,夏雨农的手就给折了。   那天下午,被吸血鬼王禁足在一丝阳光也射不进来的巨大圣殿中,无聊至极的夏雨农和平常一样,东晃晃,西逛逛,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又晃入了吸血鬼王的寝殿。   也和平常一样,寝殿外头站岗的侍卫没个能拦得住他,经过几次惨烈地挨揍下来,现在看到这个恶霸光临,哪个不是应付地过个几招,被打个两三下就赶紧躺在地上装昏,反正本来就打不过,王应该能体谅他们……   和平常不同的是,那天在雪的寝室内,多了两位千娇百媚温柔婉约的女吸血鬼。   雪对那些急着巴结奉承他而勾心斗角的高级吸血鬼们,并无多大好感。对于巴结之首阿不打比大长老所派来服侍他起居的两名美女,自然也产生不了什么兴趣。   他甚至觉得自己大可不必住在这殿内,被他的子子孙孙当作神般供奉,让那些他完全不认识的吸血鬼尊祟着服侍着,忍受那套他八百年前就常常借故到山里度假以躲掉的繁文缛节。   只是因心中一直有着无法守护族人的歉疚感,以致当面对这些吸血鬼子孙对他们的王所怀抱着的期望和理想时,他实在想不出要怎样在不打破这些人的希望下拒绝那些爱戴然后离开。   “王,请让我们为您梳头更衣。”   “不必。”   随手拨了拨细软的短发,这萧雪森倒是干了件好事,就是把那碍事又麻烦的长发解决掉。随便抓了件穿起来最舒服的白衬衫套上,沉睡了八百年的吸血鬼王,那随便的品味竟和萧雪森有九成九的雷同。   “那请让我们帮您穿鞋袜。”   “也不必。”穿个凉鞋哪需要人帮忙?   “那王吃点心吗?”   “我不吃东西。”   “王……”好不容易打败群雌才争取到服务王的机会却不被需要,两个女吸血鬼原本欣喜的表情逐渐被失望取代。   “……我想吃荔枝。”雪不想让她们为难,也实在没心情再跟她们啰唆,只好随口派个工作,他尽他当王被服务的义务,而她们也可以完成她们被派遣来服务王的任务。   两个女子喜孜孜地张罗去,没多久,一个提着一串荔枝一个捧着一碗冰水进来。   夏雨农一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画:   一个美女仔细地拨着荔枝壳挑去荔枝籽,一个美女用叉子叉着晶莹剔透的荔枝肉在冰水中浸凉再递给他们的王吃。而比美女还美上几倍的吸血鬼王,平常对夏雨农总是冷若冰霜的那张脸难得稍微和颜悦色,毕竟荔枝是他少数吃得出味道的人类食物……   只是那满意的表情夏雨农看了只觉得不爽,那串荔枝更让他原因不明地火大。快步走上前,一手各拎着一个美女一左一右扔到两旁去,然后冷个防地将嘴巴还嚼着荔枝的吸血鬼王紧紧搂进自己怀中,恶狠狠地对着地上的两名女吸血鬼宣示主权:“滚,他是我的……唉呦!”   话还没说全,手臂被强大的力道一扯整个人趴摔在地上,一只脚踏上了他的手肘。   “我最痛恨被耍。”八百年前的把戏还要再玩一次?雪的力道越来越加重。   “我没耍你……”夏雨农痛得冷汗直流,嘴巴却不甘心地回道。   他啥事都没干,为何要承受那样的恨意?他不甘心。   “我最痛恨被抱。”   “我喜欢你为何不能抱你……”   “我最痛恨被骗。”   “我……”我一直都喜欢你,你也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吗?从第一眼见到你在马桶上看报纸时我就喜欢你到不行了,就算你弃我而去,就算你不记得我了……就算你踏断了我的手,也改变不了我喜欢你的事实。   手肘碎裂的骨头穿刺出皮肤外,痛到视线都模糊了夏雨农却有点想笑。   真的不会改变吗……   真的从来就没有因为萧雪森的遗忘而生过一点怨恨的心情吗?   “雪森他……你不会这样对我。”   他是雪森,雪森是他,不要怀疑,不要怀疑……将脸埋入没受伤的那只手臂弯中,夏雨农极力地克制自己心中想否定的念头。   如果他不是雪森,如果连自己都没有这样的信念,那雪森真的就不存在了啊!所以无论他变得如何,他都是雪森,他一定得是雪森!   “我不是雪森。”他痛恨眼中只有使命的雨,也痛恨眼中只有雪森的夏雨农。   同样偏执的两个人,也许他们真的是前世今生也说不定,但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们那带着深切情感的目光却都是透过他而望向别的事物。   抬起脚又踏上了夏雨农的手腕处。   “不要,我的表……”夏雨农惊叫地抬起头。   清脆的声响,不知道那是表,还是骨头,还是心碎掉的声音?   也可能都碎了。   “你去死!你王八蛋!你狗娘养的!你这烂蝙蝠!你……”   紧紧握着碎裂的表面,夏雨农恨恨地瞪着眼前的人,恨恨地骂着眼前的人,只是声音越骂越小声,越骂越没劲……我骂给谁听呢?萧雪森,还是雪?   那双幽黑的眼睛还是眨也不眨地瞪着雪,瞪着那个连穿着都和雪森一个样子的雪,泪水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下来。   接下来的一个多礼拜,殿内的侍卫,不是很快乐,就是很忧愁。   快乐的那些人都是负责站守卫的,因为那个叫人又怕又怨的人类小子一反常态整个礼拜都没出来闲晃,使得这些人先前累积的紧张跟压力都烟消云散,大呼万岁。忧愁的是那些负责张罗夏雨农三餐饮食的倒霉鬼,因为这人类小子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神经,成天就知道望着一支坏表发呆……叫他、请他、恳求他、拜托他抬抬尊手动动尊口吃点东西都不理,要知道,这人类小子虽然杀了吸血鬼族不少大人物和吸血鬼弟兄,虽然他是吸血族的大敌,但现在他可是吸血鬼王的重要的食物啊!要有什么三长两短的,他们不被宰了陪葬才怪!   而且每次去王那报告时,那双冷冰冰的金色眼睛真的是看得人毛都立起来……   “禀王,他还是不吃……”就算低着头看地板也能感觉那目光的寒冷啊……   “……”吸血鬼王没说什么,直接站起身往那人类小子睡的那间房间走去。   后来据目击的吸血鬼口耳相传,王那天的表情,简直像是要去抓奸那样恐怖。   第十章   “起来。”   “嗯嗯……”也不知是血糖过低的昏睡还是真的想困,缩着身子躺在床上的夏雨农闭着眼睛敷衍地咕哝几声又没声,怎么推怎么摇也叫下起来……   受伤的那手随便用抹布包了几圈也没处理,被骨头剌穿的伤门已经化脓了,而没受伤的那手紧紧握着那支表,手掌被碎表面刮得伤痕累累却依然握得死紧,像是会有人趁着他睡觉时偷了那表似地。   “起来!”   冰凉的手打在脸上却热辣辣的,夏雨农不情不愿地睁开那肿肿的眼皮,半天才看清楚甩他巴掌的人是谁。   其实也不必看,这世界敢甩他巴掌的家伙,从来也就这么一个了……   “你以为用死就能威胁到我?”看到夏雨农那模样,雪就一整个怒。   “嗯?”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思考半天才明白,原来他是以为自己要以死相逼。这念头夏雨农倒是从来没想过,他好端端的干嘛要死?就算碰到再困难的处境还是再难过的事情,他从来没有也不会想过死这条路。   他只是难过才没心情吃罢了……不过没想到这竟然可以让吸血鬼王气成这样,脸都绿掉了耶!真是好好笑……好好笑……突然有种报复的得意……谁要他弄坏了我的表。   不过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吸血鬼王当他绝食威胁,也没给他解释的机会,抓起被晾在一旁桌上的食盘中一碗冷汤扯起躺在床上的夏雨农,一手扣住他的的下巴粗鲁地捏开他的嘴就灌。   “咳……咳……”   大部分的汤是进了食道,但一些些因为来不及咽而流入气管的汤水,呛得他本来苍白的脸咳得红通通的。   “操……你……祖……母……”本来就没啥力气的身体经这么一阵猛咳就更虚弱了,连骂人都骂得很没气势。   “我没祖母。再去拿些汤来,给我灌。”   “是!”   平日夏雨农在雪那受了委屈就往这些倒霉的吸血鬼身上发泄,有事没事就被这大少爷欺负恶整又敢怒不敢言的这几个吸血鬼,个人私怨加上种仇族恨,终于逮到机会有吸血鬼王罩着又碰巧这小子身体正虚,个个都是摩拳擦掌来报仇,盛汤的,端汤的,压手的压脚的,灌汤的……弄得本来没死的夏雨农差点真的就死成了……   “够饱吗?”吸血鬼王没好气地说道。以为教训一下这小子心情会好些,结果却没有。   怎么那想杀人的感觉更严重了……   “饱……饱你妈!”   “不够。那再来点好了。”嘴巴上这样说着,却没有下令要一旁蠢蠢欲动的侍卫出手。   “老子自己会吃……”   夏雨农有气没力地从床上爬下来,拖着蹒跚的脚步走往桌子旁拉了椅子坐下,先把手中的表小心地塞回口袋,抓起筷子开始夹菜。只是手抖得很厉害,加上不是惯用手,一双筷子使得别扭,心头一火,索性扔掉筷子用手抓,抓了饭菜就往嘴里塞,越吃越快越吃越急,彷佛在泄恨般地猛吃着冷掉的饭菜。   一旁的雪却是越看越火大,突然扯住夏雨农油腻腻的手,吼道:“你又想噎死吗?”   “不吃也不是吃也不是你娘的到底要老子怎样!?”夏雨农塞了一嘴饭菜,骂起人来含含糊糊咿咿呜呜的,真的叫人看了就担心他这满满一口饭菜不小心吞进去会噎死。   “……”自己今天到底是怎么了,竟然跟这家伙吵了起来?心烦气躁地甩开夏雨农的手,转身就走出房间。   拿食物来泄愤,不尊敬食物的现世报,夏雨农当天晚上胃痛得在床上打滚。本来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不少的胃被这样一折腾,好一段时间被萧雪森盯得紧紧而没再犯的胃溃疡又发作了……只是这次感觉好像比之前更严重,不但从前面痛到后背面去了,强烈的呕心感让他趴在厕所洗脸台狂吐到没力气回床上继续滚,直到吐出连他自己都惊吓到的血量时,他才意识到情况的不妙。   辛辛苦苦保住的命,却挂在饮食问题上!?   才不要!   “王……人……杀杀……死死死……死……”吓得半死的侍卫,花上了将近五分钟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把一句话说完整:   “王,那个叫夏雨农的人类,用原子笔杀死了张三。”   当雪看过了看不出来是张三的张三尸体后,又来个报告的,李四在另一头的楼梯那也被宰了,尸体看起来也不太像李四,全身布满的密密麻麻的小孔,倒像是海边的蜂窝岩。   张三,李四,王五……接连着几个吸血鬼惨遭毒手,不是变成人型蜂窝就是没了人的形状,吸血鬼王心中稍微有个底……这几个倒霉鬼都是昨天给夏雨农强迫喂汤的家伙。看着族人那被仅仅一支笔就开肠剖肚千疮百孔连脑袋都被搅烂的尸体,八百年前那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雪皱起了漂亮的眉。   那小子整天像小孩般胡闹,自己却因此大意了起来,忽略了他的危险性,忘记了他本就是个吸血鬼杀手。   这算是挑衅吗?还是……   “喂……”   要死不活的声音打断了雪的思绪,夏雨农像个老头子一样弯着腰驼着背,抱着肚子走路的速度迟缓得像蜗牛,好半天才走到雪的面前……那病恹恹的模样竟然能用原子笔杀掉几个吸血鬼壮汉,真的是活见鬼了!   胃好痛……痛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又是一阵恶心,夏雨农连忙用手掌捂住嘴,大量的鲜血却从指缝涌出,哗啦啦地滴在脚边的地上,那情况连吸血鬼王都看得愣在当场。   “胃好痛,会死,快帮我找医生……如果你还想要我的血……”   最后一句话说得含糊不清雪根本听清楚,夏雨农整个人就往前栽,昏死在吸血鬼王怀里。   漆黑带点靛青光泽的眼眸像是两口不知道深度的的古井,端正的面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师父……”   不对,这不是师父……虽然他和师父有着一模一样的眼睛、鼻子、嘴巴……基本上根本就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两张脸吧!但师父从来就不会这样笑,他跟了师父这么久从来就没看过师父笑,他甚至怀疑过师父控制笑容的颜面神经可能坏掉了……   还有,师父向来都把头发剪得短短的,师父总是给人干净利落却难以亲近的感觉,而眼前这个人,一头长发扎成马尾,微笑时嘴边还带着笑窝,那带点邪媚的气质绝绝绝绝对不可能是那个不苟言笑正经八百的师父!   那他是谁啊?   夏雨农没有再想下去,因为光是思考这些就花掉了他太多的力气了,身体很痛却说不出精准疼痛的部位,好不容易撑开的眼皮又沉重了起来,迷迷糊糊中,他听到了那人用跟春秋师父完全相同的声音说着:   “我不是你师父喔,我是你师父的弟弟离暖……哎哎呀!小朋友!好不容易醒来了你怎么又睡过去了……”   “你想要他死吗?”   雪没作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位不属于吸血鬼、却也没有一丝活人味道的男子。凭着吸血鬼与生俱来的本能,他嗅出了男人那看起来和常人没两样的年轻外貌下,停止流动的血液中一股腐败的味道。   这个自称离暖的男人是什么来历,什么目的,雪不清楚。他出现得突然又凑巧,正好来得及出手将已经一只脚踏入鬼门关的夏雨农拉回来。   “有时候,拥有不死之身的吸血鬼常常会忘记人类是多脆弱的一种生物,伤口发炎不处理足以致死,胃溃疡到穿孔了也足以致死……喔,最重要的是,身上带着那样的毒会让人类变得异常虚弱,而虚弱的身体更助长了毒的侵蚀性,相辅相成,死得更快。”   “怎样解毒?”   “你问倒我了。这种毒的衍生变种少说有三千种,种种的解法都不同,也许是做个国民健康操,也许是吃一条香肠,也可能是浣肠……解法只有用毒的人自己清楚。身为发明者,我顶多只能做到延缓毒发身亡而已。”   “多久?”   离暖深出了三根手指。   “三个月?”   “最多三个礼拜,给你打包票。当然,这是排除其它外在伤害后的最佳值。”   “……”没有表情地看了看躺在床上昏睡着的夏雨农,三个礼拜,再过短短的三个礼拜,这个总能够弄得他很火大的人类就会死掉。   那熟悉又可恨的笑容,那让他憎恨的委屈神情,那努力地在他身上找着不存在的影子的执着,那不时勾起他不堪记忆的相似……三个礼拜后那些将不存在于这世界上,也许因此就能将自己被恨意束缚住的心松绑,但也意味着自己将永远无法完全化,永远只能活在不见阳光的黑暗中。   想要他死吗?   想,但他不可以死。   “你要什么?”   离暖的样子是那种一眼看去就是绝非善类的善良模样,尽管他态度很友善,漂亮流转的眼睛总是笑得眯眯的,可雪就是知道,此人绝对不是那种好善乐施的品种。   “你还是这样聪明呢!其实我只是来报恩的,不过我想你八成忘了。既然如此,我就拿些医药费让我们彼此都开怀啰!”   说着他从口袋掏出五支钢钉摊在手掌,每支钉子都足五寸长,笑眯眯地对着吸血鬼王说道:“我要的不多,帮帮忙帮我把这钉子加持一下,看看能不能拥有无语锁的功效。”   “……”亲切的微笑中却透着深深的恨意,轻松的话语掩不住恨不得想要至对方于死地的心思。   什么样的人做了什么事会让这家伙恨上了甚至想用这种阴毒步术来对付,雪有些好奇,却没多问。   别人的恩怨不关他的事,他有他自己的恩怨要处理。伸手按过那五支钢钉,吸血鬼王从头到尾都很寡言。   “你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萧雪森?”临走前,离暖突然回过头问了这么一句。   “……我不是萧雪森。”   “呵呵,你高兴就好啰。L   挥挥手,这位非人非鬼不知道是个活死人还是死活人的男子,提着他的药箱,哼着轻快的调子,悠闲地离开了吸血鬼的圣殿。   萧雪森……这是他从第二个人的口中听到这名字。   这个萧雪森和自己到底是什么关系?   自己沉睡的八百年中,又发生了什么他应该记得却遗忘的事情?   一手打着厚厚的石膏,一手握着平底锅煎着荷包蛋,单用左手做料理真困难,但对个立志要当厨师的人来说,这点小小的困难还是可以克服的。   如何能在神圣的吸血鬼圣殿中搞出这间临时厨房,还能弄来柴米油盐锅碗瓢盆甚至是瓦斯炉等装备,说来话长但总之还是脱离不了暴力……胃穿孔了都还能用原子笔宰掉五个吸血鬼,这样的人类就算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病态还残废了一只手,也没哪个吸血鬼胆子大到不把他的威胁当一回事……   煎蛋,可是夏雨农得意的拿手料理呢!连那个讲话刻薄的萧雪森,都曾经赞美过夏雨农制造的煎蛋,虽然他只是望着蛋惊叹地说了句:   “喔,这是蛋对吧?我竟然看得出来!”   明明是一句讽刺的话但听在心中充满爱的煮夫夏雨农耳中,却觉得那是爱人对他料理的肯定,当它是赞美了。萧雪森都喜欢了,想必品味差不了多少的吸血鬼王应该也会喜欢。   尽管那只大蝙蝠始终还是给他一张冰块脸和卫生眼,但如果他没眼花没看错,那天他昏倒之前似乎看到了那张冰块脸出现了稍微慌张的表情……好吧,就算是他看错了,那伸手接住他这点在场的大家都可以当证人!至少被他暴力逼问的几个吸血鬼侍卫都抖着说有看到……   就因为这小小的鼓舞,夏雨农又像是杀不死的蟑螂那样,不屈不挠不气馁,一能下床走动立刻又成天去缠着吸血鬼王,甚至还兴起了做菜给他吃的离谱念头,彷佛几天前差点要了他的命的那些残酷对待都没发生过那样。   只是那只大蝙蝠,态度好像更冷淡更不甩他了……   放下平底锅,关了瓦斯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薄薄的一层汗,大功告成,他开始思考该用什么器具将紧紧黏在平底锅上的煎蛋抠起来。   拿了汤匙,抠不起来。   用筷子,还是抠不起来。   索性把平底锅翻过来敲,敲半天那顽强的煎蛋还是黏在上头,没耐心的他心一横把平底锅往圣殿的大理石柱上甩去,圆形的锅子给他撞成星星形状,外头的侍卫以为他又要暴走了吓得屁滚尿流,只见那煎蛋却还是没动静,顽强地紧黏着平底锅,如同夏雨农顽强地黏着吸血鬼王……   算了,拎着锅子,干脆连锅带蛋一起带着,直接走向吸血鬼王正在和其它高级吸血鬼们开会的偏殿。   “王,您沉睡的八百年间,我族在势力上……”正在滔滔发言的阿不打比,被突然闯进来的夏雨农打断了话。   “阿哪打,我给你煎荷包蛋来了。”   这恶小子已经不是第一次乱入了,吸血鬼王总是淡淡地说“继续,不用理他”,于是阿不打比假装没看到夏雨农,继续他的发言。   “我族在势力上和人类勉强达到……”   “趁热吃比较好吃喔。”夏雨农把那只被他敲成星星形状的平底锅放在雪面前的桌子上,滑稽的平底锅上头装着一枚又丑又焦的蛋,面对此物,阿不打比很难继续正经发表而不受影响不理他。   倒是吸血鬼王还真能沉得住气,身体力行完全做到不理夏雨农,甚至连眼光半分都没看过他或平底锅或蛋一眼。   “继续说。”   “……勉强达到平衡……”   “小短,你可下可以安静一下?吃饭皇帝大你有没有听过啊?”   “你!”   一听“短”字,阿不打比气得头顶冒烟,他一路走来鬼生得意,当个位高权重的大长老更是威风,唯一美中不足让他毕生遗憾的,就是那儿童模样的外形……所以他最最痛恨的就是别人拿他的身材当话题!   上回这个臭小于叫他“阿矮”,他敢怒不敢在王面前发作,回家打碎了两面墙才稍微解气,旧恨还在,现在竟然又给他添新仇……   “生气会变更短,我国中健教老师说的,不过我不知道适不适用在吸血矮鬼身上。”   “你!你!你!”   “我怎样?我又不短,至少比你高个五十公分吧。”夏雨农对阿不打比的感觉也没好到哪去。   根据鸳鸯在被他用发簪戳到差点没烂掉后的供词,策划抓雪森的虽然是他,但坚持要搞那铁处女变态手法的,却是这个儿童外表但心胸狭窄手段残酷的大长老。   光是如此,忍着不用平底锅打扁这矮冬瓜已经是夏雨农的极限。   雪森的仇迟早是要报的,只是现在中间卡了个吸血鬼王。看着阿不打比拼命巴结雪的模样,然后雪又没有明显排斥,夏雨农就觉得很恶心。   “滚出去。”老大终于发言了。   “快,快出去。”夏雨农对着众高级吸血鬼挥挥手。   “不是他们,我是叫你滚出去。”   “那蛋怎办?”   “我不吃。”   “那你要吃啥?我改做别的。”   “都不吃,滚。”   “你不吃我就不滚。”   吸血鬼王一语不发,抄起桌上的平底锅,往夏雨农扔去。原本以为他会躲开,没想到他连闪都没闪,平底锅重重底打在额头上,夏雨农惨叫一声,抱着头蹲在地上疼得连背脊都发颤。   “……”这家伙到底是故意的还是真的虚弱到连只平底锅都躲不掉,然后是怎样干嘛半天还蹲在那不起来?碍眼极了!   雪不爽地走向前扯起蹲在那的夏雨农,在见着他额头上只是肿了个包没啥大碍后,皱着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些,但突然又对自己无来由的关切感到烦躁,立刻粗鲁地将夏雨农和他的平底锅一同扔出会议室,关上大门。   被夏雨农这一瞎搅和,众人看着吸血鬼王脸色明显不善,这会到底还要不要开下去啊?也只能草草结束宣布解散。在所有人都告退之后,雪无意识地往方才夏雨农蹲着的那块地板望去,在靠近桌脚的地方,一团扁扁的焦蛋无辜地躺在那,顺手将蛋捏起扔到垃圾桶,却在放开手指前迟疑了三秒钟。   有时候他真厌恶自己过好的注意力,好到方才无意间瞥见了夏雨农手指上那些被烫着的小水泡,好到不小心看到被他轰出去的夏雨农眼角又泛着泪水。   那个萧雪森,何德何能,能让一个人类为了他这样死心塌地,不屈不挠?   头一次雪对这个名字的主人有想要了解的念头。   “喂,大哥,陪我聊天。”   “不……”   “人家现在好想要聊天或杀人喔!”   “……好吧,我们聊天……”   让他杀人,那自己不就成了第一个牺牲的对象——一名倒霉的侍卫苦着脸,不甘不愿又不敢拒绝地被夏雨农拉到阶梯上坐着陪他聊天。   “大哥,你有爱人吗?”   “咦?我……”   “如果没有就算了,不用逞强,我能理解。”夏雨农诚恳地看着侍卫那张平凡无奇的豆花脸。   “谁说没有?我有啦!”侍卫大哥悻悻然地澄清着。   “你们感情好吗?”   “嗯……还不差。”想到自己那可爱的小吸血鬼女友,侍卫大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   “唉,如果有一天,你爱人忘记你了怎办?”   “等她慢慢回想起来。”电视都这样演的不是……   “如果他对你很坏又很冷漠,又折断你的手,又踹又揍又巴,虐待你的胃肠,还用平底锅摔你的脑袋,你怎办?”   “这……”望着夏雨农,心知肚明夏雨农口中的那个“他”是指他们伟大的王,单纯的侍卫大哥搔搔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夏雨农低着头望着自己那为了煎个蛋弄得伤痕累累的手,像是在自言自语般轻声地说道:   “如果他再也不爱我了,怎么办?”   那样失落的表情衬得那张稚气的脸蛋更加地无助和无辜,黑不溜秋的漆亮眼眸嵌在那消瘦的脸庞上大得有些没精神,清瘦的身躯懒懒地靠坐在阶梯旁的栏杆上,病恹恹地却给人一种楚楚可怜的媚态。   这就是所谓的病态美吧……侍卫大哥不得不在心中承认,这个人类小子虽然可恶又可怕,简直是吸血鬼眼中的魔王,但那可爱的外表也许还超过自己的小女朋友,特别是当他流露出那样孤单和失意的神情时。   叹了口气,其实这小朋友也真的很可怜……望着他苍白的额头上红肿带点青紫的肿包,其实侍卫大哥多少也耳闻过夏雨农和吸血鬼王的事情,先前夏雨农为了找萧雪森回家干了那场轰动全世界的事,萧雪森为了保护夏雨农施了血咒才被判无期徒刑,还有后来夏雨农杀入天塔只为搭救他的爱人……那样强烈的羁绊,深刻的感情,却演变至今日这般局面——侍卫大哥有点不忍,用很认真的过来人口吻说:   “爱情不要强求,未来还会找到更好的。”   “不会有未来。”夏雨农露出了落寞的微笑说道。   从这双手开始沾上吸血鬼的血那刻,我活着,就只为了雪森。   没有雪森的未来,也不会有我。   那样的未来并不会来。   “亲爱的,快开门啊!”夏雨农端着一锅看起来像馊水的爱心浓汤,用力拍着不知上了几层重锁的门。   知道他会来缠,也实在被他缠得心烦,索性叫人来把这门多加了数道严密的锁,就差没用水泥把门给控起来……如此浩大工程,就算夏雨农再怎么神通广大也进不来了。   深深觉得自己鸟到不行,竟然被个人类小鬼闹到把自己锁在房间,这跟躲债有啥两样……然而和面对夏雨农时那自然而然就会恶劣起来的心情相较之下,鸟一点也没差了,反正他本来就不是什么爱面子讲身分的人。   那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快死了?是真的无所谓还是在装疯卖傻?从来就没看过像这样死到临头还能成天作怪的人,除了……算了。   雪停止了思绪的延伸。   “陈世美,你有了美女给你喂荔枝,竟然就不要我这个糟糠妻给你煮的汤了!你有没良心啊!?快开门!”夏雨农一边踹着门一边尖着嗓子叫道。   “……”门是锁紧了,但隔音不良,门里头的雪,头又开始痛起来。   “死没良心的……”把汤摆往一旁,背靠着门就地坐在地板上。   那样没天没地地叫着嚷着也是会累的,而夏雨农这几天也明显地察觉到自己的体力越来越糟糕,明明除了骚扰吸血鬼王和烹饪之外也没做什么事情,但疲惫爱困的感觉越来越沉重,刚刚煮汤时还打起瞌睡差点把自己的手一并给煮熟了——自己的状况其实自己也很清楚,哪天真的睡下去就醒不来了一点也不会意外。   这真是一场用命当睹注的豪睹啊……吸血鬼王会放他活,还是看他死,其实夏雨农一点把握也没有。   如果是雪森……   他好想知道,如果是雪森,知道他夏雨农要死了,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无论如何肯定不是像吸血鬼王雪那样冷若冰霜视若无睹的漠然表情。   “喂,你真的不要喝我煮的汤?”既然知道不会有响应,夏雨农索性坐在那唱独角戏。   “以前每次我煮浓汤,你都会喝两三碗的。”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汤煮太浓了,汤匙插进汤里拔不出来,结果你硬拔把汤匙的头拔断了,我笑过头结果肠子抽筋,你还带我去挂急诊……”   “你嘴巴虽然坏,又爱摆臭脸,但你对我好,其实我都知道。”   “我还知道你半夜会起来帮我盖被子喔!”   “可是到现在我才发现其实我一直都不了解你。不了解你的过去,不了解你的想法,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我,不知道你喜欢我哪里了……”   “就像我现在也不明白为何你会这样讨厌我。”   “那个叫雨的古人,做了让你很生气的事情吧。”   “可是我又忍不住想问你,如果你那样恨他,为什么要帮我取这样的名字?”   “因为你忘记他了对吧,你忘记要恨他了。现在你想起来了,却忘记要爱我了。”   “其实不管你还记不记得,我……”   自说自唱到一半,突然感到胸口一阵灼烧感,然后四肢开始严重发冷,他缩着身子,咬着牙努力地抵抗那又烧又冷的不适感。   “雪……我好冷。”   “你开门好不好……”   门外啰哩啰嗉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再也听不见了。门内不想听却被强迫听了一堆的雪,还是没有开门。反正他能感觉到那小子还活着的气息,而且现在他的思绪很乱,没那个心思让小鬼进来闹。   那家伙口中的萧雪森,是他吗……八百年前被封印住的是雪的思绪,而身体却有了其它的意识继续过着生活?然后那名为萧雪森的意识,非但忘了自己的仇人,还找了个和仇人如此相似的人类来爱……   你真的就这么贱,贱到被欺骗被背叛,还是对那个人如此地挂心?   心都被捅穿了,是要如何用来挂记着一个人?   恨他,为何还惦记着他的体温他的味道他的一切?   恨他,为何连睡着都会因为思念而心痛到醒来?   有那样份量的恨,是不是代表着曾经有着等量的爱存在?   原来他也和门外那家伙一样的固执……他们在彼此的身上,找寻着都已不存在的影子。   隔天一开门,就看到蜷曲着身体横卧在门口的夏雨农。   他的脸色泛青,两道弯眉不安稳地紧蹙着,要不是那微弱的呼吸起伏证明他还活着,那怎么看都像具尸体。雪没多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躯旁走过,彷佛躺在那的不过是一袋垃圾还是一盆植物那样。   夏雨农本来只是想窝在这装可怜的,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料到这一昏睡,足足睡了三天两夜才醒过来。当他醒来发现自己还伏在雪的房门口完全没移位时,深深的重重的绝望压得他一度难以呼吸。   如果连苦肉计都起不了作用,那真的表示对方连一点点的在乎也不施舍给自己了。   胸口空荡荡的像是什么器官被掏掉了那样,闷闷地疼……这场睹局,看来自己是输定了。   他叹了口气,疲倦地又趴回地板上,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但愿长睡不用醒,因为梦里的雪森,握着他的手好温柔,他不想放开……   第十一章   再醒来时又是两天以后的事了,几天没进食的那颗烂胃又开始隐隐作痛,头昏脑胀眼前一片白茫茫的他一瞬间以为自己到了天堂,好半天视线才顺利对焦到眼前的那双凉鞋上。   堂堂吸血鬼王,却爱穿着运动凉鞋走来走去,连品牌都跟雪森穿的那双一样,你说他不是雪森是谁!?百分之百他也和萧雪森一样不爱穿三内裤只偏爱宽松的四角裤吧!   吸血鬼王的四角裤是蝙蝠图案的吗……想到这夏雨农忍不住轻轻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雪的声音冷冰冰的,从顶上传下来。   “笑四角裤……”   “你还有多少时间能笑?”   “不多了。”艰难地撑起虚弱的身体坐起,夏雨农缓缓地说道:“我认输,这就把毒解了,给你当早餐吃。”   “解法。”雪蹲下身,眯着金色的眼眸看着夏雨农。   “先让我离开这间鸟殿。”   “妄想。”   “那就在这里吻我吧。”   “叫条拘来吻你可以吗?”   “不可以。只有你可以,当然如果你要自认自己是狗我也不反对。”   “少耍我。”一巴掌挥过去,然后扯着夏雨农的衣襟道:“和个不爱你的人索吻,你不觉得你有病?”   “和个快死的人计较这么多,你不觉得你很小气吗?”夏雨农伸出舌头舔了舔破裂嘴角渗出的血丝,甜甜地微笑道。   心中却是苦的。   就连雪覆上来的唇,一点感情都没有的吻,都尝起来好苦……   可他却舍不得分开唇舌,舍不得结束……   “你骗我?”   “你好好骗。”   夏雨农笑得很开心,连眼泪都笑出来了,然后伸手紧紧搂着雪的颈子,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所以我绝对绝对不会死在你手上。”   然后闭上眼睛,手一松整个身子失力地往下滑,不负责任地沉沉昏睡去。   让你打,让你揍,反正这一觉睡下去应该不会醒来了,你怎么打我揍我也不痛不痒,顶多死得比较丑而已。   “妈妈,里面有个大哥哥在吐血!好多血!”   小男孩碰碰跳跳地跑向公园的公共厕所,才踏入厕所内没三秒又碰跳出来,一脸惊吓鬼吼鬼叫地冲向他阿母。   “快走快走!说不定是黑道什么的……”阿母拉着小男孩转身就走。   “我们不用叫救护车吗?老师说……”   “老师说的都是屁啦!快走啦!”   “可是人家尿急啊!”   “等下去树后面尿啦!”   “可是老师说不能随地……”   “老师说的都是屁!”   是血流得太慢,还是他吐得太多,还是根本就是水管不通啊?不怎么大的公厕洗手槽,眼看着里头暗红色液体几乎要满出来了!夏雨农双手紧握着洗手槽的边缘好撑着他发软的身躯,垂着眼睑喘着气,不太敢把眼睛睁太开,方才呕吐得太剧烈,眼球不知道有没有松掉,不小心掉下来就糟糕了……   所幸呕势好像有逐渐缓下来了,可喜可贺!扭开水龙头洗了把脸顺便将满口的血腥味漱掉,这才头重脚轻地走出公厕。   外头艳阳高照,足足有两个月住在那不见阳光的吸血鬼圣殿的夏雨农对这刺眼的阳光还不是很适应,伸出手挡了挡顶头的阳光,脑袋又是一阵晕眩。   原本还以为,他再也没机会见到太阳了呢。   原本还以为他夏雨农要英年早逝在那吸血鬼的圣殿了。   结果他赢了。   当他睁开眼睛发现眼前的景象既不像天堂,也不像是地狱,身旁没有牛头马面在等他当然更不要说是小天使来迎接了,被太阳烘烤到快冒烟的公园连只粉鸟都没有哪来的小天使……连不锈钢椅子都烫得像烤肉架,躺在上头的夏雨农差点没变成熟肉一块。   最讽刺的事是,正好头顶上的阳光就是他身上的毒的解药,那囚禁他两个月囚禁不出个所以然的吸血鬼王要知道了,不悔得跟他一样呕血才怪。是说,那只大蝙蝠算是有公德心,没将他随地乱抛还知道要将他物归原处,连他的包包都安稳地躺在椅子边,彷佛那晚他只不过是在公园里睡了个觉做了个梦,这两个月的一切悲惨都没发生过那样……   夏雨农真的很想知道知道雪是用什么样的表情将他送回来的……悻悻然?挫败?咬牙切齿?槌胸顿足?   不用想了,九成九还是那张冷冰冰没表情的脸。   这场赌注,输家自然是得不到想要的,但赢家也占不了啥便宜。看看他这残花败柳的身体……身体伤了,心也很伤。在看着自己所爱的人用那种彷佛在喝洗脚水的嫌恶表情和自己接吻后,夏雨农真的,真的好希望就那样不要再醒来了。   我赢了,但不是因为他舍不得找,他只是舍不得我的血。   而我舍不得的,却是他的一切。   到底谁才是赢家?   将脸埋在几乎已经快没有雪森味道的枕头棉被中狠狠地睡了三大,最后是因为肚子饿得受不了才不甘不愿地离开那张床。   大蝙蝠没找上门。   估计那脸皮薄自尊心又高的家伙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再对他穷追猛打了。   小蝙蝠们也没敢找上门。   连大蝙蝠都制伏不了的人类,还有谁敢碰……   下了床,穿上了平常雪森专用的那双拖鞋走到浴室,望着漱口杯里那成对的牙刷半晌,最后抓起了雪森的那支挤上牙膏塞入口中,刷完牙后,又用了雪森的毛巾洗脸。   有洁癖的萧雪森如果知道自己精心呵护的盥洗用具被他人用过了,搞不好会把“他人”的盥洗用具扔到马桶里泄愤。   “你再不回来,我连你的内裤都拿来穿,恶死你……”夏雨农对着平常总是会有个家伙坐在上头看报纸但现在却空无一人的马桶自言自语道。没精打采地走出浴室,却被挂在浴室门外墙上那面全身镜给吓了一跳。   见鬼了,这憔悴的干巴骷髅人是谁啊?难不成是那个青春可爱俊俏结实的夏雨农我?两脚踏上镜子前的体重计,指引指着的那数字让他更是错愕,步下体重计又踩了回去,数字没变,体重计没坏……夏雨农天生就是那种掉肉容易长肉难的体质,自己倒还不怎么在意,但雪森对此可是斤斤计较,甚至还特别买了一台体重计放在这逼着夏雨农天天秤给他看,严格规定上头的数字只许增加或维持,不许减少,少个零点零一斤都下成,锱铢必较的程度活像主妇在菜市场买猪肉。   现在一下子少了十公斤,就算接下来半年餐餐吃一堆猪肉都补不回来……   “你找死啊?枉费我辛苦赚钱养你全都白养了!”看着镜子,夏雨农模仿着脑海中萧雪森不爽时的口气和表情说道。   “对不起,主人,奴才不能为您去参加神猪大赛了。”下一刻,又变回了自己嘻皮笑脸装模作样的表情。   “白痴。快去吃饭!”   “雪森,人家的消瘦是因为缺乏爱的滋润,就好比花朵……”   “要是不想被仙人掌滋润,马上去吃饭。”   “啧,没情调……”   停止了自言自语自说自唱,镜子中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彻骨的冷……夏雨农伸手紧紧地环着自己的双臂,紧到胸口都发疼了,紧到快要不能呼吸了,却还是感觉冷得要命。   我好想你。   没有你爱我的日子变得好长,长到我快要想不起和你相拥的温暖感觉了。   用雪森的杯子喝完了一杯冲泡咖啡,用雪森的筷子吃了一碗泡面,坐在沙发椅上雪森专属的那个宝座看了一个下午的幼幼频道,点了一支雪森的烟抽了一口呛了十口,从衣橱内翻出雪森的衬衫一件穿上,一照镜子却发觉松垮得滑稽可笑……叹了口气,他深深觉得自己有义务替这些东西将他们的主人找回来。   翻出包包里头剩下的那两管金色玻璃管,随手将其中一管塞到床头缝中,剩下的另一管握在手中。   百分之二十的存活率,不死也重伤。   到底发明这玩意的人,要对付的是吸血鬼,还是人类自己啊?如果连这么先进的东西都能发明出来了,那怎么没人发明出可以控制颜面神经,可以一直保持笑容,让人即使心里头难过都还能微笑面对的药?   如果连笑都笑不出来,是不是连坚强下去的力量都会一并失去?   “亲爱的,我不在的这几天,你有没有很寂寞?”   “……”   脸色比先前更加苍白,但笑容却依然的灿烂,弯弯的嘴角,弯弯的眉毛,连凝视着他的那对墨黑色大眼睛也莹亮莹亮地闪着笑意。   不知情的人看了那神情听了那真情的口吻,也许还真的会以为他俩是小别胜新婚的小情侣。   只是小情侣的其中一位一张脸冷得快结霜了,另一位脸上虽然是笑着,手中却抄着斧头,血管里流着毒血。   吸血鬼王虽然表情是冷的,但瞪着夏雨农的金色眸子里却隐着他人难以查觉的怒意。那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哪生来的怒意,当四天前这家伙昏倒在他怀中时,当他的手触碰到那骨瘦嶙峋的单薄身躯时……还有四天后的现在,当他又见着夏雨农出现在他面前,再次用那该死的毒药摧残着自己的生命时。如果他真的活得不耐烦了,那为何又那样执着地守着自己的命?求死与求生,难道不是互相矛盾的两个行为?   只因让他努力活着的,是那根本已经不存在的萧雪森?   只因让他宁可死也不愿妥协的,却是自己?   手指头不自觉地握了握,突然地他非常想要杀掉眼前这个人类。这次却不是因为他长得像那八百年前的仇人雨。杀意出自于想要毁灭掉那属于萧雪森的一切,包括萧雪森爱的他相爱着萧雪森的他。至于那完全化的问题,早被他抛在脑后。   “别用那么可怕的表情看人家……你不会是想要谋杀亲夫吧!?”   “你到底想怎样?”   “想跟你做个交易……”   夏雨农笑吟吟地往前靠了几步,完全忽视吸血鬼王那凌厉的杀气,伸出食指比了个一字,不急不徐地说道:   “陪我睡一个月,我就把这条命送你。”   话一说完,一旁的高级吸血鬼们哗然成一片,阿不打比气急败坏地怒吼道:   “该死的人类!竟然如此侮辱尊贵的吾王!你……”   “关你屁事,又不是要睡你老娘,你吵什么?还有,要不是你这短小王八拆散我们,我们小俩门现在还不是甜蜜蜜的睡在一起?不要说是睡觉,你尊贵的“吾王』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早给我摸光了,轮得着你来啰唆!”夏雨农一脸恶狠狠地吼回去,手中那把方才砍了不少挡路吸血鬼的斧头也一并朝着阿不打比飞了过去。   “你……”狼狈地闪过斧头,虽知道夏雨农说的是事实,阿不打比还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吾王』,考虑得怎样?”回过头,恶狠狠的表情立刻又变回笑吟吟,翻脸比翻书快。   “你要我陪你睡一个月,还是要萧雪森陪你睡一个月?”雪怒极反笑,薄唇微微上扬,弯出了个极美的弧度。   美人的笑容美则美矣,但那皮笑肉不笑的阴冷却令在场的每个人看了只觉一股寒流沿着背后那条脊椎骨窜上窜下。   没计较那乱七八糟无礼的话,没计较夏雨农提出的荒谬交易,却和那不存在的人格计较了起来。   雪意外地察觉到,最乱七八糟最荒谬的,原来是他自己。   “那有什么差别吗?”夏雨农笑容里有着绝对的坚定,回答得也很干脆:“你就是你。”   你就是你。   和八百年前的那人,竟是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我才不管你是吸血鬼王还是什么猪王狗王猫王的!”   “你就是你,就是我最喜欢的雪而已。”   一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了他心脏一下,好像有什么温暖的酸涩的,从那微不可见的针孔儿渗出来。   温暖的酸涩的,像是泪水。   金色眼睛里头的杀气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惘,浓浓的哀愁……缓缓地伸出手扣住夏雨农纤细的颈子,轻轻地说道:“雨,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我是夏雨农。”   “雨,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是夏雨农……”   “你为什么要杀我?”   “……”夏雨农没回答,也快没命回答了……死命地扳着扣在自己颈子上的指头却扳不开,随着那手指逐渐的紧缩,能够呼吸到的空气越来越少,缺氧的肺部好像被灼烧着那样剧痛。   可是眼前那张越来越模糊的脸,却让他心更痛。   那是什么样的表情啊?绝对绝对不是憎恨,不是怨,不是仇。明明就是很深的思念,很深的在乎,很深很深的依恋啊……说过在乎他甚过在乎自己的雪森,说过除了他没想抱过其它人的雪森,他的雪森,却曾经对他以外的人有那样深刻的情感。   在他之前,在那远古远古他夏雨农根本还不存在的八百年前的世界。   雪不爱夏雨农,他应该是爱着那个背叛了他的雨吧。   雪森爱夏雨农,但怎么从来就没有想过那样的爱是不是只是一种栘情?   他怎么忘了,雪森就是雪,雪就是雪森……如果是那样,真的死了算了。   眼前一黑,双手渐渐地停止了挣扎,雪却在此时松开了手,夏雨农便像是断了线的木偶头一垂整个身子软绵绵地摊往地板上。   “雨……夏雨农?”   眼中的迷惘逐渐散去,仿佛正在作梦的人突然被唤醒那样,但漠然的表情,却在见着躺在脚边没了气的人时,闪过了那么一丝的紊乱和惊慌。立刻提起脚用力往夏雨农胸口踹了一下,一口气提不上来正往北边靠的夏雨农在这重重一踹下,微弱地哀叫了一声醒转了过来,抱着发疼的胸口不停咳着。   这次又没死成……却是托雨的福。   有些事情夏雨农突然看清楚也想明白了,雪不会杀他。   从他放过了他第一次开始,就注定了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他根本就不想杀他,夏雨农几乎可以肯定,一个月后吸血鬼王依然不会要他的命。   但这样的留情却下是留给他夏雨农,也不是留给夏雨农的血,而是留给那八百年前的雨。   对夏雨农来说,看清这样的事实却让他感到更难受。至少血还是他夏雨农身上的产物啊,而那个叫雨的古人,却和自己一点也扯不上关系。   他抬起头看着那面无表情望着他却藏不住眼神中一抹关切的雪,心头漾着一分的甜蜜,和九十九分的酸楚。   雪啊,雪森啊,你不杀我,不代表我不会杀你。   如果爱情不纯粹,那我势必会亲手毁掉它。   “雪森,如果你心里有我以外的人,我一定会杀了你。”   “杀我?拜托你也先掂掂自己的斤两好吗?连杀条鱼都要我帮忙,蒸螃蟹还会被螃蟹夹伤鼻子的家伙,你拿什么本事杀我啊?”   “不要笑,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总会找到办法的。不要小看纯爱少年被辜负后的反扑力量。”   “好吧,纯爱少年,那你杀了我以后,谁来养你?”   “咦?情杀以后不是通常会殉情吗?”   “夏雨农,你是不是连续剧看太多脑袋浸屎了?”   总会找到办法的。   夏雨农还是伸出手指,没想到自己竟然在这种心情下还能笑得出来:“一个月,你考虑得怎样?”   “凭什么我要答应你?”   “就凭你舍不得我死掉。”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不是,不用劳烦你,我自己随便都能找到几万种方法死。”   “我连血液流动的方向都能控制喔,像现在,只要让某几条血管内的血液逆流,很快就会死掉的。”一面笑着,一面站起身,整个人蹭上了雪的胸膛,再一次不怕死地伸出双臂勾上了雪的颈子紧紧拥抱着他。   “就这样说定了,跟我回家吧。”   夏雨农笑得很自然,笑得单纯可爱,但雪在那双黑亮的人眼睛里却看不到笑意。   夏雨农明明是笑着,但雪怎么看都觉得他在哭泣,所以他竟然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突然地他又觉得夏雨农和雨完全不像。   这个叫夏雨农的人类,像是凤蝶的翅膀,那一举手一投足一言一语都是那样漂亮又张狂,吸引着他人的目光,刺激着他人的神经。   但却又脆弱得彷佛一捏就会粉碎掉那样。   清晨无限好。   被睡相难看的萧雪森踹下床去,这种事情从前一个礼拜约会发生六次,但夏雨农从来就没用这么感动的心情来看待这件事情过。连贴在身下冷冰冰硬梆梆的地板,那触感都是如此地温润舒适,靠近脸旁的那只脏拖鞋看起来都是那样可爱……从地上坐起来,看着床上那睡相极为难看的美人,夏雨农有种恍若隔世的感慨。   最后一次和雪森同床共枕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以为在雪森把手表送给了他,把小菊花的第一次也给了他之后,从此他们就会过着神雕侠侣……不,是神仙伴侣般幸福快乐的日子,再也没有分别。没有误会,没有心结,水乳交融情更切……结果隔天早上,从那个早上睁开眼睛,他的苦命人生就此展开。   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像只猫咪般蜷着身子卧在美人的身旁,贪婪地嗅着那熟悉到不行了的气息,贪婪地望着那爱到心坎里去的睡脸。虽然他知道这家伙前一天晚上为了压制身体内暴走的力量,还要一面被迫听着他在旁喋喋不休地讲着他俩过去的鸳鸯蝴蝶史,早就累得筋疲力尽睡死不起,可是睡死的狮子毕竟还是活的狮子不是死狮子,睡死的吸血鬼大蝙蝠也不是死掉的吸血鬼大蝙蝠,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醒来咬人啊?   折了胳膊折了腿也都还好,夏雨农很清楚这家伙的起床气向来就不小,最近不但把爱人夏雨农给忘了,而且还对他非常有意见,他夏雨农脖子就这么细细的一根,折了可就玩完了。   所以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屏着呼吸凑上了嘴唇,连情不自禁地偷个香都轻得如点水的蜻蜓那样。   只是轻轻的一点一触碰,胸口仿佛有什么甜甜又苦苦的东西化了开,这些日子来的委屈和辛酸沿着泛酸的眼眶滑落,一滴一滴在枕巾上晕了开来。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多好……如果他不要睁开眼睛,所有不愉快的事情都可以假装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他可以忘记被五指插肩的感觉,可以忘记骨头被踏碎的感觉,可以忘记被踹被揍的疼,可以忘记被那刀刃般冷漠的眼神和言语所伤,就连那不被雪森所爱的锥心疼痛,也都可以忘记。   只要他别张开眼睛,让他继续吻着就如往昔那般,还要再深再沈,再多一些的温柔缠绵,惊醒睡狮的危机早抛到脑梭,蜻蜓点水的浅啄已是无法满足那深刻的想望和爱恋……   清晨无限好,就算现在死了也很好,无论是他死,抑或我亡……   然而雪对夏雨农那致命的浪漫却不领情,闭着的双眼突然睁得大大的,伸手用力推开缠在他身上的夏雨农跳下床,狂风一般的速度冲进浴室。   “马的……呕……”   对着水龙头灌了一肚子的冷水,再用细长的手指深入咽喉,将吞入的水和那带着剧毒的甜蜜血液一并呕吐出来。连续重复了几次灌水呕吐的过程,终于白色洗脸台中那呕出来的血水逐渐变成粉红色,最后完全透明。   到底那家伙趁他熟睡时让他咽了多少血进去?如果不是他警觉性高,也许现在已经化作一滩尸水在那床上!怒气冲冲地抹了抹嘴跨出浴室,正想将那企图把他毒死的恶人抓起来狠扁一顿,却被眼前满床单的鲜血和恶人一脸无辜的表情给愣住了。   “不好意思啦不是故意的,少年郎血气方刚,早上起床总是会出点汤……”坐在床上的夏雨农扯着身上同样沾到了鲜血的T恤擦着嘴边还在涌出的血,然后脱下T恤连着床单包成一团抱着,摇摇晃晃地下床走往放有洗衣机的前阳台。   那表情说有多无辜就有多无辜,脸色说有多惨白就有多惨白,而且吐了那样海量的血叫人怵目惊心,有那么一瞬间雪还真的相信这一切都是意外。直到当夏雨农抱着床单从他身旁擦身走过时,雪不经意地瞥见那没有血色的唇微微上扬露出了狡猾的轻笑。   “……”这家伙肯定是故意的。   似有意,也许无心。   的确,方才吻得正浓情密意却碰上了突如其来的毒发时,夏雨农不是没有动过“干脆毒死他”的念头。   死去的雪森,就不会再传递任何不爱他夏雨农的讯息,死人的嘴也不会再说出任何关于不爱的言语。   不爱他的雪森,不应该存在这世界上。   只是念头转过的那一刹那,也是雪惊醒的那一刹那。   到底是有意还是无心连夏雨农自己都不确定。   吐了那么一堆血夏雨农整个人只觉得四肢冰冷头重脚轻,胡乱地将一团被单塞入洗衣机中又胡乱地倒了整盒的浓缩洗衣粉进去,盖上洗衣槽盖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按了洗衣钮还是脱水钮就让它去胡乱地转。   晕头转向地飘回客厅,朦胧的视线中,熟悉的身影坐在他惯坐的那个位子上,那盘着腿坐把玩着电视遥控器的姿态也是如此地熟悉……几个月前,他家的雪森每天早上起床不就那副德行坐在那?   摆在雪面前桌上那只装着水的马克杯不也是雪森的吗?夏雨农可没那好心告诉他马克杯收在哪,也没告诉他哪只杯子是他专用的!更不曾告诉他雪森习惯看的频道是哪一台。   仅此一位,别无分号。   他是雪森。夏雨农在心中重复地说着。   他家的雪森啊……每天早上起来总是盘着腿坐在那看着某台新闻,用他送给他的马克杯装着一杯温温的开水一口一口慢慢地啜着,要这时候在帮他的肩膀推拿几下消除他辛苦工作的疲劳,那双冰冰冷冷的蓝色眼睛便会舒服地微微眯着,薄薄的唇微微扬着,那表情总是妩媚得嘻夏雨农心甘情愿当他的小奴婢帮他连马个一节也毫无怨言。   然而手指才刚碰到那人的肩上,就被那冷冽的语气给定住了。   “别碰我。”   “人家只是要帮你马杀鸡……”不安分的手指继续在肩膀上爬动。   “别碰我。”转过脸,那双金色的眼眸带着杀气扫射过来。   明明是绚烂热情的颜色,怎么装到了这人的眼眶中就成了冰块那般冷?被恋人用那样冷漠的眼神看着,夏雨农打从心底就不爽,本来轻放在雪肩膀上的手指突然缩起扣成叉状,直往那双金色眸子插去。   夏雨农的指头在距离吸血鬼手眼珠子零点零一公分处就被雪出手截停,指尖已碰到了那密长的睫毛,而那双金色的眼睛却连眨也没眨地望着夏雨农。   “今天,你第二次攻击我。”   “不是故意的……哇啊啊~~”   话还没说完,一股强大的力量拖着他的手将他往前扯,他甚至还来不及作出任何防守姿势整个身体就被扯翻过那张沙发,头下脚上直直地往前方的桌子坠下。   死定……这次真的死定了!   那张花岗岩材质的桌子,之前雪森不知道称赞了多少次,说它历久弥新一张可以用个千百年,说海会枯这张桌子也不会烂,说它坚固耐用遇到大地震就算整间公寓都震垮了只要人躲在这桌子下面一定安然无恙,说它稳如泰山就算在上头做爱做的事情也下怕垮,真是绝妙好桌!可此时此刻眼看着自己这皮肉包骨头就要往那绝妙好桌撞上去了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来临,吸血鬼王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了竟大发慈悲,抓着夏雨农的手腕一转,将他整个人扔往沙发上。   躺住沙发上缓缓睁开眼睛望着顶头上的那张脸,夏雨农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样的慈悲,那样的不舍,都是给那个雨的吧?但却还是忍不住妄想着,有没有可能,有那么一点点,是为了夏雨农?毕竟,他曾经是如此那般地呵护爱惜着他的萧雪森啊……   “雪森啊……”   似低吟又似叹息的轻唤,其中包含了那样沉重的爱恋和忧伤,听在雪的耳里,却是令他感到无由来的焦躁。   那是对他的轻唤却又不是。   过去,现在和未来,这世界上会有人用这样深的感情来唤着他吗?被这样狠狠地爱着,被这样执着地放在心上,应该会感到很温暖吧?曾经,曾经他也有过类似这样的温暖但,那却是建立在有目的的欺骗上。   “闭嘴。”别再让我听到这个名字。   “雪森……”   “闭嘴!”别再让我听到那样深切的唤语。   “雪森……”   “闭嘴!我不是你的雪森!”别再让我看到那样赤裸裸的感情。   “你明明就是雪森!”   “你找死啊!”无端的愤怒,抓起躺在沙发上的人压在地上就是一顿暴打。   “哎哟!好痛!停……救命啊家暴啊!我要打给晚晴协会……说你酒后乱性打老婆唉哟!”   直到发现身下的人乱七八糟的叫声渐渐微弱,然后一动也不动了,雪才停了手。   不会吧……他竟打死了他?他不过才甩了五巴掌踹了六脚顺便赏上数枚老拳……   感觉到夏雨农那浅浅薄薄的呼吸让他松了口气,但瞧着他脸上那青青紫紫的“家暴痕迹”,揍完人才梢微舒开的胸口又郁结了起来。望着地上昏死过去的夏雨农好半天,雪慢慢伸出了手指,拭去他嘴边的血丝,拭去他眼角的泪。   你为什么哭?   而我……为什么觉得心痛?   第十二章   “真没想到,吸血鬼竟然也会这样……”蹲在床边的青年,一双黑亮大眼睛装着无限的惊叹,望着缩躺在床上的人。   “你给我滚远点……”头痛,四肢酸痛,整个人已经够不舒服了还要接受这家伙的聒噪轰炸……   “吸血鬼也怕病毒?吸血鬼也有免疫系统?”   “滚!”   “吸血鬼又不会死,那一直发烧下去是不是会变成白痴吸血鬼?”   “……”   撑着病重虚弱的身体起床将一张嘴吵个没停的雨暴打一顿,又虚弱地躺回了床上。   的确,在过去的千百年,他也一度以为自己身为吸血鬼是不可能染上这种肉脚人类专属的流行性感冒……   结果事情就发生在两天前,这白痴跑去河边洗内裤摔到了水里稍微着了凉,又是喷嚏又是咳嗽的喷了他两天的鼻水和口水,ι当了两天的虚软毛毛虫,然后现在又是活生生一尾龙。而被喷的吸血鬼大王他,没想到竟然就因此染上了重感冒……   连着烧了五六天了,烧到雪觉得自己的脑浆可能蒸发掉了一半。   “你如果烧坏了,我怎么办?”被暴打成猪头的雨,脸上挂着担忧的神情,伸手摸了摸雪发烫的额头。   “……”什么怎么办?是在说没人煮饭给他吃怎么办吧你不会自己下山找吃的吗?   又是一阵恶寒,他拉紧身上的被子缩成一团,那又冷又热的不适感让他没精力再去应付雨那个小白痴。   脑袋又开始闷烧了起来,眼皮也越来越重……   再一次张开眼睛时,脑袋没那么烧,身体也没那么难受了。额头上冰冰凉凉的感觉非常舒服,而原本干涩疼痛的喉咙也不疼了,像是久旱后的土地流过了甘泉般,真的隐隐地彷佛有些甘甘甜甜的清新味道漫着。   “你终于醒了……”雨的声音带点哭过的鼻塞音,一双眼也肿得像金鱼,笨手笨脚地从雪额头上拿下了毛巾在一旁的水捅里浸浸拧拧,又将冰凉的毛巾贴回他的额头上。   原来那冰冰凉凉的感觉是这么来的……但如果他脑袋没烧坏,印象中现在应该定夏天,在这炎热的山区哪来的冰水……   “我以为你不会醒来了,害我哭得好伤心,以为要变成寡妇了……”   讲着讲着眼圈又红了起来,吸了吸鼻子揉了揉眼睛,嘴巴上依然讲着不三不四的浑话,但眼神中流露出的担忧却是真切的。   “你为什么哭?”又不是死老母,我也不定你的亲人,你为什么要哭?   “我担心你啊。”雨一脸理所当然地说着。   “为什么担心我?”   “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这世界上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   “……再去找个喜欢的人不就成了。”   “不行啊!”雨指着自己心脏的地方,认真地说:“这地方,就只有你一个,现在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死锁了,无解。”   “……你少肉麻……”   又过了几天,雪的感冒逐渐好了起来。   然后当他知道了自己发烧的那几天,雨天天不辞辛劳跑到大老远山顶的那山涧尽头的小瀑布,来来回回只为了帮他提冰凉消热的溪水,当他察觉自己能够恢复健康的关键竟是昏睡时流入口中的那股甘泉……来自雨手腕上深深的伤口的甘泉。   于是他觉得那个傻小子一点也不肉麻。   他是真的把自己放在了胸腔内的那个地方,死锁了,无解。   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将雨也完完全全地放在了那个地方,死锁了,无解。   为什么会觉得心疼?是因为喜欢吧。在看到雨手上那伤口的一刹那,雪第一次发现,心脏原来也定像皮肉一样能感觉疼痛的。于是他对雨施了血咒,将他那百年难得一见的好血变成吸血鬼的剧毒。任何吸血鬼,包括他自己,都再也不能从这具身躯里头拿走一点点的血。   再也没有哪个吸血鬼能够伤害他。   只是当时的雪却怎么也想不到,他那出自心疼的保护,却成了往后雨拿来屠杀自己吸血族人的利刃。   桌子上有三把以上的遥控器,那是来自八百年前他从没看过的东西,但他就是知道这东西叫遥控器,知道哪把是用来开电视,哪把是用来开光驱的。   光驱中的盘片开始读取,电视屏幕上播放着一部关于复制人的片子。影片中主角们使用着听起来像是在爆米花的声音的语言。那样的语言雪没听过,八百年前根木不存在着这样的语言,但他却离奇地听得懂,字字句句。   萧雪森,那个让夏雨农爱到骨干里头的萧雪森,确实存在于这副身躯里头过,而凡存在过必留下痕迹,雪很清楚,从踏入这间房子那一刻的熟悉感,对那些琐碎事务熟稔,都是萧雪森那个人格所留下的痕迹,那是萧雪森的记忆。   会对夏雨农处处留情,目光会不自觉地受到这个蠢货的吸引,被夏雨农强抱时乱了拍子的心跳,被夏雨农强吻时连低温的身体都感觉到的躁热,那些也全是萧雪森的记忆在作祟,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有些时候,他觉得自己羡慕起萧雪森,那个忘了一切的他。   可以那样在意着一个人,同时又被对方所在意着,应该是很幸福的事情吧?   那样的幸福,他曾经也以为自己拥有……   也许是因为千千万万年来,他都是那样的孤单,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甚至连名字都没有。没有人会直视着他的眼睛对他说话,因为尊敬他的族人们总是低着头对着他的脚趾头说话。没有人会对他笑,没有人敢碰他一片衣角,没有人会对他发尾分叉有意见,更不曾有人大胆到半夜偷跑到他床上睡,还睡得把脚跨在他肚子上把口水滴在他脸上。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场处处充满明显破绽的骗局,太过突然的出现,太过刻意的纠缠,太过直接的热情,太没有保留的付出,太过真诚的眼神……   太愚蠢的人类,愚蠢到竟然会对人类的死对头吸血鬼的王说,你是我的朋友,你是我最喜欢的人。   结局是,愚蠢的并非人类,而是渴望幸福的吸血鬼。   正在电视中播放的影片也进行到了结局,拥有相同面孔,相同身体,相同性格,却不同心思的复制人,最后取代了本尊。   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孔,一模一样的躯体,一模一样的眼神和笑容,一样的三八,一样的演戏狂热,一样的笨,一样的蠢,连那缠死人不偿命的固执也同出一辙……   “你不用想了,我不是你那个老姘头的复制人。”   “……”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夏雨农,圈着膝盖坐在沙发脚边,闷闷不乐地望着电视。   “我们这个年代虽然做得出复制人,但是因为技术上的瑕疵尚未解决,复制人只要吃到肉类,血液就会马上腐败掉然后死翘翘,所以复制人只能吃素。”回过头,用那双和雨几乎也是一模一样、清澈到仿佛能透视人心的眼睛望着雪,缓缓地说:“无肉令人俗,我是肉食主义信奉者,所以不是复制人。”   “我是夏雨农,你不爱的那个夏雨农。L   “如果我是雨的复制人,你会爱我吗?”   “不管你是谁,我都不会爱你。”因为你想要的,是萧雪森的爱,并不是我的爱。   “……讲话欠揍,个性白目,又不解风情,难怪会被甩。”   “……”从沙发上站起身本来想扁人的,但一见到夏雨农死白的脸上那悲惨到不行的表情,顿时失了扁人的劲,只觉得闷得想做某件事情,但又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事情,顺着身体熟悉的感觉,自然地穿上了属于雪森的拖鞋离开了公寓,没目的的走啊走着,最后很自然地踏入了巷子外不远处的便利商店。   “一包BLACKSTONES。”站在柜台前,自然而然就知道想买的东西是什么。   “……”长着一张女人脸的柜台工读生张着嘴呆愣愣地望着雪,好半天才将视线移到跟在雪屁股后头的夏雨农身上。   莫小弟扬了扬下巴。(你的雪森回来了?)   夏雨农摇摇头。(没。)   莫小弟瞪大眼睛伸出两根手指作出抽烟姿势。(可是他抽同个牌子的烟耶!)   夏雨农耸耸肩一脸无奈。(别问我,我哪里会知道?)   莫小弟随手抽了结帐台上的吸管一支,表情狰狞地用力干吸两口。(他不是想要吸干你吗!?)   夏雨农随手抓了一旁保温柜里的热狗一支,在胸前比画比画两下。(你给的毒药,还不错用。)   莫小弟两眼一翻,舌头吐出。(那东西会死人的!)   夏雨农像是伸展台上的模特儿那样手叉腰,得意洋洋地转一圈。(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到底给是不给!?”看到夏两农和莫小弟默契十足比手画脚的样子,怎么看就是怎么不顺眼,完全没察觉到自己的表情活像来抢超商的抢匪那样狰狞。   被这么一吼,又被那双金闪闪的眼睛一瞪,就算他的长相他的穿着都像他暗恋(?)的萧大哥一个模样,一想起他是吸血鬼的老大,莫小弟还是忍不住害怕了起来,抖着手将香烟盒递上,抖着手打发票。   “香烟九十,热狗二十,一共是一百一十……”   “……”摸了摸外套口袋,只有一把打火机和一包面纸,却没半毛钱。非常好,萧雪森的感觉怎么没要他带钱出门?   转过脸望向夏雨农,后者嘴上叼了根热狗,跟他大眼蹬小眼对望了半天,才一脸委屈地从牛仔裤后方的口袋掏出钱包,摇头叹气地说道:   “负责赚钱的人不在了,日子真不好过,连热狗钱都要自己付。”说着掏出两枚十元硬币放桌上,然后边啃着热狗走出商店……   “香……香烟今天大放送,不用钱……”眼看被夏雨农刮了脸皮的吸血鬼王铁青着脸一副快气炸的样子,莫小弟钱也不收了逃难般地躲回仓库去。   要是等下吸血鬼土突然想起来夏雨农拿着的那个钱包是他的,买热狗的钱也还是他的,搞不好整间店会化为一片焦土……   “驹驹~抽霸王烟喔。”站在便利商店门外的夏雨农将手中最后一口热狗塞人嘴中,笑咪咪地望着雪点着刚人手的香烟。   那点烟的动作,那抽烟的表情,只看过一次便不会忘记,世界上哪里去找来第二个可以把这简单普通的行为搞得那样潇洒帅气的人?这分明就是他心爱的雪森不然还会有谁?   雪没看他一眼,缓缓地将指间的烟送到唇边吸了一口,缓缓地将烟往空中吐出,同一时间没刁烟的那只手却以正常人类视力无法跟上的速度往夏雨农口袋伸去。   “色狼!摸人家屁股!”同样有着不正常人类视力的夏雨农伸出两只油腻腻的手指叉住了雪的手腕,然而速度追得上,力道却完全无法和吸血鬼王相抗。夏雨农只觉手指传来一阵疼痛,听到关节喀喀的声音便连忙撤开手指,以免两只手指当场报销。   雪轻轻松松从夏雨农的口袋摸出皮夹,掏出一张钞票,也没看面额就往身后的商店内扔去。轻薄几乎没重量的钞票像是随风乱飘似地,从那刚好开启的自动门飞入商店中,不偏不倚地落在柜台桌上。   “两千块,你凯子啊!那张是两千块耶!”   “……”雪转过脸看着正在鬼叫的夏雨农,突然有种莫名的冲动想掏出口袋的那包面纸把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上的油腻擦掉。   不过他没有这么做。因为那不是他的冲动,他知道,那是萧雪森的。   “算了,反正也不是我的钱。那是你之前日以继夜呕心搅脑含辛茹苦卧薪尝胆拼死拼活赚来的血汗钱,你不心疼我也没有什么意见。”   “……”本来不痛不痒的被夏雨农这么一说突然还真的有心疼的感觉……   那也是萧雪森的心疼……吧。   “总之,热狗真好吃,老大,感谢你的招待~”耸耸肩往巷子内走去,一脸灿烂的笑容看得雪牙龈都痒了起来,很想把手中的皮夹往他后脑砸过去。   手中皮夹终究没扔出去,毕竟,哪有人不理性到拿自己的皮夹来扔的?   那是萧雪森的理性   无言地低头看着手中摊开的皮夹,皮夹中塞了张照片,里头那个嘴角陷入两团酒窝中,整排白白的牙齿外露,比着胜利手势笑得眼睛眯眯活像一只狸猫的蠢蛋,虽蠢但平心而论以人类的标准来看那张脸却是端正好看得很,和不远处那瘦得两颊凹陷像是活动骷髅的蠢蛋差得很远。   “雪森,我可不可以把照片放你皮夹里?”   “什么照片?”   “本人玉照。”   “当然不行。”   “为什么不行?皮夹就是要放爱人时照片……”   “娘娘腔。”   “是我娘又不是你娘。”   “是我的皮炎又不是你的。”   “放一张就好了……”   “不行。”   “放几天就好了……”   “不行。”   “反正我坚持要放。”   “反正我坚持会扔。”   结果夏雨农前前后后整整放了五十张照片,萧雪森前前后后整整扔了四十九张照片。   那片段的记忆清晰得就如同他自己的记忆那样。   最近总是这样,一些不属于他的零星的片段的记忆总是不定时不定点地闪过脑海。那并不是他所经历过的,但却干扰着他的情绪,再这样被萧雪森干扰下去,他到底能不能对夏雨农痛下杀手?   真的令人感到很不耐烦。   “还在生气?”令人不耐烦的那张脸又出现在眼前。   “……”自顾自地走着,雪没有理会他。   “嗯……你还记不记得我小的时候,很穷很穷,常常挨饿,有一次真的太久没吃到肉太想吃肉想到疯了,竟然想偷你皮夹里的钱去买热狗,结果钱没偷成却被你发现了。那个时候我哭得好伤心,可是你却没生气,你什么话都没说,掏了钱就让我去市场外的咸酥鸡摊买热狗,结果我把摊子上所有的热狗一口气买回家,然后一口气吃光……结果热狗吃了太多,隔天拉肚子拉到脱水,你抱我赶去医院挂点滴的那个时候,看起来好生气,脸都变蓝色的……”   “……”跟在身后那夏雨农讲个没停的声音让雪感到好烦。   “小雪小雪别生气,明天带你去看戏,看什么戏,看你老婆流鼻涕……”   “你吵够了没……”   “哈啾!”   终于受不了后方的聒噪,雪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好被夏雨农一个人大的喷嚏喷了满脸口水。   “这个……这个真的不是故意的啦……”夏雨农一手捣着鼻子以免鼻水流出来,一手慌忙地在口袋掏着卫生纸。   “……”无言地掏出口袋里的面纸递给夏雨农。   “谢谢……”感激地接过了面纸抽了一张将鼻水擤掉,然后又抽了一张帮雪擦他脸上的口水,意外地,那个没心肝的吸血鬼王竟然没推开他,只是冷冷地望着他。   夏雨农那单薄到像是纸片的身躯上只穿一件白色T恤,一阵阵夜风吹来,将那件薄T恤吹得空飘飘的,看得连不怕寒冷的吸血鬼王都觉得有点起鸡皮疙瘩。   “你不冷吗?”不自觉地蹙着眉,没经过思考的话便脱口而出。只是话一出口,雪便懊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夏雨农默默地望向了雪,脸上的嬉笑没了踪影,黑乌乌的一双眼澄澈得仿佛能看透人心,脸上挂着下知道想哭还是想笑的复杂表情,像是有满腹话语想说,但最终却什么也没说,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冷,而且热身运动要开始了……”夏雨农边说边侧过身子,闪掉了来自后方的攻击,而那枚破空飞来的暗器最后停止在雪的指间。   “靠,是要猎大象喔……”一见雪手中那枚尖锐的短箭上厚厚一层亮橘色的膏状物,夏雨农连忙退后三步。   当世最霸道的接触型麻醉剂,特征就是那宛如金桔般鲜亮的色泽,通常只需要十分之一米粒大小的份量就可以将一个人男人麻醉一整个礼拜,被用来制作成军用炸弹,若成功的空投一颗麻醉炸弹过去没遭到拦截,不流一滴血便能可以废掉一整个师,号称是最人道的生物武器,但因为价钱便宜取得容易,近年来沦为性犯罪者的犯罪好帮手。   看那箭头上的份量,不要说是大象,就算是打恐龙也用不着那么多……而这种麻醉剂只针对人类有效果,不用想敌人自然是冲着夏雨农来的。   “我要被人抓去迷奸了……哇喔,是轮奸!”   说话的同时身子一晃跃上一旁低矮的围墙,闪过了一串涂着金桔的子弹一转过头,远方黑压压看起来声势不小的吸血鬼军团堵住了巷子口,个个挟着武器包围上来。   “王,请回避!我们会将这个顽劣的人类活捉回去任凭您处置!”   “屁,想也知道你们根本就是想要分一杯羹……一杯血。”   “王,交给我们吧,您不用再忍辱负重,受到这人类的侮辱了!”   “我哪里侮辱他了?就算要搞每次还不部是我在下面!”   “王,请回避,阿不打比大人已经备车在五条巷子外迎接您!”   “就知道是那死哈比……喂!你打算眼睁睁地看我被抓去迷奸又轮奸吗!?”夏雨农一面闪躲着攻击一面对着雪叫着。   “……”雪没表情地扔掉了手中的箭,掉头就往巷子的另一头走去,直到距离大约三十公尺的地方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站在那风凉风凉地继续抽着烟。   摆明了就是不关我鸟事的态度。   “死没良心的……”嘴巴上恨恨地咒着,但其实早也料到身为吸血鬼王的雪说什么也不可能出手帮个人类道长对付自己的同胞。他不扯自己后腿已经谢天谢地了,哪可能还巴望着他会帮着自己呢?   只是他没有就那么一走了之,也没有到五条巷子外去,就站在不远的地方望着,是不是表示着对自己还有那么一些的关心?   也许他怕我不敌?也许他担心我受伤?也许他会在我危险的时候出手救我……脑袋作着不切实际的白日梦,动作的敏捷却没一点马虎,招呼到他身上的武器五花八门,有射来的有扔来的也有穿刺来的,相同之处在所有的武器上都涂了厚厚满满闪亮亮的金桔麻醉药,甚至有几个家伙提着像是改良型灭火器的家伙,闪亮亮的橘色液体不停地往夏雨农洒来,把麻醉药当水泼,好像这药不用钱似的……   光是闪躲不是办法,自己的身体状况有多糟自己最清楚,久战不宜。但手中空无一物的也很难做出反击,夏雨农扫视了周遭,和平安乐的巷子内除了路旁的花盆,晾晒着的衣服,还有什么可以上手的武器……   “武器的意义,是人赋予的。”想起了春秋师父曾经的教诲。   其实夏雨农他师父想说的是,如果不能好好地善用武器,那武器就失去了它的价值和意义,就算再好的刀剑,也不过是装饰品。   只是夏雨农理解到的是,所有的东西都可以是武器,也可以不是武器,只要使用的人有本事,武器藏于民宅巷弄之中,面店的凳子地上的狗屎都可以成为厉害的武器。   原本师父的用意是希望夏雨农能好好珍惜他所交予他的那把黑色长刀,只不过之前缺钱花用时那把黑色长刀已经被夏雨农拿去变卖换现金了,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师父气到毅然决然地和他断绝师徒关系,也是为什么夏雨农总是没有象样武器可以使用而沦落到必须使用花盆当武器的原因。   足尖蹬在围墙上轻轻一跃,在空中翻个身闪过了喷射而来的橘黄水柱,顺道伸手扯住屋檐下的尼龙晒衣绳用力一抽,飞扯起的衣物刚好帮他挡住了另一个方向喷来的水柱,双足再次回到围墙上时,手中已经拎着那条长长的晒衣绳。晒衣绳在空中旋了两转后往靠近他的几个吸血鬼脸上甩去,软细的绳子挟着划破空气的劲道,锐利的程度不亚于钢铁制成的长鞭,啪啦披啦几个倒霉鬼立刻破相,头脸被削得七横八竖皮开肉绽,痛得抱头乱钻,哪还顾着攻击?   先击退近处的敌人,接着手一翻将晒衣绳朝路旁的花盆甩去,一带一抽几盆笨重的盆栽被卷了起来,一盆盆摔往夏雨农脚下那片矮墙边,瓦制的花盆碎了满地,深红色的破瓦片被夏雨农的晒衣绳卷向空中,片片轻盈像是被风吹起的花瓣,煞是好看。只是吸血鬼众没那闲情欣赏,因为旋在空中的片片红瓦随着晒衣绳的转势朝着他们射来,根本来不及闪躲,一人送一片,每片瓦片都不偏不倚地插入拿着武器的手腕,顿时断掌满地,整条巷子都是凄惨的哀嚎声。   尽管凄惨,但现场却没半个吸血鬼挂点。   对身为一流道长的夏雨农来说,要对吸血鬼手下留情,远远比让吸血鬼瞬间毙命还难得多。之所以这么辛苦,是因为他不想要一旁的吸血鬼王想起不愉快的回忆。   他没忘记鸳鸯所讲的那个故事,八百年前的故事,一个叫雨的人屠杀吸血鬼一族的故事。   他不是雨。   他讨厌吸血鬼,他的工作是宰杀吸血鬼,他也很想杀光这些吸血鬼,但他一点都不希望雪在自己的身上看到任何雨的影子。   瓦片清扫完毕,残留在地板上的泥土跟植物也不能浪费,晒衣绳在他手中像是有生命的活物,灵活轻快地跳着舞,没两三下子没被瓦片击中的幸运者很不幸地不是口鼻被喂满了泥土,就是眼珠子上插了几枝花草。   吸血鬼是不容易死掉的生物,但也是会痛也是需要呼吸的生物,结果一众吸血鬼军团被几盆花花草草搞得满地爬,完全丧失了战斗能力。   “兄弟们,再给我上!”   巷子口远远的那头那传来激情的呼喊声,矮小的儿童长老站在由精锐吸血鬼们保护着的敞篷车内指挥着另一批抄着武器的吸血鬼部众涌入巷子中。   “死哈比,上你的头。”   见到阿不打比夏雨农就有气,人家电影里的坏人起码还是有修饰的坏,坏就要坏得有格调,至少不能让人一眼就看出来是坏的。而他就这么地讨人厌到让人一眼就认出他是坏人,肚子里的坏水全部都给人看光光了,这种又坏又笨的家伙更令人不爽。   如果不是这个坏哈比,他夏雨农怎么会沦落到孤身拼命,徒手搏击吸血鬼那么大一群,而自己爱人却在一旁冷眼观战的悲惨局面?他夏雨农就算不开杀戒,但要是不把那条矮冬瓜变成半条矮冬瓜以泄心头之恨,他干脆撞死在脚下这面矮墙算了!   下定了决心,翻下围墙,将在地上打滚的吸血鬼残兵败将当作垫脚石,一步踏着一只轻盈地掠过了满地的麻醉药,连半滴都没沾上他的鞋子就越过了阿不打比的第一道防线,手中晒衣绳随着他身子的几个起落,东带一把刀西卷一支枪,不要一分钟由精锐部队围成的第二道防线硬是被夏雨农杀出了一条通道。   “看老子今天来切冬瓜。”绳子卷着一把不知道从哪个家伙手上夺来的短剑划向阿不打比的胯下,不过阿不打比人虽矮,但毕竟是大长老,身子一纵避开了那把利刃,只是飞在半空中的身子还没落地,绳子又飞快的缠了上来,搞得他硬是催着自己短小的身躯在空中转了几好圈才落回地面上,以为自己敏捷地躲过了,却突然发现那条绳子不知怎地已经无声无息地卷在他的手臂上。   “先切一块下来熬冬瓜茶。”   “唉呀啊啊!”阿不打比短短的手臂就这么和身体分家,夏雨农可没好心到让他有接回去的机会,绳子在空巾转了几圈,像是捆火腿那样密密麻麻地将那条断臂勒紧,用力一震火腿登时被削成数十片,其中几片还飞向了某家院子里的狗狗食盆中,成了正好想吃晚餐的狗狗的加菜。   “你有没有一百三十公分?”说话的同时,绳子像蛇一般爬上了阿不打此的腰间。   “什……什么?”正痛得歪嘴抖脸的阿不打比给夏雨农那没头没脑的问题愣住了。   “我在想,其实人矮到一定程度,看起来应该没什么差别。一百三十公分跟六十五公分,反正都一样是矮,差别应该不大。”   “啊啊啊啊啊!”   缠在腰上几乎没重量的软绳子,竟如一条链锯,而阿不打比的身子就像是一根木条,刷刷刷两三声就被锯成两段,上下各自在血泊中蠕动抽搐着。   踏着满地的血,夏雨农微微歪着头看着被他分成两段的大长老,清瘦无害的脸上露出了和他残酷行为完全搭不上的纯真无邪笑容,边笑边指着阿不打比的下半身说道:“这块就带回去煮冬瓜汤啰。”   那笑容看得阿不打比连心脏都起毛,顾不得领回他的下半身,双手支着地板不停向后移动,嘴上说着“别杀我,别杀我”,那害怕到了极点的模样完全没了平日的嚣张气焰。   眼前的家伙绝对是个恶魔,阿不打比活了几百年,从来就没见过这么不像恶魔却可怕到了极点的恶魔。   看阿不打比吓得屁想滚没屁股可以滚尿想流也没地方出尿的模样,夏雨农心中大大地解了恨,整个人感觉通体舒畅,快意极了,他晃了晃手中已经染成鲜红色的尼龙绳子,笑嘻嘻地说道:“接下来,要切哪一块呢?”   原本便无意杀人,只是想吓吓眼前这个讨厌鬼的,然而绳子一甩出去,另一端的绳头却被不知何时突然飘移到面前的雪一把握住,彷佛黏住了般,扯也扯下回来。   “你干嘛?”   “阻止你。”雪那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有着隐隐可见的怒气。   为何感到愤怒?因为满地的鲜血勾起了不堪的记忆?还是因为夏雨农那猖狂的行径?   似乎,都不是……而是脑海中那些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发生的画面。   客厅里那台和狭小公寓完全不搭嘎的超大电视。   夏雨农扎满了木屑伤痕累累的背脊。   满地是血块的新闻画面。   站在血泊中握着黑色长刀的少年那苍白的侧脸。   完全不了解脑海中闪过的这些画面代表着什么,他甚至不加道自己为了什么莫名地就火大了起来。   “你站在那抽烟就为了阻止我?”夏雨农一颗心落入了深谷底,脸色惨白地瞪着眼前的雪。   他想保护的,想要救援的,是他的这些子子孙孙,却不是我。如果今天被切成两段的是我,他依然会冷着脸站得远远的抽他的烟,就算我死了,他也不会有什么表情变化,但他却会因为我伤害他的族人而发怒。   在他的眼中,夏雨农到底算什么,一个从十元商店买来的水壶?就算烂掉了坏掉了,也不痛不痒的廉价水壶。   “我夏雨农想要开杀戒的时候,从来就没人能阻止得了。”   放开了手中的绳子,比那条绳子还滑溜的鬼魅身型晃到了阿不打比的眼前,五指成爪就要往他胸口抓去。落入吸血鬼王手中的那条绳子迅速地跟了上来,虽然不比夏雨农使得灵活神妙,但绳子上挟着的力道却不知沉重了几倍,绳子还没到跟前就能感受到连空间都能扭曲的魄力,就是要逼得夏雨农退开。   雪万万没想到的是夏雨农的个性生来吃软不吃硬,脾气一上来那玉石俱焚的执拗,远远超乎吸血鬼王的想象。他竟是完全不闪不避,拼着被击中的危险也要致阿不打比于死地,计算错误的雪想要抽回绳子却已来不及,贯满了狠劲的绳子如同一根棍棒重重地往夏雨农胸口砸去。   噗哧,器官爆裂的声音,阿不打比当场毙命,整个心脏被夏雨农插入胸腔的手掌捏个碎烂。   喀哧,肋骨断裂的声首,夏雨农被雪一鞭打飞出去,摔在几公尺外的马路边。   那一刻,雪只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像是结冰了那般停止流动,全身的骨头肌肤内脏明明没一点伤却要命地疼痛了起来,脑袋一整片混乱想都没想朝着马路对面蜷缩成一团的夏雨农奔去,没注意到手中的绳子不知何时没了踪影,也没注意到迎身而来的快车。   “白痴!”   细绳破空而来,缠上吸血鬼王的膝盖,狠狠一抽,膝盖骨受到重击,雪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单膝跪了下来。而从他面前呼啸过的汽车发出了尖锐的噪音,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煞车痕后还是继续往前冲,在好几公尺外才煞停住。   绳子缩回了卧在地上那人的手中,极为辛苦地乔了半天才支着地面撑坐了起来,受到重击的胸口已痛得要死,方才那一用力出鞭更是牵动伤势,痛得他额头一片冷汗。所幸呼吸还算顺畅,看来断掉的肋骨没有伤到肺,只是低头望着路面的视线不知怎地模糊了起来。   一滴,两滴,明明他就没在哭,他不会哭,就算他真的难过死了,也不会在这么多敌人的面前示弱!   他明明就没在哭啊……但温热的液体却不停地从眼眶涌出,在漆黑的柏油路面上滴出了一点一点的水渍,连鼻子里的鼻涕好像也跟着凑热闹,夏雨农连忙伸手抹了抹脸,却发现满手鲜红。   “靠……”   嘴里头又腥又苦的味道,那是他带着剧毒的血的味道。受重伤的身体抵抗不了毒血的侵蚀,内忧外患之下竟成了这般七孔流血的惨状。   “这样你爽了吧!”顾不得满头满脸的血,夏雨农对着隔了一条马路的雪吼着。   就这么想杀我,就这么想帮那个死哈比报仇?想杀我到连冲到快车道上就要给车子撞到身上了都没注意到,我夏雨农在你眼中就真的这样可恨吗?   最可悲的是自己看到了雪有危险,却还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想要去保护他。   真犯贱。   望着雪身后那些还持着武器想耍趁机攻击的吸血鬼们,一个个虎视眈眈地望着他,望着这个悲惨的人类被他们的王一鞭甩了出去现在坐在地上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全在流血的狼狈模样……一股浓烈的恨意从骨子里涌了出来,抹了抹脸上的血,从地上缓缓地爬起,脸上全是杀戮之气。   “你们要我死,我就要你们陪葬!”   重伤的身子不知哪生来的怪力,手中的绳子往路面的边缘一抽,厚厚的柏油路面竟被剥碎了一大片,破碎的柏油块被卷丁起来,然后向陨石般冲向吸血鬼们的脑袋,一个个被砸得粉碎。   “全部离开。”   巨大的黑色翅膀一张,飞向空中的雪带起一阵狂风将第二波飞来的致命柏油块卷至天边,居高临下地望着浑身是血的夏雨农。   “一个也别想走。”   “走”字声还留在原处,夏雨农已经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用连吸血鬼王那双锐利的金色眼睛都难以捕捉的速度杀进群众中,手中的鞭子在他周身旋出了一道道优雅漂亮的圆弧,吸血鬼们的血肉肢体一片片一块块飞出圆弧外,华丽又残忍的一场屠杀。   黑翼的王者避开了飞溅的血肉卷入那红色的漩涡中心,顺势将还没被削烂的吸血鬼们一个个踢出圆弧范围之外,看准飞舞的血绳,再一次地伸手握住它,止住了刀刃般的弧。只是这一次,绳子上锋利的气震得他握着绳头的手掌整个裂了开来,鲜血直冒。   这个人是夏雨农?   眼前的人远远比和他交手过的夏雨农强太多了,雪甚至觉得,在他没有完全化的情况下,他没有绝对的把握可以赢过有这样强的气,这样飞快速度的人类。   鲜血染得那张苍白的脸蛋更加的白,高瘦的身子却站得笔直,抿得紧紧的灰白薄唇突然漾出一抹轻轻的笑容,深水般黝黑的眸子,明明是绝对的黑,却隐隐闪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不是夏雨农……雪百分之百确定自己曾经见过他,在八百年前   “雨……”   第十三章   在那个年代,在那个人类因为医学不发达而必须面对各式各样传染病威胁导致人口稀少,而吸血鬼的族群又繁殖过剩的年代,在那个人类尚发明不出高科技武器对付吸血鬼,只能认命地当吸血鬼的食物的年代。   在那样的年代,人类要消减掉吸血鬼,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从来也没有人类痴心妄想过这种事情。   然而它却真的发生了,只靠着一支军团,人类成功地消灭了吸血鬼全族。   那支军团叫做圣十字,这么耸的名称,是出自于当时人类的皇帝的品味,据说那是个野心极大手段极狠的皇帝,历经了无数的宫廷斗争活了下来登上了皇位。但那位子坐得并不很稳,每天睁开眼睛,就必须面临着来自各方的暗杀、阴谋。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这个人类皇帝毕生致力于消灭吸血鬼族。他组了一支以“消灭吸血鬼”为终极目标的军团,收揽了比皇宫禁卫军更杰出的高手,并研究着各式各样能够消灭吸血鬼的方法,希望能找出吸血鬼的罩门。   最后,他们真的找到了。   圣十字的首领是个年轻的小子,和其它大有来历的团员相较之下,他是个没没无闻,名不见经传的小毛头。但他天生就是个当杀戮者的料子,在皇帝第一次见到当时还是个襁褓婴儿的他时,从他那两团漆黑却带有血色光泽的眸子中看出了这点。   于是本来是孤儿的他,打从零岁就在宫中接受着各种教育和训练,由皇帝亲自为他请来各方高手当老师,教育着他吸血鬼是多么邪恶不该存在的生物,训练着他成为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武者。   其实不需要教育,因为他生来就甜美无比的特殊血液常常为他引来吸血鬼,打从有记忆开始,他就是讨厌吸血鬼的。而身为武艺天才的他也不需要太多的训练,每个师父的绝活,他只要看过一次,就成了他自己的绝活。   这个被当作杀鬼兵器养大的孩子,依循着皇帝所设计出的谋略,取得了对吸血鬼来说最致命最无敌的武器:受了血咒的血。天生的兵器加上无敌的武器,就算杀到最后他所有的团员都覆灭了,他还是能够踏上那圣殿,完成他的使争。   “小雨,你有什么愿望,让我帮你实现。”临行前,皇帝问了他。   “我的愿望,没有人能够实现。”   被唤作小雨的他,脸上挂着轻轻浅浅的纯真笑容,彷佛他即将前往的,是动物园一日游而不是什么屠杀行动。他总是那样亲切地笑着,导致从来就没人知道他想些什么,想要什么,连从小看着他长大的皇帝也一样不了解他。   就连挥刀斩杀了无数的吸血鬼后,他依然是用那样的表情去面对吸血鬼王,只是他的笑容掩不住他眼中那暗红色的浓稠杀意,他那几近疯狂的冷血杀法,像是带着深深的恨,那是微笑表情盖不住的恨。   雨,你的恨意,为何而生?   厚重的窗帘布隔开了外头赤焰焰日正当中的太阳光,小小的客厅中,除了那台开启着的超大电视放出的幽幽光线外,其它角落都是黑漆漆的。   电视上正播放着关于足球的故事。   故事大概是,一群少林师兄弟,离开了师门后各自过着不尽如意的平凡日子,也将原本的武术都遗落了。后来因缘际会在一场比赛中受到了羞辱跟打击,本来遗落的技艺和精神,突然又找回来了   “大师兄回来了”主角这么说着。   看到这,雪不自觉地转过头,朝着坐在一旁喝牛奶的夏雨农望了一眼。   “噗!哇哈哈哈哈~”被他这么一望,夏雨农一口牛奶喷了出来,低头抱着肚子猛笑笑到差点没断气。   “……”   “哈哈哈哈哇哈哈……我不是大师兄啦,那是电影拜托你。”   “……”雪讪讪地白了他一眼,一语不发又转过头去。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ι我是不是给那个雨归位了才会突然变强对吧?很遗憾我不是雨,我从小到大就是这个体质,当我想要排除掉障碍的时候,或者是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只要我想,我就能够变强。”   “……”他的确不是雨。   如果是雨,最后的结局不是他死就是我死,若非杀到终结是不会停手的。   如果是雨,不可能打斗到半途突然停下来要他去一旁打公共电话叫救护车送他去医院,而他身上的灾情也不可能只是几个窟窿和折了一支翅膀。   虽然吸血鬼王有较其它吸血鬼更佳的再生能力和恢复力,但翅膀被折了的痛对他来说可能比正常人命根子被折了的痛还痛上几倍,思及此,雪忍不住朝着夏雨农望去。   在这世界上,除了雨之外,夏雨农是第二个折断他翅膀的人。   那像个十成十的杀戮眼神和气势,连不信有灵魂的雪也开始怀疑起夏雨农不会真的就是雨的转世   “你希望我是雨的转世吗?”夏雨农一语便道破了雪的想法。   “……”他希望吗?如果能够再见到雨,他应该是想要把长刀送进他的心脏,将八百年前的恩怨做个了结。   除此以外,没别的了吗?   难道不想问他,为了什么?   难道不想问他,在这一场以欺骗为目的的戏码中,有没有一点点是真实的?   难道那天在看到酷似雨的那眼神时,心中没有任何一点期待?   “其实你是希望的。你叫着他的名字的口气,就像是我叫着雪森的名字的口气一样。”   “可我不是,我不是雨的转世。”   “……”   “你知道为什么吗?如果我是雨,如果死后有灵魂,我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回到你的身边,因为你是个不解风情又翻脸无情的人,在你身边,太累太辛苦了。”   就像我现在这样,爱得太累太辛苦了。   如果我也有来世,我宁可当蟑螂老鼠也不想再当人类爱你了,不管你是雪也好,是雪森也好。   “你说完了没?”   “当然还没。我不是雨,但经过上次那场打斗后我稍微开始可以理解那位前辈的想法了。你真的是能够让人恨到极点的家伙,那种恨啊……”   那种恨,是为爱而生的。   因为爱上了,但却没能得到相对的同应,被漠视,甚至被无视……   因此那无处放置的爱,只好转成怨,化成恨。   “像你这样连自己爱不爱要不要都不清楚的人,永远不会得到幸福的,就算永远孤单寂寞就算被人给背叛了,都是活该。”   “你说完没?”扯起夏雨农的领子将他整个身子撞向归位的少林师兄弟们,电视屏幕在这强大的冲撞下碎裂掉,锐利的碎片割得夏雨农整个背血流如注。   “说完了。”握住了其中一块碎片,手一翻往窗帘射去,一阵布帛撕裂声,整片窗帘被碎片削落掉了下来。   扯着自己领子的手消失得很快,手的主人也瞬间消失在面前。整间公寓内充满了耀眼的阳光,除了狭窄的衣橱外,看来是无处可躲了。   “大王,这个柜子跟你的棺材比起来,哪个比较舒服?”   夏雨农在室内悠哉地走过来走过去,一下子拿毛巾擦擦背上的血,一下子慢吞吞地换着衣服,然后不时地转过头对着衣橱说着话。   “我说,你能杀我,不代表我没能力杀你,在我的地盘,机会很多,只是想不想而已。”走到柜子旁,将手放在柜子的把手上,风风凉凉地继续说着:   “比如说,如果我现在想开柜子拿条内裤,你就变成烤小鸟啰。”转转玩玩柜子把手,却没有打开柜子。   “所以这个月内,我们最好和平相处,你不要动不动就欺负我。”   “我要去补习了,乖乖在家等我回来煮饭吧。要跟蟑螂老鼠好好相处喔!”   忍着痛处理完背上的伤口,夏雨农提着装满食谱的背包哼着轻快的小调离开家门。   那样不解风情,不懂爱自己也不懂爱别人的人,不会有人想留在他身边,永远都得不到幸福的。   所以雨不要他了,放弃了。   但夏雨农却想要,如果有来世他也不想要了,但这一世他不愿意放弃。   就此生此时,就也许是短短此月,他要留在他身边,想要给这个有着感情障碍的笨蝙蝠幸福。   就算代价是生命也无妨。就算自己是不被爱的也无妨。就算他永远都变不回雪森了也无妨,只要不轻言放弃,他就是他,就是他此生唯一爱的人。   恨为爱而生,而他夏雨农,是为了爱这个人而生的。   他下定了决心。   傍晚离开了烹饪补习班顺道去了市场,提着一片冬瓜五六条红萝卜回到家,一开门,迎接夏雨农的,是一把以光速飞射过来的凳子。   “哟,火气好大!没关系,我今天有买冬瓜,降火。”不慌不忙地低头闪过了凳子,夏雨农笑咪咪地摇了摇手中的菜。   那架坏掉的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撤换掉了,一台崭新的电视正播放着欢乐的幼幼台……不管是雪还是雪森,反正这只吸血鬼,是没电视会死的电视老人。   “电视很贵的……先约法三章,以后打架,不可以波及电视。”   雪二话不说又将手中的遥控器当凶器射向夏雨农。   “也不可以波及电视的遥控器!”夏雨农手忙脚乱地接住了那把遥控器。   吸血鬼王缓缓地站起身,转过头,那张绝世的漂亮睑蛋之臭啊……好像真的闻得到臭味那样……   被关了一整个白天的衣橱,和蟑螂老鼠一起度过午餐时间和下午茶时间,就算他是特里萨修女也会想杀人,珍古德女士也会想杀猩猩,更何况他是脾气本来就不是很好的吸血鬼王雪?   “你冷静点……”   像是千手观音那样,左手接,右手接,还得小心不被那些贯着强劲力道的物品们砸中……   很快地,夏雨农手中除了遥控器之外还有马克杯、杂志篮、桌灯、笔记型计算机……   “太太!请息怒,我回来晚了,但绝对不是在外面有女人……别……别用那张桌子!你是想拆了我们家啊?”   “你找死。千斤重的绝妙好桌像是保丽龙那样被举起来,像飞盘那样被扔了出去……   在心中发誓,如果一个月后他不把这个人类的血吸光,他的名字就倒着念!(那也还是雪啊……)   雪下定了决心。   “一定要走吗……”   “一定。”   雪低头收拾东西,刻意避开雨那双泛着水气凝望着他的大眼睛。   “又不是很重要的事情……”   “人类皇帝送来的战书,攸关着我族人的安全,你觉得不重要吗?”   “……雪,你有没有爱过人?”   “目前没有。”什么感觉叫做爱?   “你有没有想要保护的人?”   “……没有。”抬起头看了雨一眼,又低头忙他自己的。   也许有,但肯定不是出于自愿。一定是因为他太蠢太笨了,才会让人看不下去想要去保护他……   “有没有比族人更重要的人?”   “没有。”   “那我呢?”   “……”   “你走了,也许再也见不到我了。”   “没差。”   天地虽大,但要找一个人对他来说并不算难事。何况是有着一身他想忘也忘不掉的味道的家伙?   “不如我们私奔吧。”   “……你脑袋坏掉了喔?”   “唉……”雨叹了口气,提起之前被强迫打包的行李,也没道别就推开门走了出去。   “是你的选择……”   外头的雨很大,沙沙沙的雨声,让雪最后只听到了这句话。想提把伞出去给那笨蛋以免他淋雨感冒,只是当他走到门口时,那个向来走路笨拙又慢的家伙,已经消失了踪影。   就像是被那场雨带走了那样。   是我的选择?   我选择了么?   岛。   “鸟?”   “不是鸟,是岛。”用树枝指着沙地上的字:“鸟的下面有四点火,所以它飞来飞去不安稳。岛的下面有座山,所以它很安稳。”   “岛是什么?”夏雨农仰起那张脏脏的小脸望着萧雪森。   “……”掏出口袋的卫生纸,捏住那张脏小脸仔细地擦拭着。   搞不懂这小鬼为何总是能把自己的脸搞得这样脏。   “岛是一个温暖的地方,有一间木造的房屋,有山,有河流,河流里头有鱼,也有小湖,湖畔也许还有几颗大石头可以坐在上头晒太阳……”   “可是大哥哥,你又不能晒太阳。”   “也可以坐在上头看月亮,而且我又没说是我要晒。”   “大哥哥你不要难过,我可以帮你去晒,晒一晒再把太阳的味道分你一点。”   “……”都说我没要晒了……   “岛上有什么吃的?”对夏雨农来说,没有什么比吃的最重要了。   “嗯……可能有些水果树。有荔枝、龙眼……可能也有一些山猪,河流里面也有鱼。”   “哇,听起来好好喔!那,那岛上有没有吸血鬼?”   “要看那岛是谁的吧?如果是吸血鬼的岛,就有吸血鬼。”   “大哥哥也有岛吗?”   “……如果有,你要和我一起去住吗?”话说完,想想觉得自己好像在诱拐儿重,于是又改口说:“我的意思是,你有空可以来渡假。”   “我要跟你一起住在岛上。”小雨农咧咧嘴,露出了欢喜的笑容,虽然正值换牙期的小鬼一嘴缺牙,但那笑容实在是可爱……   “好吧,如果你想住,那我就买。”   “你什么时候要买?”   “等我存够钱。”   “要多少钱?”   “不少钱。”   “等我长大一点也可以帮忙赚。”   “你长大?还早吧……”   从此,萧雪森努力工作,他的梦想是存大钱,买小岛,但梦想的最初,是夏雨农的那句“我要跟你一起住在岛上”。   而夏雨晨的梦想是,当个烹饪达人,开家最赚钱的餐厅,然后赚大钱,买小岛。   他们都有自己的梦想,却没注意到自己的梦想,是为了实现对方的梦想而存在的。   “岛。”   夏雨农剥了一整桌的豆子,大概是剥得无聊,开始用长长的四季豆在桌子上歪歪扭扭地排起字来。   “岛的下面有山,所以它很安稳。岛上有一间木造的房屋,有山,有河流,河流里头有鱼,也有小湖。湖畔还有几颗大石头可以坐在上头晒太阳。岛上有水果树,有荔枝和龙眼,还有山猪跟鱼可以吃。”   雪对夏雨农的“岛论”没太大的兴趣,但从他的描述听起来,怎么感觉好像曾经住过这样一个地方?   “那是我们以后要住的地方。”   “可是最近家里开销颇大,家具频频坏。然后我太出名了,又接不到工作,再这样下去,我们的小岛会越来越远。”放下手中的豆子,夏雨农痛心疾首地说着。”   “所以,老夫人,您偶尔也工作一下好吗?”端出笔记型计算机和耳机,放到了雪的跟前。   “……”夏雨农所谓的“我们”,指得应该是他和萧雪森,并不是他和自己。   一开始的时候,夏雨农还会用“你以前”和“你现在”来表示他和雪森的不同,但最近,夏雨农不知道是阿Q了还是自我催眠,他干脆当他是萧雪森,开口闭口都是我们我们,那样子的语气让雪觉得自己仿佛是透明人,彷佛不曾存在过,彷佛这世界上,只有萧雪森,却没有雪这个人。   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总是在听到了那样的话之后浮现。   不悦地扔开了笔记型计算机,让夏雨农一边尖叫一边抢扑上去接。   的确,在这房子内,不能杀了自己的食物,又不能打不能揍,就怕那越来越没精神越来越虚弱的人类被自己打几下就玩完了。所以不爽的时候,只好拿家具来泄愤,除了电视他真的没再碰过外,其它的家具几乎不是被栘动过了、飞过了,就是坏掉换过了……   十几二十天来,还算是相安无事。除了几次夏雨农故意放阳光跑进来让他跟蟑螂老鼠相处,还有几次趁他为了压制体内不完全化所引发的剧痛而搞到筋疲力尽时,拿着菜刀在他颈子上乱磨,还有几次故意把自己的毒血放到食物中或涂在牙刷上害他差点吃掉……除此以外,他俩的相处还颇为和平的。一起吃着夏雨农制作的那看起来很恶心的料理,一起看电视,晚上睡觉时他睡床夏雨农睡地板,但最后夏雨农总是能趁机摸到床上睡,只要不骚扰他,他也懒得跟个要死不活的人计较。   有时候夏雨农晚回家了会打电话跟他报备,有时候马桶不通了他还得自己打电话叫房东来修,家里少了哪样柴米油盐肥皂洗发精还要他去巷子口商店买。   那样的习惯,那样的自然,好像他本来就该过着这样再平凡不过的生活,好像他本来就是这么一个平凡人那样理所当然,原本以为一个月是很漫长的时间,竟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快过完了。   “本来我今晚打算要做我最拿手的干扁四季豆。”   “……”听到干扁四季豆这道菜名,虽然没领教过,但脑海中却浮现一根根灰灰焦焦像是燃烧过后的仙女棒的东西摆了整盘的画面。   “可我刚刚想到了一件事,豆子还是明天再炒吧。”夏雨农确认了计算机没摔坏后,才又回头处理他满桌子的豆子。   抓着长长豆子的五指和豆子一样细细的,只是皮包着骨头而已一点肉也没有,太过细瘦的腰肢让穿在上头的短裤显得非常松垮,裤头虽然有松紧带但还是整个往下溜,露出了因为没肉同样也没什么看头的股沟。裤子下那一双修长的腿像两根竹竿一样,难看得要命。而那隔着T恤都能看到的肋骨,仿佛渐渐支撑不住这具身体,因为夏雨农总是弯腰驼背无精打采的样子。   第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那时在圣殿的天塔顶层,夏雨农一身的血却活泼得像只精力过剩的猴子。   现在,才短短两个月,他为了对抗自己,竟把自己搞得像干扁四季豆一样丑……而且雪从来就不知道,原来看人变丑会如此烦闷?   “我刚刚想到,今天是我生日耶!就在你扔笔电的时候想到的。你应该记得某年我想要庆祝生日,你却拿笔电的鼠标扔我的头那件事情吧?”   “……”看来萧雪森和夏雨农的爱,也不是想象中的那样甜蜜……   “我只不过是想要去动物国夜行馆看蝙蝠,你也只不过是赶了三天三夜的稿。”   “……”难怪你会被扔。   “既然我生日,那我们就出去吃顿好一点的吧。”   “不想。”   “走嘛?”   “不想。”   “再过五天我就要变成你的大餐了,这是我最后的生日,最后的大餐,陪我去嘛!”夏雨农像是吵着要买玩具的耍赖小孩那样,抓着雪的手臂摇啊摇甩啊甩地。   “……”不知道是因为夏雨农所说的话,还是因为抓着他的手指冰得不像是人类的温度,吸血鬼王最后竟然妥协了。   当晚,他们逛了五间的百货公司却因为要存钱买小岛结果什么也没买,还去了动物园的夜行馆看躲得半只不见的蝙蝠,搭着地铁绕了整个城市一大周,最后在那个城市最高的建筑物吃了一顿浪费钱的高档大餐。   浪费的原因是,对雪来说,他真的吃不出来那些漂亮精致到不像食物的食物,和夏雨农制造的那些恶心到看起来也不像食物的食物之间,有什么高下差别……   而且雨农的食欲很差,那小鸟般的食量怎么看都不可能支撑那么一个大男人的身体机能运作,雪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被毒到身体内除了心脏和脑袋还在运转,其它的器官都已经休工了?   三更半夜,站在第二高大楼顶楼上那没人能够上得去的摩天轮顶端尖塔上,整个城市的灿烂夜景尽收眼底,美景当前,还抽了快一整包的烟,雪却没能将身体内那也许是因为萧雪森在作怪而产生的无限烦躁给压下去。   “今天真好,这是你有史以来第一次陪我过生日,之前你从来都不鸟我的。”夏雨农坐在尖塔边缘的栏杆上,晃着两条长腿,抬头望着天上大大圆圆的月亮。   “……”有种被骗了的感觉……   “月亮好圆……圆到好像会发生什么事情。”   “……”遇到雨的那个晚上,天空中的月亮,好像也是这么大这么圆。   也就从那个晚上开始,他的命运从此扭转,为了一个人类……   “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绝对不是。”   “有件事我想跟你坦白。”   “其实今天也不算是我真正的生日。”   “我从小就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天。”   “……”   “所以每个月的初一十五,我就过生曰。”   “……”那你一年不就过了二十几次的生日?难怪没人鸟你……   “我们的小岛,应该在那个方向吧!”夏雨农指向了不在华灯霓虹笼罩范围内的海洋,黑漆漆的一片,除了几点船只上的灯火,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道。”   “有没有可能,我永远都去不了那个地方?”   “……”   雪没有回答,因为夏雨农的话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并不是在和他对话。他那望着那无边黑暗海洋,被摩天轮五颜六色绚烂光芒映得更显苍白的脸上,那向往又悲伤的神情,全看在了雪的眼中。   他想起了夏雨农所说的岛,也突然地想起了从前从前自己在山中的那间屋子。   最接近心中乐土的地方,最不愿意回想起的地方。   岛的下面有座山,所以安稳。   但岛却被海洋给包围着,因此山也不能担保它的安稳,山也会被水给淹掉。   雪心中的那个“岛”,早在八百年前就沈了。   “我们回家吧。”夏雨农收起了他的感伤,将视线从黑暗的海移回璀璨的都市。   嘴边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小岛远得看不见,但至少,他们还有个小窝。   雪捏熄了手中的烟,从尖塔顶端跃回顶楼的平台上,就要往电梯方向走去。   “我累了。”夏雨农却依然坐在栏杆上,动也没动,完全没离开的打算。   “我累了,走不动了。既然你有翅膀,那我们用飞的回去好不好?”   “想都别想。”   “机长,拜托你嘛!看在我们都是喝克林奶粉长大的份上,就载我一程嘛……”   “……”不想再和这个满口胡言乱语的死三八耗下去了,雪决定自己走自己的。   但却在正要转身离去的一刹那,原本还坐在栏杆上的夏雨农突然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马的!”   黑色尖锐的翼骨穿透皮肉和衬衫,带着血的巨大双翅还没来得及张开,翅膀的主人已经从第一高楼的顶楼一跃而下。   雪白细嫩的手臂却力道惊人,手指一抓到夏雨农的手腕立刻将他向下飞坠的身子猛地往上带然后扣住他的腰,完全开展的黑色翅膀一震,在空气中卷出了强人的气流,冲碎了高楼好几层的玻璃,伴着强风垂直地往顶楼飞去。   一落地将怀中的人往地上一扔本想立刻扔几个巴掌过去,当作这场恶劣玩笑的惩罚,但他却发现夏雨农躺在那一点动静也没有。灯光下看起来白透得像死人的脸,没有嬉闹的表情,没有总是挂在唇边的轻笑,没睁开那双灵活的大眼睛,连微弱的呼吸都快没了。   不是玩笑……这家伙身上的毒性太强了,他必须帮他放血。   雪注意到了,这一次的毒发,夏雨农连一滴血都没流。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连把毒血逼出来的能力都没有了,不帮他放血,他不可能再醒来,他不醒来,根本问不出到底要怎么解毒。   不解毒,他就这么死去了……那一个月的约定算什么?自己这样像个白痴般被耍弄了二十几天算什么?   明明就不是出自于爱,却心疼到无以复加的感觉又算什么?   雪小心翼翼地将夏雨农搂在臂弯中,就如当日夏雨农将他从那铁棺材中搂着萧雪森那般,弯下身子,将唇覆上夏雨农的颈动脉。只有凭着吸血鬼的本能,感受着血液从动脉涌入口中的速度,只有这样最最能精准地将放出的血量控制在足够又不会致死的临界点。   对吸血鬼而言是绝对剧毒的血液在口中进出着,让整个口腔像是火烧般的疼痛,一两滴不小心流入咽喉吞进体内的血化作锋利的刀子,沿着食道一路划向胃肠。   当时,夏雨农是一口一口地,将自己仙药般的血喂入了萧雪森的口中。   现在,雪一口一口地,将那剧毒般的血从夏雨农的动脉吸出,吐去。   同样的专注,专注到忘记了疼痛,一心一意,只希望对方能够睁开眼睛,活下去。   第十四章   大哥哥,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欢看的,其实,是你生气的样子。   因为关心,所以才会生气吧?   因为重要,所以才会开心吧?   我喜欢看你生气又着急的样子,因为这世界上,只有你会为关心我,为我焦急。   这世界上,只有你会觉得我重要。   夏雨农缓缓地睁开眼睛,涣散的目光好不容易才集中对焦,在雪的脸上。那张脸啊真的是漂亮到不行,就算是气急败坏横眉竖目,还是漂亮得不象话。   一时间他想不起来今夕是何年何月,自己身在何处……想不起来自己又做了什么事情让他那样的生气又焦急。   吃了太多的热狗结果拉肚子?   感冒怕打针结果拖成了肺炎?   炒菜怕油喷到包得紧紧中暑?   是当道长的事情被他发现了?   还是单挑吸血鬼族长把肚子搞出了一个伤口?   到底他又落在哪一段只能在梦里寻的往事中?   “解药是什么?”   “啊?”   “不解毒,就别想活过今夜。”   “喔……”   想起来了,他忘了他,萧雪森忘了夏雨农而想要吸他的血,一个月的约定,约定的最终……那样焦急生气的表情,是因为食物差点报销掉了吗?   即便如此,还是觉得很快乐,快乐到一点也不想就此结束呢。   “解毒……没办法在这里。”   “在哪里?”   “家……我们回家好不好?”   “……”   抱起软绵绵看来是根本不可能自己走回家的夏雨农,吸血鬼王的黑翼再次震开。   “你说什么?”   “做我。”   “你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干我。如果您还不懂我可以解释得更具体,就是用你的××戳我的OO……”   “你到底还想耍我几次?”吸血鬼王寒着一张脸,金色眸子像是要喷出死光那般瞪着卧在床上的夏雨农。   总是喜欢在那张床铺上乱翻乱滚的他,现在却虚到只能蜷曲着身体搂着棉被瘫在那,连多动一下都觉得难受,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这样病入膏肓的凄惨模样,还开着那样可恨的玩笑?   “我没耍你,也没在开玩笑。”   “……”上当过一次,怎么可能上第二次的当?   “你不相信就算了,看是要看我死,还是去外头帮我找个男人来干我吧。”说完,艰难地拉起被单裹住了头脸,不想继续讨论。   “……”这么地不择手段,就为了爱这身体内的萧雪森?   但那萧雪森早就不存在了,这样也没关系吗?   和自己不爱也不爱着自己的人做爱,只为求他记忆中的那点温存,如此自私又如此犯贱……到底被糟蹋的是夏雨农,还是被当作替代品的自己?   从来就没那么火大过,搞不好当年看见雨带着刀子杀进圣殿时也没这么火大。用力地扯开了被单,心里想着干脆把这可恨到极点的人类打死算了,却看见被单下的那张脸满是泪痕。   “……你哭什么?”   “……哭我人老珠黄,没人想干我。”   我哭什么?   第一次你说服我让你做的时候,那口气有多温柔,哄着我安慰着我说绝对不痛,搂着我抱着我吻着我好像我是你最最珍贵的糖果那样小心翼翼。可看看现在我这样把自己搞得像个男妓那样卑贱地请你上我,你却一脸不屑的厌恶表情。   我哭什么?你负我至此,我为什么不哭!   “上一次,你找谁给你解毒了?”雪阴沉着脸,像是随时要爆发的火山。   “阿猫阿狗,我忘了。”没听出雪那语气中浓浓的妒怒,夏雨农自暴自弃地胡乱答着。难不成,你还真想去找那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上一次解毒的人来干我?   你就这么嫌我到这地步?   “什么人都行?”   “行,你找不到人,找条狗来干我也行……”话还没说完,就被重重的一巴掌甩得头昏眼花,整半边脸又红又肿的,人还差点没从床上摔下来。   “脏!”   “你也可以当我是你那个爱人雨,你没和他做过吧?你没想过要和他做这件事情吗?既然我长得这么像他,不然你就假装我是他,这样可以做了吗?”   又是狠狠的一巴掌甩来,把没肿的那半边脸也打个对称,这下子夏雨农真的是晕到不行,整个人趴在枕头上爬不起来。   有什么差别?   被喜欢的人吸干血而死,被喜欢的人厌恶到死,还是干脆被喜欢的人被打死,都走到了这个地步,又有什么差别?   “雨他没你这、么、脏,这、么、贱。”粗暴地扯着夏雨农的肩膀用力将他身子翻转过来面向自己,眯着眼睛,一字一句慢慢地说道。   “……”那如果,是被喜欢的人伤心致死呢?夏雨农干脆闭上眼睛,不去面对那双冷漠的金色眼睛,和那写了满脸的嫌恶。   听见衣物被撕裂的声音,感觉身子一凉,冷飕飕的感觉是窗外吹进来的夜风,还是被那冷冰冰的眼神给盯着看才感觉这样冷?   可是身体连瑟簌的力气都没有了……   没有前戏没有爱抚没有润滑,一切本来该有的却什么都没有,双腿被架住往胸前猛地推挤,夏雨农在心中庆幸着还好自己的骨头够软,不然不是腿骨断掉,肯定就是脊椎骨断掉……   只是庆幸也没持续多久,紧接着来的疼痛实在超过了他的想象,硕大的硬物粗鲁地往那干涩的后方挤去,挤了进去就蛮干,发狠地住深处撞进去,痛得夏雨农整个背脊抖得差点没脱节。   到今天才晓得,原来萧雪森对他有多么好。做了那么多年的爱,雪森从来就没让他觉得痛过,若非沦落到今天这地步,夏雨农大概一辈子都不知道,被干除了爽以外,还是会疼的……   疼痛的感觉并没有随着血液的润滑而减轻半分,一次又一次的推挤都再再摩擦着撕裂的嫩肉,痛到连叫都叫不出声音来,意识已经字模糊了却因为太痛了昏不过去。   夏雨农一边咒骂着又同时感谢着这疼痛,他不想要昏过去。   伸出双臂绕上雪的后颈,双腿也缠上雪不停挺进的腰,用尽所剩不多的力气紧紧抱着正对着自己身体施虐的人,尽管这样的动作会让体内的凶器更深入,更疼痛。   这是他熟悉的身体,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触感,就算这样的性交带给他的除了痛还是痛,一点快感也没能感受到……   就算这只是一场暴力,根本算下上是做爱。   他还是很满足,一点也不想要昏过去。   相思难熬,长夜漫漫,终于他又能够和他这样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了。   “最深的爱是放弃。”   雪森,我想放弃了。   不是因为执念不够深,是因为你不爱我了,我的执念甚至没地方可以扎根。   “被留下来的那个,总是比较可怜。”   可是我……我对他承诺过,要好好的活……   最后,还是被骗了?   望着满床的狼籍,鲜红的血和白浊的液体沾满了床单,以及躺在那上头,出气多入气少的夏雨农。   天就快要亮了,从昨夜到现在,自己发了狠到底是做到什么程度?毒并没有解开,而虚弱的身体在承受了一整夜的摧残之后已经到了极限,眼看着夏雨农就要在他眼前断气了。   就这么死了?   心中那沉沉的感觉是什么?   不是愤怒,也不是惋惜……是一种难以言谕的不知所措,难以想象的慌乱。   一直以来他不是反反复覆地想要夏雨农死吗?可是他却没想过他死了,自己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应该是不痛不痒,无关紧要吧?而那心脏被挖开一个洞的感觉,是萧雪森的感觉吧?只是那锥心的疼痛,和当年雨将长刀插入他心脏时的感觉,如此相像。   “他……”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勾回了雪那已经神游回八百年前的魂。   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夏雨农,那个濒死的人类,微动着死白泛青的唇,万分艰难地吐着比蚊子叫还细微的声音。   “许……愿……池……”   许愿池,哪里的许愿池?雪飞快地套上了衣物,抱起夏雨农,踢开窗户跃出了阳台。   我不能这么随便就死了,我答应过你的。   他不是第一次踏入这座公园,那一次,他在这公园内追杀夏雨农。   在长凳上屈着身子睡着的夏雨农。   带着微笑将毒药注入自己体内的夏雨农。   当时只觉得这家伙的笑容充满了挑衅,于是他能够嗤之以鼻的冷眼观之。但后来回想起来,却觉得那顽固而不妥协的身影,很孤单。   那浅浅的笑容中,满满的全是无奈。   世事难料。   当时的他绝想不到,再度来到这公园,却是为了保住夏雨农的小命,和死神抢生意来着。他不知道这公圆有个许愿池,但很自然地,听到了许愿池三个字他就往这处来了,果不其然,在公园的中心真的有座许愿池,凌晨的寒冷空气在池水上蒙了一层雾气。   “丢……”   “丢?”丢钱?丢垃圾?丢什么!?   “我……”   “……”把濒死的夏雨农扔到那又冷又冰的池水中!?如果误解了意思,搞不好本来没死这一下去就死了……   “快……”   第一道曙光即将穿透云层,如果再多考虑,就算夏雨农没死,身为吸血鬼的他也要化成灰了,不及多想,抱着夏雨农站上许愿池的池缘,手一松,将夏雨农整个“丢”进池子里。   “更……”一浸到池水,体内的毒和血液开始分离,只是受损过重的身体突然就这样被“丢”入水中,吃了好几口水挣扎了半天才勾住池边的砖石,差点没淹死……   “你……快去厕所!”夏雨农趴在池边,边吐着黑血,边指着厕所的方向吼着。   那是整个公园唯一阳光照射不进去的地方。   吐完了黑血,浑身冷又痛,特别是被搞了一夜的小菊,泡过冰冷池水之后更是痛楚难当。然后他发现他那伤痕累累又青又紫的身体竟是一丝不挂……   “更……”   难怪坐在那的流浪汉从刚刚就不停地用怪异的眼神一直朝着这边看。   打昏了流浪汉,抢了那一身臭兮兮但至少可以蔽体的破烂衣服穿了,拖着残花败柳之身一跛一瘸地走向公共厕所。   “这一次,是我背信。”   “对不起……我还不能死。”   “谢谢你陪我过这个月,谢谢你给我最后最好的回忆,谢谢你抱了我。”   “以后……我想应该没有以后了。”   “下一次见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我走了。”   “……”   恨……从没这么恨过一个人……当年给雨背叛了,搞不好还没有这么恨……   狼狈地冲进公共厕所,随便找了个小边间就钻进去关上门,这一进去,注定就是要在里头待到太阳下山了……只是没想到自己的运气这么背,刚好找到一间有屎有尿又有呕吐物的超肮脏厕所。   可是阳光已经露脸了,他也没机会出去重新选了……搞不好这公园的厕所每间都脏!   在衣橱里和蟑螂老鼠当好朋友,在公共厕所里和屎尿呕吐物当好朋友……全是那个天杀的夏雨农!   一身雪肌的白皙美人,金色眸子几乎要把脚下那些黄黄褐褐绿绿黑黑的秽物瞪到燃烧起来,在心中不停发着必杀的毒誓诅咒着夏雨农,完全忘了自己刚才有多不希望他死掉……   “师父,为什么我们要住在这种地方……”   “静心。”   “金星?”   师父没再多作解释。   但夏雨农总是能作出自己的解释:以前听大哥哥说过,什么金星土星木星的都是不能住人的鬼星球,师父说这儿是“金星”,言下之意就是指这里根本就不是人住的鬼地方!   其实师父这名字取得一点也没错,那地方草木不生,虫鱼鸟没半只,整个山头都是光秃秃的巨岩,唯一的水源就是山脚下那深到看起来颜色是恐怖的绿油油的深潭。   这种地方,根本就是金星,根本不是人住的鬼地万!   咦,说来说去,师父还是没说为什么他们得住在这鬼地方啊……算了,师父没回答的事情,就算问第二次,第三次,也不会有答案。   “师父,为什么你总是穿黑色的衣服?”   “服丧。”   “扶桑?”夏雨农想起了从前那老旧小区后头,种了一整片又红又大的扶桑花。   师父没再多作解释。   到底师父的黑衣服跟大红花有什么关联?也许师父是色盲,他想穿大红色的,却穿成黑色的。   咦,那在师父的眼中,春联看起来难不成是黑底红字的!?   “师父,你是吸血鬼,为何要杀吸血鬼?”   “我非生来就是吸血鬼。”   师父说得真有道理。   可是仔细想想又好像没什么道理,哪个吸血鬼不是人类变的,除了传说中那个也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吸血鬼王之外,哪有吸血鬼生来就是吸血鬼的?   师父的答案根本没回答到问题……   “师父,鸳鸯跟你有什么仇,你为什么非杀他不可?”   这是师父从来就不回答的问题。   师父的工作是将徒弟训练成猎杀吸血鬼的道长,他教出来的徒弟,包括夏雨农,个个都是道长界一等一的高手。   个个都以杀了那只鸳鸯为道长生涯中最终极的目标,除了夏雨农例外。   师父对那个叫做鸳鸯的吸血鬼的恨,应该是到了光听到“鸳鸯”两个字,甚至是看到哪个徒弟要结婚了的喜帖印有鸳鸯的图案,他的脸色就会立刻变得铁青,眼神就会变得很杀的地步。   到底那个叫鸳鸯的吸血鬼干了什么事情惹到师父,却无从得知。   想起了从前和师父相处的种种,无亲无故又遭逢“家变”的夏雨农,突然好怀念那个养育他那么多年的那个总是穿着黑衣、不苟言笑又寡言少语的师父。   十岁那年,师父收留了刚被萧雪森抛弃的他。   隔了三年,师父认为他的实力足以赴任,便派给他第一个任务,还将一把习武之人都会想拥有的好刀传给了他,算是夏雨农正式出道。   十五岁那年,因为普通的案子难度太低,缺乏挑战缺乏进步,于是夏雨农接下了当时最贵的案子,独力斩杀了吸血鬼界五大长老其中之一。在那之后,师父认为他已经没有什么能够教给夏雨农的了,于是要他自己去外头闯,记得有机会要杀鸳鸯,然后没啥重要的事不用太常回去打扰他。   那年,许许多多道长中介公司提出优渥的条件,只为了延揽夏雨农这个堪称道长界重量级明日之星,夏雨农也不负众望,像个公务员般老老实实稳稳健健地干了几年道长,每件案子都处理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零失败的好功夫不但帮公司赚了下少钱,也为自己存了不少的银子。   十七岁那年,夏雨农不想再过着每天腥风血雨的生活,于是付出了大笔的违约会离开了道长公司,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学做菜上头,只是在这城市里讨生活实在不易,物价又高,很快的夏雨农身上不多的钱都花光了。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把师父送给他的那把黑色长刀拿去当铺当了。后来,夏雨农一直没钱也根本忘了去当铺赎回那刀子,结果刀子被转卖到武器市场,先是被一个威尼斯商人相中买走,然后威尼斯商人的商船在海上遇到了台风翻船,刀子漂流到太平洋中的一个不知名小岛,过了好长一段被土着拿来当批柴刀的日子,后来一个奈及利亚来的观光客很识货,用一箱贡丸换了那把长刀,观光客带着长刀回刀家乡,却碰上了战争,流亡到冰岛……总而言之,黑色长刀是回不来了,因为没人知道它现在环游到世界的何方。   师父知道了这件事情以后,要他以后不准再踏上金星一步,也不准出现在他面前,否则见一次,杀一次。夏雨农也没再回去过,因为他知道师父打不过他,生怕气死他老人家。   现在,夏雨农提了一桶蛋卷,搭上了长程火车,又换了好几次好几种的交通工具,决定回到那个不是人住的鸟地方文探望他的师父。   都过了这么多年,不知道师父是不是还在为了刀子的事情生气?师父如果知道自己这一趟来,是想跟他借另一把白刀子来对抗那最强的吸血鬼,不知道会不会更生气……   算了,反正,师父是吸血鬼,气也气不死。   “师父,小农农回来看您老人家啦!”空荡荡的山谷中,除了夏雨农的鬼叫声,呼呼的风声,再也没有第三种声音。   “春秋师父儿~~您的爱徒回来看您了!请快开门啊!师父啊~~亲爱的师父啊~~”踹着山谷唯一隘口那扇巨石大门,夏雨农声声唤得好不亲切,彷佛几百年没见到他师父那样。   说实在的,这扇大门虽然坚固到足以挡住M1的火力,可是打从夏雨农十二岁那年就没再把这门当作是门看待,若不是基于对师父的尊重和敬爱和有求于人的心虚,此处早在他到达的五分钟内就没门了。   “师父啊!鸳鸯托我转达一句话给您!他说『小春儿……』……”小春儿一脱口还没有下文,马上不知从哪飞来数十把飞镖,支支来势汹汹狠辣带劲,往夏雨农身上各大要害招呼过去。   啪啪啪啪啪……   一连串啪啪声响后,毫发无伤的夏雨农拎着被插成刺猬的蛋卷桶,蹲在巨门前捶心肝洒泪滴。   “小春儿,人家特地走了那么远的路来看你,你这样无情……”那矫情又妩媚的语调,造作又夸张的动作,像足了鸳鸯那家伙十成十。   “轰隆”一声,大门缓缓开启,门内跃出了几位身手矫健的年轻人,有男有女,手中各持家伙,一字排开堵在大门口。   “前辈,师父真的不希望你来打扰他,请回吧。”为首的一位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嘴巴放着逐客之词,眼神中却充满着敬畏和小心。   在道长界中没有人敢小觑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传奇人物的夏雨农,放着他杀掉了吸血鬼族总共是一名族长三大长老不说,光是能够和吸血鬼的王相处一两个月还能活着站在这,那又是另一种程度的传奇了。   就算在他们眼前的夏雨农只不过是个手中除了一桶蛋卷外无其它半寸铁类、一睑温温笑容没有半点道长该有的气势、脸色苍白身无斤两肉的青年,这些身经百战每天在杀戮中讨生活的道长们还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师父……你知道他们打不过我的,还是坚持要做这样的牺牲吗?”夏雨农叹了口气,没理会眼前那群人已摆出的阵势和亮出的武器,只是默默地望着门内一方看似无人的暗处。   “我不是你师父。”   “师父……”   “我说过,见一次,杀一次。”   “师父,你杀不死我。”   黑色人影晃动,夏雨农双手各从蛋卷桶上抄起两枚飞镖,左手托住如光般一闪而来的白色利刃往右边带,右手由上往下将刀势向地面上卸去,飞镖在碰上白色长刀短短一瞬间就被锐利的刀刃削断,但夏雨农却利用了那短短的一瞬轻松化解了迎面而来的攻击而没受到半点伤害。   手持着长刀的黑衣男子没继续其它动作,只是站在那沉默地望着夏雨农。仅仅一交锋,春秋便明白再多余的攻势都是浪费力气,那是他对自己实力的了解,对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徒弟的了解。   “师父……”   师父还是一样的一身黑衣服,师父还是一样一脸的难相处,端正年轻的脸上从来就不曾出现一点笑容,漆黑带点靛青光泽的眼眸像是两口不知道深度的古井,但目光在注视着眼前这个不肖徒儿的时候,却罕见地闪过了一丝的讶异和不悦。   他对这些捡回来的孩子们,就算要求严格,就算不假辞色,哪个不是吃得饱饱穿得暖暖照顾得健健康康无病无恙的?不过才几年的时间,这家伙是怎么把自己搞得活像是从棺材爬出来那不死不活的模样?   “你搞什么鬼?”   “我搞……很大的一只吸血鬼。”   “……”   “师父,刀子借我吧,这次我一定会还给你。”   “你打不过他。”   “我知道。”   “他不是萧雪森。”   “我也知道。”   “何必?”   “师父,有些事情,没有办法说放手就放手的。有些人,放在心上了就摆脱不掉了。那种感觉,你是最明白最清楚的吧。”   如果能说放手就放手,说摆脱就能摆脱,如果人的感情可以这么简单的处理……   那师父对鸳鸯的执着,是怎么来的?   而我对雪森的执着,又是怎么来的?   “刀子,师父。”夏雨农向春秋伸出手。   其实来之前他就知道,师父最终还是会把刀子给他的。   因为那本就是属于他的东西吧。   “以后,你就叫做夏雨农吧。”   “下雨啰?”   “夏,雨,农。”   大哥哥随手撕了一张日历纸翻过来,在空白的背面写上“夏雨农”三个字。   不同于夏OO那种根本是随口乱唤好比阿猫阿狗之类云云的称呼,那定真真正正属于他所专属的名字。   “为什么是夏雨农?”   “你本来不就姓夏?至少捡到你把你养到这么大的阿婆姓夏……”   “农呢?大哥哥你希望我以后当农夫吗?”   “……也不全然是这样。”   该怎么启齿告诉小鬼,那个农字只不过是看到小男孩头上戴着不知哪捡到的破斗笠所生出的联想……   “雨呢?”   “雨……不知道,觉得你应该就是叫雨。”说了个连萧雪森自己都觉得很无厘头的理由。   “雨和雪,是不是一对的?”   小雨农睁着纯真无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用那兴奋愉快的神情望着他,然后问着那样童言无忌的问题……   那一刻,萧雪森前所未有地感到心跳加速,耳根臊热,脑袋发浑。   马的,我是变态吗?我有恋童癖吗?马的!   第十五章   白色长刀的刀身摸起来如玉石般冰冷滑腻,那触感不似金属又说不上来是什么材质,和刀身一体成型的刀柄雕着简单却细致的纹,通体雪白的刀,在黑暗中却隐隐透着暗红色的美丽光泽,映得那纯白刀身如珍珠般温润闪耀。   那把不知遗失在世界哪个角落的黑色长刀,也是一模一样的触感和长相,一样透着暗红色光泽,这双刀子,到底舐了多少吸血鬼的鲜血呢?   据说,是一整个族的血……   鸳鸯那家伙说,所有他想知道的事情,都交代在这把白色长刀里头了。   “你不是雨的转世,更不是他的后代。”   “黑色刀子封印着生命,白色刀子封印着记忆。”   “自始至终,只有雪和雨而已,本来就没有萧雪森,也没有夏雨农。”   自始至终,只有那个被放在雪的心上恨着,被牢牢地惦着的雨。   而那个被雪森疼爱着、呵护着,板着一张脸却始终小心翼翼地珍惜着的夏雨农,那个因雪森而有了自己名字的夏雨农呢?   如果这个生命找回了自己原本的记忆,那属于夏雨农的一切,属于夏雨农的记忆,又该放到哪去?   像雪那样,忘了雪森的一切吗?   萧雪森不存在了,如果连夏雨农也不存在了,那谁来记忆曾经萧雪森和夏雨农在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   “有什么差别呢?反正你就是雨,雪他也只在乎着雨。”当时,鸳鸯耸着肩摇着头,对夏雨农的烦恼不以为然。   不,差别可大了,我是夏雨农。   不管对方是雪还是雪森,夏雨农就是夏雨农,夏雨农只能有两条路,不是活着被那个人所爱所在乎,就是干脆玉石俱焚。   至于那个雨,关他鸟事?   掏出口袋黑色的油漆笔,在长刀那白色的优美刀身和刀鞘上,用极不优美的丑字歪歪扭扭写下了春秋师父的地址,虽然丑但若从此他没机会再回到金星见师父,至少这刀子还有机会回到师父身边。   对什么都没好脸色的师父,只有在他擦拭着这把刀子的时候,死板的表情会稍微松懈一些。任何事情说一就是一像颗石头般顽固的师父,只有在一个人凝望这把刀子的时候,会露出几近软弱的忧伤眼神。   这把长刀对师父而言,那意义也许就如同他口袋中那支破表,是绝对的唯一也是仅存的唯一了。   将长刀收回刀鞘,连刀带鞘随手一挥敲落砍至面前的巨斧,顺便连持斧的那条手臂也一并给卸了,返过身看也没看便弯下腰横向扫过想从他身后偷袭那几个家伙的小腿骨,清脆的碎骨声混着哀嚎,热闹滚滚。   马的,他夏雨农真的是里外不是人!被吸血鬼们当作标靶也就算了,连人类同胞们都要找他麻烦!   据说政府当局为了杜绝像夏雨农这种能够壮大吸血鬼族的血液拥有者,特别拨了一笔不小的预算,以BOT的方式和向来就是负责吸血鬼业务的道长业界合作,成立一个专门单位负责消灭像夏雨农这样拥有提升吸血鬼能力的上等好血源,计划名称也是蠢得莫名其妙,叫“清血专案”。   尽管是人杀人的工作,但薪水高福利好,三节奖金加上年终,引得许许多多道长们趋之若鹜,想要进入这个单位谋得一职的道长们还得经过考试勒。   然而,虽然负责清血项目的道长们个个艺高胆大身手不凡,但是碰到夏雨农这样的案子,也只能说是倒了八辈子的楣,明知不是对手还是得硬着头皮仗着人多壮着胆子试着运气。   “喂!你就在那风凉风凉看我被围攻也无所谓?”   众人不自觉地朝着夏雨农喊叫的方向望去,不望还好这一望毛都立起来了……什么时候来个吸血鬼就站在不远处钟塔上,这群专靠感应猎杀吸血鬼吃饭的道长竟没人发现!   月光照耀在他那瓷器般白皙的脸蛋上,配上那两丸像金色玻璃珠子的眼睛,漂亮得像尊古董店玻璃贵里昂贵的人形娃娃。只是那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线,冷冷的光线从那微眯的眼眸射出来,哪个娃娃的表情有这么杀的……   “吸血鬼王!”   只有蠢蛋才会认不出那家伙招牌的金色眼睛……   “不能让他喝到夏雨农的血!”   唉,还是蠢蛋。他现在想喝的话你们这些小卒仔哪阻止得了?   “快,杀了他!”   如果你们能伤我分毫,如果我不是这么强,我还真希望能挨个几刀看看有没有王子来搭救我勒……   如果,真有那么一点点的在乎……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夏雨农,那找干脆把命送给这些小卒仔算了。”夏雨农话一说完,手一抬将那把白色长刀往钟塔方向掷去,长刀连着刀鞘直直插入了吸血鬼王面前不到十公分处的泥上地上,刀身连一点颤动也没有,而吸血鬼王一双金色的眼睛也是连眨也没眨,望着眼前那把白色长刀。   雪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知道是因为这把刀如此熟悉,因为这掷刀的场景似曾相似,还是因为刀子上歪七扭八像是鬼画符的字体实在太丑……   我何必在乎你夏雨农的死活?   将目光从刀子栘回夏雨农身上,看到那挑衅似的微笑,忆起那一个月的容忍和吃亏和蟑螂和老鼠和肮脏的公厕,记起了自己必杀的毒誓……这群小卒仔如果能发挥点功效把这只恶劣的人类给宰了,他还省事省力!   “更……”看到雪无动于衷的表情,夏雨农又想起了上回雪为了救阿不打比,重重甩在他身上那一鞭的疼痛。   如果,他那么一点点的在乎也没有……夏雨农索性闭上眼睛,不做任何防御就站在那刀刀剑剑中,一帮道长们当他在耍什么诈术,反倒没人敢继续攻击,场面就这样僵持在那,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却没有下文……像是看武打片时不小心按到暂停键……   “我不管了!”一个性子急耐性差的道长突然大吼一声打破僵局,持着刀冲上前往夏雨农背上砍去,只是包括出刀者在内所有的人都没想到夏雨农竟然闪也没闪,刀起刀落,在他单薄的背上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从伤口涌出,顿时流了夏雨农满身满脚边都是。   痛……死了……   生来就特别怕疼的夏雨农只痛得眼泪差点没掉下来,弯了腰蹲在地上抱着发抖的双臂,咬牙切齿在心中咒骂那连个人都砍不死的浑道长。   持着刀的道长愣在当场,对自己莫名其妙的得手感到错愕不已。方才那刀如果是往脑袋砍去,那岂不真的让他立大功成英雄了?   其它道长在这一砍之后,哪个不是见猎心喜,立刻卯足全力使出绝招往紧闭着双眼蹲在那的夏雨农杀去。   下一幕真是好不精采,先是所有的武器都飞起来了,然后紧接着所有的道长也飞起来了,最后连蹲在那的夏雨农也飞起来了……   “你是蠢猪啊!?”   杀入重围摆平一帮道长又拎着夏雨农回到钟塔下,手中沾染着夏雨农温热的血让雪不爽到了极点,看着那张紧闭着双眼白惨惨的脸蛋更是让他怒气不打一处来,想都没想一巴掌甩过去。   “……”吃了一巴掌的夏雨农这才睁开眼睛,一语不发地望着雪。   其实,你是在乎我的,对吧。   缓缓地伸出双手,想要触碰眼前那发着怒的雪,虽然随即被那人用厌恶的表情挥开,夏雨农就是不死心,再一次伸出手,挥开,再一次……不知道试了多少次,终于没再被挥开。   轻轻地,非常缓慢地无摸着眼前的雪,他的头发,他的脸,他的颈子,他的胸膛……他是雪森却又不是,他的轮廓他的模样他的体温都是自己所爱的雪森,可却怎么也无法在那双金色的眼睛中看到那令他安心的宠溺。   尽管如此……   夏雨农突然欺身向前,勾住雪的颈子封吻住他的唇,发狂似地吸吮着雪那凉凉的唇,舌尖固执地攻入了对方的口中缠搅着。   贪婪得彷佛从来就没尝过这样的滋味,专注得彷佛世界上就剩下这一件事情,深刻得仿佛用尽力气,最后的诀别。   雪并没有推开他,同样的贪婪,同样的专注而深刻,细长的手指埋没在夏雨农后脑凌乱的黑发中,反守为攻,狠狠地在那夏雨农的唇舌之间释放着那连他自己都不能明白的情欲。   可惜无论再怎么浓烈缠绵的深吻,终究还是无法将呼吸也一并索去,当交缠的唇舌分开之际,随之而来的寂寞浓到令人想哭。   夏雨农表情复杂地望着雪,没有哭,却笑了起来。   “噗哈哈哈哈……”弯着腰抱着肚子窝在地上笑成一团,背上的伤口被这一牵一扯疼得要命,连五官都疼得皱了起来还是忍不住想笑。   那样凄惨的笑在雪的眼中看起来,和哭也没什么两样。   “你和我,到底哪个才是蠢猪啊……”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夏雨农用手指抹着眼角边笑出来的眼泪。   “我不是你那个又恨又爱的雨,我们干嘛吻得那样卖力?”   “……”想对他说,他想吻他并不是因为他是雨而是因为他是夏雨农,是那个和雨一样让他感到又恨又爱的夏雨农。   他想吻的,是这个对感情执着到不择手段不顾一切的夏雨农,而不是过去那个为了使命而可以放弃所有感情的雨。   他在意他,对他上了心,碰了他的身体,回应了他的吻,也许那都是受到萧雪森的影响吧,但从头到尾都因为他是夏雨农。   已经无法否认,自己不想杀他,在意着他,甚至想保护他。   但说了又如何?自己不是夏雨农所爱的那个萧雪森。   他的执着不是对他而来的,他的热情也不是给他的。   “你滚。”   “你不要我的血了吗?”   “你滚。”   “你在意我,对不对。”   “你找死吗?”   “你想要我死,就动手啊。”夏雨农指着一旁那把插在地上的长刀。   如果你真的对我夏雨农一点在乎也没有,那我就把命给你,顺便把雨还给你吧。   “我不想要你死,也不想再见到你。”   夏雨农那双深黑色的眸子望着雪转身离去的背影,连眨一下都舍不得,直到雪完全离开了他的视线再也看不到了,才深深地叹了口气,将脸埋入双臂中趴在那累得动也不想动。   “蠢猪应该是我……”   因为我爱他,不管他是雪还是雪森,我都那样无条件地喜欢着啊。   但他却否认爱我。   他选择将所有的感情都推给萧雪森,选择当个不爱夏雨农的旁观者。于是,在这一场感情的攻守战中,夏雨农被放弃了。   那是他的选择啊……   背上的鲜血流个没完没了,也许流血就像流眼泪一样可以宣泄哀伤吧,不然已经难过到快死了视线都模糊了怎么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师父,我还是当不成强者。”   缓缓抬起头,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穿着黑衣的高瘦男子,夏雨农笑得很苦。   哪个强者连自己的爱情都守不住?   哪个强者连生命都愿意付出却攻不下一个人的心防?   “你是蠢猪,不必当强者。”   亲爱的师父儿:   谢谢您这几天的照顾,小徒雨农不好意思再白吃白住您,就先掰了喔。   师父,其实我知道您面恶心善,口是心非,虽然嘴巴上说是关心刀子,其实是关心我才会跟着下山的,对吧?不用害羞,师父,我了解的,有可爱的徒弟如此,当师父的哪个不是疼爱有加?可是小徒不能再依赖师父了,师父,请不用再替我操心,我自己的事情,我会处理的。   PS:师父,刀子的事情您就原谅我吧……   爱徒小农敬上   那背上缝了好几针的伤口还在化脓,烧得一塌糊涂的脑袋才刚冷却下来,又急着跑去送死?收了顽冥不灵的徒弟如此,当师父的哪个不是自认倒霉?   春秋寒着一张脸,将那张字迹丑陋还写在餐巾纸上的留言往桌上一扔,提了上面写满了同样丑陋字迹的长刀就出门。   事到如今,就算他有千百个不愿意,但想要保住夏雨农那条小命,也只能去找那个人帮忙了。   萧雪森收留夏雨农的那天晚上,明明是秋高气爽的夜晚却突然下起倾盆大雨。仔细回想起来,八百年前他收留了雨那个白痴人类时,好像也是下了场大雨。   雨离开的那天,也是下着大雨的。就如同今夜这样,窗外大雨大雨一直下着。   有一首歌的歌词是这样唱的:天空不要为我流眼泪。   雨是天空的眼泪,为了什么事情而悲伤?   “谁说一定是眼泪?也有可能是天空有什么爽事,爽得笑到流口水吧。”   夏雨农非常坚持,宁可拿恶心的唾液来比喻也不认同雨是悲伤的产物。不过雨季的时候,他却常常抱怨阳台漏水、衣服发霉、内裤晒不干等家庭琐事。   话说回来,夏雨农算是个称职的家庭主妇,至少在和他同居之前,萧雪森几乎没在餐桌上用过餐,衣服也是从来就没在家里洗过,他住的地方除了电视,和几样基本衣被,其它家具除了房东有提供外,其它可以说是付之阙如。   夏雨农住进来以后,这个家逐渐开始像个人类的居所,先是有了沙发,桌子,厨具,柜子,接着床也有床单了,窗子也有窗帘了。   虽然杂物越堆越多,本来就有限的空间越来越小,虽然花的总是萧雪森的抠抠,夏雨农买东西甚少拔自己的毛……但这样的家,这样的生活,这样的伴侣,萧雪森虽然不说,但心中倒是满意得紧。   如果就这样一直下去,应该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未来若有机会和夏雨农搬到小岛去,应该也是按照这样的模式过生活吧,若有什么人来破坏了他的幸福,他发誓绝对会让那个人蒸发。   只是萧雪森怎么样也没想到,破坏掉这一切的,竟是他自己的本尊。   更没想到的是,萧雪森自己的存在,被自己给人间蒸发了。   独自坐在无灯黑暗的客厅沙发上,就这样睁着眼发着呆,已经三四天了。   到底,自己是为什么又回到了这间小公寓里?因为到头来,他发现他自己根本就不就属于这个时空。没有属于他的住所,没有属于他的记忆,也没有属于他的情感归属。   当初为何要将自己封印住,而既然封印了,今日为何又得醒来?   萧雪森的记忆一点一点争着涌入他的脑袋,越来越鲜明,越来越强烈,夏雨农小时候可爱又可怜的模样,夏雨农每天在那小厨房中穿着围裙忙禄的模样,夏雨农窝在沙发上挨着他身旁认真研究食谱的模样,甚至是在两人温存之际亲吻着夏雨农那敏感的颈子时,他那难受又舒服的模样……雪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偷窥者,窥视着萧雪森和夏雨农的生活片段。   他想起来自己身为萧雪森的一切,也想起来自己是如何喜欢着夏雨农的,但就算他什么都想起来了,却怎么也无法当回萧雪森了。   因为他是雪啊……他是那个八百年前被自己所爱的人背叛欺骗的雪。   因为记忆可以捡现成的,但情感和幸福却不能捡现成的。   他的情感已经无法再毫无芥蒂地投注在他人身上了,他的幸福也早就已经烟消云散。如果他一直都是那个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的萧雪森,那该多好。   可惜最后,萧雪森终于还是知道自己是谁了。   “更!”   手中的钥匙都给他插到变形了还插不进钥匙孔,死房东,才几天欠缴房租,又把门锁给换掉了!夏雨农火大扔掉手中的钥匙,抽出挂在手上塑料袋中刚去五金行买的榔头,往后退三步,用力敲掉门锁,然后踢开大门走进去。   “喂!起来!”   方才那样巨大的破门声都没能吵醒这只机警的大蝙蝠,想必一定又是为了压制未完全化的疼痛耗尽力气,才会这样像死了般昏睡得没天没地的。   宁可这样折磨自己,就是不要他夏雨农,连他夏雨农的血也不要了?   “雪!雪!萧雪森!起来!”   索性爬上沙发骑到雪身上,啪啪啪地甩了大蝙蝠几巴掌,把那张美美白白的脸蛋打得粉红粉红的。   君子报仇,三年不晚!   “……”睁开眼睛望着骑在自己身上笑得灿烂的夏雨农,雪一脚就往他身上踹去。   “唉哟哟,你醒啦?醒了好!人家可不想趁人不备干那种事情。”   “哪种事情?”   “就是……”夏雨农一脸暧昧,吞吞吐吐,半天才娇羞地笑着说道:   “就是要你的命啊。”   举起手中铁榔头,迅速地往雪的脑袋槌去,背后堵着沙发的雪根本无处可闪,只好空着手迎向那沉重的榔头。过去几次失败的攻击让夏雨农清楚了解,这唯一的武器一旦沾上了吸血鬼王的手掌,恐旧是有去无回,于是榔头一碰着雪的手,另一手又挥出了方才顺道到厨房拿的备用菜刀,刀锋一转往雪的手臂砍下去。   不过可能是因为前些日子用这把刀子剁猪大骨后没有磨,刀子有些钝,刀势又被雪手中的榔头档了一档,没能将手臂砍落,却深深地嵌在吸血鬼王的肩胛骨上。   “啊……烂刀!”夏雨农立刻放开刀柄向后一跃闪开雪甩往他脸上的榔头。   “你到底要砍我几条手臂?”   八百年前砍过一条,前一阵子在废图书馆也砍过一条,现在又想砍!雪火大地握住肩膀上的刀柄,也不管鲜血像温泉那样涌,直接把刀子拔出来,往夏雨农的脑袋扔去。   不敢直接用手接住那劲道十足的飞菜刀,只好闪到电视后头,可怜电视啪的一声被菜刀劈出一个大窟窿。   “马的,那你到底想搞坏几台电视!?”   “上回……上上回那台是你搞坏的吧?”   “呦,萧雪森,你终于想起来了哟。”   “很遗憾,就算想起来了,我也不是萧雪森。”   “呸,我鸟你是雪还是萧雪森!你到底要不要爱我?”   “不爱。”   “屁啦,你明明就说过你爱我。”   “从来就没说过。”   “……”的确,仔细回想起来,不管是萧雪森还是雪,都没说过。   “你明明就表现得很爱我。”夏雨农不服气地吼着,口吻像极了泼妇。   “那是萧雪森,不是我。”   “你这懦夫!爱我有什么害羞的,干嘛全部推给萧雪森?”   “害羞个屁!”   两人的对话简直就像夫妻吵架的内容,贫乏而没营养……   “你如果不爱我,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拔出插在电视上的菜刀,继续往雪攻击去。   “蠢,想杀我?你是来讨死的吧?”雪也不客气,随手抄起了榔头回击,顿时温馨小客厅变成战场。   “如果我杀不死你,让你杀死也很爽。”几招下来,除了原本背上的伤口裂了开了,身上又多了几个不浅的窟窿,只是夏雨农的表情却很愉快。   “你怎么不去自杀?”   “我干嘛要自杀?”   爱情不是口号,不是游戏,是决一死战。   就算攻到弹尽,守到援绝了,但还没到呼吸停上的那一刻,他绝对不会放弃。   “你疯了吧?”   “早在你放弃我的时候,我就疯了。”   沙发破砍得露了馅,锅碗瓢盆全都在地上躺着,夜风从破窗吹进来,将只剩下几条须须的烂窗帘吹得飘来飘去。他们一同去选购的马克杯碎在流理台,而流理台早就成了一块看起来不像流理台的废铁。   从客厅打到房间,衣橱、书柜、镜子……一个个壮烈地牺牲了……夏雨农简直像是杀红了眼,杀出了兴头,只见他笑得开心,出手却是狠辣,招招都是要致对方于死地。雪一点也不敢大意,几乎也是全力以赴才和夏雨农打成平手。他太明白这个夏雨农就像是当年的雨一样有着深不可测的战斗力,只要他想……应该说,只要他疯掉了,他要多强就有多强。   只是夏雨农那副三宝身体禁不起久战,人类的失血也是有极限的,在几乎所有的家具都阵亡了以后,他开始感到体力不支,逐渐落了下风。雪趁势一拳重重挥向夏雨农肚子,趁他疼痛弯腰时,扯住他颈子将他按向那张勉强还看得出来是床的床上,扣住夏雨农踢向他腹部的腿,格开夏雨农戳向他太阳穴的左手和抓往他天灵盖的右手,抓起散落在床边那落地窗的玻璃片,将夏雨农的双手掌狠狠钉在床上。   “干嘛一定要牵手?不肉麻吗你?”   “你不懂啦!手连着心脏,心脏连着手。所以牵手,是最能感受到心跳的感觉。”   “那只是静电吧……”   “萧雪森,你真的很没情调耶。”   手连着心脏,心脏连着手,手上的疼痛传到了心脏,痛不欲生。   萧雪森,你明明知道我是你的夏雨农,却这样对待我。   “你知道永恒的孤独,是什么样的感觉吗?你知道想爱却无法去爱,是什么样的感觉吗?你知道被自己喜欢的人一刀插心是什么样的感觉吗?”   “……”方才,你不就碎了我的心?望着情绪失控的雪,望着他那白森森的利牙,夏雨农摇摇头苦笑道:“你说过,你不会把我变成吸血鬼的,你要食言了。”   “你也说过,你会好好守着自己的命,如今却一心求死。”   “我不要活在不被你在乎的世界。”   “你以为,什么都要依着你的选择来进行?”   雪靠上了夏雨农的颈子,轻轻地吻着舔着,像是他们之前温存时那样温柔,温柔到让夏雨农以为他又在作梦了……直到那锐利的牙插入了他的血管。   雪爱雨。   如果一开始就将雨变成吸血鬼,那有没有可能结局是两个人一起在他们的山中小窝生活至今而不是雨将刀子送进他的心脏?   萧雪森爱夏雨农。   如果现在选择将夏雨农变成吸血鬼,是不是再也不用面对失去?不用再看到夏雨农那近乎自我毁灭的举动?   “我没选择……这一切,都是你的选择……”用虚弱的声音,在雪的耳边轻轻说道。   选择当有感情障碍的雪,选择不当爱我的萧雪森。   忍着痛挣开钉在手上的玻璃片,血淋淋的手从床头缝隙中掏出金黄色的玻璃管,在雪还没来得及出手阻止,反手就将尖锐的管针往自己的心脏插入。   “不————”   心碎的感觉。   剧烈的疼痛蔓延全身,心脏四分五裂,碎了。   雪,其实我……   “其实我一点也不想要杀你,可是你选择了把我推向这条路。”   雨轻轻地在他耳边说着,然后将手中的长刀举起,依然笑得那样温柔,在雪还没理解那句话的意义,也尚未察觉雨身上那原本是剧毒腐蚀的血滴洒在他身上时却一点一点愈着他身上的伤……在雪什么都来不及反应时,雨便将长刀猛然剌入自己的胸口。   “雨!”   疼痛蔓延全身,心碎了   在见到长刀子穿透雨的左胸口那一刻,在雨倒向他断气的那一刻。   在见到致命的毒药插往夏雨农的心脏那一刻,在夏雨农呼吸停止的那一刻。   黑色刀子封印着生命,白色刀子封印着记忆。   在过去,有个奇怪的传说。   有一把非常特殊的黑色长刀,长刀的历史很久远很久远,甚至久远到,长刀有了自己的生命。   有了自己的灵魂。   可是长刀不像人类,没有能够自由活动的肉体,所以长刀一直也只能是长刀。   又不知道是后来哪个年代,那是个战乱的年代,是个盗匪横行的年代,长刀子被当作杀人的武器,   它饮过无数男人的血,女人的血,老人的血,小孩子的血……但它从来就没饮过初生婴儿的血,直到某天,一个残忍的山匪把它插入一个初生婴儿的胸膛。   谁也没有想到,那个婴儿没死,竟然好端端地活了下来。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这孩子的长相虽然可爱,怎么瞧也不像他父母,也不像他那群简直像是一个模印出来的兄姐们。而且这孩子天生就是个战斗天才,他的杀伤力就像那把长刀……十岁以前,他就将那帮山匪全都宰光,那把黑色的长刀子,也顺理成章落入了他的手中。   人们都说,那孩子根本就是被寄生了。   被那把长刀的灵魂寄生了,用那孩子的肉体,长刀子开始他的“人生”,直到肉体死亡,生命又回到了刀身内。   然后等待着下一个人生的开始。   当雨的生命回到了黑色的刀子里时,皇帝费尽苦心,将他的记忆放入了另一把刀子里,   也许有一天,它的生命重新开始时,它还想要当雨,它还想要拥有对雪的记忆,它会想要有机会重新开始,去追求自己这一生得不到的幸福,去追求身为雨时不得不放弃的爱情。   “我的愿望,没有人能够实现。”雨微笑地对皇帝说。   只要我身为雨,就没办法实现。   “其实小农农早就知道了,只有你不知道。”   “你干嘛不直接告诉我?”   “你有让我接近你的机会吗?”   “他干嘛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他觉得雨很可怜。”   “……”   不愿意完成杀掉吸血鬼王的使命,虽然一切都是计划,但雨真的爱上雪了。   宁可将刀子插入自己的心脏,即使恨着他为何一点也不在乎自己,埋怨着他为何要将他推到这一步,但他还是舍不得杀掉他好喜欢好喜欢的雪。   至少,至少雪在未来漫长的生命中,都会记得有那么一个人类这样喜欢过他。   可是他却被雪遗忘了八百年,被雪当作背叛者憎着,被雪当作凶手恨着。   这样的雨,实在太可怜了。   和被萧雪森所丢掉的自己,又有什么差别呢?   其实,夏雨农完全能够理解雨的感觉。   他就是雨啊……不需要那些记忆,光是靠着本能,他也能了解雨是怎么样地喜欢着雪,怎样地伤心,又是怎样地坚决。   “所以他要用这样极端的手段,让我想起来吗?”   “如果不是这样,怎么能惩罚到薄情的你?”   “一切都是计划中的事?包括引春秋去把你找来?”   “小农农心中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我只能说,如果这一切都只是计划,那风险跟牺牲,也未免太大了。”   让自己的心脏转位并不是每一次都能成功,让自己的血管停止流动对身体的极大伤害也并非所有人都能承受,特别是像夏雨农这样虚弱的人。更别说是暂时瘫痪自己的呼吸系统这么可怕的事,谁知道这一口气没了,还能不能有下一口气回来?   夏雨农从来也没敢把握他师父春秋会为了他去找最最痛恨的鸳鸯,他也不可能算准着在要命的一刻鸳鸯会带着全世界最高明的医疗团队和设备及时赶到。   就算他把所有的风险都考虑进去了,最后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一身功夫几乎都废了,卧床至今半年了才勉强能下床……如果一切只为了让雪想起雨,只为了惩罚雪,这代价真的太大了。   也许,夏雨农真的曾经有想要放弃的念头也说不定。   但也有可能,夏雨农计算了一切,而鸳鸯却把夏雨农也一起计算进去了。   “你来干嘛?”雪冷冷地瞪着那个极有可能是幕后大黑手的鸳鸯。   “没什么,就来探望你啊!”鸳鸯笑得妩媚,艳丽的脸蛋装出一副无辜善良的表情。   “放屁。”一只老狐狸跑来探望你却没有其它企图,会相信的人不是太纯就是太蠢。   “只是想请小农农帮我一点小忙,很小的忙啦,比芝麻跟绿豆还小……”   “滚!少来动夏雨农的主意。”   “拜托啦,真的很小很小,而且事关我的终生幸福,你就帮我这个忙吧!啊对了,最近我在白令海有个小岛想要送人,附送接驳直升机,气候温暖宜人,渡假养老两相宜,你和小农农有兴趣可以找时间来参观参观……”   “……我会跟你再连络。”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就这么一言为定!呵呵呵呵~~”   鸳鸯眉开眼笑,华丽优雅地从阳台跃回他那画有一对鸳鸯背景是一个桃红色爱心的愚蠢图案的直升机扬长而去,在深夜里留下一串诡异的笑声————   轻轻跃下小小阳台细细的铁围栏,回到室内时不忘将落地窗关紧。夏雨农那个阿破青年,是禁不起夜里凉冷的风吹的。   窝回卧室里新买的那张双人床上,雪特别选购的超暖羽绒被里卷着熟睡的夏雨农。连方才那样吵杂的直升机声和那个死三八的鬼笑声都没能吵醒他,一整天这样熟睡的时间大约占了二分之一,真的是名副其实的阿破。不过最近真的好多了,开始能下床打打计算机,陪他看看电视,偶尔还能下厨作些简单的恶心料理,偶尔能在床上和他做做简单的爱做的事情……   至少,他还好好地活着在他身边,缓缓沉沉地呼吸着,心脏规规律律地跳动着。   从背后搂住夏雨农的腰,轻舔着他滑细的侧颈,上头的齿痕已经愈成两个淡淡粉红色的疤痕,和颈子上其它红红紫紫的大草莓小草莓比起来,反而没那么明显。   “别吵我……我想睡觉,你自己撸啦……”夏雨农半梦半醒地咕哝着。   “喂,我们的小岛这次真的有着落了。”   “有山有小河流……”   “应该有。”   “晒太阳……”   “可以吧。”   “荔枝、龙眼……”   “可以种。”   “山猪……”   “可以养。”   “老大,老实说,那是你和雨……你们一起住过的地方吧?”   “是『我们』一起住过的地方。”   “……小岛在哪?”   “在白令海。”   “啊?”   “……干。”   雪这才意识到,白令海上的小岛,只有海豹跟石油吧!?哪来的荔枝跟龙眼!?   温暖?宜人?渡假养老两相宜?   下一次见到鸳鸯时,他绝对会让他笑不出来。   《全书完》   番外:凤凰   一丝光线也没有的黑暗中,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睁着眼睛还是闭着眼睛。原本在心中默默引算着的时日也逐渐乱了……饥饿的感觉一阵一阵的,也许是身体的机能逐渐停歇,竟没那样难受了。但干渴难耐的痛苦,却将他逼向了几乎疯狂的边缘。   灼烧的咽喉好痛,全身的每一寸肌肤也都跟着如火烧般疼痛着……   他听见了,仿佛听见了有水汩汩流动的声音,在疼痛的肌肤下,在他自己的血管中缓缓地将手栘到嘴边,干裂的唇舌轻舔着手腕,不知道已经多久滴水未进的他,贪婪地几乎想要用牙齿撕裂外头的皮肉,想要啜饮那伏流在血管中的液体……   最后,他到底会是饿死,还是渴死,还是吸干自己的血液而死,还是抓破自己剧烈疼痛的喉咙而死?   不会的,他不会死。   过去,他曾被推入宫内的深池中,品过了无数种毒药,中过各种暗器,身上带着深深浅浅的刀剑伤疤,前一阵子,居住了十五年的宫殿也被一把无名火烧得精光。   他依然没死,熬过了那么多年,历经了那么多次的生死关头,他都活下来了,这一次,他一样能够活下来。   尽管他被困在深深的黑暗的枯井中,枯井口甚至被大大小小的石块填封了起来。   但他还是相信自己不会死的。   他相信,那个人一定会找到他的。   “你叫什么名子?”   “鹰。”   跪在女子面前的小男孩恭恭敬敬地回答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被女子那雍容美丽的脸蛋和头顶上饰满绚烂珠宝的凤冠吸引住。   “从今天起,你为他而生。为他而死,知道了吗?”   “是,娘娘。”五岁大的孩子对这句话的涵义并不清楚,懵懵懂懂的点点头,并将这句话谨记在心。   “碧喜,去把太子带来。”   “是,娘娘。”   碧色衣服的宫女退下,没多久,从外头牵了个莫约两岁的幼儿进来。   吹弹可破的雪白肌肤,和那被称作娘娘的女子有着类似的精致五官,幼儿蹬着镶着漂亮大明珠的小鞋来到鹰的面前,盈亮狡黠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将他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了几遭之后,玫瑰色的小嘴漾出开心的微笑。   鹰看呆了。   那笑着的孩子,真的好漂亮,比皇后娘娘还漂亮,比那又大又圆的明珠还要漂亮,比他见过的任何人类都还要漂亮……   只是,鹰看不出来,这漂亮的小人儿,到底是男生还是女生啊?   “殿下!太子殿下!”   急叨的呼唤声,忽远忽近地飘入了恍惚的脑袋里。   是谁……是谁在叫我……   “太子殿下!你在哪?殿下?”   是……鹰!   突然地整个人清醒了过来。   等了那么的久,还以为这一次真的等不到了……   耗弱的身体已经站不起来了,想要出声响应,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裂得中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行,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如果没唤住鹰,也许自己真要留在这口早已荒废不起眼的枯井中,永永远远!   吃力地将手腕举到唇边,没有一点犹豫,对着手腕上动脉处用力地啃咬下去,用力的吸食着,让那热滚滚咸腥的鲜血滋润他疼痛的喉咙。   炫亮的红色长发散落在白色的枕披上,是整张床上唯一的鲜艳色彩。紧闭着双眼的少年苍白得像是没了生命的尸体,连那双向来粉嫩好看的唇也干干裂裂的,没一点血色。   但鹰知道,当他再度张开眼睛对着他笑时,他依然会是这世界上最漂亮的人类。   宫女端了碗药踏入殿中,先恭敬地端到鹰的面前,鹰拿起托盘中其中一支调羹,从药碗中舀了一匙药汤轻啜了-口,才让宫女将药汤端至床边给少年喂食。   为他而生,为他而亡。   从小到大这就是他的使命,就算为了他被毒死,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走至床边将少年的上半身轻轻扶起,宫女小心翼翼用调羹将上好的药汤喂入少年口中,只是少年的双唇闭得死紧,药水全从嘴角溢出,没半滴能喂入他的口中。   在充满着斗争和阴谋的宫中成长,从小就必须防范各种暗算的少年,连昏睡时那是咬紧牙关闭紧双唇,就怕在熟睡时被喂入毒药而死亡。   看着宫女无措慌忙的模样,鹰伸手接过了汤碗,颔颔首示意宫女离开。   “小雀,吃药了。”温柔地拨开少年脸颊旁几丝长发,在少年耳边轻唤着。   不知是否是因为听到鹰的呼唤,少年闭着的眼皮颤了颤,但身体太虚弱的他却只能继续待在梦中,怎么也醒不过来。   小雀,那是他为他取的小名,这世界上只有他会这么称呼着他。   将少年清瘦的身子搂在臂弯,端了汤碗直接饮了,大口含在口中,然后弯下身将唇贴上少年的唇,将汤药一点一点哺入少年的口中。说也奇怪,明明是昏睡不醒的人,明明是闭得紧紧的双唇,却像是对鹰的唇有着感应,在唇瓣相接的那一刻,没有任何的抗拒,便松开唇齿让汤药顺利地流入。   从小到大,鹰是他唯一能信任的人,那样的信任就连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依是强烈,深刻的、刻在骨子里的信任。   为他而生,为他而死。   在年纪还很小的时候,鹰不是没有对这样的命运质疑过。   他和小雀,两个人吃着同样的食物,睡在同一张床上,受着同样的教育,和同样的师父们举着同样的武艺。一同成长,一同面对来自各方的威胁,一直以来,他们都是共享着一切,几乎是形影不离的分享彼此的生活。   但为什么自己的生死,自己的命,却是附属于小雀的?如果只是因为小雀是太子,而他是平民,那什么样的人都可以胜任,为何就得必须是他?   “我喜欢鹰。”   小雀不爱习武,虽然他聪明又有很高的天份,和一直以来都是靠勤能补拙的自己相较之下,他那总是应付了事总是把师父们气得七窍生烟的行径,很快的就被皇后娘娘给盯上了。   “你是太子,不好好学习武艺,将来怎么生存?你要知道,这宫廷就如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没关系,我有鹰啊。”   “鹰能保护你多久?能跟你多久?”   “一辈子吧。鹰一辈子都会在我身边的,我喜欢鹰,所以他不会离开我,他会一直保护我,鹰,对不对?”   “是。”   因为他的喜欢,因为他那漂亮得连御花园里的花朵相较之下都逊色的笑容,于是鹰愿意为他而生,为他而死。   跪在文官武将群中,鹰穿着和所有武将相同的衣服,和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和那同他一起成长的皇帝,有着长长的一段距离。   曾经,所有的人都以为,以鹰和皇帝这样深厚的关系,当皇帝登基时,鹰若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至少也会是个国家军队的总司令。最后,鹰只当了个不大也不小的将军,长年在国家的外省驻守着,一年见得到皇帝的次数少得可怜,那样长的距离和疏远的关系,鹰常常想着,也许哪天小雀会忘了他的存在。   望着穿着华丽龙袍的皇帝,他长高了,也长得更漂亮了————鹰目不转睛地盯着皇帝,反正,在这么多的官员中,在这么远的距离外,他哪里会注意到我正盯着他瞧?   然而他错了。   在这么多的官员中,在这么远的距离外,皇帝那双细长的美目,真的就直直地往他瞧来。   而那从小到大就让鹰觉得可爱不已的微翘双唇,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轻笑。   “你回来了!我好想你喔!”   紧紧搂着他像小动物般在他怀里蹭来蹭去的,是方才那高高在上,现在还穿着龙袍的皇帝。   “……”如果你想我,为何要把我安排到离国都那么遥远的地方,为何要让我和你一年只能见一次面?   鹰不是没有困惑过。   但他从来就没有问,他不应该问也不想要问,皇帝想要怎么做,自然是有他的理由吧。他对权力,对高位本来就没有什么很大的兴趣,他只是……   偶尔,他想起当时小雀的那句“我喜欢鹰”,原本理所当然的事情,却变得有些难以释怀。   只因为他喜欢我,我就得将我的人生全交由他所掌管?   望着那和小时候一样的笑容,鹰却觉得从那个时候开始,有什么变得不太一样了。   他依然是他,我依然是我,但小雀呢?   又过了几年,皇帝二十四岁大寿那年,鹰又见到了难得一见的皇帝。   这一次,皇帝没让他回到外省去了,他又重新回到了皇宫中,过着阔别了将近十年的宫内生活,回到那最近的距离,当上了皇帝最贴身的侍卫。他依然是没问原因,照着皇帝的安排,回到了皇帝的身边。   只是从那时开始,皇帝的健康状况变得越来越差,常常莫名其妙的头疼,莫名其妙地呕血,有时候一发烧起来必须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而这样的症状越来越严重,到后来,除了皇帝身旁贴身服侍的宫女们和鹰,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几乎很难再见到皇帝的面,而一切旨意和命令,也都只能透过鹰来传达。   “小雀,吃药了。”   “我不想吃,吃了那么多了也没效。”   “再吃一个月吧,太医说再吃一个月,身体就会开始好转了。”   “还要一个月啊……”   “我喂你吧。”   就如同过去那般,半年来,鹰天天服侍着皇帝吃药,皇帝苦,他也苦。   极苦的药味在两个人的唇舌间,蔓延着。   最后的一碗药,在一个宁静的冬天夜晚。   皇帝卧倒在床上,身子剧烈地抖着,不是因为冬夜的寒冷,而是因为剧烈的疼痛。细长的手指紧紧抓着锦被,力道之大连指节都泛白了,从口中涌出的暗红色鲜血染了他苍白的脸蛋,染满他一身白衣,和他那头酒红色头发互相辉映着,刺目却有着不可思议的美感。   最后,皇帝停止了颤抖,停止了一切动作,停止了呼吸。   站在床边的鹰,目睹着一切。   轻轻拨开披散在皇帝脸上的头发,望着那张美丽依旧却终要化作枯骨的脸蛋,伸手轻轻抚摸着,那个属于活人温度的肌肤。   “终于……”   终于,鹰不必被囚禁在狭小的牢笼中。   终于,我的生命不用再屈于你。   终于,我不用再为你而生,为你而死。   将手上的血迹在锦被上擦拭干净,转身就要离去。   “我以为,无论如何你都不会让我喝下最后一碗毒药的。”熟悉的声音,那带着笑慵懒的声音,在他的背后说着。   “我以为,把你送离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你就不会变成那些处心积虑想要对付我的人。”   冰冷的手指头搭上了他的肩膀,像从小大到那样卷玩着他耳边的发丝。   “我以为……”凉凉的气息吹在鹰的颈子上,缓缓地笑着说:“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变。”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   也许就是从他对这命运有了质疑的那一刻起。   鹰侍卫长为了帮皇帝挡刺客,壮烈地牺牲了,厚葬于城都北郊。   皇帝因身体有疾,怕受风寒,从此以后五十年漫长的执政生涯,都隔着厚重的布幔听政,众臣们只闻其声却从不见具貌。   “对你而言,最重要的事物是什么呢?”   “已经不是我了,对吧。”   鹰望着皇帝的脸,突然觉得这个曾经是那样熟悉的人变得好陌生。   更娇艳的脸蛋,更妩媚的笑容,像是更厚的一张面具将所有的情绪和喜怒哀乐都封盖,再也看不到这个人的心了。   “说故事给你听喔,从前从前森林里住着一只麻雀和老鹰,麻雀和老鹰的感情很好,老鹰也答应会一辈子保护麻雀。后来麻雀觉得森林的空气太脏了,麻雀想要飞出森林外的太空去看看却没办法,于是麻雀让有着巨大翅膀的老鹰离开了这肮脏的森林,让他可以飞翔在没有限制的天空中。可是,老鹰离开了森林后,却交了坏朋友,想要害小麻雀。麻雀不相信老鹰会背叛他,他让老鹰回到森林,他希望老鹰离开了他的坏朋友之后就会变好了,但老鹰没有,老鹰想要毒死麻雀。麻雀虽然知道老鹰一直在喂他吃毒药,但他从小到大就是相信着老鹰的,他相信老鹰绝不会害死他,于是明知道那是毒药,他还是一碗一碗地喝掉了。最后,麻雀喝了太多的毒药,知道自己没救了,但他还是一心想着,直到最后,老鹰会不会收手呢?他放弃了活在太阳底下的权利,把自己变成了只能靠着吸血过日子的吸血麻雀,只为了心中那最后一点点的期望。”   “可惜,到了最后,老鹰没有收手。”   “麻雀不忍心杀掉老鹰,麻雀还是愿意原谅老鹰,而且麻雀实在好心,他决定帮老鹰解决掉那些坏的朋友。”   皇帝坐在床边,笑吟吟地望着被绑缚在床上,身材消瘦已无昔日那英姿的鹰。   “你就算灭了吸血鬼一族,我也无关痛痒。”他和吸血一族,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那我让你的宝宝去灭了吸血鬼一族呢?你痛不痛,痒不痒?”   “你……”   “真可惜我不是女的,不然你也会和我生可爱的宝宝吧。”   那夜,在鹰的面前,在鹰的嘶吼下,皇帝用那把黑色的长刀,剠穿了那个甫出生的婴儿,和紧紧抱着婴儿的母亲。   母亲死了,孩子却活了下来,顺着皇帝的计划,一步一步,在二十五年后,消灭掉和鹰谋议要颠覆掉他皇朝的吸血鬼一族。   二十五年后,皇帝还是依然年轻貌美,被折了翅的鹰,依然被缚在那张床上,动弹不得。   又过了二十五年,皇帝将他的皇朝势力不断向外扩张,人类的势力前所未有的强大,人类的国度空前绝后的富裕,人类成了这个世界的唯一统治者。   只是除了躺在床上那垂垂老矣的鹰之外,没人知道这个富强的人类皇朝,竟是由一个吸血鬼一手创造出来的。   “鹰,其实你一直都不服气吧。”   守着绣着金色凤凰的黑色长褂子,一头酒红色的长发挽了起来,上头插了支灿烂的余凤步摇,一身雍容贵气的美青年中在床边,望着那油尽灯枯,生命已到了尽头的老人。   “明明和我一起长大,我有的是权力,你有的却只是义务。”   解开那绑了鹰手腕整整五十年的绳子,绳子已经发黄了,而鹰的手腕也整个扭曲变形成奇怪的形状。轻轻抚着鹰那畸型的手腕,皇帝叹了口气说:“可是没有人能够分享的权力,其实也是很无聊的。”   这个王朝挺无聊的,我不想要了。我要走了,我要去创造只一个历史,这皇帝,就让你当吧。”将手中绣着金龙的黄袍穿在老人身上,仔细地将那盘钿扣好,拿了把梳子,把老人一头白发稍作梳理。   “鹰,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鹰,你还看得见我吗?”   “鹰,其实你一直想飞离开我身边对吧,我想,今天你就可以如愿了。”   “鹰,我要走啰,永别了。”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那个漂亮的人儿笑了。   当年,自己还是个五岁小孩时,就被两岁的他的笑容给蛊惑了吧,他的人生,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是谁变了呢?也许,根本就没有改变。   他对权力,对高位本来就没有什么很大的兴趣,他只是……他只是想一直留住他身边。   他当然是不甘心的,不甘心光凭着“我喜欢鹰”这样的理由就决定了他的一生,所以他背叛,他毒杀他,一切一切,只为了找到其它的理由,来解释自己的命运。   最终,他找到了。   为他而生,为他而死,不只是因为他喜欢着自己,同样的自己更是将他喜欢到心坎去了,喜欢到没办法忍受自己被他疏远,被他忽视,喜欢到想干脆杀了他,来斩断那紧缠着自己的锁链,好让自己像只鹰般翱翔天牢,不管是身还是心,都不必再被那小麻雀给绑住。   他错了,那个人啊……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小麻雀,过去,他只是将自己的巨大翅膀收在看不见的地方,他只是不愿意展翅罢了。   视线逐渐暗了,像是戏剧谢幕后的退场,曲终人散,舞台的灯光熄灭了,最后一切的景象,他美丽的面孔和笑容,全没入了黑暗中。   那个人啊,从来就不是什么小麻雀。   那个人啊,虽以鸳鸯这样平凡鸟类为名,但从骨子到外皮,里里外外都是只不折不扣的凤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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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者日记

NOmm 发表于 2008-04-14 19:56:06

第一章 外婆最后的包裹 十一月十四日 星期三 今天的天气:(基本上)阴天 亲爱的,你今天做了什么呢?--没什么特别的,睡觉,起床,做饭,吃饭,工作,然后继续做饭,吃饭,准备睡觉。对了,今天电视上重播了一部很老的片子,小时候看过的,现在看起来和小时候理解的完全不一样,有点有趣。 今天的天气如何?我希望是阴天,你知道的,我喜欢阴天时候的海边,尤其是暴雨的时候,那是我们相遇的天气。--今天确实是阴天,云彩很多,层层遮住天空,偶尔露出灰色的天空,就像龟裂的天花板。 天气凉了的话你要注意保暖,你这个人总是没有季节感,时间不早了就睡觉吧,晚安,明天见。--晚安,明天见。 写下最后一个句号,关鱼合上桌面上摊开的日记本,喝了一口旁边杯子中的牛奶,冰凉的液体让她皱了一下眉,拿起杯子站起身,穿过长长的走廊到厨房,将凉掉的牛奶倒进洗手池,她的视线不经意的飘向窗外:天空漆黑,彷佛酝酿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明天估计还会是阴天,心里想着,她慢慢溜达回自己的卧室。将之前写完的日记本放在枕头下面,关鱼拉起被子的一角钻进去,躺在床上不久便有了睡意,关鱼安心的等待黑暗将自己的意识吞没。 她搬到这栋外婆留给她的房子里已经两个月,住的很适应,更特别的是她每天都睡得很好。这对别人可能没什么大不了,然而对她来说却简直是奇迹! 她有严重的失眠症,而搬家更会让她有轻微的神经衰弱,明明很累却无论如何睡不着的感觉真的非常痛苦,那是老毛病了,她很小就已经这样了,看医生也查不出什么,只说小小年纪就神经衰弱,会不会是脑子里长了东西,不过拍片的结果却很正常。 那个医生就向母亲建议了精神科的医生,然而母亲不知出于什么顾虑,总觉得带这么小的孩子去看精神科不好,给她吃些药了事,慢慢的关鱼也就习惯了失眠的日子,也习惯安眠药的味道。 一开始一粒就可以让她安稳入睡的小白药丸,如今她吃七、八粒也不管用,这不是一个好现象,所以关鱼开始节制自己的用药,实在忍受不了的时候才会吃。 她和外婆并不相熟,外婆是个怪人,起码是旁人眼里的怪人,未婚生下了她的母亲(外婆从来没有提过外公的事情),在她外婆那个年代是一件相当大胆的事情。 无亲无故的外婆独立抚养母亲长大,在那个女性备受歧视的年代吃足了苦头,不过却并没有再婚,等到母亲可以独立生活以后,便自己搬去另一个城市,然后仅靠信件和旁人联络。xiaoguiaiqiqi 关鱼脑子里「唯二」残存的、关于外婆的事情只有两件,一个是她的名字;她的名字是外婆起的;再来就是外婆的歌谣。 自己三岁还是四岁的时候,母亲带着自己坐火车前来探望过一次外婆,那个时候她就开始睡不着了,半夜睡不着偷偷溜到外面,却看到了同样没有睡下的外婆,外婆最后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摸着她的头,那个夜里她睡得很香。 她对外婆印象最深的,就是外婆当时轻轻抚摸自己的手掌,并不温暖的瘦细手掌,有海的味道。 前阵子她终于到了连续一星期,整夜无法入睡的时候,不知怎的,关鱼忽然想起了外婆的手掌,然后她就毅然决然的拎着行李,来到了这个滨海城市,坐飞机、搭计程车,最后凭藉信件上的地址来到了外婆的房子。 不过她很快发现,外婆已经无法像她希望的那样,抚摸她的头让她入睡了,外婆已经是垂暮的老人,一个自称义工的女子在照顾她,关鱼赶到的时候,外婆刚刚经历过一次重度昏迷,虽然大命不死,然而脑子却糊涂了。当下,关鱼决定留下来照顾外婆。 和别的老人不一样,糊涂了的外婆很安静,每天只是看着窗外,义工说老人喜欢看海,原来身子还能动的时候,每天都坚持去海边散步,外婆最喜欢阴天时候的海,虽然阴天时候的潮湿,会让她严重关节炎的双腿疼痛难忍。阴天的时候,她可以呆呆的坐在海边看海整整一天。 「是个安静的老人。」义工说。 外婆去世的时候也是安静的,一句话没说,只是盯着窗外一角灰色的天空,关鱼记得很清楚:外婆去世那天,是阴天。 外婆去世前,终于像关鱼期待的那样,摸了她的头,外婆在最后的时候认出她了,轻轻叫着她的小名,然后笑了。 老人安静的离去了。 外婆留下了这栋位于海边的破房子给她。靠海的房子听起来确实不错,不过实际上住起来并不是想像中舒服,尤其是把这里当作住家、一年四季常住的话,入秋以后海边的空气湿冷刺骨,盖棉被会潮,盖毛毯又不够舒适,所以这里盖房子的人不多,这是栋孤单又偏僻的房子。 别人都劝关鱼把这房子卖掉,不过关鱼却摇头拒绝,非但没有卖掉这栋房子,相反,代替外婆,她毅然辞去了自己大城市高薪的工作,将外婆的房子简单修葺了一下,凭藉自己全科医生的执照,她在这里开了一家小小的家庭诊所。 只有在这栋房子里,她能够安稳的睡着--只这一个原因,就足够让她留下来。 这是外婆留给她的魔法小屋。 屋子里原本的东西,关鱼没有扔掉任何一件,每天整理一部分,她觉得自己对外婆的了解就越多一分。 然而越是了解她就越是觉得:她的性格搞不好像外婆也说不定,看着外婆收集的一些东西,关鱼有时候会认真的这样想。如果早点过来找外婆就好了,她们或许会非常谈的来。 外婆的性格严谨而规律,她的遗物中,关鱼竟然发现了四十多本日记!是个惊人的数字,不过关鱼并没有看,她觉得即使是亲人,即使是死者,也有权利扞卫自己的隐私,就好像她死了,也绝对不希望别人碰自己的日记一样。 所以关鱼做的仅仅是将那些日记上的灰尘掸掉,然后珍而重之的放入柜子里,旁边再放些樟脑丸防潮防虫。 啊......对了,终于提到日记了,外婆的遗物中,关鱼特别注意的是外婆的日记本:那些本子只是普通的本子,其实连日记本都不是,如果硬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就是那些本子的纸张,看起来有些浸水后特有的弯曲,可能是因为海边天气太潮湿的原因吧? 除了已经写完的,她还发现了四本崭新的本子,关鱼觉得东西不该浪费,于是便将那些日记拿来用,然而后来她才发现那些之前以为普通的本子,原来一点也不普通。 确切地说,那些本子是普通的本子没错,可是内容却不普通。 有人在本子上写了话。 写在本子里面的字里行间,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就像提问,又像只是闲聊,今天心情如何?天气怎样?有没有什么奇遇...... 像是温柔的情人,在睡前和你轻声聊天,关鱼没有将日记往后翻,可是她知道,外婆的这些日记本一定全是这样! 这是怎样的一个人,或者这是一份礼物,有一个人如此贴心的为外婆准备了几十年的日记...... 那个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些话的呢? 他和外婆是什么关系呢? 起码关鱼在回答日记上那人的话的时候,心情是柔软的,是的,柔软。 就像一天的劳累完全得到舒缓,就像一杯温热的牛奶,她不想提前知道那人第二天的问候会是什么,可是又迫切的想要和那个人「交谈」,于是她也有了写日记的习惯。 因为「那个人」的缘故,虽然她现在是一个人,不过她并不寂寞。 也不对,她并不完全是一个人。外婆......还在这个房子里。 按照外婆的遗愿,她的尸体将放在她早就准备好的棺材内,在旧居停留到十五号,这是一个有点可怕的决定,不过关鱼决定尊重外婆的选择,今天就是十一月十五日,外婆的尸体将在下午火化,今天是外婆在这个屋子里的最后一晚。 「晚安,外婆。」轻声对着空气说了句,关鱼将被子盖过了脑袋。 白天果然天气阴沉,空气潮湿、气压很低,关鱼推开窗户看到阴霾天空的一刹那,就开始心情低落。然后预约九点半的张太太,八点二十就来了,本来是在讨论她的胃病问题,结果说着说着,就开始教授她无锡排骨的做法。 「这个排骨要在锅子里耐心的、耐心的多炖一阵子才会好吃,我昨天给先生儿子做了,他们都说好吃......」张太太说的兴高采烈,口沫横飞。 关鱼却觉得自己开始头疼了。 她或许根本不是来找医生的,她只是想找一个人,可以耐心聆听她的废话而已--这是现在很多全职主妇的通病,见多了这种人,关鱼告诫自己绝对不要成为这种女人。 脸上拼命搬出职业微笑,关鱼掸了掸张太太的病例,「太太,我记得我上星期告诉你,你的病情暂时不能吃肉,吃些好消化的东西比较好......」 「呃--可是那个排骨真的很好吃。」张太太愣了愣,然后继续之前的话题。 关鱼开始怀疑她先生是不是开肉铺,然后过来推销生意的...... 「抱歉,我是素食主义者。」这句话是真的,说来这也算是外婆留给她的第三样东西。 外婆是素食主义者,母亲也不吃,父亲如果想要开荤,还要自己到外面吃。 关鱼到现在也不知道肉是什么滋味。 「啊?不愧是医生,真是......真是......」咋了咋舌,张太太终于不再唠叨。 接下来总算进入正题,和病人讨论了她的病情之后,重新开了药物,送走还想和她讨论排骨问题的张太太的时候,似乎要下雨了。 张太太还是看到天气不好才终于告辞的,她走后没多久果然开始下雨,大概是因为下雨,第二名预约的患者打了电话取消,关鱼叹了口气,推开了窗子,潮湿的空气夹着寒气透进来,她感觉自己烦躁的心情舒适了很多。 下午记得要把外婆送到...... 这个念头在关鱼心里闪了一下,关鱼叹了口气,正要关上窗户,忽然看到远处驶来了一辆车子,不太可能是路过,因为自己这栋房子实在偏僻,而且那车看起来就是直直朝自己这栋房子驶来的。 果然,车子在她的院子前停下了,里面出来两个年轻男人,穿着邮差的制服,关鱼这才注意到那辆车子的车身上也有邮局的标志。 「你好!我们是邮差,过来收关女士的包裹!」其中一个邮差隔着铁门大声喊道,他的同事帮他撑着伞,关鱼看不到他们的长相。 关女士? 关鱼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直觉的想要否认,却在对方说出「关熙颜」 的时候愣了三秒钟,才想到那个是外婆的名字。 外婆的包裹?外婆什么时候...... 「来了。」嘴里应着,关鱼撑了一把雨伞出去开门。 穿着邮差制服的是两名年轻男子,长相都不错,不怎么好看的邮差制服穿在他们身上都显得高档了许多。说句实在话,他们看起来不太像邮差,开门前关鱼警惕的愣了愣,对方很快像是明白了她心里所想似的,拿出了工作证。 关鱼注意到:一直和她说话的、有着细长眸子的男子,名字叫苏舒。 「关女士的信件包裹一直是我负责的。」名叫苏舒的邮差开始解释了,「你知道的,她腿脚不太好,渐渐不太能出门找邮筒投信......」 关鱼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原来外婆每月一封的信件,都是由这个人代为投递,然后辗转来到自己和母亲手上的。想到这里,关鱼觉得眼前气质淡然的邮差,看起来亲切了许多。 「我是她的外孙女,刚来这里没多久,外婆已经去世了,我......你看我真的不知道她想要邮寄什么东西。她原来写信都是给我们的,现在她不在了,应该不会再有信件......」嘴里说着,关鱼有些伤感。 以后再也不能收到外婆的信了,因为外婆已经不在了...... 这个认知让关鱼忽然有些伤感。 不过眼前的男人没让她伤感太久-- 「不,有的,三个月前关女士入院前,曾经给我打过电话,交给我三封信请我每月帮她寄出。」 关鱼眨了眨眼,她立刻知道了,为什么她直到过来这里之前,还一直收到外婆报平安的信件的原因!原来外婆的信件是早就委托人寄出的! 可是为什么是三个月?或许外婆那个时候就意识到自己的死期...... 那名邮差却继续说了-- 「那时候关女士交代过,如果十一月初的时候,她没有打电话给我,就让我们把她房间里的黑色箱子打包代为邮寄。」 推了一下眼镜,苏舒拿出一个本子,从里面拿出一张折了三折的信纸,展开给关鱼看,「这是关女士的亲笔交代,她说过,如果有人怀疑就让他看这个。」 关鱼惊讶的将视线向纸面移去,她对外婆的长相或许不是很清楚,然而字迹却是从小到大看熟了的!这张信纸上的字迹是外婆的没错! 苏舒又拿出一把钥匙,「关女士还给了我房间的钥匙,不过如果亲人在的话还是交给亲人保管比较好。」说着,他把钥匙送到了关鱼眼前。 慌忙的看着那个邮差,关鱼觉得自己脑子里有点乱,点着头接过钥匙,她打开门放两名邮差进去,「黑色的......箱子......」她在脑海中搜索着外婆卧室里,符合这些叙述的东西。 「是的,如果更加详细一点,是长一米七五,宽七十厘米,高六十厘米的黑色箱子,关女士交代过那东西分量不轻,为此支付了相当一笔邮费......」 那名名叫苏舒的邮差,将更加详细的描述说出来,然而随着他的描述,浮现在关鱼脑子里的东西是...... 关鱼瞪大了眼睛,正要说出反驳的话,她看到苏舒停住了,停在外婆卧室内一个大大的黑色箱子前。 「找到了,就是这个。」盯着那个箱子,苏舒笑了。 关鱼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古怪。 看着两名邮差开始打包的动作,阻止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她最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两名邮差熟练的将那个「黑色箱子」打包,然后抬起,两人合力将它扛到了他们开来的车子上。 她这才明白那名邮差为什么开了这样一辆车子来:因为要放这么一个大的包裹! 「承蒙惠顾!」那名邮差最后冲她点了点头,正要离去,关鱼忽然喊住了他。 「等等--你们要把外婆......外婆的包裹送到哪里去?」脸色苍白的关鱼正色看着眼前的邮差,她觉得自己正在经历一场莫名其妙的事情。 那名邮差又从怀里掏出他的小本子,细细翻了几页之后,念了一个地址给她,「有点奇怪的地址,需要搭乘港口的晴天号过去......收信地址是船航行的终点:蓝岛。」 说完,他朝关鱼轻轻颔了颔首,然后坐到副驾驶席,关鱼看到他的同事对她露出一朵灿烂的笑容,似乎在和她说再见。 那抹笑容在这个阴天太过灿烂了些,关鱼完全笑不出来,她看着那辆车子载着两名邮差离去。 载着...... 她外婆的尸体......离去。 是了,她哽在喉咙里半天没说出来的话就是:那个长一米七五,宽七十厘米,高六十厘米的黑色箱子......是盛放她外婆尸体的棺木。 事情太诡异了! 那两个邮差抬着装着外婆的「黑色箱子」离开的景象,就此定格在关鱼的脑海中,时隔许久,那个晚上她失眠了,她翻来覆去想着被人当作包裹取走的外婆的尸体......自己亲人的尸体被当作一样物品,邮寄到陌生的地方,那不是物品!那是她的外婆! 再有就是:外婆居然在她清醒的时间,把自己的尸体当作可以寄送的包裹,委托给了一名邮差?那名邮差知道不知道自己运的东西是...... 太诡异了!太不合常理了! 外婆究竟是怎么想的?老糊涂了么?可是她不认为自己的外婆是一个可以用「老糊涂」这个词形容的女性,如果外婆和自己的性格接近的话,外婆应该是那种很有主见而且思考冷静,行为一定会有明确目的的女性。 她这个举动一定有自己的深意所在。 可是,那个深意是什么呢? 关鱼以为自己已经了解外婆了,然而从这一刻起,她却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自己的外婆。 失眠了整个夜晚之后,第二天关鱼推掉了所有预约,挂牌休息,她开始着手调查,前面说过了,她的外婆是位生活严谨规律的女性,有写日记习惯的人,多半也有列计划的习惯。 想到这里,她开始试图寻找一些行事记录一类的东西,在外婆的遗物中,她找到了外婆的记事簿,和日记一样厚厚的一叠,自己的想法没错:外婆果然有列计划的习惯,行事簿上的记录很杂,包括去超市采买什么的清单都一清二楚。 关鱼注意到外婆果然还是素食主义者,而且如果硬要说那些清单上的物品有什么特别......那就是外婆的饭量非常小,少食素食有利于身体健康...... 发觉自己由于职业病作祟开始跑题的关鱼,急忙将思绪重新拉回外婆的记录上,然后,她发现了外婆一些规律性的行为。 比如,在身体康健的时候,她每个月末要委托邮差过来取信,看了看日期,关鱼发现自己以往收到外婆信函的时间,果然是那个日期后不久的事情。 一开始外婆还会用较长的句子描述这个行为,像是「通知邮差先生过来取信」之类,而后来就被一个名字取代了--「苏舒」,关鱼想到了白天看到的那名邮差,那个人果然没有骗人。 此外,关鱼发现了更加让自己心思一动的资讯,那个资讯不像送信一样每月会出现,它的间隔更长,如果不把多年的行事簿放在一起,不会让人发现的--她发现外婆每年十一月的时候,会搭乘一艘名叫「晴天号」 的邮轮出海。 每年都是如此,日期也固定:十一月十七日。 这个习惯已经有四十九年。 「......有点奇怪的地址,需要搭乘港口的晴天号过去......」 关鱼忽然想到那个邮差口里说出的关键字:晴天号?! 皱了皱眉,想到了什么,关鱼站起身走向客厅,她直直走到墙壁上挂着的月历前,由于外婆生病,那个月历还停留在九月分,心思一动,关鱼将月历向后翻了两页,果然-- 在两页后属于十一月的月历上,在十七日那一天,外婆用红笔画了圈,下面写了「出海」两个小字! 果然不是巧合! 如果外婆没有因为病情恶化忽然去世的话,她果然是要出海的! 她向医院索要过外婆的病例,通过备案,她发现外婆身体不好已经是四年的事情,四年间,外婆渐渐不能走动,每天都要盖着毯子靠轮椅行动,倔强的外婆没有通知自己的女儿、外孙女过来照顾自己。 相反的,她的信里一直平淡,就像平时一样,让人完全察觉不出自己的衰弱,如果不是关鱼这次回来,外婆难道要等到自己死去、由别人通知她的亲人自己的死讯么? 奇怪的老人,神秘的老人,关鱼再次对自己的外婆产生了浓厚的好奇心。 还有那个奇怪的包裹。 那个可以当作是老人的遗愿么? 从那个邮差的零星片语推断,外婆似乎早就做好了自己随时会死亡的准备,她有不止一份的遗书,分别委托给不同的人。 她委托医院的人将她的尸体装入一个黑色箱子,停放家中一个月,然后在不知多久的过去,她委托一位相熟的邮差,在她万一死亡的情况下,将装有自己尸体的箱子当作包裹运出...... 外婆究竟想要干什么? 独自一个人住在海边的外婆、行动不便也要每年固定出海的外婆、做出诡异委托的外婆...... 第二天关鱼去港口,购买了一张十一月十七日出海的,晴天号观光邮轮的游览票,看着那张印有出航时间的薄薄的纸片,她觉得自己忽然离外婆近了一些。qiqiaixiaogui 出航前关鱼认真阅读了航海须知,上面介绍这艘船将在海面航行四天三夜,目的地是一个名叫蓝岛的岛屿,那里风光秀丽,非常适合观光,途中船员会为乘客提供新鲜的海鲜料理,如果有海鲜过敏的乘客还要提前告知。 关鱼不知道自己对海鲜是否过敏,不过她还是给航运公司打了电话,告知自己是素食者,餐饮需要另外准备。 接着,就像一个第一次郊游的小学生,她按照须知上面的叮嘱,带上了各种常用药物,防晒霜,太阳镜,雨伞......最后她想了想,多装了一瓶安眠药。 经过一天的准备,她好好睡了一觉,然后在十七日早上七点,前往船票上交代乘客集合的地点,完成简单的检查后,她拎着行李来到了船员指配给自己的房间,她的房间是单人房,虽然价格贵些,不过她习惯一个人居住。 放好行李,她开始打量自己未来将要暂居的地方:房间并不大,一切都是原木色的。物品也简单,一张双人床,一个茶几,再有就是两个暖水瓶,除了水瓶之外一切家俱都是固定好的,当然,放置水瓶的地方有个箍,那个箍起到了固定水瓶的作用。 房间前方有两扇小门,其中一扇上面写着「停船时不要使用」的字样,她猜里面是厕所,随手推开门--那里果然是厕所兼浴室,非常小,一个人进去刚好,架子上有两块白色的浴巾。地方实在小的可怜,不过所幸很干净。 她接着推开了另外一扇门,出人意料的眼前豁然一片蔚蓝,她惊讶的发现,推开门的自己正站在甲板上。 「很漂亮吧,特意给乘客开了一扇推门见海的门呢,这船真不错。」 旁边忽然传来的话声让关鱼忍不住转头:说话的人是一名四十左右的男子,个子不高中等身材,长相普通不过衣着很讲究,看起来倒也可以称得上衣冠楚楚,那人看到自己看他,于是伸出一只手来,「您好,我是常信然,今年三十八岁,律师,徵婚中。」 看着男人伸出的手掌,关鱼犹豫了一下,说实话,身为医生她有着相当的洁癖,一般情况下她会尽量避免和人肢体接触,眼前这个陌生人有点太...... 男人的手掌却固执的不肯放下,无奈之下关鱼正要伸出自己的手,忽然旁边插过来一只手掌代替自己,抢先和那个常信然握了手。 「你好,我是许歌,女士的年龄是秘密不能说,家庭主妇,一个三岁男孩的妈。」快言快语的女人用清脆的声音笑道。 那是一个长相相当漂亮的女人,一头卷发,黑色中微微挑染了几绺,显得不那样厚重,脸上有着得体的淡妆,笑起来左边的脸颊有一个深深的酒窝,此刻,她一手和常信然握手,另一只手里牵了一个小小的男孩。 「浩浩,和叔叔阿姨打招呼。」 松开常信然的手,许歌抱起儿子,笑着逗弄儿子,小家伙长相和母亲很像,长大绝对小帅哥一个,不过看起来却异常害羞,缩在母亲怀里蹭了很久,半天才露出一双眼睛好奇的看着关鱼。 感谢他的母亲刚才为自己解围,关鱼对小家伙露出一抹友好的微笑,然而孩子却在自己朝他微笑的瞬间,将头重新埋到母亲怀里,觉得有点尴尬的关鱼于是将头转到另外一边去。 许歌是一个人带着儿子出来散心的,虽然这么说,不过她看起来并不觉得寂寞,何况从刚才的对话就知道,许歌是个热情开朗的女子,这种人多半擅长与人结交,本来也不会寂寞。 常信然一开始就将自己的职业年龄全盘托出,对于一见面的女性就说出徵婚这种话,这种人性喜炫耀,沙文主义,多半有些浮夸,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他是骗子。 不知不觉,关鱼对这位住在自己右边房间的男子抱了相当的警戒心。 关鱼所在的上等舱,位于邮轮的最上层甲板,晴天号的房间越往上等级越高,视野也好,不过相对的房间也少,这一侧的房间看起来一共有五间,她住在正中间,常信然住在她右边,而许歌带着儿子住在和她隔了一个房间的左侧,剩下未知住户的房间还有两间。 对于自己周围住了什么人,关鱼其实是不在意的,她只希望旁边的邻居不要太吵,船上的房间她不指望有什么隔音,带着孩子的许歌,住的和她有一定距离这一点,让她某种程度上松了口气:小孩子经常会有些吵闹,吵闹影响睡眠,不是么? 关鱼带着没有意义的微笑,无意识的打量自己左侧的房间,这时,常信然忽然压低声音说话,他的身子向她靠过来,靠的有点太近,关鱼不自在的向外移了移。 「你旁边的房间没人啦,据说是个老太太,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来,我之前向船员打听过。」 常信然果然是个爱说话的人,他的话让关鱼忽然愣了愣,难道原本住在自己左边,却没来的乘客是外婆...... 正想着,常信然却继续说了,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抱怨。 「我才惨,我右边住的是一个怪人,人看起来倒正常,可是却带了一个好大的行李,还是让人抬进屋里的,看了就邪门,我问船员那里面是什么他们也不说,希望不要是什么极端恐怖分子才好,是的话我肯定第一个倒霉!」 一定是那个叫苏舒的邮差! 一听到常信然的抱怨,关鱼立刻确定了那个男子的身分,光是那个特大号的行李就可以让她确定了! 她想说些什么打断常信然无休止的强迫交谈,许歌却先她一步开口,还是笑嘻嘻的轻柔语调:「不要紧的,如果你受伤的话,关小姐一定可以救你的。」 「啊?」常信然愣了愣。 笑着看向关鱼,许歌接下来的话让关鱼愣住了-- 「因为关小姐是医生啊。」 「你怎么知道?!」关鱼有点奇怪: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自己的身分么?不可能啊!她从来不会对陌生人说太多的...... 「因为味道啊。」对关鱼的惊异只是微微一笑,许歌忽然凑向关鱼,挺翘的鼻子在她身上装模作样嗅了嗅,笑着道,「果然......消毒水的味道哩!」 「呃......这样啊......」关鱼听着,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袖口,会有味道么? 「我原来是员警啊,经常和法医打交道,所以对那种味道很敏感。」 面对关鱼的疑惑,许歌善解人意解释道。 员警......法医...... 关鱼点了点头,她看到常信然哆嗦了一下,然后说觉得外面冷,所以想要先回房去。 关鱼看到许歌对自己眨了眨眼,然后抱着儿子也离开了。在海面上吹了一会儿风,感觉甲板开始微微颤抖的关鱼,心里微动。 启航了。 第二章 人鱼传说 船上的日子很简单,一开始还会觉得一望无际的海面辽阔壮观而新鲜,可是看久了就觉得无聊起来,而且说句实在话,十一月的海风已经有点凉了,天色越晚就越凉,不多久甲板上就剩下关鱼一个人。 她看着海面,忽然想起外婆。听人说,外婆是个喜欢看海的人,可以一个人看着海面,一看就是一天,如果身体允许,她可以天天看着海面,什么也不做。 海面......有什么呢? 「海面没有什么,海的魅力在于海底。」 旁边忽然一个男声让心不在焉的关鱼吓了一跳,听到对方话里的内容,自己竟是把心里想的话,不知不觉说出去了,又羞又吓。 关鱼猛地转头,发现旁边距自己三米开外的甲板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高大的男子,穿着卡其色帆布装,脚蹬一双大马靴的男子,看起来就像电视里那些探险者,那身打扮配上男子一脸粗犷的落腮胡,别说还真有几分探险者的味道。 关鱼看到他身后的房门开着,是常信然右边的房间!她惊讶的发现这件事的同时,心里多了另外的疑惑:如果这个人住在那里的话,那个邮差住在哪里呢? 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掌握邮差的行踪,而无形中松了口气的关鱼,重新把心吊了起来。 不过表面上她却不动声色,惊讶这种表情只在她脸上停留瞬间,关鱼很快恢复了平时镇定自若的样子,她是全科医生,不过最早她的专业其实是心理学。 在原来的城市,刚毕业的时候,她曾经在警局工作过一段时间,给犯人做心理辅导。见的人多了,她习惯让自己随时保持稳重医师的姿态,这个也算是职业病。 「海底?海底......你是说鱼?」她也习惯了透过对话判断对方。透过对话,透过一些细小的内容,她在心里暗暗评价和自己说话的人的性格,职业,以及精神状况--这也算是职业病,所以她注定无法和人好好交往。 「鱼?你是说我们盘子里吃的那种鱼么?」那个男人看着海面,忽然哈哈大笑,他的声音极是雄厚,即使在轮船运行的杂讯中,他的声音还是显得很刺耳。 关鱼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 「不是么?海底不就是有鱼,有水草......对了,还有螃蟹,虾子......」 故意用一副无知的姿态面对对方,关鱼笑了笑。 「一般人都是像你一样想,螃蟹?虾子?啧!」 男人颇为不屑的哼了一声,有些人本来口风很严的,可是面对一些看似什么也不懂的人的时候,往往会说一些平时不和人说的事情,深谙这个道理,所以关鱼才故意用那种口气和对方交谈,果然,对方看了眼自己。 「你知道人鱼么?」 「人鱼?」关鱼抬起头,「安徒生的童话里看过,拥有人类上半身,鱼类下半身的奇怪生物。还有人说吃了人鱼肉会长生不老。」 「哦?你觉得人鱼存在么?」审视一般,男人垂眼看着关鱼。 关鱼却低下头,想了很久,「我想......应该是存在的。」 男人「」了一声。 「任何传说绝对不可能是空穴来风--我一直是这么想的,虽然事实可能和传闻不符,不过一定有它的源头。」慢慢抬起头看向海面,关鱼用彷佛自言自语的声音继续说着。 「比如外星人的传说,我想应该是有外星人的,否则不会有那么多人对所谓的外星人的描述那么统一。我想人鱼也是一样吧,当然有说法是,人鱼其实只是一种长相丑陋的动物美化后的称呼,不过......我心里想应该会有的......我希望有......」 关鱼忽然想起来了,人鱼的故事其实是外婆告诉自己的。 「我想起来了......外婆告诉过我,人还是不要见到人鱼比较好,因为人鱼是会带来灾难的生物......」 久远的记忆像是忽然开了匣,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从缝隙里漏出,关鱼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和外婆仅有的接触。 那个时候,那个晚上,没有睡觉的外婆就是在看海的方向,外婆摸着自己的头,是了,她除了抚摸自己的头,还和自己说了话,说了什么呢? 「外婆,你看什么呢?这么黑,那里有什么好看的?」自己当时好像是那样问外婆的。 「那里是海。」 「这么黑外婆也能看到?」 「嗯,多黑也知道,哪怕看不到,我也知道那里是海。」 「海好大,妈妈说海里有咬人的蛇,我怕。」那是真的,所以关鱼从来没有下过海,别说海了,她连游泳池也没下去过,似乎天生的,她对水有一种恐惧感。 「除了咬人的蛇,海里还有别的东西啊......」外婆当时好像笑了的,「有鱼,有虾,还有珊瑚和各种颜色的海草,还有人鱼。」 「人鱼?那是什么?是一种鱼么?」 「我也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它们是人,也是鱼,它们有着人的部分,也有着鱼的部分。它们是一种奇妙的生物。」 「哇......外婆见过人鱼么?见过的吧?说的这么详细,外婆一定是见过人鱼的!」 她当时好像抬了头,却没有看清外婆的表情,因为外婆落下来的细细手掌遮住了她的眼睛。 「嗯,见过的,外婆年轻的时候见过。」 「哪里哪里?海里么?」 「嗯,外婆坐船出海,然后见到了人鱼。」 「......人鱼一定很漂亮吧,真好,我要是会游泳就好了,我也想见人鱼......」 「......还是不见的好,人鱼......是会带来灾难的生物,它们只在海难的时候才出现,不是为了警告灾难,而是......」 外婆的手掌像摸猫一样摸着她的头,很舒服,关鱼的意识模糊了起来,那一部分的回忆也就模糊了起来。 「外婆希望你一辈子也不要见到人鱼,一辈子也不......」 那似乎是记忆里外婆最后一句话。 「你外婆说了相当内行的话。」 打断了关鱼回忆的,是落腮胡的大嗓门,关鱼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失态了,她轻轻晃了晃自己的头,企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可是陈旧记忆忽然灌入脑海里的滋味......说句实在话,相当的......特别。 有种怀念却不舒服的滋味。 「知道么?几乎所有关于人鱼的传说,都是遇难者放出来的,那些获救者中很多人私下都说自己看到了人鱼,你外婆竟然会知道这一点,如果她不是渔民的话,搞不好就是曾经的遇难者。 「喂!回去之后让我见见她老人家如何?我是生物学者,最近几年在研究人鱼。」那人说着,一本正经的拿出了一张名片。 「你不怕我骗你?」关鱼好笑的看了眼男人的名片,却没伸手接。 「我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消息,自己亲眼证实以前,我不会轻信任何一个线索是谎言。」男人语气坚定的说。 「可惜......我外婆去世了,一个月以前去世了,她没有办法接受你的证实。」关鱼耸了耸肩。 「呃......这样啊?」男人愣了愣,不过最后还是将名片强制塞到了关鱼手中。 「今天晚上有螃蟹大餐,七点钟开始,不要错过!」 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盯着男人高大的背影半晌,关鱼的视线挪向了手中的名片:仇天--那男人的名字,出人意料的,名片上的职业竟然还真是某个研究所的学者,更让人意外的,那是一家颇有名气的研究机构。 人不可貌相,那么粗枝大叶的样子...... 不过竟然会想要研究人鱼,这年头看来还真有追求自己梦想的人存在。 关鱼叹了口气,将男人的名片随手塞进了自己手中的书里。 晚餐的时候,关鱼提前到了餐厅,她特意去了每一层的餐厅,看起来不经意的行为,其实她在寻找那个名叫苏舒的邮差,按照推断,那名邮差应该和她搭乘了同一艘邮轮,而且带着外婆......的尸体。 一想到这个念头,关鱼心里就怪异,海鲜的味道让她不太舒服,她没有吃过海味,也不想吃,船上虽然为特殊饮食者准备了料理,可是大概是邮轮上的厨师只精通海鲜料理的缘故,做出来的蔬菜味道很奇怪。 关鱼没了胃口吃饭,索性将晚饭时间全部用来寻找苏舒,然而出人意料的,她一直没有找到那名邮差。难道自己推论错误?那名邮差压根没有上这艘船? 那她辛辛苦苦来到这种地方为了什么?没事找罪受么?不要开玩笑了! 皱着眉,一无所获的关鱼,最后只得返回了自己的厢房,但在甲板上她忽然看到了她遍寻不见的人。 「苏......」惊异下她几乎叫出对方的名字,然而看到他旁边的许歌,关鱼急忙收口。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苏舒先生,他是邮差哦!看起来不太像吧? 他说搭船是为了送信呢,天,邮差的工作都是这么辛苦么?」许歌果然是人来熟,看样子已经和对方很是熟稔。 那名叫苏舒的邮差笑了笑,微微对关鱼点了点头,像是没有看到关鱼眼中的尴尬,他顺着许歌的话题往下聊。 「其实也不是很辛苦,那些海岛上信件不多,我们平时很难有机会抓到这种悠闲的公差,开心的很,我可是很难得抢到这次的工作的。」 那名邮差笑得爽朗,看起来真的很高兴,不过知道他送信内容的关鱼,心里却生生打了个寒颤。 那个邮差......对于自己运送物品的内容......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 正常人会是这种反应么?还是现在的邮差经常运送一些诡异的包裹? 「那个......苏先生......就您一个人运送?包裹......不,我是说信件应该很多很重吧?」小心翼翼的,关鱼打听着外婆包裹的下落。 她看到苏舒盯了她一眼,脸上一直淡淡笑着,「还好,那边平时很少有信件寄送,偶尔有的话......其实我们和晴天号的上属公司,本来就有业务关系,他们的船员会帮我们wrxt 他说完,许歌的话又插了进来,关鱼一直插不进话,确切的说她不知道怎么插话,不知不觉就成了听众。 「哎?你们三个都没有吃饭?」不远处传来咚咚的脚步声,顺着声音望去,关鱼看到了常信然,他正拿一张纸帕抹着口,一看就是享受佳肴回来的样子。 「今天的海鲜大餐特别好吃,主菜是蟹,新鲜的螃蟹,沿途的时候船员捞到的,实在是太美味......」对肚子里的内容无比满意,常信然感慨着擦完口,顺手要将纸帕往水里扔去,忽然手腕被人牢牢制住了。 缩也缩不回,伸也伸不出去,常信然恼怒的回头,看到身后比自己高出一头的男人的时候,原本的凶悍立刻缩了回去,常信然忐忑不安看着身后的男人。 是仇天,关鱼认出了此刻抓着常信然手腕的男人。 「垃圾不要乱丢,会污染环境,这是小朋友都知道的事情,对不对?」 仇天的大嗓门乍起,视线却是越过了众人,落到了一个很低的位置,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去,关鱼这才发现他竟然在和许歌的儿子说话。 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溜出来的,不知道是不是出来找妈妈的,看到众人因为仇天的话齐齐看向自己,小家伙哇的哭了起来。 「呀呀呀!小东西又哭了,告诉你不要出来啊,天气凉你会感冒,来来,妈妈抱,不哭哦!」许歌一脸抱歉的跑过去抱起儿子,和众人道了歉,然后带着儿子回屋。 与此同时,仇天也松开了常信然的手腕。 常信然无所适从的手臂在身侧僵硬了一会儿,半晌,冷哼一声,他将抹嘴的废纸帕胡乱塞到口袋里,然后和关鱼颔首之后进了自己的屋子。 他一副镇定的样子,不过有点重的关门声显示他的心情并不平静。 「就是有这些没教养的人乱丢东西,现在才有越来越多的海洋生物活不下去。」仇天也是哼了一声,看垃圾一样看了一眼常信然的房门,然后将头转向关、苏两人。 苏舒静静站在一旁,对于刚才的小小变故彷佛视而不见,他抬头看了眼天空,忽然道:「大家回去吧,如果想要洗澡就现在洗,一会儿有暴雨,恐怕会有大浪,船会不安稳。」 「哦?看不出来啊,这位兄弟你是做什么的?」对于苏舒的话语完全不惊讶,仇天笑着看向苏舒。 「我是邮差。」 「啊?说的真准,我刚刚把这事通知了船务室那边呢,他们说这个连天气预报都没有播报,本来还将信将疑呢。现在的邮差都这么厉害?」 「呃......我的左腿早年受过伤,平时没有事情,如果有厉害的大风雨的话就会酸痛,而现在......」苏舒苦笑着,「说实在的,就是因为太疼,所以我才没有下去吃饭。」 「哦?这样可不好,我去下面给你拿点饭来,好歹要吃点,你没有在船上生活过吧?人要做好随时会遇难的准备,无论饿不饿,有食物就要吃,因为下一秒指不定会出现什么事件让你几天没有饭吃,你等着!我给你拿饭!」 大个子拍拍胸脯,「登登」下楼去了。看不出这人除了环保意识浓厚之外,还是个热心肠。 「需要药么?我有止痛药......」许久没有开口的关鱼终于开口,不过对面的邮差却拒绝了她的帮助。 「不,能不吃药的时候我一般不吃药,何况也不是不能忍受的程度。」 看着关鱼有点迟疑的样子,他笑了笑,「这样吧,如果我真的受不了会找你帮忙,我住在另一侧,你房间的对面。」 这句话把关鱼一直想要知道的邮差的下落告诉了她,对方似乎早就察觉她一直在找他,彷佛是有意告诉她自己的房间,随了她的心思。 有点轻微被看穿的感觉,关鱼低下头,「我......有点放心不下外婆的包裹。」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男人面前,她说不了谎话,于是就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当然,还是隐瞒了包裹的内容。因为关于那个......她不确定对方是否知道,如果对方不知道,而自己贸然说出来的话,她承担不起可能会有的责任。 「关女士有个好孙女。」 那个邮差看了自己一眼,然后笑了,很平淡的笑容,看起来很舒服。 「你放心,明天我们就会到达目的地,我会将包裹平安送到。放心好了。」 那个邮差那样说着,说来也奇怪,他说完,关鱼一直悬着的心还真的放了下来。 那个邮差有当心理医师的潜力,他的话有安抚人心的作用。她想着。 甲板下面脚步声又起,却是仇天拎了一个大便当盒跑了上来,被他这么一打断,两人的对话也就不再进行下去。 苏舒向仇天道了谢,又和两人说了再见,然后拎着食物回房。他走后仇天也离开,关鱼在甲板上多停留了几分钟,觉得冷也就回去了。 小孩子的哭声从隔壁的隔壁传过来,那是许歌儿子的哭声么?唉...... 怎么还在哭啊......小孩子就是爱哭。 关鱼开始考虑自己今晚要不要藉助安眠药入睡,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一阵雷鸣,船也突然抖了一下,然后就是更加激烈的起伏,暴烈的大雨瓢泼而下,风吹得房门啪啪作响,风雨很大,浪也很大,关鱼匆忙吃了一粒晕船药作预防。 一切就像那名邮差说的那样,这个晚上,有激烈的大风雨。 小孩子的哭声完全被风雨声盖住了,作为第一次乘船出海的人来说,碰到这种事情应该害怕吧? 可是关鱼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她的心脏怦怦跳着,几乎合上风雨的节拍,她的心里有情绪萌生,不过绝对不是恐惧,而是......说是兴奋也不为过的诡异情绪。 她拿出日记写了起来,然而写完心情还是不能平静,于是她穿上雨衣,毅然推开自己的房门,走到了外面的甲板上。 船上下起伏的厉害,风也很大,几乎能将她吹倒,豆大的雨点随着大风砸在她身上,她吃痛着,不过却并没有回头,紧紧抓住围栏,她向深夜中暴雨笼罩的海面看去。 海面是漆黑的,只有偶尔撕裂天空的闪电会将海面照亮,那种光影闪烁,有种梦幻的感觉。 就像海难时候的天气。 她心里有了这样诡异的想法。 她惊异的发现,有了这样想法的自己,心里居然更加兴奋。 她想起了外婆的话,「......它们......人鱼......只在海难的时候出现......」 这会是出现人鱼的天气么? 它们现在是否就在眼下那片漆黑的某处,灼灼看着船上的自己呢? 心里搔痒难止,她有种想尖叫的冲动,天知道她从来不晓得自己会是一个如此冲动的人,她非但想要尖叫,她甚至想要跳到海里去,跳到暴风雨中的大海里,看看周围是否真的有人鱼...... 她冲着大海用力挥了挥手,挥了挥,然后又挥了挥。 感觉自己好像神经病一样,关鱼忽然笑了,哈哈大笑,最后看了一眼动荡的大海,她带着掩不住的笑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那个晚上她没有吃安眠药物,周围很吵,闪电雷鸣,还有风雨吹打墙壁的声音,她以为自己绝对睡不着的,可是实际上她非但睡着了,而且睡得前所未有的好。 她做了一个见到人鱼的梦,似乎是个美梦,醒来的时候推开房门,看到明媚的、几乎灼眼的阳光时,她匆忙看表,这才发现竟然已经是接近正午! 她居然睡了十二个小时! 天!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情! 她诧异了一下很快释然,阳光洒在身上实在太舒服了!又刚刚经过人生中难得的美好睡眠,她愉快的眯上了眼睛,这个时候,旁边忽然有人和她说话。 「昨天晚上你吓到我了,我几乎以为是人鱼。」 她睁开眼睛向右边看去,说话的人是仇天。 「啊?」 「呵呵,据说人鱼会在那样的夜里惊声尖叫,警告船上的乘客会有海难发生,你昨天那嗓子让我以为是人鱼......」 这才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想到自己难得失态的样子,让对方一览无遗,关鱼红了红脸,不自在的咳了一声,她强迫自己将视线停在金光灼然的海面。 暴雨后的天空一碧如洗,乃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阳光没有受到任何阻隔的洒到海面上,波光粼粼。 「再有半小时船就要靠岸了,蓝岛,我们的终点站。」看到关鱼尴尬,仇天没再纠缠那个话题。 「啊?这么快......」关鱼愣了愣,蓝岛......不就是外婆想要去的地方么?她还没有做好准备,怎么...... 盯着关鱼,仇天半晌露出一丝别有意味的微笑,转头看向空空如也的海平线,他忽然道:「传说中人鱼的岛屿......就在蓝岛附近了,此行一去,说不准我们会见到人鱼。」 听着男人的话,关鱼半晌没说话。 「人鱼?这年头还有人信那个?那可是连小朋友都不相信的东西吧?浩浩,你相信世界上有人鱼么?」 旁边忽然传来大声说话的声音,声音提的很高,带着强烈的讽刺,是常信然,他表面上在和许歌怀里的男孩说话,眼里看着的却是仇天。他果然还在记挂昨天的事情。 这个男人有点爱计较。关鱼脑子里关于常信然的资讯,于是又多了一项。 仇天但笑不语,对于常信然的挑衅完全不放在心上。 「有哦。」许歌却接过了本来完全可以消失的话题,忽然开口道。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鱼。」她笑吟吟的,逗弄着怀里的儿子,脸上忽然浮现一丝像是怀念,又像是神往的古怪表情,「我见过的。」 仇天愣了愣,正要开口仔细询问,许歌脸上的表情却又是一变,压低声音。 「告诉你们,人鱼肉很好吃哦。」 她的话让在场的三人都愣住了,仇天「」了一声,他反射性的问了句,「你吃过?」 「嗯啊,吃过的,告诉你们,吃了人鱼肉真的可以长生不老哦,我今年已经三百八十七岁,怀里这个是我的曾曾曾曾......曾孙子,因为长生不老,身分就成了很大问题,每天都过着躲躲藏藏的生活,很是辛苦呢。」 许歌说完,装模作样叹了口气,仇天这才发现自己被耍了。 「别开玩笑了!我是很正经的!」 「嘻嘻!我也是很正经的啊!人家真的已经三百八十七岁了!」许歌还是笑嘻嘻的,轻轻挠了挠怀里儿子的下巴,男孩扭了扭身体,随即将头埋入她怀里。 「好了,刚才服务台已经广播要乘客做好下船准备了,你们一直在外面没听到吧?快点准备吧!我先走一步。」转过身让众人注意到她的大背包,许歌随即「哒哒」走下楼梯。 常信然因为是和许歌一起出来的,所以也已经做好了下船的准备,跟在许歌后面也下了甲板,仇天一拍脑袋走了,只有关鱼盯着许歌消失的楼梯,呆呆站了许久。 最后还是仇天拎着一个超大行李箱出来的时候唤醒了她,对仇天道了声谢,回到自己房间,简单的整理了几样东西,她随即敲响了自己对面苏舒的房门。 门在她敲到第三下的时候就打开,苏舒穿着邮差的制服出来应门,透过他的肩膀,关鱼看到那个箱子端正的摆在屋子正中央...... 「那个......」她指了指苏舒身后的箱子。 「一会儿会有船员过来帮忙,因为太大了,我想我会最后一个下船。」 很快明白了关鱼的意思,苏舒解答了她的问题。 「我可以和你一起过去送......送信么?」关鱼提出了一早就想向对方提出的要求。其实只是礼貌问题,她早打算好了,就算对方拒绝,她也会尾随对方过去。毕竟那就是她搭船出海的意图,不是么?我们的未染 「没问题,不过因为我会最后一个下,下船前的时间你可以到你的房间等,走的时候我会通知你。」苏舒只是笑了笑,末了看到面无表情的关鱼,又加了一句,「当然,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在我房间等。」 结果关鱼拿了自己的背包,进入苏舒的房间等待。 苏舒在看书,出人意料的,他看的是一本可以称的上爱情小说的书,作为一名男性,他看的光明正大,表情严肃,彷佛他看的是政治研究的教科书。关鱼有点惊讶,不过她礼貌的没将自己的惊讶表现出来。 「许歌女士送给我的,据说是她自己写的。」立刻看出了关鱼的惊讶,苏舒将书的正面举高让关鱼看了一下。 「本来以为只是普通的爱情故事,不过看到现在才发现并没有那么简单。」苏舒挑了挑眉毛,「一群同窗好友出海游玩,他们遇到了海难,故事中我以为是男主人公的男人死了,可是女主人公还活着,我在想她接下来要怎么办。」 「喔......」关鱼点了点头,想了想,她拿出日记本开始写日记。 一会儿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变故,她决定提前开始今天的日记,虽然......今天还没有完全过去。其实,她只是想和「那个人」说话而已。 今天是你答应我求婚的日子,为了庆祝,亲爱的,穿上你那件蓝色的裙子吧,和今天的天空一样蓝的裙子,你穿上真的好看。 昨天晚上的海太可怕了,连我都有点晕船,难得的暴雨后的好天气,每次都让我睡过去一半,看到你的裙子我总算好多了,就这样穿着吧,我会为你拍照。 对了,我知道今天是你和家人团聚的日子,虽然好久不见,不过不要去太久,不要忘了我在船上等你,你知道的,一个人在外面等待总是感觉很漫长。 亲爱的,不要让我等待太久。 翻到写有今天日期的页面之后,关鱼立刻开始阅读上面那人写下的话,其实,日记写到现在,她已经可以肯定那个人是个男人,而且十有八九是自己未曾谋面的外公了,通过外公的笔触将属于他和外婆的往事带出来...... 关鱼知道自己或许应该将日记放手了,可是她抛不开,这本外公写给外婆的日记,她真的不想断掉。 她看了看自己的身上:说来也巧,她今天穿的还真的是一件蓝色的衣服,而且正好也是条裙子,不过颜色不是天蓝而是深海的颜色,意外的巧合顺了日记中男人的心愿,关鱼有点高兴。 这本日记里,外公是要外婆当作他还在世吧?非但在世,而且每年会陪她乘船前往蓝岛......关鱼忽然明白了外婆的生活为什么如此规律,或许...... 外婆也只是为了营造一个又一个的巧合而已,为了更加贴近日记里外公的语句,外婆的生活也就变得数十年如一日。 这个猜测或许是真实的,关鱼想,早早成了寡妇的外婆,过着一成不变生活的外婆......她为什么不回自己的家人那里去?而是要一个人居住在这样遥远的地方? 关鱼注意到了外公提到了「家人」两个字,难道外公这里指的家人不是自己和母亲,而是外婆的「娘家」!这么说来......外婆每年回蓝岛是看望家人来着?这么说外婆每天看的不是海,而是海内那个属于自己故乡的小小海岛? 可是,既然这么想念,为什么不回去呢? 逻辑上再次出现了混乱的地方。就在这个时候,敲门声忽然闯进关鱼正在胡思乱想的脑袋。 「啊,应该是晴天号的船员,过来帮我搬包裹的。」 苏舒合上书去开门,看看他,关鱼急忙点点头,将一字未写的日记塞入自己的背包,然后站了起来。 来人果然是两名船员,两名船员爽快的很,进门和苏舒打了声招呼后随即走到屋内,看到正中央的巨大包裹虽然咋了咋舌,却说不用苏舒帮手,两人一头一尾抬起箱子就走。 挎上背包,苏舒匆忙跑到前面负责开门探路,看到其他人都出去了,关鱼匆忙背上自己的背包,尾随在三人之后也离开房间。 第三章 风暴来临之前 两名船员抬着包裹直到下了船。 岸边停了一辆牛车,上面一个带着斗笠的人似乎正在车上打瞌睡,看到他们一行却机警的跳了起来,除掉帽子的车夫让关鱼感到眼前一亮。 来人是个非常漂亮的孩子,虽然用漂亮形容男孩可能有点失礼,不过看到对方之后第一眼,关鱼脑子里竟然只能想到这个贫乏的形容词! 男孩看起来年纪还小,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有点瘦不过却很结实,从他跳下车时敏捷的动作就可以看出来。 「苏大哥!」 来人竟是和苏舒认识的!不过关鱼很快收起了自己的大惊小怪:对方偶尔会往这里送信,肯定是认识的。 大男生看了眼苏舒,很快发现了陌生的关鱼,偷偷往她那边看了一眼,低下头,然后又偷偷看了一眼。 「女朋友?」男孩竟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不,只是一起坐船过来的同行。」苏舒立刻粉碎了男孩的疑问。 「我是关鱼,你好。」关鱼立刻露出职业笑容,同时对男孩伸出手去。 对面的大男生手忙脚乱了一阵,将手在身上擦了擦,半晌才和她的手握住。 「我是小夏,你、你好......」 原本应该浅握即止的握手,在男生的慌乱下进行了一分钟。 虽然讨厌和别人肢体接触,不过眼前的大男孩并不让人讨厌;虽然他个子不小,不过还是个孩子。 小夏和苏舒合力将那个箱子放到了牛车上,随后苏舒也跳上了牛车,就在关鱼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上去的时候,她看到苏舒对她眨了眨眼,对小夏说了一声打扰之后,关鱼坐在了苏舒对面。 两人中间是放着外婆尸体的箱子。 最早看到外婆要求将自己的尸体停放家中直到十五日这项遗愿的时候,关鱼有她的顾虑:比如......尸体的腐败...... 不过实际上她的担心并没有发生,虽然有些奇怪,不过按照外婆的另外一个愿望,她并没有打开箱子检查,何况其实她也不想开箱检查。 她不想外婆最后留在自己心里的,是死后多日颓败的样子。 沿途她看到了不少胸前和自己一样挂着黄色牌子的人,那是游客的标志,她还看到了常信然和许歌,他们蹲在一个摊子前,似乎正在选购纪念品的样子。 不想引起多余的麻烦,关鱼并没有开口和他们打招呼。然后车子再往前行了一阵子,就看不见游客。 沿途自然有一些海岛上会生长的特色植物,不过除此之外却是什么作物也没有种植,可能是季节的缘故,岛上看起来有点萧条。 「啊--小孩子在水里!」苏舒的声音忽然响起。 闻言关鱼也忍不住转过身去,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身后竟然就是海岸线!靠近岸边的海水里,几个孩子正在嬉戏,有男孩也有女孩。那些孩子离的太远,关鱼只能听到他们咿咿啊啊的叫喊。 尖细疯狂的叫喊,天底下的小孩子果然都是一样吵闹。 「听说这附近海水都很深,天气又冷,放任这些孩子这样行么?」看不出,苏舒是个很细心的人。 「放心吧,有太阳的时候海水会很暖,而且这些孩子是要一辈子和海为伍的,这点水他们才不怕。」小夏说着,却还是朝那些孩子喊了一声。 听到小夏的呼唤,那群孩子暂时停止了自己的游戏,高兴的朝这边挥了挥手,然后看到车上的陌生人时,表情变成了警觉。 不知道为什么,关鱼总觉得那些孩子在看自己,几乎是瞪一样的看着自己,那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她转过头,然而那种感觉却彷佛在她后背扎了根,久久不去,她看到对面的苏舒还在看着自己的背后,嘴角淡淡的微笑。 「你们这群调皮鬼!不是说今天有好多客人来,不要出家门的么!快点回去!」小夏一鞭子打在老牛屁股上,同时冲着那群孩子大吼出声。 那群孩子于是嘻嘻笑着从水里爬出,阳光照耀下孩子们麦子色的皮肤粼粼闪着光,远看过去就像跃出水面的鱼。 「真好看......好像人鱼......」喃喃的,关鱼把自己脑中的想像说了出来。 小夏手里的鞭子顿了顿,半晌闷声说:「好看的才不会是人鱼,人鱼都是妖怪。」 小夏的话让关鱼的注意力一下子由自己的思绪拔出,吃惊的抬起头,关鱼盯着男孩挺直的脊背诧异问道:「你见过人鱼?」 说来也奇怪,她总觉得自己似乎从上了那艘船开始,就不断的听到和人鱼有关的事情,次数一多,连她都开始对这个词过敏起来。 「嗯,见过几次。」小夏没有回头,手里的鞭子挠痒痒似的,挥在老牛身上,车子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被海水冲过来的......就在村子里捕鱼的网里,没有下半身,上半身也烂了......非常的恶心,他们说那是人鱼,被人吃掉的人鱼。」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小夏的声音越来越闷。「人们告诉我,那个是人鱼......」 想像着小夏所说的画面,关鱼也皱了皱眉,不过皱眉的原因却和那幅画面无关,她总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一件不知道比较好的事情...... 「捕鱼......啊,我发现这个村子似乎没有种庄稼呢,大家是捕鱼为生么?」关鱼换了个话题。 「嗯,原来主要是捕鱼,不过现在也靠观光过日子,村长是个很有经济头脑的人。」 「小夏会捕鱼么?」关鱼笑着问。 「会,从小就会了,不过我不吃鱼,我不喜欢鱼。」有点苦恼的,小夏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不像现在城市里和他同龄的年轻人,染的花花绿绿的头发,小夏的头发是一种浓重的黑色,几近墨色,完全不像海边曝晒长大的孩子,小夏的皮肤很白,白皙的手指配上墨鸦般的头发,阳光下有种奇异的美感。 就在关鱼还在盯着小夏的后脑勺看的时候,车子忽然停了,停在一栋民居前。很简单的房子,关鱼有点质疑它的结实程度。 「谢谢你,小夏。」苏舒笑着对小夏道谢。 小夏率先进了屋,不多久屋内出来一个女人,女人警惕的看了眼苏舒和关鱼,关鱼看到苏舒从怀里又拿出一封信,女人看到信之后忽然流出眼泪,哭到晕过去,小夏在旁边又敲又晃,好半天对方才重新醒转过来。 对方愣了愣,然后拿着信进去了,再次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肿的厉害,看来进屋的时候又哭过了。 「辛苦了,邮差先生进来喝杯水吧。」女人最后道,她看了眼关鱼,最后说:「女孩子也进来吧。」 屋里应该还有别人,不过他们进去的时候似乎避开了,那个女人端上来待客的东西果然只有水,老实说,那水关鱼根本喝不惯,又苦又咸,没有净化好。那个邮差却喝了一杯又一杯,彷佛完全尝不出异味。 对方的态度委实称不上热情,等他们坐下去之后,就一直发呆,坐着坐着就又流下泪来。加上苏舒一直喝水不再言语,说实话,那实在不是作客的气氛,只有小夏一直在旁边笑得阳光灿烂,让关鱼心里稍微安心了一点。 「你们歇着,我......进屋一下。」 那个女人用手背抹了抹眼泪,想到对方可能想要整理一下仪容,关鱼点点头表示对方请自便。 其实作客作到这种分上,知趣点的客人应该提前离开,关鱼其实也是想离开的,可是她不知道那个女人会将外婆的身体怎样。 她想问,可是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喝水太多的邮差果然开始找厕所了,她听见小夏自告奋勇带他去厕所,微笑着送走两人之后,一个人待在空无一人的客厅,关鱼咬了咬嘴唇,最终悄悄站了起来。 或许她这样做确实有偷偷摸摸的嫌疑,可是她找不到别的方法。关鱼看了眼苏舒他们出去的门口,然后向另一扇门走去。 那是刚才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进去之后是个厨房,另外还有两扇门,她小心翼翼的接近那两扇门,然后在第二扇门门口,听到了里面轻声说话的声音。 关鱼的耳朵立刻竖起来了! 「阿妈,您别哭了......」 「熙颜那丫头终于回来了......」 「......」 果然--这里的人果然就是外婆的娘家人! 心里的推测被证实,关鱼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这里的人也是她的家人! 这个认知让关鱼的心情一下子复杂了起来,可是不知道事情过往的时候,贸然相认似乎也不是明智的选择。 她选择继续听下去,不过之后里面传来的,却只是那个女人劝着自己阿爸阿妈的声音,关鱼一开始还没有觉出什么,后来才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外婆的阿爸阿妈竟然现在还活着,天!那岂不是相当长寿? 心里正在惊讶,她忽然听到一个老人的声音。 「阿莲,你有没有听到门口有什么声音?」 「啊?」 「你过去看看,最近老有小贼。」 是个老年男子的声音,当下,以为自己行踪暴露的关鱼,慌忙向四周看去,最后她急中生智,打开了另一扇门进去。 心脏怦怦跳着,她屏住自己的呼吸,听到在自己关门之后,对面立刻传来了开门声,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起,「什么也没有,阿爸你听错了吧?」 里面的老人不知又咕哝了什么,关鱼随即听到关门的声音。 松了一口气,她决定尽快出去回到原来的位置,这间屋子可能是储藏室,本来就很暗,她一开始太紧张也就没留意房间的内容,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就在她离去之前,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呼吸声? 因为怕被发现,她刚刚明明一直屏着呼吸啊!怎么可能...... 可是她刚刚确定自己听到像是有人松了口气的声音,很快,转瞬即逝,那声音立刻消失了。 然而那个短暂的声音却足以引起关鱼的警惕,明明已经开始害怕,可是关鱼却发现自己越发冷静下来,她用左手捂住自己的嘴,继续屏住呼吸,然后眯着眼睛向房间内看去...... 其实房间内一片漆黑,她是什么也看不到的,可是就像瞎子习惯用耳朵一样,视力正常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明知道没用也会本能的藉着视觉来帮助自己。关鱼在一片漆黑中静静「」着。 她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了房间的右侧,那个应该是房间角落的地方,看起来除了黑暗以外没有什么特殊,可是关鱼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她知道那里有东西。 她就是知道。 对方似乎已经发现自己注意到「」了,不但注意到,而且彷佛恐吓她一般,故意发出让她能听到的呼吸声,关鱼觉得自己似乎还听到了对方吸口水的声音...... 不是人! 不知道为什么,关鱼脑子里忽然有了这个想法。 她想要拉门,可是视线完全不敢离开那个角落,她只能背过身子拉门,就在这个瞬间,她听到了破空声。 扑过来了! 那东西朝她扑过来了! 腿上一阵针锥一般的刺痛,她立刻明白自己被对方不知用什么东西弄伤了。一股温热的液体随即顺着她的大腿淌下来。 她皱着眉,用力去推动对方,却被对方身上那种感觉吓到了,手顿在半空,关鱼竟然愣住了。 她刚才摸到了什么?还有......那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 湿润,冰冷,而且最重要的...... 滑腻。 关鱼惊呆了。 就在她发呆的工夫,之前受伤的地方又是一阵疼痛,比之前更甚的痛,她感觉自己被对方咬住了! 「唔--」嘴里忍不住逸出一丝呻吟,关鱼用力推开对方,出人意料的,那个东西竟然被自己轻易推倒了!关鱼已经基本上肯定对方应该是一种动物,敏捷,迅速,可是力气并不大。 那个玩意在被她推倒之后,并没有重新扑过来,关鱼急忙趁这个间隙向暗处躲去,正要防备对方可能有的第二轮攻击,她忽然眼睛一亮,这才发现自己原来滚到了一个柜子后面,大概就是那东西之前藏身的地方。 她的身后有一个洞,对方似乎就是从那里爬进来的,不过最让她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眼前的光亮。 因为位置的缘故,她看不到门口的情形,可是因为那突然出现在地板上的长方形光亮,让她知道有人开了门。紧接着她听到一声刺耳的尖叫,然后一阵急促的咚咚声过后,一切归于安静。 「阿爸,你果然没有听错,屋里有贼,那个猫贼又来偷东西吃了。」 「快把它赶出去,把那恶心的东西赶出去!」远远的是老人夹杂着咳嗽的声音。 「它自己跑了。」 「又让它跑了!该死!该死!」 接下来老人一阵咒骂,然后就是咳嗽连连,听到女人担心她阿爸的声音又起,关鱼知道她回到她阿爸身边去了,她不知道那女人什么时候回来,不过她一定要趁这个时间离开,利用身后的洞。 心里想着,关鱼慢慢矮下身子,利用那个洞逃到了屋外。 她的腿疼的厉害,不过眼下却没有时间让她处理伤口,她把包里的上衣拿出来系在腰间,利用衣物遮住流血的伤口,然后尽量自然的向大概是房屋正面的方向走去,拐角的地方她碰到了小夏,对方见到自己就笑了。 「你跑哪里去了?我们刚才回来没有见到你......」 「我等了半天也不见你们回来,就自己去找厕所。」忍住疼痛,关鱼露出了职业微笑,她庆幸自己这种时候还能笑得自然。 小夏看了她一眼,半晌听到身后苏舒的声音,三人便一起回去了。 再次回到客厅的时候,那个女人也在。 关鱼对着女人笑了笑,然后身边的苏舒这时候忽然开口。 「今天......会有暴雨......」 「啊?你的腿又开始疼了?」 「嗯。」苏舒不着痕迹的敲了敲自己的腿,然后站起身来,「事情已经结束了,我们赶紧回去吧,我怕船会提前开。」 「我送你们回去!」小夏也站起来,挥了挥手里的鞭子,微微一笑。 关鱼发现小夏真的是很爱笑的少年,笑起来无忧无虑,让人想到阳光。 说不出拒绝的话,关鱼最后只能着急的看了放有外婆身体的内室方向一眼,然后跟着苏舒出了门,那个女人站在门口目送他们出去,她的眼角还有些红,她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关鱼再也看不到她。 外婆的娘家人,还在世却未曾谋面的曾外祖父母,还有黑暗中的怪兽...... 脑子里装满乱七八糟的东西,等到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在船前,船已经在起锚,几个船员看到他们匆忙跑过来。 「就差你们几个人了!一直通知不到......打电话也没人接......该死!这地方信号本来就不好......不过谢天谢地你们自己回来了。」迎头赶来的船员骤然松了一口气,不过想到还没有找到的几人,刚刚松开的眉毛又皱了起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天气又开始不好了,这年头的天气预报简直没法信!昨天一次今天又一次!明明预报说是晴天,可是看这架式......我们一定要赶快在天黑之前赶回去,否则......」 他的话没说完,可是从他的表情也知道事情多紧急,这不是应该对乘客说的事情,他如今说出来,说明事情已经严重到已经足以扰乱他的心。 「啊!我记起来了!你们是住在特等舱的乘客吧?对了!你们刚才回来的途中有没有见过和你们住在同一层的人,那个......常信然先生、许歌小姐还有仇天先生?」另一名船员拿着厚厚的人名簿走过来。 「去的路上倒是见到过常信然和许歌在买纪念品,回来的时候谁也没有看到。」知道事情紧急,关鱼老实的回答。 「这可糟糕啦!那三个人至今还没有回来,马上就要启航了这可怎么办?啊!上船的乘客已经开始抱怨为什么还不发船了......该死......」 关鱼知道他的难处,站在船下她就可以听到船上乘客的叫骂声,大概都是「天气这样不好为什么还不开船!」一类的。还有人要求客运公司赔偿损失费。 人们就是这样,哪里都有喜欢火上浇油的人。ziziaiqiqi 「你们谁看到船长了?船长呢?啊?船长也不见了?」旁边船员的呼叫机里传出更加让人心惊的话来。 呼叫机的主人小心的看了眼苏舒、关鱼,发现两人脸上并没有出现自己想像中大惊失色的神色后松了口气。 「那个......船长不见的事情请暂时帮忙保密,我们船长一定没有问题的,可能只是去找人了......」 苏关两人点点头,一艘船的船长在这种情况下,竟然无法主持大局,难怪乱成这个样子。 「要不要我帮你们找一找?」 年轻男孩特有的声音忽然传来,几人这才发现小夏竟然还没有走!老神在在坐在牛背上看着几人慌乱的样子,看到众人齐齐看他,小夏甚至露出了一朵无辜的微笑。 「你们不用这么慌张啦,这样程度的天气这里常有啊,一般不会有事的。」 敢情他从小看多了这种场面,所以现在才这样镇静! 不过几名船员完全不能接受他的安慰,更加着急了。 「一般不会有事,那就是还有有事的时候吧?这艘船上多少人你知道不知道?将近二百人啊!万一出事就是二百多条人命!」一名沉不住气的船员劈头盖脸骂了起来,他的同事急忙拉住他。 「他是新人,没见过世面你们别怪他,这位小兄弟你是本地人?如果你能帮我寻找一下,我们自然感激不尽!」他想的就周到多了,这个孩子虽然看着还年轻,不过如果是本地人的话,再不中用也比他们有了地利优势。 小夏点点头,拎起鞭子从牛背滑到后面的「驾驶座」,正要离开忽然发现关鱼也跳了上来。 「我......我和你一起去!多个人多份力。」 几名船员正要阻止,忽然发现一旁穿着邮差制服的苏舒随即也跳上了牛车。 「我想起来我有东西落在村里了。」 看到几名船员还要阻止,苏舒看了看小夏和关鱼,「如果真的风雨很大,我们就留在村子里,你们等到天气好的时候派人来接我们就好,别忘了啊!」 说完他就催促小夏快点「发车」,几名船员无法反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离去。 牛车跑出去几百米的时候,苏舒忽然回了头,他发现远处本该巨大的船只,竟然模糊不已。他摘下眼镜轻轻擦了擦,再次抬头看向远方的时候,小夏已经驾车拐弯,那个模糊的船影就此消失不见。 苏舒看向天空,「希望不会有事......」 嘴里喃喃着,苏舒重新戴上眼镜。 豆大的雨点不要钱似的落了下来,小夏的牛车是「敞篷车」,三个人都被雨水砸的狼狈。 苏舒正要脱下衣服给关鱼,忽然发现小夏早已先他一步脱了自己的衣服给她,光着上身的小夏在雨里冷的直打哆嗦,苏舒于是把自己脱下来的衣服扔到他头上,小夏急忙停下车子道谢。 「别停!加快速度!」伸手将少年的头扳回去,苏舒催促他加速。 老实说,苏舒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好的预感很少实现,然而坏的预感却是每发每中。 雨量逐渐加大,大量雨水积在车里,越发沉重的车子速度迅速减慢,苏舒见状急忙将车子末端的横板放下将水放出,可是直到这时候他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地面也是满满的雨水。 难道...... 一个惊人的念头忽然划过苏舒的大脑,他慌忙跳下车,现在的水量已经足够将他的双脚浸没了,而且水面的高度还在升高。 「这个岛被淹没了!」大吼一声,苏舒重新跳上牛车,脸色苍白。 回应他的是小夏和关鱼同时发出的尖叫。 「别停!继续驾车!你知道岛上的制高点是哪里吧?把车子开到那里去!」苏舒冷静的做出指示。 小夏虽然一脸惊慌,却一声不吭点头挥鞭,关鱼将身子向小夏的方向靠去,还要他也靠过去。 「重心集中一点可以更快些......」她解释道。 苏舒点点头照做,心里庆幸:老天爷保佑!这次他周围的人都很冷静,太好了,或许老天爷没有亡他,这个时候他需要冷静的同伴,他需要冷静的思考...... 「我们逃到制高点就可以获救么?」前面的小夏轻声问道。 「不一定,但是至少也是死慢点。」 关鱼用平时那种语气回答他,苏舒有点想大笑:他怎么从来没发现,这位和自己一路同行的女人,有着如此不错的幽默感? 「我......我不会游泳......」小夏哭丧的声音紧接着传出。 「啊?」关鱼惊讶:海边长大的少年竟然不会游泳?!开什么玩笑?! 「一会儿我带你。」苏舒感觉自己额头青筋有点暴。 水面已经涨到半个车轮高度了。 观察着水面,苏舒想着:一会儿要把牛和车子分开,这样就算他们逃不了,至少他们下地狱不会影响老牛升天堂。 就在苏舒惊讶自己还能如此乐观的时候,他又听到了一句话。 「那......那个......我也不会游泳......」他的对面,关鱼尴尬的笑了。 一句话,苏舒额头青筋彻底炸开-- 他要更改前面的话,老天爷这次似乎一定要亡他,他给了他两个足够冷静的同伴没错,可是同样也给了他海难,外加...... 两只旱鸭子。 「好吧,既然这样的话,一会儿你们两个注意观察我的动作,我会临时指导你们游泳。」 将眼镜摘掉放入怀里的眼镜盒揣好,苏舒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对自己笑了。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根本不是会不会游泳可以决定活命关键的,三十分钟后,海水已经完全遮盖了小岛,没过多久,苏舒感觉自己的脚开始离地,这之后他们便彻底漂浮在海中了。 三个人紧紧的扒住事先处理好的车板,那是他们唯一的浮木,也是唯一指望救命的方法,苏舒的游泳课停课了:浪太大,海水太冷,游泳的话只能更早游到海底而已。他们能做的就是动也不动,尽量保持体力和身体的温度。 他们已经没了时间观念,只觉得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很久,天色迅速的暗下来,却不完全是天黑的缘故。 苏舒彻底体验了何谓翻江倒海的感觉,他的胃也是,恶心想吐之后就是严重的绞痛,不过这时候他反而感激这种痛,疼痛让他一直维持清醒,咬着牙坚持住,等到海面重新恢复平静,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天还是很黑。 中途他们没有见到任何一名村人。 「他们可能乘船离开了......」小夏松了一口气,甩了甩头上的水,「之前就有谣言这里早晚会被淹没,所以村里早已订购了大船,准备遇到危险的时候乘船逃走,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发生......」 「......天好黑,不过星星很亮。」关鱼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既然还有心情欣赏星空,看来大概没事。 苏舒抬起头,天空果然黑的纯粹,几颗星星点缀在上面,就像眼睛。 想到眼睛就想起自己的眼镜,于是苏舒勉强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眼镜盒,看到不太结实的镜盒被压扁的时候,他已经觉得不太好,打开之后发现镜片果然碎掉了。 「不要紧么?」看到他将眼镜扔到了海里,关鱼担心的问,「你...... 看得到么?」 「没事,我能看到。」苏舒微微点头,他没说的是:其实他非但看的到,而且说不定看的比戴眼镜的时候还好...... 「你们......你们看那边......是不是我眼花了?我好像看到一个白影......」 忽然开口的是小夏,他的声音有点颤抖,苏舒和关鱼闻言,立刻向他痴痴转头的方向看去。 「是船!」现在说话的是关鱼,她的声音也带了微微的颤抖,「我觉得那东西是船!」 「真的是船......」苏舒的表情却有点古怪。 其实他并不近视,如果硬要说,他有点轻微的远视,是故他可以将那艘船看的更加清楚,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 「我们快点过去!过去就得救了!」小夏的声音重新有了活力。 被他的声音鼓舞,关鱼也趴在浮板上努力向那个方向移动,苏舒本来还在疑惑,不过浮板的大方向已经不由他控制的,向那远处的白影迅速前进。 第四章 船长的恐惧 「呃......那个......」看着眼前的船员,严俊明犹豫了一下,最终在对方胸前的胸卡上找到了自己忘掉的东西,「......海,阿海,麻烦你帮我留意一下控制室,我去厕所一下。」 「是!」 年轻水手做了个敬礼的姿势,然后表情严肃的接手了被授予的工作,严俊明对他点点头之后离去。 晴天号的航行他这还是第一次参与,之前他在海军部门服务,退伍之后才来到这家航运公司找了份差使,一进入公司就成为船长,固然是不错的事情,不过时间太短,他还没法记下船员的名字。 幸好公司有要求众人携带名卡,否则叫不出名字还真有点尴尬,让人以为自己不尊重对方就不好了。 一定要尽快背起自己船员的名字。 给自己定下了任务,严俊明推开厕所门去洗手。 在甲板上观察了一下海面,今天的风向不错,昨天虽然遇上了暴雨,不过今天却是难得的好天气,海面足够平静,应该可以顺利归航。 做出这个结论的严俊明,嘴角带了微微的笑容,他站在船头的甲板上,看到有人在上面一层对他招手,应该是乘客,于是他也笑着朝对方挥了挥手。 那人很快消失不见了,留下一串笑声,似乎很开心的样子,为自己驾驶的船可以给人们带来欢乐这一点自豪着,严俊明重新走向驾驶室。 他没有直接回到驾驶室,而是经过资料室,从里面找出关于晴天号的相关资料之后才回去,他想:反正航行顺利,他大可以在监督航行之余,增加一些自己对晴天号的了解,毕竟以后晴天号就是他的船。 严俊明直到这时候心情还是很好,脚步轻快的迈进驾驶舱。 「阿海,辛苦你......哎?人呢?」他脸上的微笑忽然凝固了,不大的驾驶舱内,之前严肃接手自己工作的阿海完全不见人影,驾驶舱内空无一人。 「那家伙......太不负责任了吧......」他一下子皱起了眉。 将手里的档案夹重重摔到案上,严俊明急忙去查看检测船只航行情况的各项仪表,只一眼他就呆愣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和他走之前完全不一样了,控制台上的仪表竟然完全不动! 他慌忙拉下手动控制引擎,动手操作了一阵子之后,那些仪表还是毫无反应,这个发现让他额头涌出大量冷汗。 「这......」严俊明的嘴巴拉成一条线,他脑中一片空白。 他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不过,他忽然想起来,当他还是一名学员的时候,他的老师曾经在课堂上开过这样的玩笑。 「......你们以后当上船只驾驶员的时候,如果碰到仪表不动的情况,不要慌张,先去检查一下电源。 「我说这个是有原因的:你们有个学长曾经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他面前的仪表忽然一动不动了,他问我怎么办,然后开始交代遗言,我让他查查看他的脚底,结果他告诉我,原来是他把电源踩掉了。」 当时大家哄堂大笑。 「这不是你们的错,有些老式船设计的不够严谨。」那个老师也笑了,然后表情忽然变得严肃,「不过还有另外一种情况...... 「那就是船只坏掉,它已经不受你的控制,它将不是你的船。那个时候,你们要做好遇到海难的准备。」 当时大家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呢? 好像还是笑着,只有那个老师一人表情严肃,严俊明当时还是没经历的年轻人,只是觉得那个学长糊涂而有趣,之后他的海上生涯也顺利,久而久之也就忘掉了那个老师的话,可是现在,那个笑话却忽然浮上了心头。 原来那不是笑话。 手忙脚乱的检查过电源之后,严俊明彻底呆住,经过刚才的检查,他证实了一件事:这艘船,现在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它将不是你的船。」 那个老师的话,魔音一般的回响在他脑子里。 这种情况下人们第一件想到的事情就是求助,严俊明也不例外,不过他没有打电话向什么老师求助,发现通讯器也失灵之后,他直接奔向船员室,那里应该至少有一个人留守才是。他是这么想的。 然而等到他用力推开船员室的门板、看到空无一人的船员室的时候,他才发现事情的其他方面,也在逐渐脱离自己的控制。 不只那个阿海不见了踪影,他在船上奔走许久,竟然没有看到一名船员。 怎么回事?这个时间,船务组的人应该都在底层甲板随时待命啊!? 没了招数的严俊明只好向卧室方向跑去,就算那些家伙们偷懒好了,他们可能只是睡觉去了。 心里安慰着自己,严俊明大步跑进休息舱,跑到门前的时候,他推门的手不像刚才那样迅速,而是犹豫了一下。迟疑着,他推开门,然后...... 他绝望了。 休息舱,也是空的。 他终于承认了事实:此刻,在原本应该各就各位的控制区,他的船员因为某个不知道的原因,都消失不见,这里只剩下了船长一个。 多亏了多年的军旅生活,他现在虽然害怕,不过还是可以冷静的留意周围景象,然后,他发现了些许的不同。 「奇怪......休息舱的地板上......不是有地毯么?」 为了防滑,所以晴天号所有的房间几乎都有地毯,但现在他置身的这个休息舱内,地板是原木色的。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为了证明那个想法是荒谬的,严俊明快步走向自己的休息室,船长的休息室是单人的,比船员休息舱更靠里面一点。 一进入自己的房间,他就向枕头下摸去,他放了自己的航海日志在那里,摸到一个硬皮书的时候,他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我怎么会以为这里不是晴天号呢?哈哈......」 现在的放松是真的,可是之前那种毛骨悚然的念头也是真的,他真的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现在置身的地方根本不是晴天号。 他笑着拍了拍手里的书,一边打开一边摇头。然后,他脸上的笑容再次凝固了...... 「这......」 看着硬皮书里面的内容,他的脸色忽然无比苍白。他手里的东西确实是一份航海日志没错,可是却不是他写的!上面的日期也不是现在,而是在遥远的五十年前! 「天啊!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现在......是五十年前?这个念头忽然浮现在严俊明脑子里,翻来覆去,他觉得自己已经过了那种想像丰富的年纪,这个念头听上去多么不可思议啊!可在现在的他看来,那个念头是听上去最疯狂,也最符合事实的结论! 手里的硬皮本重重落地,膝盖一软,严俊明表情呆愣的坐在了地板上。与此同时,原本关着的船长休息室的门忽然开了,门板轻轻扇了扇,然后重新重重关上。 常信然躺在自己的厢房内,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明隔了好几个房间,他怎么还是能听到许歌儿子的哭声?还有...... 那小家伙也太能哭了吧?!小孩子的哭声在最顶层的甲板上异常明显,回荡在大海中央,似乎能传出去很远很远。 实在不耐烦了,常信然拎起一件外套出了门,然后直直敲了许歌房间的门。 「浩浩怎么了?我听见他一直在哭。」他没用直接说「快点让你儿子住嘴」这样的话,常信然自认自己对女士基本上还是温柔的,哪怕对方已婚也罢...... 「不好意思,我儿子的哭声吵到你了吧?」许歌抱歉的笑笑,回头看了眼屋里,「抱歉,小家伙有点感冒,我刚给他吃了点药,他睡着了,接下来应该不会再吵。」 「不,我没那意思,小孩子就要能哭才健康。」 常信然笑了笑,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既然孩子已经睡了,我们一起下去吃饭如何?已经到开饭时间了。」想到昨天那顿螃蟹,他肚里瞬间馋虫大作。 「啊?我还是不要吃了,浩浩还在睡觉......」许歌又看了眼屋内,脸上有些忧虑。 「就是因为孩子病了才更要吃饭,吃了饭有了力气,晚上才能更有精神的照顾孩子,这里很安全,把门锁好就行,而且吃饭用不了多少时间的,走吧!」 常信然很快找了许歌最软肋的地方,说服对方点头,许歌最后进去看了眼孩子,然后锁好房门跟在常信然身后,准备一起下楼。路过关鱼房间的时候,常信然本来想敲门来着,不过很快被许歌阻止。 「不要打扰比较好,我看关小姐和那名邮差先生很有得聊......」成年人多半有点八卦,许歌也不例外。 常信然愣了愣,然后叹口气跨下了楼梯。 餐厅就在下一层,他们去的时候餐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好不容易找到两个空位,交代许歌看好座位之后,常信然哼着歌去取食物。对了,因为客人太多服务员少,这里采用自助餐的方式,所以有些热门的菜式,去晚了可就没有了。 深谙这个道理,常信然立刻托着盘子,去昨天看到螃蟹的那个桌子前,可是到了那里他却大吃一惊-- 和昨天完全不同!今天的长桌上没有那种供客人自选的大盘子,取而代之的则是盖着盖子的盘子。 数不清数目的盘子整整齐齐摆在长桌上。 他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挑选的,那些人往往连盖子也不掀一下就拿走一个盘子,常信然有点奇怪,于是轻轻移开离自己最近的盘子的盖子,看到里面东西的时候,常信然皱了皱眉。 里面的东西红红绿绿的,看起来黏糊糊一团,虽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是绝对不是他想要的螃蟹! 他又去拉其他的盖子,然后失声叫出来,「见鬼了!怎么都是这东西?今天除了这东西什么也没有了么?」 不满意的常信然一一掀开其他的盖子,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旁边有位穿白色衣服的男人,推了台小推车过来,上面放了许多新的盘子,和桌上这些一模一样,盖着盖子。 对方看了他一眼,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被看了一眼而已,可是常信然却觉得自己浑身开始起鸡皮疙瘩,慌不迭的,他往后退了两步。 那个男人于是走到他之前的位置,将推车上的盘子一一摆上桌子。 原来是来补充食物的厨师。 心下了然的常信然于是重新打起精神,去看厨师新端上来的东西。 「又是这鬼东西?!」不料过去才发现又是一样的食物,如果是平时的话,按照常信然的性格,他早就冲到厨房找大厨理论了,可是想起刚才那名厨师,特别是想到对方的眼神,他忽然不想多事了。 「什么时候都有怪事,这次的怪事特别多,这艘船上到处都是怪人!」抓抓已经开始有点稀少的头发,他迅速的从桌子上取了两个盘子离开。皱着眉走到许歌旁边,他将一个盘子摆到她面前。 「凑合一下吧,不知道这是什么,今天只有这种鬼东西!」yingbaoaiqiqi 许歌有点诧异的看了他一眼,看到他一脸郁闷的掀开属于他自己那个盘子的盖子,皱着眉吃了一口里面的东西,然后眉头忽然松开。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不过意外的......比它的外表看起来好吃多了!」 脸上一亮,常信然端起盘子稀里呼噜吃起来,他这个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比较喜欢好吃的东西而已,吃到自己喜欢的食物时,经常忘了顾及形象。 不过所幸此刻坐在他身边的许歌并不在意就是了。 许歌看到埋在盘子里大吃的常信然一眼,然后视线移到自己面前的盘子上,拉开盖子,她用筷子轻轻夹了一点里面的东西,放到鼻端嗅了嗅,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了起来。 盖上盖子,她不再去碰盘子里的食物。 「哎?你不吃么?」 脸上还带着食物残余的常信然,终于从盘子里抬起头来,许歌注意到他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 「嗯......这个东西的味道闻起来......」许歌皱了皱鼻子。 「可能是什么海鲜的杂烩吧?说不定是特色菜,你别看它闻起来味道怪,看起来不好看,不过吃起来却不错哦!」常信然大力推荐着。 「不......我还是不了,我之前在房里有吃一点自己带的食物。」推辞着,许歌说什么也不去碰面前的盘子。 「真的不吃?」常信然看了眼许歌,又看了眼许歌面前的盘子,忽然觉得自己的肚子里好像还有点地方,于是,「那我替你吃掉好了。」 说完他便拉过许歌面前的盘子,正要夹第一口,面前的盘子却忽然被人夺走。 「那是我的份!你不许碰!」 女人凄厉的叫声震得他耳朵几乎变聋,皱着眉毛回过头,常信然发现抢走他盘子的是个女人,那个女人宝贝一样端着那个盘子,面色凶恶的看着他,用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怨恨目光看着他。 「不碰就不碰......奇怪了......这盘子上写了名字是你的不成?」 常信然嘟囔着,他本来想起来和对方理论的,然而旁边的许歌却及时抓住了他的手腕,似乎让他不要生气,于是他生着闷气不吭声了。 「我们......回去吧?」 那个女人什么时候离开的他不知道,过了一会儿,常信然听到许歌悄声对自己说,没有多想常信然便点了头。先是怪厨师,又来怪女人......这种怪地方他才不要待。 「我以后绝对不会再搭这艘船了,你看着,我回去就起草诉讼书告他们,这是什么服务态度嘛!」 一路上只能听到常信然在那里骂骂咧咧,许歌却只是安静的跟在他身后,等到了他们的厢房那一层才忽然开口。 「我......总觉得这艘船好像哪里不对。」 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说出的话。 常信然闻言愣了愣,其实他早就这么觉得了,可是...... 「除了人奇怪以外,我倒没觉得其他地方哪里奇怪,好啦,早知道会这样就不拉你下去吃饭了,让你生闷气了吧!唉......算了,你回去照顾孩子吧。」 其实生闷气的,自始至终只有他自己,不过常信然却全当对方也是一样,手掌一挥和女人告别,常信然拧着眉毛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重重关门。 进门之后他立刻脱的精光进了盥洗室,他决定好好洗一个澡,把这一身的晦气洗掉,这艘船的盥洗室虽然很小,不过水却难得不错,想起昨天使用时候的感觉,常信然拧开了水龙头。 「嗯?」谁知水龙头却一滴水也没出来。 皱着眉向上看去,他决定把开关拧到最大试试看,果然,水龙头发出了几声诡异的咕噜声,然后莲蓬头里喷出了大量的水。 「该死!冻死人啦!」水竟然是冰凉的。 被凉水浇了一身的常信然猛地向后退,可惜盥洗室太小,他的头一下子撞到了后面的架子,后脑勺多出的大包,疼的让他眼泪都几乎掉出来,即便如此,他也只能强制忍住疼痛和寒冷,伸手将开关重新关上,然后才考虑撤出。 一出盥洗室常信然立刻跳到了床上,用毛毯将自己层层裹上,牙关上下打着架,他嘴里骂骂咧咧,「该死!该死!这船真他妈的邪门!」 按照盥洗室门口的提示,那个盥洗室除了停船的时候不能用以外,别的时候应该都可以使用,热水也是随时都有的,可是为什么刚才他拧开时,冒出来的却全部是冷水?冻死他了!胃部收了刺激,他感觉自己的胃开始一阵一阵的痉挛起来。 「我回去一定要告死他们!妈的......我想想我好像有同学在那个区当法官,他的电话是......」缩在毛毯里,感觉自己的身子微微暖和过来一点,常信然于是卷着毛毯躺在了床上,「这床真他妈的硬!」 眼下这艘船在他心里的评价已经低到不能再低,他开始沮丧的想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出门度假,为什么度假选择乘船出海,还有最重要的--为什么他要选了这艘见鬼的船?! 常信然委屈的睡了,不过他一直睡得不安稳,外面老听到有人跑步的声音,而且房间也非常的冷,有冷风不断的从不知什么地方吹进来,吹得他透心凉,后来,他忽然听到扑通一声。 「谁?」常信然猛地醒了,刚从不太踏实的睡眠中醒来,老实说他还有点迷糊,不过很快的,他的注意力被自己大敞的门板吸引了。 怎么会这样?!他进屋的时候绝对锁好门了呀! 常信然感觉最后一丝温度在看到那门的瞬间从他身体内退去,他的身体又开始哆嗦起来,掀开毛毯想要过去看看,他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忘了穿衣服,等他慌忙穿好衣服,已经是五分钟之后的事情。 他跑到甲板上,然后拼命向海里看去,他刚才听到了脚步声,然后又听到扑通一声,那像极了有人跳水的声音。可实际上,甲板上空无一人,绝对没有人在外面跑来跑去之类的,这下子他连自己听到的那声扑通声是不是真的,也不太确定了。 扒住围栏,常信然的眉头皱的死紧,老实说从晚饭的时候开始,他就一直不够冷静,之后又碰到盥洗室的冰水事件,他当时就那么睡了,什么也没注意。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足够冷静下来仔细打量四周了,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事情好像有那么一点不对头...... 「这船......好像没有动......啊?」自言自语的说出自己的观察结果,半晌之后,才后知后觉的被自己话里的内容吓了一跳,常信然于是更加仔细的向船上看去,他这才发现船顶的灯竟然也是暗淡的,昨天夜里那个灯可是亮的! 而且这艘船晚上也会航行的,虽然慢一些,不过绝对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动不动!而且晚上的时候船身一定要亮灯!照明的同时也给对方照明,这是基本守则!可是现在,他看着一片漆黑的船身,忽然一股寒意从脚底爬了上来。 这船此刻像极了一艘停止在海中央的空船...... 这个念头着了魔似的,从他心里冒出来,常信然再次慌了手脚,他去推仇天的房门,去推关鱼的房门,然后去推许歌的房门...... 然而让他更加慌乱的事情发生了:那些房间竟然全部都是空的! 「怎么可能?!」 常信然彻底乱了,发疯一样,他撒腿奔向下一层甲板,然后继续之前推门的动作,每推开一扇门就更加惊慌一次,因为那些门内,毫无意外的竟然都是空的! 这艘船上的人都到哪里去了?难道在睡梦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刚才都转移出去了,就忘记了自己一个人不成? 「不--」失声叫出来,常信然看着漆黑的海面:海面上......亦是空空如也。 他看不到其他船只,亦看不到那些丢下自己离开的其他人的踪影。 于是他只能继续奔向下一层甲板,就在拐弯的地方,他感到自己重重的撞到了什么,被吓了一跳,常信然正要将拳头本能的挥出,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 「啊?常先生!」 是许歌,黑暗中虽然看不到她的长相,不过常信然却轻易分辨出了对方的声音。这个发现让他心里安生许多,站稳身子,他咳了咳,然后尽量不显露自己慌张的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船上其他的人呢?」 他相信许歌一定也发现事情不对头的地方了,因为他听到她刚才喊自己名字的声音是喜悦的。 「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船......这船不是晴天号!」 回答他的却不是许歌尖细的声音,而是一个属于男子粗嘎的声音,对方的声音忧心忡忡,有着即使极力隐藏,却仍然深重的恐惧。 「你是谁?」常信然开始警惕。 「我叫严俊明,是晴天号的船长,可是......可是......」对方开始结巴。 「可是什么!」常信然不耐烦的催促对方继续往下说。 「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大家都是一样糊涂!」开口说话的是许歌,她的声音也是一样紧张焦虑,「我半夜听到脚步声,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跟着声音往下跑,然后就碰到了严船长。」 「我则是在发现下面船员集体消失之后、上来找人的时候碰到许小姐的。」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我们什么也没发现啊!」两人异口同声道。 于是常信然也沉默了。 就是因为什么也没发现,所以才更加觉得恐怖。 黑暗中,三个人谁也不说话了,于是这艘船就越发安静的可怕。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声音打破了寂静-- 「救命啊!快来人啊!我们在水里!」 「船上有人么?快点来人啊!」 从船下忽然传来了大声呼救的声音,原本呆站住的三个人都是一凛,随即争先恐后的向围栏跑去,严俊明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手电筒向海里探去,几经周折,终于在下面看到了三个人头。 「是苏舒和关鱼!」许歌大叫出声,然后不等其他两人反应,立刻向下面挥手。「是我啊!我是许歌!听到我的声音了么?你们快点往这边游啊!」 其实不等她发话,下面的三人早就往那边游了,因为之前看到了严俊明手电筒的光芒。等他们终于游到了比较近的地方,严俊明他们慌忙将救生圈朝他们扔去,然后藉助于救生圈上面的绳索,合力将三人一一拉上来。 关鱼被第一个拉上去,然后是苏舒,一切进行的很正常,然而到了小夏被拉上来的时候却出了问题。 「啊!」在场的女士看到小夏的时候都叫了出来,不是因为他的脸,而是因为他的...... 「啊?」不明所以然的小夏愣了愣,半晌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去,看到自己光溜溜的下半身的时候,这才慌张的差点抛开了自己的绳索,要不是苏舒拉住他,他八成又再度摔回海里去了。 「那个......那个......我裤子什么时候掉了啊......」满脸通红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小夏恨不得找个地缝把自己塞进去。 半晌苏舒叹了口气。 「算了,我这里还有备用的裤子,一会儿分你一条穿。」 因为小夏,众人稍微轻松了一会儿,船上多的是木头,藉助于严俊明提供的打火机,众人很快升起了一团火,就*堆烤着衣物,几个人开始交流彼此的奇怪经历。 「船长先生发现船员忽然消失,常先生和许小姐则是发现乘客半夜没了踪影,是吧?」裹在毛毯里,苏舒盯着开始变微弱的火苗,往里扔了一根柴火,火苗很快又旺了些。 看到三人点头,他沉默了片刻,半晌,「也就是说你们之前......都看到了「其他人」......是吧?」 被提到的三个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 这个问题其实他们早就开始想了,只是不太想面对。 不过苏舒并没有让那三人在恐惧中沉浸太久,他开始说自己这边发生的事情,「我们这边则是遇到了暴雨,类似海啸一样的事故,蓝岛被整个儿淹没了,我们在寻找你们的途中来不及躲避,结果就被卷到海里了,差点死掉。」 苏舒看了眼还在发抖的小夏和关鱼,半晌又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也不知道在海水里漂了多久,然后......我们看到了这艘船。 「是了,我们之前有回到晴天号过,一群船员正在寻找你们,当然,还有船长先生,你的船员说你也不见了。」末了,苏舒又加了一句,简单的句子,平淡的语气,却足以让听到他话的人惊心动魄。 「你说什么--」第一个做出反应的就是常信然,他腾的站起来,指着苏舒半晌才说出下一句,「你的意思莫非是......我们......上的根本不是晴天号?你是说......我们上错了船?」 严俊明和许歌没有说话,不过在常信然质问苏舒的时候,他们也迫切的看着苏舒,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他们看到苏舒摇摇头,半晌,又点了点头。 「你是什么意思?你在耍我们么!」常信然走过来就要去拎苏舒身上的毛毯。 挥手避开对方的手掌,苏舒耸了耸肩,「我下面可是什么也没穿呢,现场还有女士,我劝你还是不要随便动我的毛毯比较好。」 他看到常信然脸色铁青的看着自己,半晌等他重新退到他原来的位置,苏舒才重新开口,「你们上的确实不是我们来时乘坐的晴天号没错,可是......这艘船确实也是晴天号。」 他指了指外面,众人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空气。 「我指的是船身,虽然有点破损了,不过刚才在下面的时候我有仔细看过,船身上确实写了晴天号三个字。」 他的话让在场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睛,衣着方便的人立刻重新围向围栏,扒着栏杆拼命向船身看去,三分钟之后,苏舒看到他们重新回来,都是一副古怪的表情。 「怎样,我没有看错吧?」 他看到三人僵硬的点头。 「这是怎么回事?」常信然膝盖一软,坐到了苏舒身边,面色苍白的盯着熊熊的火焰,彻底没了底气。 「所以,这里是晴天号。」苏舒于是继续说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哪一代的,不过这艘船确实是晴天号。」 「我想,我们现在的情况......搞不好就叫做遇难。」听到邮差说完,关鱼抓了抓头说了一句,看到众人听见她的话以后惊恐的样子,她露出了一抹又困惑又苍白的笑容。 第五章 第二具尸体出现 实际上她的话是没错的,在场的每一个人其实都这么想,不过是没有说出来而已。 「好痛......」之前在海里的时候因为太过紧张没有注意,如今身体暖和过来,关鱼觉得自己腿上的伤口异常疼痛起来。 小心翼翼避开众人的目光,她揭开毛毯的一角露出自己的右腿,白皙的大腿上,半月型的伤口异常明显,因为在海水里浸泡太久,伤口看起来有点发白。 要尽快消毒包扎,否则很容易发炎!如果再严重些就会发烧,因为她不知道咬伤自己的是什么东西,搞不好会有什么病菌进来也说不定...... 不过幸好她随身的包包里,有她携带的全部药物,她一向将这些物品带在身上,而现在她的这个好习惯派上了用场。 「是咬伤么?」 忽然传来的女声让关鱼手里的镊子差点脱手,猛地抬头一看才发现,许歌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后。 因为许歌的话,她发现其他人的注意力也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伤口毕竟在大腿上,她是保守的人,当下就有些不好意思,许歌于是转身让众人转身回避,关鱼这才重新正过头处理自己的伤口。 「什么时候受伤的?」许歌接过她的镊子,从小瓶子里沾了酒精帮她消毒,刺痛让关鱼忍不住龇了龇牙。 「大概......是在海里吧?」她没敢说出受伤的真实地点,说着,她小心回头看了眼苏舒和小夏,发现对方似乎并没有留意自己这边才稍微放心。 「这个伤口是被什么咬的?看起来有点奇怪。」许歌没有抬头,手里拿着裹伤口用的纱布,忽然顿住了。 「我也不知道,当时......太慌乱了......」这句倒是实话,她还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东西咬伤的,许歌的话提醒了她当时看到那东西的感觉,那种刺骨的寒冷于是又浮了上来。 「看上去有点奇怪,不是么?」许歌却继续说着。 「奇怪?」关鱼看了眼许歌,对方还是盯着她的伤口,神情认真看起来真的煞有介事,于是她也细细向自己的伤口看去。 不知道是不是许歌先说出来的缘故,这次她还真觉得自己大腿的伤口看来有点奇怪,说是被什么东西咬伤的又不完全像,动物一般都会有尖锐的犬齿,可是自己这道伤口却整整齐齐,而且那个大小看起来...... 正想着,关鱼忽然感觉自己左手手背一阵钝痛,猛地低头看一眼,却发现自己那只手正被许歌拿在手里,许歌低着头,正在咬自己?! 然而许歌却很快放开了她的手掌,将关鱼刚才被自己咬过的手背,提到关鱼受伤的右腿旁边。 关鱼心里忽然「咯@」一声,当即也顾不得询问许歌,只是将视线在自己的左手手背,以及右腿大腿上移来移去,然后眼睛越睁越大:两个明明是不同时间不同物体造出的伤口,此刻看来竟然意外的相似...... 当然大小深度还有齿痕有一定区别,可是那种痕迹的超高相似度,却是让人无论如何无法忽略的! 「你看像不像?」 这时,她听到许歌说话了,慌张的将视线和许歌碰上,她看到了许歌苍白的脸。 不过没有时间让两人深入思考伤口的问题,苏舒的声音忽然响起。 「许小姐,浩浩呢?他没和你在一起?我一直没有看到他......」 一句话,原本蹲在关鱼面前的许歌腾的站了起来,脸色更加苍白了,「天啊!我当时只顾追人了,竟然把他放在屋里了......天啊天啊!浩浩!」 她的身子当即歪了歪,不过她很快稳住自己的身子,什么也顾不上,许歌飞快向上面的甲板跑去,其他的人随即也跟着她跑上去,关鱼原本也要上去的,苏舒阻止了她。 「你不是受伤了么?在下面待着吧。对了,你暂时不要回头,我要穿裤子。」 说不出拒绝的话,关鱼只能听到那些脚步声离自己远去,等到苏舒的脚步声也离开后,她转过头,惊讶的发现小夏还留在火堆旁边。 「我留下来陪你好了。」没有说别的,小夏只是对她微微一笑。 关鱼点点头,火堆旁边的两人不知道做什么才好,于是不约而同的背过身去,拿出烘烤的差不多的衣服在毛毯里穿好,等到他们重新回到火堆旁边的时候,头顶上许歌的尖叫声划破了黑夜-- 「浩浩不见了!天啊!我的浩浩不见了!」 许歌惊惶失措的在自己厢房里来回寻找,她翻开柜子,打开盥洗室,她甚至连床底下都找过了,其他人也在别的房间帮她寻找,虽然房间很暗,可是不至于连一个孩子也找不到吧? 几个人一起叫着男孩的名字,可是一无所获。 「不要慌!孩子可能只是醒来之后不见你,出去找你了......」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才好的严俊明,只好说着美好的猜测。 「天啊!天啊......我竟然把他弄丢了......我竟然丢下他一个人跑了!」她大声哭叫,向下面的甲板跑去。 其他的人无法只好跟着她,生怕她一个慌乱之下走错一步造成什么悲惨的后果。 苏舒的视线却被底下甲板的关鱼、小夏吸引了,隔着围栏看过去,他看到那两个人正在从海里拉什么东西。 「你们在干什么?」他向下面两人问道。 「刚才有人求救!是仇天!」关鱼头也不回的回答着他。 那两个人拉的异常吃力,苏舒于是快步下去帮忙,伸手握住绳索的时候,他忍不住皱眉:太沉了! 就算仇天本来就人高马大好了,即使那样,这种分量也太惊人了! 然而他们首先拉上来的却是一个箱子,看到那个箱子的瞬间,参与营救的三人都愣住了,原因无他:那个箱子三个人刚好都见过。 「是我/苏舒/邮差先生负责的包裹!」几乎是同时,三个人叫出声。 之前包裹并封住箱子的牛皮纸已经剥落大半,黑色的箱体露出大片,三人盯着箱子的眼神都有点不对。 「快点把绳子扔下来!快点!快把我拉上去!」 仇天的大嗓门吼醒了三人,苏舒他们急忙重新将救生圈扔下去,不多久感到绳子一沉,仇天顺着绳索一步一步爬上来,他攀爬的速度很快,俨然训练有素的样子。 他上来,然后将手里的东西扔到了地板上,看到那东西的瞬间,苏舒三人再次呆住了。 「天啊......」关鱼不敢相信似的捂住自己的嘴巴,她看到了什么?laosuaidandan 「浩浩......」苏舒吐出被扔在地板上的孩子名字。 原本还在上面甲板上继续搜索工作的三人也停住了,许歌先是愣了愣,看清儿子的瞬间,发疯一样的从上面冲下来。 「浩浩!浩浩!」一把抱过湿淋淋的儿子,她拼命摇晃他小小的身子。 「我......我来看一下。」 出于医生的本能,关鱼矮下身子蹲到许歌身边,试图让她松开怀里的男孩,好让自己为他检查一下,谁知这个时候仇天却再次开口。 「晚了,那孩子早就没气了。」他说的冷硬,火堆的红色光芒照在那孩子脸上,越发显得孩子的小脸紫白。 许歌嚎啕大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晕了过去。 关鱼慌忙过去查看许歌的情况,而小夏则从旁边拎了一条毯子,准备将男孩小小的尸体罩住。 「等一下!」苏舒却喝止了他,然后招呼关鱼过来,「你先过来看一下这男孩。」 「那孩子已经死了!看他有什么用?赶快把那可怜的孩子包起来吧!」常信然大叫出声,完全不明白苏舒的想法。 「是验尸,我需要关小姐帮我看一下那孩子的死因。」 听到他的话,众人都是身子一抖。不过心里却知道那个邮差提醒了一个大问题:那个男孩......到底是怎么死的? 关鱼深呼吸了一口,然后慢慢蹲在男孩身边,苏舒拿了火把在旁边给她照明,她开始检查起男孩的尸体,然而越检查脸上的表情越奇怪。 「说说看你的检查结果。」苏舒在一旁鼓励她。 「......这......」关鱼的表情看起来很是犹豫,最终她咬了咬嘴唇豁出去了,「这个孩子,看起来竟是被咬死的!」 一言既出,满场皆惊! 「你在开玩笑么?被咬死?不是杀死或者撞到头么?」常信然大叫起来。 「被咬死?这也太......」严俊明脸上也是一脸的不敢相信。 「可是,就是被咬死的,脖子上的大动脉被咬破了!百分之二十五的血液通过那里运往大脑,那里一旦破了人就......而且这孩子的身体上面......」关鱼说着,颤抖着揭开孩子的衣服,于是孩子见骨的小胸脯,便彻底展现在其余人面前。 虽然被海水冲淡了颜色,不过众人可以想像,之前那里一定是血肉模糊的,孩子的内脏、森白的肋骨都暴露在外面。 关鱼指着孩子的肩窝,一脸苍白,「看到这里了没?这里......是个牙印......」 关鱼看到顺着自己的指引,看到那牙印的众人,瞬间都是一脸恐惧,她心里苦笑了,他们不会知道:现在所有人里最害怕的其实是自己。 因为她自己右腿上也有类似的伤口!她想像着,如果当时自己没有推开那个「东西」,那东西继续啃咬自己的结果,是不是就和眼前这孩子一样? 胸膛被剖开,肠子和肋骨全部露在外面......她感到自己的胸口一阵紧窒,一瞬间她几乎无法呼吸,闭上眼睛,关鱼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紧抿嘴唇轻轻将孩子的小衣服拉好,然后用毛毯将他层层包住。 「仇先生,你是在哪里发现这孩子的?还有......这箱子是怎么回事?」 抬起头,关鱼静静的向一旁的仇天提出问题,众人的目光于是又齐齐转向仇天。 仇天正拧着衣服,看到自己外套上浓重的血迹,他皱了皱眉,随即将之扔在地上踢到一边,注意到别人看他,才慢慢抬起头来,他先是用下巴指了指那箱子。 「那个,是我的救命恩人。」 「啊?」 「我本来在潜水,实际上我来这个岛的目的,就是为了潜水,关小姐你应该知道我来这个岛是干什么的,那个就是我潜水的目的......」 他说到这里,忽然被常信然打断了。 「等等--她知道并不代表我们大家都知道,我倒要你说说看你到底是干什么的?还有你潜水是为了什么?」 仇天挑了挑眉毛,叹了口气,「我是学者,研究人鱼的,因为听说蓝岛附近曾经有人鱼出没过,所以特地过来看看的,一下船我就去探查地形了,然后就去潜水,之后海水开始大规模的动荡。 「我知道有大事发生,就慌忙想要上去,谁知海啸却已经到了,我靠着氧气瓶里的氧气好命没死,氧气瓶里的氧气用的差不多的时候,我开始准备浮上去。 「谁知那个时候我却没了力气,正准备等死,忽然旁边飘过来一个大箱子,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那个了,我扒住它,然后一直等到看到这艘船的那一刻。」 仇天说着,忽然弯腰,「我倒要看看这个箱子里是什么......」 「不要--」 看他的动作竟是要掀开箱子的盖子,关鱼本能的想要阻止,然而她的话却说慢了一步,仇天已经将盖子掀开。 天-- 看到内置事物的时候,所有人不约而同倒抽一口凉气。 里面安静躺着的果然是老人的尸体,穿着一件蓝色的连衣裙,皮肤乾瘪的裹在身上,彷佛再凑近点就可以闻到腐朽的味道。 「竟然是尸体......」众人惊讶着,之前关鱼那声阻止所有人都听到了,于是质疑的目光齐齐向她投来。 「是关小姐外婆的尸体,我接受委托送她最后一程。」最后还是苏舒替关鱼解开了众人的疑问,说完,他轻轻将箱子的盖子重新合上。 「那个孩子呢?你在什么时候碰到的?」愣了愣,大家决定换个话题,于是严俊明问出了众人此刻最关心的问题。 彷佛为了吊人胃口似的,仇天又顿住了,目光审视般的,从此刻眼前站着的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被他看的发毛的时候,常信然底气不足的再度催促他,这回,仇天终于说话了。 「那个孩子撞到我头上。」 「啊?!」他的回答让人完全不明白。 「我说那个孩子是撞到我头上的。」不耐烦似的又重复了一遍,仇天皱起了眉,「那个时候我看到船上有火光,就想呼救,谁知却有什么东西撞到我,我抓过去才发现抓到的是个孩子,吓了我一跳。」 深夜中的大海内,抓到小孩子的尸体......若是别人又岂止是吓了一跳可以形容的恐惧? 仇天说的太轻松,众人都皱眉看着他。 「对了,那个孩子被我抓到的时候,流出来的血还是热的,应该是刚死没多久。」他忽然又补充了一句,「我想......他是被当时在这船上的某个人扔下来的。」 一句话,在场的人都面如死灰。 多么惊爆的资讯?杀掉孩子的人竟然在船上?那个人是谁?是谁? 船上的人登时陷入惶恐。看到其他人因为自己的话一下子人心惶惶,仇天忽然笑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在海里被咬死的,搞不好是人鱼。」 啊?这个男人怎么总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众人一愣。 「根据我目前掌握的资料记载,人鱼几乎都是在海难的天气才会出现,它们是有着人类上半身的鱼类,没有人性,性格凶残,噬血肉。那个孩子身上的牙印......看起来很像人类的,不是么?我想,搞不好这个孩子是被人鱼袭击了。」 仇天的话说完,船上再度陷入平静,许歌在这个时候醒来,看到旁边好像包了什么东西的毛毯,又呜呜的哭了起来。 关鱼抱住她,感觉女人在自己怀里微微颤抖,她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女人肩膀,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浩浩的尸体,自己右腿上的牙印还有人鱼...... 她想起了自己摸到那东西时候的手感:湿润,冰冷,而且滑腻...... 那种微妙的感觉......像极了鱼。 真的是人鱼么? 只在海难中出现的人鱼,总觉得哪里有点微妙的违和感。 「人鱼?你在开什么玩笑?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鱼?人鱼是童话里才有的东西!你说对不对?邮差?」常信然哈哈大笑,试图从离自己最近的苏舒那里获取认同。 谁知苏舒却没附和他,相反的-- 「能和我说说你的那些关于人鱼的记载么?你说人鱼是......没有人性,性格凶残,噬血肉的生物?」 「嗯。」难得看到有人感兴趣,仇天坐下来,看着对面的苏舒在听到他的回答后又皱了皱眉毛。 「这样啊......你刚才好像还提到,人鱼都是在海难的天气里才出现的。另外,传说中,人鱼是出海人的诅咒,它们的上半身美的让人窒息,下半身却是长满鳞片的冰冷鱼尾,它们用魅惑人心的歌声,引导无数的水手们走向不归路,是这样子么?」 「嗯,没错,按照古老的说法确实是那样没错......」仇天的表情却出现了一丝犹豫,「不过按照我收集的记录,那些见过人鱼的传说,却都是从海难的获救者中那里传来的。他们说是人鱼救了他们......」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了,「实际上我会来这里,也是因为某个记载,传说这片海域不只有一个人见过人鱼,他们都说自己是被人鱼所救。 「就是因为这个我才决定过来看看的,我收集了关于这片海域的海难记录,虽然获救者的姓名已经不可考,不过非常巧合的,有两次可知的海难受害者,都是搭乘晴天号。」 「什么--」拖长声音发出惊讶叫声的,是晴天号的现任船长,严俊明。 「有这么回事吧,船长先生?」仇天转向严俊明,后者只是不断摇着头。 「我、我刚刚上任而已......」他说的是实话,他还没有来得及阅读晴天号的过往资料啊,而且海难这种事......一般情况下,航运公司也不会想让员工知道吧? 「可是这样就有了矛盾哟。」似乎完全没有在意船长和仇天的对话,苏舒的思绪一直集中在自己在意的事情上面。 「矛盾?」仇天看向他。 「嗯。」苏舒点头,「凶残没有灵魂的人鱼,它们以血肉为生,这样的人鱼会去救人么?两种说法有矛盾。」 「......这个其实我也注意到过,所以才想要找到人鱼亲自问一问啊。」看着苏舒,仇天忽然笑了,「我觉得,我这次一定可以遇到人鱼,你说我见到它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呢?」 「谁知道呢?搞不好是英语,我记得人鱼的童话都是外国人写的吧......」 「你们两个够了没有?!」常信然却忽然大吼一声,两人把头转过来,发现常信然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什么人鱼不人鱼的......那些我不懂!我只知道这艘船上还有别人!我、许歌还有严俊明都看到过,那些人在你们上船之前忽然消失了! 你们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这个?」 大声的把憋在心里已久的问题吼出来,常信然看到严俊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而其他人的注意力,也终于因为这句话而转到自己这边。 「你说的对,这个问题确实很奇怪。」仇天摸着自己的下巴,「会不会是你们看错了?这艘船绝对是空船,我从下面往上看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漆黑一片,就和死船一样。」 「可是我绝对看到了!这里晚餐的时候还开了饭,我还过去吃了......」忽然想到了什么,常信然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 如果这里是空船,如果这里原本什么也没有,那么自己刚才吃的那诡异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气氛一时又有些僵硬。 「我们都累了,大家体力和精神都不好,本来就不适合思考问题,我知道我们应该好好把这艘船了解一下,可是现在这么黑,就算搜索也做不到彻底,我看我们先睡吧,明天天亮了再说。」 苏舒提了一个建议,看到没有一个人吭声,「没人反对我就当大家都同意了,甲板上风太大,我们还是进屋去吧。」 说着,他拿了一根火把进了船上像是餐厅的地方。其他人默默的跟上他的脚步,进了屋子还是没人说话,大家各自找地方坐下来休息。 苏舒说的其实是每个人心里都明白的事:海上,特别还是夜里,对他们来说实在太过凶险,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天亮。安排好守夜的顺序,大家就睡了。 关鱼却一直清醒着,她知道好几个人和她一样清醒着,心里害怕着。 一开始她还认真的数着别人的呼吸声,企图催眠,然而慢慢的关鱼却觉得自己什么也听不到了,盯着装有外婆尸体的箱子,她陷入了自己的迷宫-- 苏舒说的对,关于人鱼的说法有矛盾,非常大的矛盾,然而......她总觉得自己心里好像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什么可怕的东西,是什么呢?她现在有些不想去深入的想,她忽然害怕起来,害怕看清楚后的自己无法承担那个真相。 她右腿上的伤口疼的厉害,后半夜的时候有点发热的症状,不过她并没有出声求助,而是选择自己一个人硬撑过去,那个时段她旁边的许歌爬起来过,她爬到外面的甲板上半晌抱了什么东西回来。 从她嘴里发出隐忍的呜呜声,关鱼知道她抱回来的乃是浩浩的尸体,关鱼很是可怜她,可是却不知道自己能怎样安慰她。身体难受、心里也难受,关鱼就这样硬熬着度过了漫长的夜晚。 第二天众人是被严俊明的叫声唤醒的。 「死、死、死人!」 严俊明的表情诡异,手指拼命指着一个方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大家不约而同的变成了和他一样的神情! 「天啊--」仇天喃喃出声,他看到了什么?好多的...... 「骷髅......」关鱼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不只一具,而是好多! 有什么是比一大早发现自己睡在一堆枯骨中间,更让人惊慌的事情? 这里看起来似乎是餐厅,里面摆了很多圆形的桌子,还有一张长桌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一些白色的枯骨散的到处都是,好像经过激烈的斗争一般。 「他们看起来像是激烈的打了一场......」仇天拿起一根白骨,摸了摸,「这是大腿?」 「不......是臂骨。」回答着仇天的问题,关鱼低下头。 苏舒却推开左边那扇门径自进去了,「果然是厨房。」他说着,然后进去检查,他第一个打开的是冰箱,「你们看,这里面也有......」 里面散着两具骷髅,骨化程度不如先前那些厉害,还能看到黑色的头皮,从头发的长度判断应该是两个女人。 「奇怪,为什么会在冰箱里?」仇天凑过来,「她们看起来像是自己躲进来的,为什么要躲到这种地方?」 仇天的话让苏舒忽然眼前一亮。 愣了愣,苏舒又去查看其他的地方,他们在这艘船的房间里一共发现八十六具骷髅,这个数目是按照人头数的,完整的骨架并不多,多半都在很隐秘的地方。 苏舒沉默了,半晌-- 「你说的没错,这些人看起来像极了在躲避什么......」 海盗?这个世界上现在还有这个职业么?还是什么其他原因的追杀?那些散开的枯骨,明显是被人杀害后骨化的结果,而可以保持完整的骨架,则都是隐蔽的躲在某些地方的。 「一九五七年十一月十七日......晴天号一如既往的,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发船,目的地是海中的各个小岛,那时候的晴天号还不是纯粹的观光船,他们更重要的任务,是给海岛上的居民运送生活必需品。 「晴天号有经验丰富的船长,有老马识途的领航员以及年轻强壮的水手,是当时最棒的海船队伍,然而,在预定归航的二十四日,晴天号却始终没有归来。 「事后经过天气部门的查询证明,在蓝岛的海域遇到了百年难见的特大海啸,晴天号基本上被认定遇难,生存者......零人......」 严俊明的声音忽然响起,众人的视线纷纷移向他,完全没有注意旁人视线的样子,严俊明彷佛背诵课文一般,结结巴巴的说着,越说脸色越苍白。 「一九五七年?你是说这是一九五七年遇到海难的那艘晴天号?!」最先发出惊吼的却是仇天。 「我们现在在五十年前遇难的那艘船上?!天啊!天啊!」接下来仇天不停的啧啧不已,和一下子刷白了脸的其他人不同,他变得兴奋起来,在各个房间里穿来穿去。 「你们知道么?这艘船五十年以来一直没有被人发现!我们竟然在无意中找到了它!太不可思议了!」他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已经有些遥远了,大概他已经跑得很远。 「你怎么知道这是五十年前的晴天号?」 没有理会仇天的兴奋,苏舒忽然问一旁的严俊明,看着他慢慢从怀里摸出一个硬皮本,然后结结巴巴道:「因为、因为这个......我在船长室的枕头下看到的......我看到它的时候还以为......以为是我的航海日志......」 航海日志一词吸引了苏舒的注意,从严俊明手里接过那本日志,苏舒迅速的翻阅起来。 那本日志只是普通的日志,十七号的日志记载了关于遇到海啸的事情,后面的日志很是凌乱,大概是船已经彻底失控而且求救无门,日志只到十一月二十四日,那一天的日志,船长只用黑色的墨水笔写了一句话。 「我会在今天死去。」 和之前的日志凌乱的字迹完全不同,那七个字写的非常端正有力,就像任何一个平静的接受了自己天命的人那样。 那本日志到此为止。 苏舒把那本日志传下去,其他的人纷纷查看,看到上面没有任何振奋人心的记载后,常信然恨恨将本子甩到地上,关鱼默默的将那本子捡起,然后轻轻掸了掸上面的灰尘。 第六章 怪物 四下看了看,关鱼将那个本子放到了自己怀中,她现在心跳很快,原本苍白的脸颊涌出一抹红润,她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是什么,惊恐? 兴奋?或者...... 关鱼不着痕迹的假装整理头发,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怀里的本子,是的,那个本子是让她变成现在这样的唯一原因! 那个本子上船长的笔迹......和外婆日记里留言的男人笔迹,竟然是一模一样的! 她完全没有看日志的内容,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日志上熟悉的字迹吸引住了,一勾一撇完全是记忆中的样子,甚至连那断句的习惯...... 只翻了几页,她已经确信写下这本日志的人,就是送外婆日记本的男人无疑!五十年前失事的晴天号,未曾谋面的外公......天!自己的外公就是这艘晴天号的船长么? 关鱼想,自己似乎找到连接点了,外婆的秘密果然就在晴天号上!不过不是自己搭乘的那一艘,而是五十年前的晴天号,也就是她现在所在的地方! 心脏用一种奇怪的频率鼓动着,关鱼从昨天开始的郁闷完全没有了,她现在充满勇气,她想要了解外婆,她想要了解当年这艘船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旁边的小夏却忽然摸了摸她的额头。dandanailaoshu 「阿鱼你没事吧?脸好红啊,发烧了么?」 小夏冰凉的手掌让她额头上的温度降低不少,她这才发觉自己太过兴奋了,慌忙推开小夏的手,关鱼重重的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没、我没事!可能是伤口有些发炎引起的......」 「真的没事?要是需要我可以背你哦!」小夏指指自己并不宽阔的肩膀,对她笑笑。 「算了,我看我能背起你的可能性还比较大。」 随口调笑了一句那个大男孩,对方果然恼羞成怒红了脸,看到小夏的注意力终于从刚才的事情转移开,关鱼瞥了眼四周,这才发现不知不觉自己又落在了人后。 小夏大概好心过来寻自己的吧?每次都要他等真是对不住人家,想到这儿,关鱼匆忙招呼了一声小夏,准备迅速跟上前面的其他人。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关鱼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小夏在前面不解的望着她。 没有立刻回答他,关鱼只是认真的看了看身后,「没什么,我好像听错了......走吧。」 刚才的一瞬间,只是一瞬间而已,她总觉得好像有人在她身后看她,然而回过头却没看到任何可疑的东西,大概是神经过敏吧? 他们所在的这片海域非常奇怪,明明是白天可是看起来也并不明亮,厚厚的乌云一直笼罩在天空,整个视野都是灰蒙蒙的,如果不是仇天的潜水表还能运作,他们的时间观念早晚会丧失。 「罗盘,指南针......这里全都不管用。」仇天从自己的包里取出部分仪器一一检测过了,结论令人失望。 「我们现在......到底是在什么地方?」他喃喃说出了此刻盘旋在众人心里的共同问题。 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海难,然而从爬到这艘船上的时候就开始不对劲,他以为自己爬到了船上就是得救,可实际上呢? 他上的是一艘很早以前就遇难的船,船上到处都是当年人们的尸体,仪器自然已经不能运行,然而现在他的仪器竟然也罢工了?! 「或许......这里是一片未知的海域?」 苏舒忽然说了一句话,让仇天茅塞顿开。 「有道理!我听说过的--大海内部还有很多未被发觉的海域!由于空气折射等等原因,一般情况下人们是看不到它的,只是偶尔会因为海难......海难?天啊!」他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 「一定是这样没错!我们因为海啸的原因被海流冲远,然后落到了一个未被发现的海域,而这个海域就是所谓的魔鬼海域,在这种地方,一切机械都会因为磁场等原因而失灵! 「难怪我的罗盘不管用了!啊啊!我明白了,当年的晴天号也是如此啊!他们也进入了这个海域,然后再也没出......去?啊?」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仇天的音调诡异的挑了挑,他发现自己好像做出了一个极为可怕的推论--就他们目前的状况而言。 「你是说我们也出不去了么?天!你是说我们也会变得和这船上的人一样?变成骷髅?」常信然一下子跳了起来。 「......这样说的话......你们看到的人影倒也可以解释。」仇天却完全不理会常信然的跳脚,只是摸着下巴继续自己的推测。 「在那些磁场古怪的地方,我听说当年的景象会透过不断的反射,一直延续下来,然后在一定机缘巧合下被后人看到,你们看到的搞不好就是当年的死者......」 「什么?!可是死者会说话么?我差点和他们吵架呢!」常信然还是吼叫着。 「呃......搞不好是什么更加复杂的反射,我不是研究那个的,只不过听说过而已,你知道的,这个世界本来就还有很多人类未知的奇妙现象......」 「你不要总是这样轻松好不好?要知道一旦遇难,你也是其中一员!」最后常信然忍无可忍的,对着男人咆哮了。 仇天却先是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我自从干这行开始,就早就知道随时会死了,没有老婆孩子,家里老人也都不在了,我一个人去了也乾净,我怕什么? 「倒是这船上奇妙的事......真希望死前能弄清楚......」他一边说一边摸着旁边斑驳的栏杆,脸上还是那种若有若无的笑。 「疯了......我怎么会和一个疯子在一起......」常信然一脸灰败,半晌坐到了一边,再也不吭声。 撇开那个研究疯子,他们这群人中,许歌因为儿子的事情已经有点不太正常了,一路上一声没吭,只是宝贝似的抱着儿子的尸体;那个船长一看就有点靠不住的样子,刚才的事情把他吓坏了,他的脸色比自己还白。 有个女人是医生,这点听起来不错,不过目前还没有她能派上用场的地方;再有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脸少年和一个看起来就心不在焉的邮差。 这是遇难的最差组合! 「这么说我们离蓝岛应该很远了......」听完仇天的话,苏舒叹口气,然后扶住栏杆向大海深处望去:雾蒙蒙的,他什么也看不到,看不到海岛,看不到太阳,他甚至看不到海的边际。 「肚子好饿......当时多吃两只螃蟹就好了。」 旁边的常信然有气无力的叫唤一声,只是普通的感叹而已,然而苏舒心里却是一紧-- 他说的没错。如果长时间无法得救,那么他们势必将面临饥饿的问题。 很多遇难者不是死于灾难,而是死于饥饿!这点苏舒心知肚明,不过眼下还是不要提出这个问题比较好,那样做只能让人提前陷入惊恐而已。 「我想......我们不妨检查一下这艘船的动力设备,搞不好还有点希望。」苏舒提了一个不冷不热的建议,指指严俊明,「毕竟我们这里有一位海军出身的船长不是?」 他的话让其他人振作了一点,连严俊明的脸上都不那么苍白,他立刻说自己将会过去查看,常信然表示自己要过去帮忙,仇天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于是剩下的时间里,大家分成了几个小组活动。 苏舒原本是想自己行动的,转头时却发现关鱼和小夏在不知什么时候跟在了自己后面。不,搞不好不是跟在自己身后,而是他们的目的地本来也和自己相同也说不定...... 他们共同的目的地是厨房。 「苏先生,果然......你也想到了......」半晌,关鱼轻声说。 「......你们俩不也一样?」没有正面回答,苏舒反问。 「啊?想到什么?我不过是跟着你们两个而已,其他人看起来好怪......」只有小夏不太明白。 看了他一眼,苏舒和关鱼对视一眼,然后开始分头行动。 「你们在找什么?刚才不是过来过一次么?」小夏有点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食物......」关鱼小心翼翼越过冰箱里的骷髅,向更深的地方探去,「你想,如果我们很久不能得救的话,我们首先面临的问题是什么?」 「是饥饿,我们可能在找到出去的方法前就饿死了。」苏舒接着她的话说,翻过几个柜子之后皱起了眉毛,「其实我本来就想过我的这个行动可能是多余,不过没想到这么快就验证了而已。」 他把手一摊,「这里完全没有食物,那些人应该是饿死的。」 听到他的话,关鱼半晌无语。 邮差说的是没错的,船上能够找到的尸体,应该都是在海难后活下来的人,他们没有被卷到海底而是留在了船上,但最终仍然难逃一死,因为饥饿。 「对了!渔网!」小夏却忽然大声说,「这艘船上一定有渔网!我们可以捕鱼吃啊!我会抓鱼的!」 他的话提醒了两人,对于船的结构显然小夏比较熟悉,在他的带领下,三个人迅速找到了船尾的撒网处,船尾本来就有一面网撒出去,苏舒试着拽了拽,发现那网完全不动弹,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网搞不好锈住了,过来帮我拉这面网。」 三人闻声回头,这才发现仇天居然已经在这里,非但在,他还抛了一面网下去,眼下他正吃力的将网捞上来,三人见状急忙过去帮忙。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网抬出来,渔网连同里面的东西,随即重重摔在地板上,带上来的海水溅了他们一腿,小夏兴奋的弯下身去松开渔网,然而只解了一角就听到他低叫一声。 「呕--」看到网里东西的瞬间,关鱼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里面是尸体,已经泡的发白膨胀的尸体,不只一具,能看到的就有四具。这些尸体还很新鲜,胸前别着黄色的名牌,从身上的制服看去,竟是他们之前搭乘的晴天号上的船员! 他们的身上穿着救生衣,再仔细看去,裹着他们尸体的东西,竟是一条没了气的充气救生筏。 「他们也没有逃过......」苏舒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不过却仍然弯下腰去,伸手查看了其中一人身上的牌子,上面的身分资讯证明了他们的猜测无误。 「他们应该也和我们一样遇到海难,然后这四个人坐船逃出,然后中途......救生筏坏掉了。」 「看来搞不好我们才是真正没有遇难的幸存者......」旁边仇天说着,他忽然解开那个渔网,下一个动作竟然是抱起其中一具尸体! 「你、你干什么?」他把小夏吓到了。 「我们要把这些尸体藏起来,暂时不要让那几个人看到比较好,他们的精神已经快承受不了了。」仇天说着,然后弯腰进了一旁的小屋,他把尸体放入一个柜子里。 苏舒愣了愣,然后和他做起一样的事情来。 四个人将尸体藏好的时候,各自身上都湿透了一片,彼此对视一眼,大家心里都有种感觉:对方的脸色......比刚才被自己运进去的尸体......好看不了多少...... 「我刚才只是想试试看用渔网能不能捞上点鱼来,结果捞上来的却是......」之前看起来轻松自若的仇天脸上终于开始挂起忧色,「老天爷......见鬼去吧!」 最后看了渔网一眼,仇天摇着头离开了船尾。 晚上几个人顺利会合的时候,他们不出意外的看到了败兴而归的严俊明和常信然。 「完全动不了,这艘船死了!死了!」常信然恨恨道。 严俊明却是一句话没说,他只是一脸颓丧的坐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他们被困在这里了。这艘船很诡异,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然而没有人敢离开这艘船,他们没有任何离开的手段,只能困坐愁城。 即将面临的食物短缺问题,也只能隐瞒一天,第二天常信然再次说到肚子饿了的时候,似乎所有人都注意到这个问题了。 这艘船里没有食物,人们很快将这一点和船上的骷髅联系起来。 「该死!我们会饿死么!」常信然再次高声叫起来。 「你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高八度?像个女人似的,你看看我们这里的女士们多么安静?」一向不理会他的仇天对他吼了回去,看到男人被自己吓得坐到了地上,他这才发现自己情绪失控。 是食物的问题,他终究也开始焦躁了。 接下来的两天还是没有任何东西吃,天空连一只鸟也没有经过,这个地方就像一片死海。几个人靠仇天过滤出来的水过日子,人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单靠水确实能多活几天,可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不停的衰弱。 不能随便浪费力气,所以大家不约而同的减少了动作,可是什么也不做,难道只能等死么? 饿死,这是大家能想像到最可悲的结局,谁知在第四天,事情有了更加恶化的发展...... 那是第四天的晚上,像前几天一样,大家只喝了些水就睡下了,每个人都发现自己越来越嗜睡,可是没有办法,这种时候睡眠反而是保存体力的最好办法。 然后,大家就睡着了。 关鱼是唯一清醒的,她本来就有失眠症,加上她右腿的伤口不断恶化,每天光是疼痛就足以让她睡不着。她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外婆的事情,她知道她现在会遇上这种事,完全是自己咎由自取。 是她自己要出海的,没有任何人强迫,而她确实有所收获,她找到了外公当时遇难的船,然后呢?然后...... 忽然,她的思绪停顿了,她感觉自己后背的汗毛完全竖起来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听到极低的高频率呼吸声,然后......吸口水的声音? 天! 她回过头来,然后猛地和一个东西撞上。 黑暗中,有一个影子从旁边跳到了她身上。那东西的爪子紧紧的攥着她的手腕,关鱼感觉有湿热的液体滴到自己的脖子上...... 那东西的口水! 几乎是当即的,关鱼立刻明白了那液体的身分!是口水!那东西居然在冲自己滴口水?这-- 在那东西过来抓她的时候,她想也不想,用力向那东西咬去,一股恶心的铁锈味随即流入她口中,那东西吃痛更加生气,桎梏她的手松了一松。 正想趁机呼救,关鱼随即感觉脖子一阵剧痛,喉咙竟被重重咬了下去,这下她连发音都不能了,她想要拍打地面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可是最近没了力气的她,完全挣脱不了那东西的桎梏。 难道我会被这东西咬死?这个想法诡异的从她心里冒出来,两眼发白之际,她忽然感觉脖子上一松,身上的东西随即飞了出去。 「什么人?什么东西?」 是仇天。 仇天赶走了那个东西,吼叫着追出去几步但又很快回来,回来的时候其他人也醒来,苏舒点了火把正在查看关鱼的伤口,那伤口的样子让看到的每个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天-- 「忍住--」苏舒对关鱼说着,把从她口袋里摸到的最后一点酒精倒在了她的伤口处,纱布早就用完了,他只好找了衣服撕下来给她裹上。 「仇天再醒晚点,你的喉管就被咬破了。」 他对关鱼说,关鱼哆嗦着,紧紧抓着旁边人的手,微微点着头,她相信苏舒说的话,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喉管现在就已经断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众人目前都在担心的事情,刚才大家醒来的太慢,除了仇天以外,其他人什么也没看到。 「我只看到一个影子,动作太快了,我只看到它跳到水里去了,那动作好像不是人......」想到刚才打到的东西,仇天也吸了口凉气,他看了眼自己的手,五根手指略微分开些,那种藕断丝连的透明液体...... 「那东西身上很滑,非常滑,就像鱼一样。」 他说出了自己的感受,关鱼心里却「咯@」一声。 「那......是之前......之前......咬我的东西......」吃力的,她说出这些字让其他人知道。 「什么?之前咬你的东西?那东西不是在水里咬你的么?居然跟上船来了?天啊!」常信然再度大吼大叫起来,吼叫彷佛是他唯一宣泄情绪的方式。 「我明白了!浩浩也是被那东西咬死的!一定是的!那东西吃人! 那东西是怪物!这里有怪物啊!」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怪物」,成了「饥饿」之后,降临在众人面前的又一个恐慌。 一个更加严重的恐慌。 只是饥饿的话,大家好歹还可以安稳的坐着,大概也能知道自己的死期。可是未知的食人怪物!没有人知道它会什么时候出来,从哪里出来,然后袭击哪一个人...... 接下来又是两天,虽然每个人都感觉自己更加虚弱了一些,可是还是坚持留人守夜,而且还点了火把,谁知即使是这样,还是被那怪物先后袭击过三回。 那东西的动作极快,力量或许不是很大,不过在现在的众人眼里也是极大的力量,一个不小心就会致命。 他们在极度衰弱的情况下搬移,然而那怪物却如影随形一般,不管他们搬到哪里都能立刻隐藏好,然后趁其不意的发动攻击。虽然没有第二个人受伤,可是如果接下来每天都是这样的话,他们一定会死的更快。 「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东西怎么一直跟过来?」常信然已经饿的要死,两眼昏花之余竟然还要小心防范,免得自己不小心成了怪物的点心,这种日子让他开始歇斯底里。 其他人虽然没有像他一样表现明显,不过心里却都是同样一个问题。qiqiaixiaogui 「是血......」几天来一直一声不吭的许歌忽然开口了,她这些天终于不再抱着儿子的尸体,看起来也正常了些,就是还是不怎么说话,没想到此刻一开口就是如此血腥的词语。 「那怪物......一定是被血的味道引来的......你们......没有闻到么? 腐烂的味道......」她呆呆的说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只是说着。 受到了启示的其他人,却不约而同的深呼吸一口,常信然最夸张,他的鼻翼不停翕动,眉毛也皱了起来,最后停到了关鱼面前,「是你!你身上的味道!」 他说的没错,在场的人都闻到了,之前一直没有留意,可是现在却觉得空气里那股味道异常刺鼻,常信然跑过去就要拉关鱼的裙子,旁边小夏急忙拦住他,关鱼愣了愣,半晌却自行将裙子撩了上来,然后揭开纱布露出下面的伤口。 已经不再是之前那样细小的伤口了,因为缺乏药品以及营养不足,那个伤口已经溃烂发炎,变成了一个乌黑的洞,纱布揭开的瞬间,所有人都觉得那股血腥味又重了三分。 「你的伤口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严重了?怎么不说?」仇天瞪大了眼睛,他真的不知道!这几天他们总是东跑西躲,关鱼自然也是跟着到处跑,她从来没有皱过一下眉,喊过一声痛,然而看她伤口的严重程度,她能走动都该是问题了...... 「不想给大家添麻烦。」关鱼淡淡说。 「还说不想给我们添麻烦!那个怪物压根就是你引来的!因为你那东西才能一直跟着我们!天--」常信然咬牙切齿,「我不能再和你在一起了!再和你在一起早晚没命!」 说着,他向外走出去,然后许歌也离开了。 「我......我有点担心他们两个......」严俊明犹豫了一下,最后跟上了前面两人的步伐。 从头到尾,关鱼只是闭着眼睛,她想,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应该屋里就自己一个人了吧?晚上要怎么过才能躲开那个怪物呢? 正想着,她忽然感觉伤口上一阵清凉,抬头一看却是苏舒,他拿着蘸了水的布正在帮她清洁伤口,「人也不能一味逞强,懂得示弱的人有时候会比较可爱。」 她看到苏舒旁边的小夏正冲她微笑,而仇天则正在给大门加固。 「让他们走好了,这种时候本来就要尊重个人选择。」苏舒道。 看到屋里陪着自己的三个男人,关鱼忽然感觉眼眶有点热。 第七章 严俊明试图逃生 严俊明心里一直很害怕,他也不知道跟哪边走才是正确的,可是会被怪物咬死这件事实在太可怕了,说他不够义气也好,他最后还是选择了跟着常信然他们,找了和仇天他们相反的船尾这边的房间。 三个人在屋子里坐好,想想不够安全,他们又推了一个柜子在门前。 后来又一想:万一那怪物不能从门口进不来,从不知道的其他地方进来岂不是更可怕?于是又把柜子挪开,如此两次常信然也累了。 「别弄了,反正怪物要吃也会先吃那个女的,我们小心点就是了。」 这样说虽然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不过却是最让人安心的话,严俊明于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和剩下那些年轻人不同,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这几天对于他的老身子骨已经是个严重考验,他已经后悔为什么退伍之后,还选择在海上工作了,去作文职工作不是很好么? 这回,如果能活着回去,他一定辞职,然后再也不出海了,人既然是用肺呼吸的,本来就不该去海里,海里生活的那是鱼...... 肚子里发出一阵咕咕的声音,严俊明感觉眼前又是一片花白,脑子也开始糊涂起来,将毛毯胡乱裹在身上,他正准备睡觉,忽然-- 「有人说话的声音......」耳朵里忽然听到了什么声响,他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匆忙推推旁边的常信然,「喂!你听到话声了么?」 「你在说什么啊......见鬼!我本来都睡着了......」常信然翻个身子要继续睡。 「可是我真的听见了!有点远,不过确实是!」 将信将疑的看了严俊明一眼,常信然又看看一旁的许歌,他看到许歌缓缓的摇了摇头,半晌看向严俊明的目光变得同情,「你这是饿过头啦! 其实我这几天也老闻到肉的味道......唉,省省力气睡觉吧。」说完他就又睡了。 严俊明愣了愣,别人都没听见么? 常信然的呼噜声不多时响起,许歌的呼吸也越发绵长,只有严俊明发现自己无论如何睡不着了。肚子实在太饿,饿的头都开始晕起来,他觉得自己又听到说话的声音,还有踢打的声音。 「错觉......是错觉!」 他不断和自己说着,可是那个声音却越来越清楚,到了后面,他甚至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的声音。 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的老男人,于是又把同伴叫醒两次,两次都得到了否定的回答,那个声音好像就他一个人听到一般,无论是常信然还是许歌,都说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第三次被问同样问题的常信然,语气已经非常不好,于是接下来严俊明就完全不敢再惊扰他。 然而幻听的现象却越来越严重。 那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就像耳鸣。明明周围安安静静,可是那些声音非常贴近的在他耳边喧嚣,就像和他处在同一个屋里。 一开始只是模模糊糊的、类似耳鸣一样的奇怪频率,到了第三天的时候就成了清楚的说话声。他现在甚至可以重复对方说话的内容。 然而常信然也好,许歌也好,还是坚持他们什么也没有听见。 他有几天没有吃饭了?六天?七天?还是更久? 他现在已经没了时间观念,其他人也一样,每天花在睡眠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已经渐渐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年纪大的人体力果然比不上年轻人,常信然和许歌和自己一样饿了这么多天,可是他们的状态明显比自己要好,严俊明让自己尽量看起来和他们没有什么区别,他怕,怕那两个人知道自己的衰弱之后会抛弃自己。 他现在已经是个累赘。 一个晚上,大概是晚上吧?严俊明忽然醒来了,他听到一声低声的惨叫,他被吓了一跳,因为那个声音听起来好耳熟。 他猛地醒来了,一头冷汗。 醒来的严俊明发现自己还在之前的房间,然而哪里却有着不一样,他困惑着,努力睁大眼睛,然后心里「咯@」一声:不见了!常信然和许歌不见了!小小的房间里赫然只有他一个人! 他们抛下自己逃走了么? 这个念头从他心里跳出来,严俊明的心跳越来越快,就在这个时候,他又听到了那个困扰自己好几天的声音,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次,那个声音不再是耳鸣一般,而是异常清晰,清晰的就像和他处在同一个房间。 好近...... 严俊明心里害怕起来,然而那个声音却彷佛催促一般,又唤了他两声。 「船长!船长!」 这里被称作船长的,除了自己还能有别人么? 他迷迷瞪瞪掀开毯子站起来,顺着声音的方向找过去。 「我们在柜子里!船长快把我们放出来!」那声音急切,给了他提示。 严俊明慌乱的在房子周围打量了一下,视线最终落在了之前用来挡门的柜子上,好像当时就觉得那个柜子推起来特别费力,本来还以为是自己没了力气的缘故,难道...... 他走过去轻轻拉开了柜子,看到里面被叠在一起的四个男人时,他瞪大了眼睛。 「是你们......」虽然他还叫不出自己所有船员的名字,可是制服却骗不了人,对方身上穿的,乃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晴天号制服。 他看到自己的船员争先恐后的从柜子里爬出来。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的?」他们不是在原本的晴天号上么? 「别提了!我们是被那大个子捞上来的!一个高个子男人,一个狐狸眼男人,一个男孩还有一个女人,他们把我们扔到柜子里锁起来,我们出不去!」 自己的船员忿忿不平的说着,严俊明觉得哪里有点奇怪,不过终于见到自己认识的人,感觉真好! 高个子男人,狐狸眼......他们说的是仇天、苏舒他们吧?什么时候的事情?他们救上了自己的船员为什么不说?而且还把他们锁在柜子里? 「船长,我们不能待在这船上!有人想要吃掉我们......」忽然,一个船员说话了,他低着头,脸躲在黑暗中看不清模样,不过声音却恐惧。 「啊?」严俊明觉得自己声音都哆嗦了,他们......他们也碰到那吃人的怪物了么? 「嘘--」另一个船员忽然捂住了他的嘴,严俊明觉得对方的手冰冷无比,月光照进来,那名船员的脸色惨白,发着蓝光。 「他们把我们的筏子也扣起来了。」其中一人说着,走到另一个柜子前将它打开。 看到对方拿出来的东西时,严俊明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然后心里有些生气-- 仇天还有苏舒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明明有了救生筏却不说,他们...... 「这个筏子只能坐五个人。」一名船员轻描淡写一句话,严俊明立刻明白了原因。 他们想独吞!然后四个人一起逃跑!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越想越气,他看着旁边四名海员将筏子弄好,然后看着他们轻轻走出门,他跟着他们走出去,到门口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想想下落不明的其他人,又想想只有五个位置的救生筏......他咬了咬牙,轻轻离开房间。 他不想死,这种时候,就算自己抛弃别人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吧?毕竟-- 四名船员已经将筏子放下去,催促他快点顺着绳索下去,点点头,他立刻攀住绳索下船,脚踩上救生筏,感受到瞬间一阵摇晃的时候,他松了口气:终于离开那艘见鬼的船了! 「你想要抛下船上其他的人逃走么?」 就在他刚松一口气的瞬间,他听到船上传来一声大喝。冒出一头冷汗,严俊明猛地抬头向船上看去-- 哎? 距离太远,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依稀看到一个黑影,刚才发出声音的就是他,从那人威严的声音,严俊明知道对方现在的表情一定严肃的可怕。 「我......」他想解释几句,然而他的话才说了一个字就被打断。 「这筏子只能坐这些人,我们不可能全部人逃出去!」 忽然有声音在耳边炸开,严俊明吓了一跳,他慌忙顺着声音望去,却发现自己的筏子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艘筏子,上面坐了五名穿着救生衣的水手。 「你们是船员啊!怎么可以丢下乘客自己先行逃走?」船上的男子还是大声说。 「船员也要活命啊!再在船上待下去大家都得死!如果有救生筏可以逃生的话,为什么活下来的不能是我们?」其中一名持桨的男子大声吼着,然后催促旁边的人快点将筏子划开。 「可是你们杀了人!你们为了抢筏子居然杀了人!」 「那是......那是逼不得已的!他们也在跟我们抢啊!你没看到他们那样子多疯狂!」筏子上喊话的男子声音慌乱了一下,随即再度变得义无反顾。 「反正我们一定要离开这鬼地方!出去后我们会叫人过来营救的! 非要坚持您那种无聊的道德感的话,恕我们不奉陪!别了,船长!」 严俊明看到那人说完,便用力划动筏子向远处开去。 船长?上面那个人是船长?自己不才是船长么?难道...... 对!是幻觉!是幻觉!仇天说过什么反射之类的......一定是那样。他看到的是很多年前的情景,五十年前的晴天号果然遇到了海难,危机中有船员抢了救生筏独自逃生,船长却没有上来...... 因为没有上来,才写下「我会在今天死去。」这样可悲的话,他不想死,所以绝对不能像那个笨蛋船长一样,陪那些人留在这鬼地方! 「快走!我们也快走!」 慌乱着,严俊明指挥旁边的船员离开,前方的筏子已开出很远了,他们不能落下。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头顶又有声音传来。 「严俊明呢?还在睡?」 是苏舒的声音!他们发现自己失踪了? 「在那堆毛毯里吧,他说他困。」 这回说话的是常信然,他把自己走之前堆在那里的毛毯当作自己么? 「老睡也不好吧?把他叫起来吧。」 不!千万不要!他们一接近就会发现自己没在那里。发现自己没在那里,就会知道自己已经抛下他们溜走了,他们会追上来-- 担心自己的行踪被发现的严俊明,心里一下紧了起来。 「快!再快一点!」低声催促着自己的船员,严俊明感觉自己乘坐的救生筏飞一样的划开,头顶上的话声渐渐模糊,他心跳的频率却仍然无法恢复。 我不是故意的!这艘船没有办法乘多余的人,会翻的!与其大家都活不下去不如......不如让我活下去吧! 双手交叉,严俊明泪流满面的盯着前面船员的后背,一头冷汗,他坐在最后面,四名船员依次坐在他前方,他们用力划着筏子,筏子走的很快。 在他们前方离开的,多年前的筏子的幻影好像已经消失了,起码严俊明现在看不到。 此刻严俊明的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期待,心里不断祈祷筏子可以快一点,再快一点,好离开这鬼地方......他的精神已经到了一个极限,眼睛昏花的厉害,刚刚有一瞬间他看前方船员竟然是虚影的。 马上就可以离开了,他要坚持住。对自己说着,他准备撩一把海水泼在脸上,好让自己振奋一些。 严俊明将手从筏子一侧伸了下去。 忽然,他愣住了。 水......是温热的? 不敢相信的在水里动了动自己的手掌,严俊明发现那水确实是温热的!慌忙抬起手一看,手上的颜色吓了他一跳! 这水......怎么竟是红的? 夜里看去,他的手掌就像黑色的。 心中大骇,严俊明向海面看去-- 天!有人! 海面上竟然有人! 那些人只有上半身露在海面上,麻木的看着他们,严俊明这才发觉他们的救生筏被围住了,然而他的船员们却浑然不知一般,还是用力的划着船,一下又一下,始终保持着之前的规律。 「让我上去吧......让我上去吧......」 那些人却慢慢的走了过来,面无表情的走过来,然后将手伸向严俊明他们乘坐的救生筏。 「不......不要这样!地方不够!地方不够啊!」发现救生筏被拉住了,严俊明一下子慌了手脚,缩起身子。 一开始他完全不敢去碰那些带着诡异黑色液体的手掌,然而发现救生筏正在慢慢被拖下水,才发现失态严重,他颤抖地将手伸出去,将扒在救生筏上的一只只手掌拼命拨开。 「不行啊!地方不够!求求你们不要这样......」老泪纵横,严俊明一边哭一边继续拨下对方手掌的动作,拨到一只小小手掌的时候,他愣了愣。 是一个小孩子,男孩,年纪很小,大概三、四岁左右。 那个孩子也在将自己小小的手掌往救生筏上扒,不知道为什么,严俊明特别留意到这个孩子,愣了半晌之后才发觉自己留意他的原因。 这孩子像极了许歌的儿子! 这个认知把他吓坏了,要知道,许歌的儿子不是死了么?! 他亲眼看到的,那个孩子不但被咬断了颈动脉,身子也被开膛破肚,死相非常凄惨......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那只小小的手掌反手扒住了他,严俊明感觉对方简直不像小孩子的力气,他觉得自己正被拖下船去。 「不......不要......」自己看错了吧?一定是这样!小孩子不都长得差不多么? 他心里拼命说着,然而视线却不由自主的向那孩子的脖子看去,在那里发现一道咬痕的时候,他的嘴巴一下子张大。 真的有!这个孩子脖子上真的有咬痕!和许歌死去的儿子脖子上一模一样的咬痕! 这是怎么回事? 彻底怕了,严俊明这才觉得事情真的不对头。 他一开始以为这些人只是其他遇难者,可是...... 仔细看去,那些人并没有游泳,可是他们怎么站在水中的呢?还有......他们的表情也不太对头......没有任何感情的脸,麻木...... 而且...... 严俊明有了更加要命的发现:那些人的脖子上......竟然全都有一道咬痕! 全部人都有! 严俊明感觉自己的牙关开始不受控制的上下击打起来,他心里有个一个隐约成形的答案:这些人......不是活人...... 是幻象么?是多年前遇难的人留到现在的幻象么? 可是...... 如果是幻象,为什么这样真实? 严俊明感觉自己被无数只手撕扯拉住,身子正在飞快的被拉下救生筏,他的肩膀先入水,下一秒,呛了一口水的严俊明,惊恐的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在水里了!然而拉住自己的手却还在不断从四面八方伸来-- 严俊明吃力的在水中睁开眼睛,天......他看到了什么? 这是地狱的景象么?xiaobaiaixiaoying 海面以下,严俊明看到了无数的人头,比水面上浮现的远远要多,海底下,人踩着人,无数的人向自己伸出手来,无数只手...... 撕扯中,严俊明感觉自己的脖子一阵疼痛,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在那里,他摸到了一个伤痕。 咬痕。 「哈......我......死了么?」他忽然笑了,有更多的手向他伸过来,然而他却不再害怕了。 那些死人没有什么好怕的,他原本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原本已经是个死人。 而这里,则是他的地狱。 是的,没有什么好怕的...... 心里想着,严俊明缓缓闭上了眼睛,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被粉碎,紧接着,他破碎的意识,和他破碎的身体一起沉入了红色的海底。 「严俊明呢?还在睡?」苏舒送水过来的时候,看到角落里一团毛毯里,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些奇怪。 「那堆毛毯里吧,他说他困。」常信然在另一团毛毯里,有气无力的回答。 「老睡也不好吧?把他叫起来吧。」苏舒皱了皱眉。 「喂!严俊明!要起来么?」 常信然推了推旁边的人,那颗已经大半花白的头随即微微摇了摇,好像是拒绝。 「他说他不起来。」不再理他,常信然意兴阑珊的转过了脸。 「你们出去,我也要睡觉了,好困......」常信然说着,用毯子将自己整个人蒙住,关门的声音随即隔着毛毯传入他耳中。他听到苏舒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许歌在屋子的角落轻轻打着鼾,于是屋子里清醒的就剩下他一个人。 就是要等这一刻。 等到周围变得安安静静的时候,常信然以一种对饥饿许久的人来说,相当高难度的快速爬起来,揭开身上的毛毯,然后露出了下方的一块血迹。不介意的用毛毯将它盖住,常信然从怀里掏出了什么,然后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一口接一口他吃的很快,就像一个很久没吃饭的人那样。当然,事实上他确实很久没吃饭,他吃的是一块肉,没有经过任何烹制的生肉,常信然却吃的很香,就像自己吃的是什么珍馐佳肴一样。 一个圆环从不知什么地方滚出来,落地之后才发现那是一枚老式金戒指。 如果严俊明的妻子在这里,她一定可以一眼认出,那是她丈夫和她的结婚戒指。 毫不理会那戒指,常信然继续吃着。 将肉皮细细吃干净,血水也不浪费的舔乾,常信然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四周,他走到甲板上将吃剩下的骨扔到海里,然后坐回原位,大口喝了一口苏舒刚才端过来的水。 「舒服--」拍着肚皮,常信然打了一个饱嗝。 感觉身上慢慢有了力气,他抱着毛毯在之前有血迹的地方睡着。 关鱼昏昏沉沉的睡着,之前小夏问她要不要起来喝点水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的醒来了几秒钟,就着小夏的手喝了几口水,小夏问她还要不要,她只是无力的摇头。 说实在话,那只是经过简单过滤的海水苦涩僵硬,刚开始喝还好,日子久了,她的嗓子开始肿痛发炎。其实终究还是因为她腿上的伤口,那个伤口始终不好,最近已经开始腐烂,她总闻到一种恶心的味道,她在逐渐接近死神,她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眼睛已经睁不开,她却觉得自己始终清醒,屋子里安安静静,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缓慢,不过却仍在跳动。她知道屋子里有人陪着她,是仇天么?是了......小夏和苏舒出去了,屋里的人应该是仇天吧? 和长相不同,仇天是个出人意料细心的人,之前就觉得了,这几天尤其如此,苏舒和小夏每天都会出去:送水,还要巡逻。于是每天留下来陪自己的,大凡都是仇天,他尽可能的把自己照顾的很好。 关鱼感觉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抚在自己额头,再向后拢起自己的头发,一下一下,力道温柔,关鱼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正被爱抚的猫,那只手给她的感觉很熟悉,就像外婆一样,可是她心里明明晓得,正在照顾自己的除了仇天不会有别人。 她感到自己被抱了起来,被一个冰冷的怀抱抱了起来,她想睁开眼睛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不中用的眼皮竟是无论如何也睁不开,她被轻轻放下,眼前一暗。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声。 是个女人的声音!谁?许歌么? 关鱼焦急着想要挣扎,然而她却发现自己被限制住了,咬破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她这才发现自己现在置身的地方,竟是一个无比狭小的空间。谁!什么时候?她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小夏,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走到一半的时候,苏舒忽然停下来了,小夏惊恐的点点头,然后撒腿向他们之前的房间奔去。正好和拐角冲出来的仇天迎头碰上。 「怎么回事?」苏舒快速问仇天,仇天一脸惊慌的样子让他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 「我刚才听到声音就出去查看了一下,谁知一进屋就发现......关鱼......关鱼不见了!」 一句话,让苏舒和小夏的脸色也白了,苏舒跑到他们之前所在的房间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形果然如同仇天所说,关鱼的毛毯还在原地,可是人却不见了。 「绝对不是她自己离开的,她动不了!」他非常清楚关鱼的情况,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晓得事态的严重性。 「快点找!」 一句话,三个男人匆忙行动。 他们找得很仔细,仇天冲在最前面,看得出他为自己弄丢了关鱼的事情很自责,小夏紧随其后,苏舒最慢,却最仔细,他甚至连厕所都查看过了。走到船尾最末的房间时,苏舒看到小夏站住了,他停在一个柜子前。 那是他们之前藏下几名船员尸体的地方。 苏舒心思一动,走上前去将柜子打开,打开的瞬间小夏捂住了眼睛,苏舒却是眼睛眨也没眨一下,于是他眼睁睁目睹里面的东西掉出来。 脸上没有表现出来,苏舒心里却是大叫不好。 「天......他们的身体......」终于睁开眼睛的小夏看到眼前的一幕,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脸。 「他们替我们受到那东西的攻击了。」苏舒替他把话说完,然后后退一步,让之前掉在自己脚上的东西滑下来。 里面原本放着的四名船员的尸体,现在已经残缺不全,喉管断裂,浮肿的白肉上咬痕森然,惨白的骨头夹着凝固的血块露出来,血淋淋的控诉着他们在死后为人所食的悲惨遭遇。 苏舒正要招呼仇天过来,却听到前方传来仇天的吼叫,心中又是一紧,还没等到他跑出去,门口就传来了仇天的脚步声。 苏舒抬头一看,发现仇天抱着一团毛毯进来,心中又是一动,原本以为是关鱼,可是看大小却不像,然而仇天的脸色却是今天以来难有的苍白。 「我......我发现了这个......」他连说话都有点哆嗦了,几乎不像他了。 苏舒看着他将手里的毛毯放到地上,然后颤抖的掀开,于是里面的东西就显露在他们面前了-- 是一具骷髅! 被啃噬的干干净净,少有碎肉在上面的骨架,赫然是一具人类的骷髅骨! 「是浩浩!」小夏第一个认出了这具骷髅的身分,他惊恐的叫出声来。 苏舒心中也是大骇。 「我在甲板上忽然看到这块毛毯,里面像是有人的样子,我就把它掀开,结果就看到了......」一脸的胡子遮盖了仇天的表情,不过眼神里透露了他的惊慌。 苏舒沉默了片刻,随即引仇天往自己身后的地面看,「我们这里也有了类似的发现,是之前的四名船员......」 三个人站在狭小的房间里,他们的脚下是五具白骨,不是自然原因造成的,分明是被人啃噬的结果,一时间,他们周围的空气彷佛凝固。 「不行......一定要找到关鱼!」 小夏第一个醒过来,然后冲出去,仇天紧跟着跑出去,他们已经慌了,苏舒想叫他们停一下,谁知却是一阵头晕,他的体力其实已经快到极限,这么跑来跑去,他有点受不了...... 靠在门口,苏舒大口的喘着气,忽然感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猛地回头-- 「谁?」 一双胳膊随即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是许歌,明显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我、我看到你快要倒了......想要过来扶你......」她怯怯的说。 「......抱歉。」苏舒藉着许歌的搀扶在原地静了静,感觉不再那样头晕之后,谢绝了许歌的扶助,他向之前小夏他们消失的地方行去。 最后,几个人在他们之前的房间会合。 小夏和仇天都是一脸灰败,光看脸色,苏舒就知道他们一无所获。 「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了,那东西也吃死人。」坐在地板上,苏舒半晌道,他转头问许歌,「你见到我时的那个房间,就在你们房间附近吧,这几天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明白事情严重程度的许歌也是一脸苍白,她认真的想了想,然后摇头,「没......我没有,常信然也没有,我们这几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她说完顿了顿,然后犹豫的再度开口,「不过说到声音......前几天......」 「说下去。」苏舒鼓励她。 「前几天严俊明倒是说他听到声音。」许歌回忆着,想到那时候严俊明一惊一乍的表情,忽然害怕起来,「他问过好几次,说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还问我和常信然,不过我们都没有听见他说的那种声音,所以只是以为他听错了。 「对了!他说过......他好像听到有人叫他船长......」 这句话是后来严俊明无意中说的,那时候严俊明已经不再向他们询问有没有听到怪声的问题,他们以为他没事了,然而偶然的这句,让他们知道他的困扰搞不好更加严重了。不过那时候大家自顾不暇,严俊明的话就被人忽略了。 说完,许歌看到苏舒皱了皱眉,然后和其他人对视了一眼。 听到怪声可以推测是那个怪物的声音,可是船长? 那里是有四个可以叫他船长的人没错,可是...... 那四个人是死人啊! 事情越来越奇怪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屋里所有人都向门板看去,然而门板只是虚晃两下,然后没了动作。 在所有人都收回视线之后,苏舒的视线却落在了房间角落,确切的说,是角落那个黑色的箱子。 那个放着关鱼外婆尸体的箱子,因为关鱼的缘故,一直停在他们的房间,原本没有什么不妥,可是苏舒现在却一直盯着它。 「喂,苏舒,那个箱子......有什么不对么?」仇天第一个注意到了苏舒的举动,问他。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苏舒直直走向了那箱子,下一个动作竟是要将箱子的盖子拉开-- 「哎?你开不开的,之前因为牛皮纸没了,所以我已经将箱子钉住封起了啊!哎?开了?」仇天的话说到一半,他惊讶看着苏舒竟然徒手将箱子的盖子推动了。 「钉子被人撬开了。」 他听到苏舒这么说着,心里一阵怪异的感觉,仇天大步上前和苏舒一起摸上盖子,「我来。」 说着,他将盖子掀开了-- 「关鱼!」 掀开盖子的两人都是一脸震惊,让他们一阵好找的关鱼,竟然躺在她外婆的棺材里,这......这是怎么回事? 久违的光亮透过眼帘映入关鱼眼里,黑暗中待了太久,眼睛不适应的流出眼泪,关鱼躺在箱子里泪流满面。看到箱子前的两人愣住,小夏急忙从后面过来要将关鱼扶起,却在扶起关鱼的瞬间倒吸一口气。 「你们看!那是什么!?」 匆忙将关鱼抱出来,小夏对着箱子大叫一声。 仇天和苏舒被他的叫声唤回了神,两人齐向箱内望去,然后不约而同黑了脸。 「天!怪、怪物!」许歌的低声叫唤,为他们看到的东西做了最好的诠释。 千真万确,他们看到的确是一个怪物:那东西非常细长,几乎是皮包着骨头,脑袋光光,毛发稀少,深色带着多层褶皱的皮肤就那样赤裸在外,眼睛出人意料的大,眼珠翻白的瞪着,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口齿一片红的发黑的乾渍,像是血...... 那东西已经死了,龇牙咧嘴的模样,死前似乎在箱子里挣扎了几下,苏舒看到被他们掀开的盖子内部,有几道重重的挠痕。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小夏喃喃的,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扶、扶我过去看看......」 他怀里的关鱼却忽然开口。 被她的声音拉回了心思的苏舒,上下打量了一下她,「你还好吧?」 关鱼给他一抹虚弱的笑容,不过在小夏的搀扶下还是坚定的向箱子走去,众人看到她跪在箱子旁边,下一个动作竟是持起了箱子里东西的手,众人看她将那东西的前肢翻过来,检查完一只换了另一只。 「你干什么?」有人问。 关鱼却不回答,拿着那枯枝一样的爪子愣了愣,然后半晌忽然开口:「这是之前袭击我的怪物。」 这句话倒没给大家造成太过惊讶的后果,毕竟看到那东西的瞬间,几乎所有人脑袋里都砸下「怪物」两个大字,而这几天能被众人称为怪物的东西,还能有几个? 然而关鱼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呆住了。她说-- 「这怪物......是人。」 「什么?!」屋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面对众人的疑惑,关鱼只是沉默,半晌,她用手轻轻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让自己精神些,然后重新开口:「虽然乍看起来不太像,不过你们仔细瞧瞧,那个骨骼结构,五官结构......都是人类的没错吧?」 顺着她的指引,几个人重新审视那东西,然后惊讶的发现,关鱼说的果然是事实。 「长期营养不良,精神紧绷的话......每个人都会变成那样。」她说着,身子微微晃了晃,小夏急忙扶好她。 没有人知道关鱼现在心里有多乱。 她觉得自己好像清醒在一个恶梦里。 很久以前那些几乎已经被她遗忘的恶梦,在悄悄死灰复燃,用一种巧合的方式提醒她昨日重现。 她感觉眼前的景物再度变得有点花白,她听到那个邮差忽然开口了。 「仇天,你什么时候把箱子钉住的?」 是的,他问得好,他问出了自己现在非常害怕知道,却非常想知道的问题! 「你怀疑我?天啊!绝对不是我把关鱼钉在箱子里的!」仇天大吼。 「我没怀疑你,我只是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把箱子封起来的,我想知道这个怪物大概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面的。」 一句话,所有人都明白了,关鱼感觉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哈......好像,终于发现了...... 「不会吧......」半晌,仇天迟疑的开口,他的声音有一丝轻微的颤抖,「早在关鱼第一次遭到怪物袭击的晚上......我就把箱子钉起来了啊! 因为我们怕怪物会咬伤她外婆的尸体......」 屋里一下子变得死一般寂静。 「这样一来,更加可怕的事情就发生了。」苏舒又开口了,「如果你那天就已经把箱子钉起来的话,我们后来遭受的袭击,以及今天发现的骷髅只能说明一件事。 「做出这种袭击行为的不是怪物,而是我们中间的某个人!」 苏舒的话,终结在许歌的尖叫声中。 第八章 人鱼症候群 常信然醒过来的时候,忽然觉得屋子里多了很多人。所有人都站在他身边,团团把他围起来,那种被人居高临下俯视的感觉很不好。 「你们......干什么?」他问得理直气壮,身子却不着痕迹的缩了缩。 「你还想装么?」 他看到仇天冲他举起了碗大的拳头,他有点害怕,不过还是迎着对方的视线。 「装什么?」 「你......你就是这几天一直袭击我们的人!你还想装下去么?好歹把你嘴边的血抹干净再说吧!」 仇天对他大吼出声,听到他的话,常信然抹了抹自己的嘴,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 「你们在说什么?好吧,我承认我吃了独食,不过那么少的东西,我一个人吃刚好一顿,分成这么多人吃,大家连塞牙缝都不够,与其一起死,不如让一个人活下来,换了谁都这么想吧?」脸上带着那抹笑容,常信然舔了舔嘴角。 他看到其他人看向自己的脸都是苍白的。xiaoyingaixiaobai 「独食......你......你吃了人啊!你吃的是人啊!你居然吃的下去......」 面对他人的指控,常信然不解的偏了偏脑袋,「你们说什么啊,我吃的是鱼肉,是鱼肉,我怎么可能吃人呢?我是正常人,正常人怎么可能吃人呢?」 接下来,不管其他人怎么说,常信然只是重复着一句话:他吃的乃是鱼肉。 可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片死海中,哪里能有鱼让他吃? 「我吃的......搞不好是人鱼啊......」常信然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站起来,踢动了脚边的圆环,他看到有人把那圆环捡起来,然后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 他捂住了耳朵,然后拿出怀里最后一块肉,努力塞入口中大嚼起来,有人当即过来要掰他的嘴。他就知道!那些人都是那样的,这些人围住自己,无非是要自己把东西吐出来分给他们!他才不要!那是他找到的鱼肉!他找到的就是他的! 也不顾得上细嚼慢咽了,他将那肉一口吞下肚,咕噜一口,那东西便稳妥的顺着他的食道下肚,他拍了拍肚子,嗯,还是吃饱了比较舒服。 「你们走吧,我要睡觉了,肉没有了,有我也不会分给你们的。」 他说着,便要躺下,谁知仇天却扭住他的手臂;他竟然还拿了绳子,常信然感觉自己被人三下两下捆住了。 「喂!你们想要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屋里现在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就是常信然的大吼大叫,这几天看来他吃的确实不错,竟然这么有力气。 小夏将之前捡起的圆环递给苏舒,苏舒看了看,看到睡在常信然旁边的严俊明时凝住了视线:他可以看到半白的头发露了一些在毛毯外,毛毯里面鼓鼓的,里面好像有人的样子,不过仔细看去不难发现,那人......完全不动。 没有动作,也没有......呼吸。 顿了顿,苏舒蹲下身,然后猛地将毛毯掀起,伴随着身后倒吸气的声音,他淡淡道:「严俊明死了。」 关鱼强打精神验了尸,老实说,那是很恶心的工作,严俊明和之前其他的骷髅还有不同,他的身体已经被吃光,留下来的只有一只右前臂,完好无损的右前臂后面的部分,就是森白的骨,看上去格外吓人。 那只手成了关鱼唯一能推算他死亡时间的证据。 果然不错,严俊明几天前就死了,之后苏舒每次送水来,常信然都说他在睡觉,其实那个时候里面就已经是尸体了。不过那个时候的严俊明搞不好还有腿,有身体,有头有左臂...... 他是被人一点一点吃掉的。 想起常信然刚才猛吞肉的样子,关鱼忽然一阵反胃,她干呕了几声,最终什么也没吐出来。也是,她的肚里空空,原本也没有可吐的内容。 再度回头看向常信然的时候,关鱼感觉自己眼前发黑,她想起刚才外婆棺材中的那个怪物,她的恶梦终于完全苏醒了。 离开那个充满了腐臭味道的房间,关鱼走到了甲板上,冷风吹过来,送来了清醒的同时,也送来了常信然的嚷嚷声,他一边被人架走一边嚷着,说他吃的是鱼不是人,他的叫骂声最终渐渐远去。 关鱼低下头,半晌忽然开口:「是人鱼症候群,也叫食人情结,是食人癖的一种。」她扒了扒自己的头发,头发全部贴在头皮上,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出了一头一身的冷汗。 「有些人喜欢吃人肉,心理学上管那些人叫做有食人癖的人,人鱼症候群的患者是食人癖者中最为特殊的族群,他们吃人,不过理由相当奇怪--他们都说自己吃的是鱼,而且相当一部分的人说自己吃的是人鱼。 「于是有学者开始研究,他们发现那些人有共同特征,那就是他们几乎都是某次海难之后的幸存者,这个巧合让那个学者非常感兴趣,于是继续研究,然后发现了可悲的事实......」 她顿了顿。 「海难是可怕的事情,虽然现在很少出现海难,可是一旦发生,后果往往很可怕,有人会在海难中直接死掉,还有人会留下来,留在船上,他们是幸存者,有时候他们可以维持到有人营救,成为名符其实的幸存者。 「可是有的时候......他们等不来。食物会一天天耗尽,体力也会一天天耗尽,人们在只有水没有食物的情况下,极限是几天呢? 「根据体力不同有所区别,不过大概是两周左右,有的遇难者却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维持了八个月等到有人营救。你们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么?」 关鱼笑了,凄惨的笑容。 「他们吃掉了自己的同伴,他们靠吃人活下来。你们知道人鱼的传说是怎么流传出来的么?你们知道人鱼的传说起源是哪里么?」 关鱼的视线放远,望向远处一片漆黑的海面,「是海员,确切的说是航海的人。大部分人说自己见到人鱼是在海难的情况下...... 「......人鱼......是会带来灾难的生物,它们只在海难的时候才出现...... 「为什么......只在海难的时候才有人鱼的传说呢? 「那些半身是人,半身是鱼的生物......出现在海里,听说它们会大声的尖叫。 「它们在尖叫什么?警告灾难么? 「不...... 「嘲笑人类么? 「不...... 「它们是在求助。 「我想它们是在求助。 「有一种更为现实的理解,那些海里露出半身的生物,根本不是人鱼!他们是人!是遇难的人!他们尖叫、他们挣扎、他们在等人营救! 「然而那些船上的人,为了自身安全的问题不敢营救,所以他们说自己看到的是人鱼。 「多好的解释?! 「人鱼嘛......是会游泳的,根本不需要他们营救。 「这是对童话的颠覆,有点可悲是不是?」 关鱼还是惨澹的笑着,她咬了咬嘴唇,「还有更加可悲的事情,海难中吃掉自己同伴活下来的人,因为良心谴责,他们不肯承认自己吃掉的是人,几乎像是统一口径一样,他们说他们吃的是人鱼。 「在他们心里,人鱼有着人类的部分骨骼,但是本质还是鱼,鱼嘛,就是食物,所以他们吃掉的原本就是食物。这个就是人鱼症候群了。」 没管旁边的人有没有在听,她只是说着,说着自己多年前的恶梦。 「几年前,我曾经在警察局工作,那时候我还在从事本业,我原本是心理学医师,我在警察局给犯人们做心理辅导,日子一开始很平静,直到我碰到了「它」,你知道么?我第一眼见到「它」的时候,几乎无法想像那原本是人类。 「「它」非常的瘦,皮包着骨头,指甲尖尖,全身都是褶皱乌黑,只有那牙齿是森白的,没错,就像你们刚才在我外婆棺木里看到的那怪物一样。当时我还想那些员警疯了么?竟然要我给一只怪物做心理辅导? 「后来我才知道「它」是人,或者说「它」原本是人,「它」是一次海难中唯一的幸存者,那是大学举办的毕业旅行,「它」和「它」的朋友还有男友都去了,兴高采烈的人们,忽然降临的灾难,就像铁达尼号。 「不过那场灾难没有孕育任何爱情,只是孕育出一只怪物,「它」把船上当时幸存的所有人员,五十六人全部吃掉了,包括「它」不认识的人,包括「它」最亲密的人,毫不留情的全部吃掉了。 「利用那些人的身体,「它」熬过了八个月直到有人营救。被人发现的时候,「它」已经不能被称为人类了,「它」坐在那里,啃着最后一个人的手骨,看到营救的人,「它」只说了一句话,「它」说「它」吃的是人鱼,「它」发现好多好多的人鱼。 「然后「它」就被送到我这里来了,和其他人不同,「它」脱离了海难,可是心却没有回来,「它」成了严重的食人癖者,「它」会出其不意的攻击人类。发现这种现象的时候,「它」已经吃掉了看护「它」的护士。 「然后「它」被证明精神有了问题,成了名符其实的食人者。我辅导的时间不长,也完全无法辅导「它」,于是我辞去了之前的工作......」关鱼说着,叹了口气。 「我其实是个胆小鬼,心理压力太大了,「它」每天都在给我讲故事,最后崩溃的人是我,那时候每天我一闭上眼睛就是人间地狱。 「我会看到海,看到海难......几年过去,我以为我可以忘记的,谁知道老天爷就像提醒我似的,让我亲自遇上一回......」 关鱼的故事讲完了,她身边的人却愣住了,半晌苏舒第一个清醒过来,「你累了,回去歇歇吧,我们已经把......把他抓住了,今天不会有事了,你好好歇下吧。」 小夏把她小心翼翼的扶了回去,这个大男孩,明明他才是本次遇难者中年纪最小的,然而现在才发现,一直以来都是他在照顾自己。 躺下的时候感到面颊灼热,伸手一抹,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许歌坐在她身边,半晌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 「睡吧,医生,你会好的。」 关鱼于是紧紧的闭上眼睛,然而更多的泪水却从眼眶淌出。那双冰凉的手轻轻抚摸着她,她迷迷糊糊陷入了不安的睡眠。 她为什么不安?犯人已经抓到了,他们现在需要考虑的就是逃出的问题,她除了这个还有什么不安? 关鱼努力对自己说着,可是心里那种强烈的不安,让她总觉得自己好像遗忘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与此同时,和仇天在船里为尸体做善后工作的苏舒,在常信然曾经睡着的地板下发现了一个盒子。那个盒子很普通,就是普通的便当盒,他们在船上经常吃的,然而在这里发现就很不寻常。 「苏舒你发什么呆?快点帮我把严俊明的......弄进去,哇--他的手掉了啊!吓死我了!」 仇天在一旁忙着,对于苏舒的呆愣并没有太留意,然苏舒的表情却越来越不寻常。 「你拿的是什么?哎?这不是船上生鱼便当的盒子么?你从哪里找到的?」 生鱼?苏舒的眼皮忽然跳了跳。 「我吃的是鱼肉啊!我吃的是鱼肉!」 之前常信然被绑走的时候,不断叫嚷的话忽然出现在他脑海,那句话加上这个便当盒,苏舒脑中忽然浮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只是他不想相信而已,越想......就越是觉得现在浮现脑中的想法,才是事情的真相...... 「喂!苏舒!你要到哪里去!回来啊!」看到苏舒一声不吭忽然往外跑,仇天急忙追过去。 「我们错了!我们弄错了!」苏舒头也不回的跑着,他跑得太快,差点被自己绊住,「常信然不是凶手!他吃的就是鱼肉!他吃的是那个盒子里的生鱼肉!真正的凶手不是他,真正的凶手是......」 常信然被绑在一块门板上,他骂着想出这个主意的人。 他骂着骂着骂累了,看看空无一人的房间,他张嘴就喊:「送水来! 你们想要渴死我么?快点送水过来!」 可惜他的手脚都被绑住了,否则他一定拍几下地板配合,再不济,拍几下身后的门板也是好的,可惜现在他被绑的好像上祭用的猪公一般,完全动弹不得。 他看到许歌从旁边的房间走过来,看到双手空空如也的许歌,常信然原本想要开骂,眼珠忽然转了一转。 「好姐姐,我们交情一直不错是不是?我真的没有吃人!我吃的是鱼!其实我知道有地方还有鱼肉,你帮我松绑,我带你去吃好不好?你一定饿了吧?我知道你一定饿了。」 许歌只是看着他,半晌在他前面站住,却并不帮他松绑。 「好姐姐!我说的话你没听见么?我说了那些人不是我杀的,我怎么可能吃人,你相信我不?」 他吼完,看到许歌点点头,心中大喜,他于是放低声音道:「我就知道你是站在我这边的,既然相信我,那就帮我松开啊!我们一起逃开这鬼地方!」 他看着许歌怯怯的往他身边又走了几步,半晌转过身,从后面拿出一把剪刀。 要帮自己松绑么?太好了!常信然当即不再吭声,乖乖的等着对方拿着剪刀过来。 许歌确实拿着剪刀过来了,谁知,她用剪刀划开的不是绑住常信然的绳索,她用剪刀划开的是-- 自己的喉咙?! 常信然眼睁睁的看着许歌持着剪刀,向自己抡来,「」的一声响,他没有感到疼痛,只是脖子上忽然传来无比的灼热感,滚烫的液体喷出来,也淌了他一胸一身。 他惊恐的低下头,看到那刺目的红色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喉咙破了! 被许歌切破了! 心中大骇,常信然想要呼救,却发现许歌切的太是地方,他完全无法发音,灼热感过后,他已经感到了疼痛,无比的疼痛,疼的他想要打滚,可是他被绑在门板上,只能任人宰割。 许歌拿着剪刀,在他脖子附近不知做些什么,常信然只能听到一种很实在的咯嚓声,那是切割什么东西的时候,发出的特有的声音,声音并不清脆,很实在,只有确实剪开了东西才能发出的声音。 常信然的手脚不停哆嗦,或者说那已不算是哆嗦,更加接近一种无法自控的痉挛。 血色从他的脸上,慢慢转移到了他的身上,地板上,常信然感觉自己的体温在迅速降低,许歌还是那样慢条斯理的剪着,最后她拿出一条红色的肉,在他面前扬了扬,忽然笑了。 她把那红肉一样的东西吃了下去,沾了血的嘴唇轻轻凑到他耳边,常信然听到她在对自己说悄悄话。 「我相信你,我相信那些人不是你吃的,因为...... 「那些人都是我吃的。」 于是,最后的血色,也从常信然的脸上褪去。 「睡吧,医生,你会好的。」 谁在和自己说话?关鱼迷迷瞪瞪的想着,是了,是许歌的声音,那句话是刚刚睡前她对自己说的。 想明白了这点,按理说没有疑惑就应该安稳睡下了,可是关鱼发现自己非但没有那样,相反,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 「睡吧,医生,你会好的。」 还是那句话,在她耳边轻轻响着,就像催眠曲。 不!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许歌很少叫自己医生的,她之前都叫自己关小姐,很客套的说法,却全世界通用,可是刚刚,她却叫了自己医生。 是很熟悉的说法,可实际上她已经很少听到别人这样称呼自己,当了全科医生之后,她一直要别人叫她关小姐,再不然,直呼其名也可以。她讨厌别人叫她「医生」。 会叫她医生的人......是在很久以前才有的。那是她还在警察局当心理医生时候的事情,那时候,有个人一直用这样甜甜的语调叫她「医生」。 「医生,你今天看起来也很美味唷!」 「医生,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在大海上面,我见过一个女人和你长得很像哦。」 「我猜她是O型血,你知道么?O型血的人肉会比较好吃......」 「不想听了么?人家很喜欢给你讲故事的。」 「你说你困了?想要睡觉?」 「好吧。」 「睡吧,医生,你会好的。」 ...... 回忆中止于一句话。伴随着记忆中那张充满褶皱,怪物一样的脸孔和许歌的脸一下重合,关鱼一头大汗的从梦中醒来。 「许歌!是许歌!许歌是当年那个「它」!」大叫着,关鱼眼睛瞪的大大,天......她完全没有认出她来!她完全没有想到许歌和「它」竟是一个人!她早就该猜出来了不是? 她怎么现在才想起来,最早戳破她医生身分的人,不就是许歌么? 根本不是透过什么消毒水的味道认出她来的!许歌认出自己来是因为她见过身为医生给她看病的自己! 许歌根本不是什么员警,她们见面是在警察局没错,那时候她是被她辅导的犯人!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鱼。」 「我见过的。」 「告诉你们,人鱼肉很好吃哦。」 「嗯啊,吃过的,告诉你们,吃了人鱼肉真的可以长生不老哦,我今年已经三百八十七岁的,怀里这个是我的曾曾曾曾......曾孙子,因为长生不老,身分就成了很大问题,每天都过着躲躲藏藏的生活,很是辛苦呢。」 「嘻嘻!我也是很正经的啊!人家真的已经三百八十七岁了!」 那个家伙根本没有隐藏,早在一开始的时候,她就说了实话不是么? 只是自己那时候只以为那是笑话,竟然漏掉了那么重要的事情!听说「它」后来还是改不了食人癖,不断袭击路人,成了躲躲藏藏的逃犯,那个孩子...... 关鱼忽然想起了浩浩的哭声。 那个孩子根本就是被她抓来的吧!被一个食人癖者抓来能有什么用途?自然是-- 关鱼忽然想起了那个夜晚,半夜爬起来的许歌,半夜爬起来抱着儿子尸体的许歌,当时自己还在同情她,以为那呜咽的声音是哭声,然而现在想来,那根本就是她半夜饥饿,啃噬孩子尸体的声音吧? 她一直抱着那具小小的身体,然后有一天忽然放下。 那是吃完的时候吧? 当时怎么就没留意呢? 她还以为常信然是凶手,等等......常信然?! 「不......」 她猛地跳下床,脚一沾地就是一个踉跄,小夏从旁边跳过来将她扶起,看到她的样子只是焦急的问「怎么了」。 「快点!我们要过去......抓住真正的凶手--」撑住小夏的手站起身,关鱼强迫自己咬紧牙关站起来。 「快--我们要去抓住她,晚了......」 常信然就没命了! 第九章 声音 常信然觉得生命力在渐渐从自己身上离去,他几乎觉到自己已经脱离了自己的肉体,他的魂魄置身事外,无助的看着许歌,贪婪的啃噬着他的身体。他第一次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却是在他自己身上。 「常信然。」 他忽然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有点熟悉的声音,又不会特别熟悉。 「常信然。」 那个声音又来了,当许歌靠近他的时候,那个声音伴着疼痛而来,异常接近。 「常信然!」 又来了,这次这个声音更加接近了,常信然勉强抬起眼皮,看到门口惊恐夺门而入的人--关鱼! 是她在叫自己么? 不......现在是她在叫自己没错,可是之前并不是她,之前那个声音,像是严俊明的。 严俊明?他没死么? 和她一起进来的还有那个名叫小夏的少年,和关鱼不同,那个少年好像还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回事,看着一室的血迹,他竟然还往里走。 「许歌,你不要接近那个男人,他是......」 那个傻瓜,还没看出来么? 小夏的话没有说完,许歌忽然跳起来,挥起手中的剪刀向少年划去,躲闪不及的大男孩眼看就要被刺中,谁知下一秒胸前见红的却是关鱼。 关鱼替他挡住了一击。 常信然看到关鱼双眼瞪的大大的,一脸惊恐,那个冷静的女人,他第一次见她有这种慌乱的表情,然后她疯了一样的反握住许歌的剪刀,就像从剪刀刃上流出的血不是她的一样。 「哟--医生,你想起我啦?好久不见,我们是熟人呢!」许歌却并不害怕,这几天吃的饱饱、体力充足的她,对于眼前的敌人并不放在眼里。 小夏好像被吓傻了,站在旁边直直瞪着手上的红--那是关鱼的血,他傻眼了一般站在那里,然后抬头看向关鱼。 「你还有力气么?你连站都站不稳了吧?还想救谁?」 许歌笑嘻嘻的,手里的剪刀向上挑了挑,几乎抽出,然而关鱼立即将它更加用力的握好,于是更多的血从她握住剪刀刀刃的手心淌出来。 「你说的对,没力气了,连站也站不稳了。」面对许歌的问题,关鱼竟然点了点头,「不过,我想救大家。我想救小夏、苏舒、仇天、常信然,我还想救你。」 她的话让小夏愣住了,许歌也愣住了。wrxt 「救我?哈......你怎么救?别说我了,其他那些人,你又拿什么救? 你连你自己都救不了!」 关鱼却又是点点头,冷汗顺着她点头的动作,从她额头流下,脸色已经难看的要死,可是她却笑了,「你说的没错,我救不了我自己,可是我能救你们,就算我救不了小夏他们,可是至少,我想救你。」 许歌皱起了眉毛。 「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你想要吃人吧?想吃想的不得了吧?不要吃别人了,吃掉我吧。我哪里也不去,乖乖的让你吃,好不好?放过其他人吧,这么久以来,够了......」 「你说什么!」 小夏不敢相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关鱼勉强回过头去,给了他一朵笑容,然后重新面对许歌。 「其实......我早就这么打算了,不过当时没有想起你......没有想起许歌的事情,我只是想着,如果实在撑不下去,就死我一个人好了。我是个拖累,你们却还一直看护着我,我早就想和你说了,小夏,只是一直没有说。 「不过如今,我不能让你们被吃掉了,我要把自己给许歌。」 盯着许歌,关鱼忽然偏头苦笑了,「你很痛苦吧?自己变成这个样子很痛苦吧?所以那时候才每天和我说话,你想把自己的痛苦说出来,你希望有人可以让你摆脱,所以才接受治疗的,不是么? 「可是我呢?却扔下你逃走了,作为医生,抛弃了自己的患者,我本也不是什么好人。」关鱼笑着,她摇着头,忽然想起那时候的事情。 有一次,只有一次,她在许歌面前睡着了,那次她睡得很好,梦里有一只手在不停的摸着她的头发,让她想起了外婆温柔的手掌,她醒了,看到许歌鲜血淋漓的手指头,半晌才醒悟过来那是她自己的杰作。 然后她做了什么呢? 推开许歌,推开椅子,她头也不回的逃走了,辞职信也是后来让人转交的,她就那样逃走了。 现在想起来,许歌那天什么也没做,她渴望人类的血肉渴望的要命,可是她却没有碰眼前的自己,相反,她咬烂了她自己的手指头。 那是病,身为医生明明是知道的,可是自己却比其他人更加害怕,她甚至没将她的病人当作人类对待。 那时候,许歌明明还是有人性的,可是她呢?她做了什么呢? 她没有人性的逃开了,还说许歌是「它」。 她原本就欠许歌一个救赎。 「所以,吃掉我吧。」看着许歌,关鱼温柔的笑了。 「你......在开什么玩笑?!」 许歌却红了眼睛,手里的剪刀用力切下去,正要再度挥出,却猛地被关鱼抱住了,关鱼抱得那样用力,她一定是把全身最后的力量使出来了,许歌感觉自己被关鱼用力抱住,然后撞出门外,她竟然抱着自己投向了大海。 「啊!啊!」许歌的惨叫声划破静寂,然后就是扑通的落水声。 小夏吓傻了一般站在原地,半晌查看了一下常信然的鼻息:没有鼻息...... 想起刚才的落水声,他疯了一样冲出门去,扒住栏杆,「关鱼--关鱼!关鱼!」他愣了愣,然后像是忽然做出什么决定似的,他猛地从栏杆处跳了下去。 许歌在甲板上爬起来。 没错,是甲板上,在最后一秒钟,她推开了那个疯女人,那个女人落进了水里,而她则重重砸在了甲板上。 「疼......」 呻吟了一声,她向水里看了一眼,随即又是一抹身影从她眼前坠落,紧接着又是扑通一声,有人跳下去了。 「傻瓜,一群傻瓜!这种地方的海里,去了能活命么?」嘴里嘟囔着,许歌爬起来,向房间内走去,她要节省力气慢慢休养,然后慢慢等待活下去的机会,她会活下来,哪怕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一个。 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无法理解,什么是人间地狱。 一开始日子还算好过的时候,大家都是互相鼓励的好伙伴,每个人看起来都友善,可是后来呢? 发现活命的机率极小的瞬间,大家的眼神都变了。 她被自己最亲密的人袭击,看到自己身上的咬痕才知道:他们--竟然想要吃掉自己! 因为她是最弱的一个,所以她成了众人首先攻击的目标。 没有一个人出来保护她,她躲躲藏藏,每天担惊受怕的活着,那一瞬间,她才知道那些早在海难中死去的人是多么幸福! 因为他们提前死去,所以不用面对如此的地狱,能够在那一刻一起死去有多好? 可是她活下来了,她不想被那些人杀掉,她要变得够强,如果他们这些人有人能活下来的话,她要是那唯一一个。 她吃掉的不是那些相交多年的友人,她吃掉的本是没有人性的鱼。 她的那些好友死掉了,早在那场海难中就死掉,幸福的死去。 小心翼翼从侧面的楼梯,爬到他们之前容身的房间,看到角落里一个黑色箱子的时候,许歌笑了。 那正是她要找的东西。 她一开始就盯上那个箱子了,确切的说是那女人外婆的棺材,早在仇天说那个箱子是他救命恩人的时候,她就留意了那个箱子,想想看:一个装了一具尸体的箱子,上面拖了一个个子高大的男人还能浮起来,那只能说明那个箱子的浮力非常不错! 对于其他人或许不可能,可是对于身高只有一米五七的她来说,那个箱子完全可以成为她的救生筏! 所以一开始许歌就知道,那个箱子将成为救她命的最终手段。 她打开了那个箱子,关鱼外婆的尸体躺在那里,那是后来找到后,重新放到里面的。尸体有些干了,看到那脖子上有牙印,却仍然面无表情的尸体的时候,许歌的眉毛皱了皱。 她......当时明明是想袭击关鱼的,可是咬下去之后才发现那是一名陌生女子,那个女人发出尖叫,就是那声尖叫引来了众人。 不敢带着那女人逃跑,她将那女人扔在了中途,谁知后来被苏舒他们找到的时候,那个女人竟变成了关鱼外婆的尸体。 尸体的颈部有牙印,她的牙印。那是被她袭击后的证据。 许歌当时心里感觉非常怪异,许久没有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然后他们在棺材里发现了关鱼,大概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他们口中的「怪物」做的,可是许歌却心知肚明:自己什么也没做。 她于是知道这艘船一定有哪里不对劲了。当下之宜就是尽早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把棺材里原来的主人抱出来扔到一边,然后在里面翻了翻准备躺入,掀开底板的时候她看到了什么? 「哼--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那些东西提醒了她必须离开。把自己不需要的东西扔出去,许歌吃力的将棺材推出门,再用力一推,棺材落入了海中,然后她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也跳入了海中。 她落的位置刚刚好,就在那个箱子旁边,吃力的掀开盖子扔到一边,许歌小心的爬进去,躺好之后,她抬起手,抹掉了眼角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的一滴眼泪。 她会活下去,不管情况变得如何恶劣,她一定会活下去。 海水隔着木板轻轻拍打着她,轻轻摇晃着、推着她渐渐离开那艘白色的巨大邮轮。许歌闭上了眼睛,她累了,这几天下来她非常的累,虽然肚子很饱,可是那种时时刻刻提防别人的高度戒备,让她的疲劳感大概是其他人的五倍。 她知道自己不能睡的,可是眼皮却渐渐耷拉下来。 「许歌!许歌!」 有人叫她名字的声音。许歌一下子清醒过来,她想要坐起来,却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所在的地方,于是小心翼翼的,她稳住棺材,用眼睛警醒的探看四周。 没有人......啊? 黑色的大海,黑色的天空,周围很暗,不过她确实没有看到任何人。 「许歌!」 然而她又听到了那个声音,这一次是在她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听到的,所以特别明显。那个声音离她非常近,简直就像凑在她身边和她说话似的。 「谁?」许歌坐了起来,她有点慌张了。 「许歌!许歌!」 然而彷佛故意吓唬她似的,那个声音第三次响起了。 三次声音,三次不同的声音。接下来,不管许歌怎样捂住自己的耳朵,那些声音就是响个不停,声声越发急切,就像催魂令一般。 许歌忽然愣住了。刚才响起的两个声音,终于听起来耳熟了,那个声音是......严俊明还有......常信然? 那两个人......不是死了么?被她咬死的,吃掉的。 许歌害怕了,她捂上自己耳朵,却发现那些声音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听起来更加真切了,就像从她体内发出的一样。 等等--体内? 不敢相信的看向自己的肚子,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严俊明死前的时候听到过声音,叫他船长的声音。 而常信然活着的最后几天里,也提过听到严俊明叫他的声音,因为听到那个声音,常信然才相信严俊明还活在世上的,然而那个时候,严俊明其实已经被她吃掉将近一半。 等等......让她想想,在严俊明之前,她吃掉的是柜子里发现的四具尸体,那些人穿着船员的服装,对了......后来苏舒他们说过那是晴天号船员的尸体,而严俊明则是之前晴天号的船长...... 「喂!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么?有人叫我船长!」 「许歌!你要严俊明别叫了,我要睡觉!」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严俊明和常信然的话,一下子在她脑海里鲜明了,她不记得那两个人的表情了,可是他们当时说的话她却完全记起来了。 他们听到的声音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声音的主人都是被她吃掉的,细嚼慢咽吞入腹中的...... 等等! 腹中? 许歌脸色刷白,她颤抖的将双手用力压向自己的双耳,闭上双眼,她认真的听-- 「许歌!」 「许歌!」 「坏阿姨!」 「小歌!」 ...... 她听到了!她听到好多好多的声音!好多好多的人!那些人在她体内大声的说着话! 「不......怎么会这样......」许歌的手一下子从耳朵滑到了自己的腹部,双手颤抖碰触着自己的肚子,隔着薄薄的肚皮,她感到被人用力敲打的感觉。 是手掌,她掀开自己的上衣,看到自己腹部用力凸出的,赫然是手掌的形状。 不只一个人的手掌,越来越多不同大小的手掌一起推着她的腹部,就像想要破腹而出一样,与此同时,回响在她脑中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了,许歌听到无数的声音在嘶吼。 「出去!我要出去!」 看着自己被撑得几乎透明的腹部皮肤,许歌真的怕了,她惊声尖叫,抱住自己的头,却在发现这个动作让声音更加清楚的时候立刻松开了手,她拼命按压自己的肚子,却感觉有东西隔着肚皮抓住了自己的手。 许歌的眼睛一下子瞪的大到不能再大。 她动了动手腕--一动不能动!手腕上热意盎然,就像有人抓住了她一样...... 她颤抖着向下看去,看到了自己的肚子。 她的肚子被破开,鲜血淋漓,有一只手从那一团血淋淋的地方伸出,正紧紧的抓着她的手腕,然后第二只手掌,第三只手掌...... 一只接一只的手掌从她的肚子里伸出来,许歌接着看到一个个或者熟悉、或者陌生的人从那里爬出来,腹部疼到一定程度,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她只是瞪着眼睛,一直瞪着眼睛...... 她瞪着眼睛死去了。 苏舒跑到之前的屋子的时候,屋子里已经空无一人,不,确切的说常信然在,不过他已经是死人。 他的喉咙被咬破,身上被咬的破破烂烂,他的眼睛睁的极大,他维持着被绑在门板上的姿势死去。 看到他凄惨的样子,苏舒愣了愣,半晌将他的身上的绳子松开,把那个可怜的男人放在地板上,然后合上他的眼睛。 他伸手合了三次,常信然的眼睛才闭上,勉强闭上的,冲着光看,可以看到他眼皮下微微的闪光,就好像他假装闭着眼睛偷看一般。 苏舒用力深呼吸,然后重新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屋里果然没有其他人的身影,无论是关鱼、小夏还是许歌...... 「许歌,是许歌......」半晌苏舒忽然开口,「早在关鱼说起她过去经历的事情时,我就隐隐觉得那个故事熟悉,后来才忽然想起来,那不就是许歌拿给我看的书上面写的故事么?」 那是她写的书。 和好友、男友快乐出海的女主人公,他们遇到了海难,所有人都死了,包括苏舒以为是男主人公的人也死了,接下来故事该怎么进行?亏他当时还和关鱼说过那个故事...... 关鱼没有想起来,他也过了太久之后才猛地想起来。 于是常信然就这样死掉了。 那个故事的真正结尾,其实就是除了女主人公之外,所有的人都死掉了。 而且事情还远远不只这样简单,在他看到常信然房间里那份生鱼便当的时候,他心里掀起了滔天大浪。 苏舒和仇天到了隔壁房间,那里仍然没有其他人的影子,苏舒抿了抿嘴唇正想说什么,忽然,视线钉在角落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眼皮跳了跳。 「关鱼的外婆......的棺材不见了......」 他把他看到的事情说出来,他的声音忽然干涩,费了好大力气才控制住颤抖。 「啊?就是啊!你看!地板上是什么?」仇天的声音忽然响起,皮靴跑在地板上特有的哒哒声响起,苏舒随即看到仇天蹲在了之前放棺材的地板附近。 「绳索......刀子!这是定位仪么?那是什么......天!这些东西究竟是从哪里出来的?」他一边翻捡地板上的东西一边说着,然后手里忽然拿起了一个什么,一脸惊恐的转过头来,「苏舒,你看,这是枪!这里竟然有枪!」 「啊!是枪,我很少见到枪呢......」苏舒愣了愣,然后附和道,他向门外黑色的海面看去。 天!关鱼-- 「我觉得我们还是下去找关鱼好了,没有见到尸体的话,我觉得他们还活着,我们快--」 「苏舒,你说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呢?」仇天却忽然问。 「哪里来的......哪里来的......」喃喃的重复着他的问题,苏舒的额头出了薄薄一层冷汗,汗水越来越多,多到只要仇天一回头,就可以轻易察觉的程度。 仇天回头了,看到满头大汗的苏舒,惊道:「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水?」 他说着,就朝苏舒走过来,苏舒却向后退了一步,于是他现在就站在门口的甲板上了,身后就是栏杆,苏舒可以听到身后海水拍击船身造成的巨大声响。 今天的海,不平静。wrxtqiqi 苏舒顿了顿,然后做了一个之后看起来有点危险的决定。 他决定激怒眼前的男人,于是他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知道你上一个问题的答案。」 「啊?上一个问题?」仇天用左手扇了扇自己的大胡子,右手却仍然拿着从地上捡来的枪。 「我还知道你上上个问题的答案。」苏舒盯着地板上的东西,半晌将视线从地板挪到了仇天的皮靴,然后爬升到仇天脸上。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的东西......那是一条便携型救生筏,至于那些东西的出处......应该是关鱼外婆的棺材。」苏舒慢慢的说着,海风吹在他汗水遍布的后颈,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说什么!」仇天瞪圆了眼睛。 苏舒点点头,然后继续解释,「我想,船上一定有一个人逃走了,或许是关鱼,或许是小夏或许......是许歌。那个人想利用箱子--也就是关鱼外婆的棺材逃走,走之前当然要把里面原来的东西拿出来。 「所以外婆的尸体现在躺在这里的地板上,然后......还有里面其他的东西。」苏舒顿了顿,「那些东西什么时候在里面,我却是不知道的。」 然后他继续说了,「那个利用棺材逃走的人也不知道,他是外行人,所以没有看出那个是新型的可携式救生筏,把这个最救命的东西扔下就走了。」 「哦?你说逃走的人是外行人,不知道那个救生筏的身分而将宝贝丢了,这么说来你倒是认识这个救生筏的内行人罗?」仇天说着,脸上的笑意凝固,他盯住了苏舒。 苏舒点头,又摇头,「我本来也是不认识这个东西的,估计船上一起遇难的人大部分都不知道。我之所以会认出那个东西,是因为之前有人无意中介绍过那个东西给我。」 苏舒说着,迎上仇天的眼神,「你忘记了么?告诉我那个东西是什么的人......是你,仇天。」 第十章 truth 苏舒的视线牢牢锁定仇天,仔细观察着仇天的表情,苏舒嘴里的话却没停,「所以,现在回答你第二个问题,把这东西放进关鱼外婆棺材里的人,是你,不是么?」说完,苏舒紧紧抿住了嘴唇。 「你......你开什么玩笑啊?」 仇天笑了,又向苏舒踏进一步,苏舒于是立即倒退一步,现在,他的背脊已经贴到冰冷的栏杆,无路可退。 「能这样做的人只有你。」嘴里却完全没有示弱,他反而更加大声,海风将他的声音刮了出去,他的声音零散在海面上。 「最早将棺材推上来的人是你,你让人先将棺材拉上来,然后自己才上来,充分说明了你对那个棺材的重视程度,那时候只觉得你是单纯感激救命之物的心情,可是现在想起来,那时......你就已经将东西放在棺材里面了吧?」 「快点把绳子扔下来!快点!快把我拉上去!」 「你刚一上来没多久就故意打开箱子,让人看到里面的尸体,之所以这样做,也是利用人们对尸体的惧怕,有害怕的东西在里面,自然没有人会随便打开箱子,这样一来,你藏在里面的东西,被人发现的机率也就小了很多。」 仇天说着,忽然弯腰,「我倒要看看这个箱子里是什么......」 「不要--」 看他的动作竟是要掀开箱子的盖子,关鱼本能的想要阻止,然而她的话却说慢了一步,仇天已经将盖子掀开。 「幸运的是,那个箱子里的尸体居然是关鱼外婆的尸体,于是你就有了将箱子留在身边的理由,后来常信然他们离开,你仍旧坚持留守,恐怕也是为这个原因。不过船上毕竟出了你预料不到的事情......」 苏舒看着仇天,看到他被胡子掩盖之外的皮肤,也冒出了一层汗水。 「袭击人的怪物出现了,你担心它们会吃尸体,所以一开始就主动对关鱼提出建议,将棺材钉住。」 「哎?你开不开的,之前因为牛皮纸没了,所以我已经将箱子钉住封起了啊!哎?开了?」仇天的话说到一半,他惊讶看着苏舒竟然徒手将箱子的盖子推动了。 「钉子被人撬开了。」 他听到苏舒这么说着,心里一阵怪异的感觉,仇天大步上前和苏舒一起摸上盖子,「我来。」 说着,他将盖子掀开了-- ...... 「早在关鱼第一次遭到怪物袭击的晚上......我就把箱子钉起来了啊!因为我们怕怪物会咬伤她外婆的尸体......」 「邮差先生,你看的倒真是仔细。」似笑非笑看着苏舒,仇天握紧了手中的手枪。 他的额头有青筋暴起,然而苏舒却像没看见似的,反而赞同似的点了点头。 「我这个人没别的,就是眼力比较好。这几天我一直有巡逻,我走的比较慢,所以也比较仔细。 「我一开始就知道我们这群人里面,一定有一个人有食物来源,所以一直在找那个人。因为事先就有了警觉,所以之后对船上每个人都有观察,你,并不是唯一的一个,所以不必介意。」 「食物来源?你怎么知道的?」仇天追问。 苏舒怔了怔,习惯地想要推眼镜,推到空气才想起自己的眼镜早已报废,他将手垂下去,随手搭上一旁的栏杆,「排泄物。」 「啊!?」 「是排泄物啊,这么多天没有吃饭,只有水喝的日子,船上的厕所里却仍然有人排泄正常,你想这能是怎么回事?」 「邮差先生果然仔细,连这个都注意,啧!」仇天还是笑着,半晌笑声戛然而止,「所以,你就开始怀疑我了么?」 「不。」苏舒却摇头。 「我是确定,我现在非常确定那个人是你。而且......我倒想问你一个问题。」顿了顿,苏舒再度迎视仇天,「你在这船上找什么?」 「嗯?不简单,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东西?」 仇天笑着,苏舒却注意到他并没有否认。 没有否认,就是承认。 「因为你一直在船上奔来跑去,从一上船就如此;而且,有一个非常明显的证据。」苏舒忽然指向地面,「明明有救生筏却不坐它逃走,这个人不是故意留在船上是什么?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是为了找「那个东西」才出海的吧?压根就不是什么你说的人鱼,你查的资料都和晴天号有关,你对晴天号的历史了解,比晴天号的现任船长严俊明还深,我要是没弄错,你寻找的,根本就是晴天号吧? 「不,不完全准确,你要找的不是现在的晴天号,而是五十年前失事的晴天号,确切的说,你要找的是五十年前,出事的晴天号上面的某样东西,对么?」一口气把自己肚子里所有的话说出来,说完苏舒急急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看到仇天笑了,他听到仇天对他说:「你猜对了,邮差小朋友。不过,你有一点说错了。」仇天顿了顿,彷佛陷入了回忆。 「我要找的东西,确实是人鱼,不是童话里长尾巴的人鱼,也不是关鱼嘴里所谓的食人癖患者,而是更加美丽宝贵的东西,你知道么?海里有一种非常罕见的宝石,它的名字是「人鱼的座标」......」 五十年前晴天号在一片海域莫名失事,所有人都陷入了惶恐,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除了几名船员外加......一个小孩。 那年,仇天五岁。 随着父母出海,那是仇天第一次海上旅行,海上的一切对于孩子来说,都是稀奇的,船上没有玩得来的小朋友,他和几名船员成了好朋友,每天他都会到船尾,看那些船员捕鱼,看他们打牌,海员的性格爽朗,他以后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然后,归程的某一天,他的那些大朋友钓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不就是石头么?有什么了不起?」他看不起的对那些人说。 「不懂了吧小不点?这是人鱼啊!这种石头只要一小片就可以卖几百万呢!我们钓到「」鱼了!」 那些家伙只是兴高采烈,没和任何人说。他们给了自己糖果,要自己帮忙保密,然后将那石头藏在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他不知道的是,为了那块沉重的石头,他们扔掉了四分之三的食物储备。 反正快要返航了,马上就到家,不会有事的。 当时那些人是那样想的吧?他们做着发财梦,原本不会想什么不好的事。 然而不好的事却立刻来临,晴天号的仪表不知道为什么,一夕之间全部失灵,而且更加悲惨的是,他们遇上了前所未遇的大风暴!他们遇上了海难! 船长的英明指导下,船上八十八名人员全部存活,然而这些大难不死的人,立刻陷入更加窘困的境地。 他们没有了食物!他们这才发现食物被人扔掉了! 然后就是人间地狱。 仇天是幸运儿中的幸运儿,他偷偷藏进一个箱子,带着那些船员给他的糖果坐进去,朦胧中他感觉自己的箱子落入了大海,水中摇来晃去,然后得救。 进了孤儿院,上学,成为了海洋学学者,他忽然想起了儿时的遭遇,他忽然想起了那块叫人鱼的石头,查阅资料之后他这才惊异的发现,那东西竟然真的是宝物! 「那是人鱼的座标!」仇天忽然抬高了声音,脸上出现一丝神往,「是一种尚未被研究出来属性的石头,因为太稀少了! 「也难怪晴天号的罗盘会失灵,也难怪晴天号会遇上海难。那石头是海神的宝物啊!那种石头有一种天然的磁场,会让一切仪器失灵,世上现存的一小片「人鱼」就可以做到那样,何况是那样巨大的结晶体?」 仇天想起来,那时候那批海员捞上来的,可是需要抛弃食物才能拖走的大家伙。 「所以,你就打起了那石头的主意?」苏舒忽然问他。 「你不明白的!你们这些人不会明白的!我想要研究那块石头,想要的不得了......」儿时的回忆加上后来所学,仇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那块别人看起来可怕而无用的石头那样着迷,事实上,他非但着迷,他简直发了狂。 意识到自己登上五十年前的晴天号的时候,他心里没有惧意,有的只是兴奋。 「这艘船现在还在失灵,说明「人鱼」一定还在这里!它就在这艘船上!等我到来......」仇天说的兴奋,说到后来却忽然举起了手中的手枪,「好了,你想知道的问题都解释给你听了,小朋友,你知道的太多了,再见。 「你要感激我,如果现在不死去,你早晚会用更加悲惨的方式死去,永别了!」 枪声响起的瞬间,苏舒咬紧牙关,之前就扶好栏杆的胳膊猛地一勾,身子随即箭一样从甲板上跳下去,子弹擦着他的额头飞过,一阵热流随即从他脸上淌下,不过,并没有射中他。他在空气中坠落,紧接着冰冷的海水灌入他的领口。 「跳海了么?算了,这种天气他活不了。」举着枪看着枪口飘出的白烟,仇天愣了愣,随即将枪别好,捡起地上的可携式救生筏,他笑了。 人鱼在这里,他心里有种预感,人鱼就在这里! 「再等等......我来了......马上就来......」喃喃说着,仇天向黑暗中走去。 最后的氧气马上用完,她已经不行了。海水开始从口灌进来,关鱼感觉自己四肢变得麻木,冰冷。 她不会游泳,就算会游,她现在也没有体力。 她想她快要死掉了。 听说人死之前,之前的记忆会像走马灯一样在脑中翻过,这话大概是真的,因为朦胧中,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和外婆曾经的对话。 「哇......外婆见过人鱼么?见过的吧?说的这么详细,外婆一定是见过人鱼的!」 「嗯,见过的,外婆年轻的时候见过。」 「哪里哪里?海里么?」 「嗯,外婆坐船出海,然后见到了人鱼。」 「......人鱼一定很漂亮吧,真好,我要是会游泳就好了,我也想见人鱼......」 「......还是不见的好,人鱼......是会带来灾难的生物,它们只在海难的时候才出现,不是为了警告灾难,而是......」 「外婆希望你一辈子也不要见到人鱼,一辈子也不......」 是了!她怎么刚想到呢?一定有办法的,因为外婆活了下来,外婆当年一定搭乘过这艘船,而且应该是这艘船上唯一的幸存者! 外公......你们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外婆......为什么活了下来了? 她想着,眼泪从眼里流出来,却迅速融入海水中消失不见。 为什么呢? 外公......外婆...... 你们在这里吧? 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可是外婆会想要死后回来,一定是因为有亲人在这里吧? 之前看到的女人、老人......是外婆的家人吧? 他们也死了么?自己见到的是死人么? 难道自己那个时候就死去了么? 脑子里被一个又一个问号填充,关鱼在水里大滴的流着眼泪。 不想死......她还不想现在死去!她还有好多事情不明白! 外公--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心里大吼着,就在双眼即将翻白的瞬间,关鱼感觉自己胸前飘出了什么东西。 眯着眼睛看去,关鱼看到了外公的日志,纸页被海水的波动翻动,翻到外公日志的最后一页时,她忽然看到了那原本空白的纸页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船尾有石头。」 拼命伸手向日志抓去,关鱼太激动一口气没有憋好,大量的海水于是从鼻中灌进来。 糟糕-- 这个念头劈入脑中的瞬间,关鱼终于晕了过去。shenmishui 晕倒的瞬间,她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人影,年轻的男人,年轻的女人,还有...... 她想她看到了人鱼。 醒过来的瞬间,关鱼发现自己扒在一块黑色的木板上,仔细看去竟像是外婆棺材的盖子,大惊之下关鱼差点松开木板,却冷不防碰到了什么,那东西顺着自己往下滑去,关鱼本能的去扶持,这才发现自己扶起的原来是小夏。 小夏一脸苍白,因为刚才的变故睁开了眼睛,看到自己,笑了。 「太好了,你没事。」 小夏的笑容苍白虚弱,他的头发湿透,关鱼这才想起似乎是他救了自己,她落水后似乎有人跟着跳下来,现在想想,应该是小夏。 「谢谢。」对着少年,关鱼露出一抹笑容。 「你学会游泳了?」关鱼吃惊的想到这个问题,若非如此,就凭一个旱鸭子,如何能把自己救上来? 「嗯,人急了果然可以无所不能,忽然发现自己会游了。」说到这里,少年于是得意的笑了。 他们又听到一声落水声,惊讶的向那个方向看去,这才发现是苏舒,苏舒在水里挣扎了几下,很快浮了上来,看到扒着木板的他们,也是一脸惊讶的样子。 劫后重生,同样的三个人,同样只有一块木板,三个人再度相逢的时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脸诡异的表情。 「苏舒你怎么会跳下来?」关鱼注意到苏舒的姿势很明显是有所准备的,否则不可能浮起如此迅速。 听到她的问话,苏舒的脸色却忽然一变,「不好!我们三个的事情还没完,快点,要回到船上去,我们要找人鱼......」 「人鱼?」关鱼和小夏不解。 「是一块石头,名字叫......」苏舒游着,顺口将之前和仇天的事情,解释给两人听。 没想到听了他话的关鱼,却忽然愣住了。 「石头......我知道石头在哪里!外公!我外公告诉我石头在船尾!」昏迷前原本以为做梦的事情,在苏舒的关键字提示下忽然变得鲜明。 那不是梦!关鱼一下子清醒过来。 「船尾......」苏舒却愣了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关鱼见他掉转方向,忽然向船尾游去。 「不上船去了么?」小夏还是呆呆的问。 「不!石头没有在船上!石头在船尾!在船尾另一张渔网里!」头也不回的说着,苏舒迅速向目的地游去。 想到最早那沉重的拉也拉不动的渔网,他一下子明白了。根本不是仇天以为的「锈住」,而是里面装了异常沉重的东西。 是这样!一定是这样没错!他们一定要赶在仇天发现它之前...... 「解开,我们要把这渔网解开,让里面的石头掉下去。」看到不出所料果然在那里的石头,苏舒忽然道。 怔怔看了他一眼,关鱼和小夏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三个人一起动手,争分夺秒的解着巨大的渔网。 关鱼的手指被粗糙的渔网刮伤了,可是她还在继续,然后感觉身边越来越冷,她忽然发现认真解着绳子的三人周围,不知何时聚集了好多的人。 有之前见过的外婆的家人,也有没见过的人。他们的半身在水上,然后半身在水里。 他们齐齐看着自己解绳子。 一脸迫切的看着。 于是关鱼加快了手中的速度,手中的绳子猛地下沉了一段,船身却向上浮起了一些,船体摇晃着,发出巨大的声音。 「快了,就快了......你们再稍稍等一下......」嘴里喃喃着,关鱼手中动作飞快。 她看到一个女人,那个透明的女人对她微笑,明明是没有见过的女人,可不知道为什么,关鱼对她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她从水里浮起来的时候,关鱼看到了她蓝色的裙子。 外婆......是你么? 她看到了外婆旁边的年轻男子,穿着海员制服的男子对她微笑。 一定是你们了......太好了,你们见面了,太好了...... 周围的寒气在慢慢上升,那些透明的人开始登船了,关鱼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汽笛声,开船前的汽笛声。 「你们在干什么!见鬼!你们想要将我的石头弄到海里去?你们疯了么!」 头顶上传来一声大吼,关鱼没有抬头。 「我要跳下去......哎?你们是谁?干嘛拉着我?喂!放开我啊!我不要出海!我要下去啊!」 头顶上的仇天还在大吼大叫,他的声音听起来惊慌,可是船下却没有一个人抬头,最后一根绳索解开的瞬间,石头沉重缓慢的落入海中。与此同时,三人听到了巨大悠长的汽笛声。 「晴天号八十八名乘客现已到齐,晴天号现在启程了,虽然经过暴雨,不过接下来的返程,希望大家愉快的度过!」 排水口轰鸣的开始运作了,三个人怔怔的看着那原本一动不动的船,忽然开始航行。被船尾排出的海水冲出去好远,三个人紧紧扒住之前的木板,眼睛却还是牢牢盯着那刚刚启程的船。 「太好了,他们出发了。」半晌,关鱼忽然道。 「嗯。」苏舒应声。 「我想他们这一次一定可以到达想去的地方。」最后,小夏微微笑了。 他们靠着木板漂流,虽然告诉过自己一定要坚持住,可是苏舒最后还是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睡在床上。是的,不是冰冷的海水,而是柔软雪白的床铺,他看到他旁边的床铺上,躺着还在沉沉睡着的关鱼。 「我们的乘客用望远镜看到你们的,说有个小伙子在大声呼救,船长这才下令派人出去营救,你们命真大!这片海域离陆地好远的,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救了他们的人后来这样对他说。 「说来也怪,那名乘客当时明明说看到三个人,可是我们派小艇过去的时候明明只看到你们两个,还特意派人去水下看了看的,喂,我们没少救一个人吧?」 「......不,没,确实只有我们两个「」。」苏舒的声音平淡,那个人自然听不出,他特意强调的最后一个字。 是的,只有两个人,第三个,那个大声呼救的家伙,本不是人。 那是苏舒找到常信然房间内的生鱼便当时,才发现的事情。 那份便当是他的,离开晴天号的时候,船员递给他当午饭的便当,当时他说忘了东西要回去取的,就是那个便当。然后,他发现明明忘在蓝岛的便当,出现在了五十年前的晴天号内。 那个时候他就想,那个笑得一脸天真的少年,真是出色的演员。 他这才想到,搞不好他一开始去的地方,根本就不是蓝岛,他去的「蓝岛」根本就是之前所在的那艘船!他忘在岛上的东西在船舱里发现,两次错误的天气预报,不就暗示了那一点么? 是了,他们去的根本不是天气预报的领域,而是有着诡异天气的亡者之船。 因为之前在蓝岛见过小夏,所以他看到小夏,就理所当然的把那个地方当成蓝岛。 因此当他发现自己的便当盒时,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个家伙一开始就在说谎,他把他们引到了古怪的地方,让他们遇到了鬼怪的事情。 不过其实他什么也没做,后来发生的那些事都不是他做的。 说到底,他其实还救了两人,那种天气,能带着他和关鱼,游到有船经过的海域......只有他了吧? 那个家伙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鱼的脑子里想什么,果然还是鱼的事。」 将胳膊枕在脑后,苏舒缓缓闭上了眼睛。 尾声鱼说小夏在海里游着,静静躺在海里,假装自己是一具尸体。 阳光透过三十厘米的海水撒在他身上,有种奇异的美感。 果然还是海里好。 鱼果然还是生活在海里好。 它是鱼,有点特殊的鱼,它是人鱼。 为什么人类会以为没有雄性的人鱼呢? 其实是有的,可是它们活不久而已,它们不得不早早死去。雌性的人鱼如果有了孩子的话,就会异常的噬血。它们会想要吃人。 于是,那个时候雄性的人鱼会选择献出自己,让妻子将自己吃掉。 「能被自己的爱人吃掉是一种幸福,能够成为自己妻子和孩子的养分是莫大的幸福......」 有一个被吃掉的同伴死前这样说过,小夏始终无法理解,害怕自己被吃掉,所以逃开。 它只是一条鱼,因为不想被吃掉,所以离开了同伴的寂寞的鱼。 它是恶劣的鱼。 不懂人类的感情,它想自己的本质果然只是一条鱼。 海底的日子太无聊,所以它开始会偷偷溜到海面,海面上有时阳光灿烂,有时乌云密布,有的时候还会暴雨连连,海面果然比海底有意思。 就连天气的变化也要多许多,他最喜欢疾风骤雨时候的海面,特别是夜里,下半身泡在水里,上半身接受暴雨的洗礼,它觉得海面上彷佛成了另一个海底。 它开始喜欢上海难,后来想想,它之所以会说人类的语言,还是从那些人类口里学会的,它学会的第一个属于人类范畴的声音,就是尖叫,海难发生的时候,船上的人们惊恐奔走,无论是哪国人,尖叫的声音总是相同。 「......它们只在海难的时候才出现,不是为了警告灾难,而是为了吞噬遇难者新鲜的血肉......」 后来,有人这样形容它们,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它笑了,人类真是可笑,它不吃人的,相反的,它知道人类却是会吃人的。 它看到过那种景象,无数次。 生死关头,母亲吃掉了儿子,丈夫吞噬了自己的妻子,至于那些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之间更是...... 只有一次,有个人类很奇怪。 「请你把我杀掉吧,然后把我的血肉给我的妻子,当然,你也可以......」那个男人说了奇怪的话。 他请求自己杀掉他,同意自己吞噬他的血肉,只是为了请他,把死去的他的血肉分给妻子吃。 「我的妻子怀孕了,我们就要有孩子了,我是父亲,我不能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死掉......求你救救她们!」 那个男人哭了,哭着请求自己把他杀掉,哭着请求自己把他吃掉。 答应了男人的要求,它借用了船上的厨房,将男人最后留下来的「遗物」加工的很香,它把自己的成品,端到那个骨瘦如柴的憔悴女人面前,她只是麻木的盯着自己手里的饭食,并不像以往那些饿到两眼发红、疯狂抢食的人那样。 她哭了,她哭着将碗里的东西一口一口吃掉,她吃的很慢,每口咀嚼二十下,听说那是最有利于食物消化的次数......它很坏心,故意留了一颗牙齿在里面,它知道她吃到了,可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甚至将碗里最后的残余舔光了,她的眼泪落在空碗里,她连自己的泪水一并吃入肚里。 「你说......海里这么大,一定有人鱼吧?」她摸着自己的肚子,许久之后,忽然说。她已经不再流泪,只是眼神空洞的可怕。 「人鱼......虽然上半身是人的样子,可是它们还是鱼是吧?它们是鱼......是鱼是吧?」她只是不断的重复这句话,像是急于得到别人的肯定,又像只是自言自语。 它想了想,然后点点头,「你说的没错,海里有人鱼,而且人鱼本来就是鱼,他们不是人。」 它,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过人类。 它是鱼,海里游来游去的鱼,只是偶尔上岸行走,就像人们偶尔入海观光一样,它只不过逆其道而行,他是到岸上旅行的鱼类。 然后,那个女人原本枯竭的眼眶里,新的泪水大滴大滴的重新涌出。 「太好了......太好了......人鱼......只是鱼......它们是鱼......我吃的......是鱼......」 它只舔了一口男人的血,并不好吃,不过这也算接受了男人的交易,于是,它救了那人的妻子。 将那个女人带到岸边,它毫不回头的离去。 海难在它眼里变得不那么有趣了,它想自己有点厌烦了。 它还是留在海里,偶尔也会到岸上去,它学会了人类的语言,学会了思考,它看起来有点像人类了。 它不喜欢这样。 那个女人每年会在固定的日子回来,然后呆呆的看海,她从来不下船,晚上的时候,她还在看海,它在黑色的海里看她。今年,她没有来,她死了,她的尸体由别人送过来,和她死去多年的丈夫、亲人团聚。 因为她,它遇到了一个奇怪的邮差,它遇到了她的外孙女。 她和她长得很像,它其实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它留下来,然后看着一群人演了一场好戏。 经过这一次,人类在他心里的印象更加古怪。 「奇怪的人类......」小夏在水里翻了个身,半晌浮上水面,阳光洒在它赤裸的身上,它伸了个懒腰,「这一辈子也学不来他们那样。」 「我果然是鱼。」静静的,小夏笑了,望着远处渐渐远去的轮船,小夏阳光灿烂的笑了。 一转身翻身入水,海面上再也没有少年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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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亡人

NOmm 发表于 2008-04-14 19:51:12

     第一章 看不见的裂缝   a   『可是空间的裂缝呢?如果有个人不小心掉进他看不到的属于空间的裂缝里了呢?他根本看不到,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掉落,你说这样的人会怎么样?』      「我,田里,今天也是努力工作的好青年!OK!接下来的部分是下班前的跟踪拍摄。」      即将下班的时候,原本安安静静的邮局办公室内,忽然乍起田里的大嗓门,看着傻瓜一样拿着DV对着自己的脸傻笑不已的男人,有事需要从他身后经过的苏舒,随即用手上的档案夹挡住自己可能会被摄入镜头的脸,然后面无表情的回到自己的座位。      DV拍摄——田里的新爱好。      在刚刚更换过新录像带的DV里录下第一句话,田里神情严肃的将镜头转向四周,镜头正冲着的张谨慌忙拿手里的报纸将自己的脸挡住,话声从报纸后面传过来,「这是你今天换的第几卷录像带了?太浪费了吧?还有……你不觉得你录下的东西很没意义么?」      金钱观念良好的张谨,评价一件事的标准,永远是成本。      不过这次倒也不怪张谨这么说,自从今天早上田里拿着DV走进办公室,眼见范围内,张谨基本上没见到那DV停下来过。      录像带一卷一卷的换,拍的是什么有意义的东西也就算了,田里拍的偏偏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要拍的……就是这些看起来没意义的东西……」眼睛牢牢锁定屏幕,田里煞有介事的样子,彷佛自己在拍摄的是什么历史性的一刻一样!      「一卷录像带大概一小时,你今天在办公室里待了大概三小时,应该用了三卷录像带,外出送信大概五小时,等等——你不会连外出送信的时候都在拍吧?」      「嗯,没错啊,告诉你吧,这几天我除了电池充电的时间以外,全部都在拍摄,连睡觉的时候都在拍。」不但肯定了张谨的假设,田里说出让张谨更加晕眩的话来!      「你、你居然把钱都花在这种垃圾上面……年轻人!年轻人怎么可以这么奢侈啊!」擅长管帐的张谨,心里立刻把田里拍摄的时间转换成录像带的卷数,进而把录像带的卷数转换成现金,那个数字让他差点把手里的计算器扔出去。      镜头在办公室里缓慢移动,田里的脸上却是难得的严肃正经,「这些才不是垃圾,这是记录,时间的记录!DV可以拍到很多本人注意不到的事情哩!」      「啊?」为田里难得的严肃震了一下,张谨不解。      「前几天……我在网上看过一个讨论。」移动着的镜头忽然停下来,田里皱起眉头,「……一开始是一个人发帖,说他有一次只是瞇了一下眼,可是再次睁眼的时候,却发现已经是好几天以后。      「中间那几天对他来说就像消失了一样,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什么也想不起来。你说,这是多可怕的事?」      「搞不好是外星人抓他做试验,呃……我妹妹经常看这一类的节目。」张谨推推眼镜,一脸无聊,「就算是那样,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想就算是外星人抓人,也不会选你这样的?」      「你你你——」田里气得脸都红了,指着张谨的脸手指颤了半天,忽然叹了一口气,将手指垂了下来,脸上出现浓浓的恐惧。      犹豫了很久,他突然抬起脸,「其实……我真的遇上那种事情了,就在上周六。」      「啊?」      低着头,田里脸上的恐惧越来越浓,像是即将说出什么重要秘密一样,他神秘的压低声音。      「上个星期六,我白天出去玩了很久,一回家早早就睡了,第二天醒来已经天亮,身体还是很累,感觉没睡多久,我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视,打算看小爱小姐的晨间天气预报,可是……你猜怎样?」      说到这里的田里脸色苍白,拿着DV的手颤抖起来,看着他这副样子,张谨没来由的感觉身上发毛起来。      「居然是周一啊!」      一口气把困扰自己多日的事情说出来,田里彷佛回到了那天,脸上阴晴不定,「你们不觉得这件事很诡异么?我明明是周六睡的觉,第二天起床应该是周日啊!可是实际上我醒来却是星期一,我的周日呢?我的周日跑到哪里去了?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啊!      「这件事多让人害怕,喂!叔叔你说是不是啊?」田里一边习惯性的征询着苏舒的言语支持,一边将半晌未看的镜头转向他的方向,然而就在这个时候,DV忽然黑屏。      被这忽然的黑暗吓了一跳的田里,手一抖,DV移开了些,田里才发现原来是何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乌黑的头发遮住了整个镜头,造成DV一时黑屏。      镜头里的何珍阴恻恻笑着,原本祥和的办公室忽然出现了阴森的感觉,一下子似乎变成了什么鬼片的拍摄现场……      想起自己前几天的恐怖经历,田里心里更觉得别扭了,将镜头匆忙移开,他皱起了眉头。      「贞子妳不要忽然冒出来好不好?妳一出来就成灵异录像带啦……Shit!回去一定要把最后一段剪掉!啊——我不想待会儿一个人,深更半夜观看录有贞子头像的录像带啊!」越想越惊悚,田里捶打着桌子。      贞子——何珍却仍然微微笑着,夺过了田里手中的DV。      「你看的那个讨论我也有看过。我最喜欢那些事情了,对了,我还在那个讨论版里留言了哟。」何珍笑着,将DV的镜头对准了田里,「其实,如果是被外星人抓去做试验还是好事,起码外星人也是人啊。我偏向另外一种说法。」      凝视着屏幕上田里苍白而恐惧的脸孔,何珍微微一笑,压低了喉咙,「听说过裂缝么?」      「啊?」何珍的话明显是另一个领域的事情,对这方面经验不足的田里一脸白痴,「就像咱们办公室门前公路上那道被雷劈出来的裂缝?」      「呵……你说的那是最一般、肉眼可见的裂缝。」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何珍的表情变得沉郁,「我说的则是空间的裂缝。」      镜头离开田里的脸,何珍将手中的DV瞄准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灯光反射在屏幕上,花白一片。      「我们可以看到的这一切,路面,墙壁,甚至我们的身体……这些都是由元素构成的,它们都有产生裂缝的可能。我刚才说的那些是我们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比如说空间呢?那是个很抽象的范畴。既然一切都可以产生裂痕的话,那么空间呢?      「我觉得……空间一定也可以有裂缝的。空间可以扭曲,可以碎裂,那是我们看不见的东西,看不见整体,自然更看不见它的断裂。      「掉进公路上那种裂缝里没什么,爬出来就好,倒霉点受点伤,严重点断条胳膊、瘸个腿儿,不过终究可以被人找到,能够出来,那是我们的眼睛能看到的裂缝,能够看到,自然能够找到。」      说着,何珍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她的眼睛平时藏在厚重的刘海下旁人罕见,这还是她第一次将自己的眼睛公开露在众人面前,她的眼睛很大,里面有细细的红色血丝。很快的,何珍垂下了眸子。      「可是空间的裂缝呢?如果有个人不小心掉进他看不到的、属于空间的裂缝里了呢?他根本看不到,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掉落,你说这样的人会怎样?幸运的人可能不小心掉进去,然后不小心走出来,然而总有进去了再也走不出来的人吧?      「那些莫名其妙少了一天的人……你说……会不会就是那些不小心掉下去,却又幸运的不小心走出来的人呢?而你少掉的周日……会不会就是不小心,失落在那看不到的空间里呢?」说完,盯着田里,何珍露出一抹看不出意味的笑容。      看着这样的何珍,田里生生的打了个冷颤,一个激灵,田里匆忙从旁边跳起来,从她手上夺回自己的DV,飞快的跑到苏舒身后。      「妳这家伙就爱装神弄鬼!我再也不相信妳的话了!这世界上哪里会有什么看不见的空间裂缝呢?叔叔你说对不对?」对贞子做了个鬼脸,田里大声向旁边低头工作的苏舒质疑,企图得到苏舒的肯定。      推了推眼镜,对于自己被忽然卷入同事们之间的争执这件事皱眉三秒钟,之后,苏舒抓头,「空间的裂缝,似乎有点太抽象了……」      「对吧对吧!我就知道那是无稽之谈!叔叔说的绝对比贞子可信价值多一百倍!」有了苏舒的话打底,田里开始鼻孔出气起来,谁知——「其实我比较偏向可能产生裂缝的是『时间』这个观点。」      「啊?」田里目瞪口呆。      「啊?」贞子兴趣盎然。      「啊?」张谨慢了半拍。      同样一个字说出来,三个人三种表情,面对自己的同事,苏舒又推了推眼镜。      「空间如果放大到大范围,我觉得和时间这种东西很相似的。某种程度上,时间就是存放于一个巨大的空间容器中的,又可以说,空间一定是依附于一定的时间跨度存在的,虽然是类似的存在,不过用时间来解释倒是比较有可信价值。」      将手上的信投向左边的小筐,苏舒拿起了下一封信,「人们没有办法给空间分类,不过却给时间分了类,不是么?这个分类从远古就存在,年、月、时、分、秒这是细致的分发,此外大范围分类还有阴历、阳历一说,总而言之,我们可以得到一个结论……」      「啊?」另外三人还是一脸问号。      「那个结论就是……」微微一笑,苏舒并没停下手里的工作,「所谓时间的概念,是人为的定义。」      「嗯,你说的这些我明白,不过有什么和裂缝有关的事情么?」不愧是贞子,一提到这方面的话题,就比谁都多话。      「那个啊……」将整理完一部分的信件放到一边,苏舒继续下一部分的工作。      「阴历的一年是三百五十四天,是按照月球绕地球一周为一个月计算的。阴历的一年有时候十二个月,有时候十三个月——在有闰月的年分。      「阳历的一年则是三百六十五天,这个是按地球绕太阳转一周为一年计算出来的。不过实际上地球绕太阳转一周的时间,是三百六十五天零五小时多一点。      「这样的话阳历每年就比阴历多出十一天多,为了避免阳历的月分与阴历的月分越拉越大,就用闰月来找补。      「十九年中有七个闰月年。一般是农历的春节前立春的,第二年不闰月,过了春节立春的,这一年就有个闰月了。公元计年的年分除四,没有余数的那一年二月就是二十九天……」      「等等等等——叔叔你是小学老师给我们普及基本常识的么?你说的那些和主题有什么关系?」不耐烦的人是田里,嘴上虽然这么说,不过他心里着实庆幸:因为苏舒这么一打岔,何珍之前给自己带来的恐怖感完全没有了。      「我记得张谨的生日好像就是那个二月二十九日嘛!」何珍却听得认真,言语间还把原本已经开始走神的张谨扯了进来。      「啊?那个……那个没什么吧……」咳了一声,似乎不擅长自己成为话题中心,张谨低下了头。      看了眼张谨,苏舒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其实,我想说的裂缝就是那个二月二十九日。」      「啊?」这次,三个人一起发出了惊讶声。      「我刚才说过,时间是人类人为划分的,而那种划分并不完全精确,按照定义划分的一年,应该是三百六十五天零五小时,不过人们一般采用三百六十五天这种说法。      「而闰年则是人们处理那每隔几年就多出来的一天的方法。那一天就是二月二十九日,也就是说,二月二十九日,其实就是人们给多出来的时间取的名字而已。」      「哦?」      还是没有听到和裂缝有关的事情……啊?      看出了同事们的疑惑,苏舒不慌不忙继续一边工作一边解说,「如果我们跳出人为的命名法,单纯严格的,按照时间真正长度来划分的话,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零五小时,把这个日子分配到每一天。      「按照那个计算的每一天,都可能产生一些零头,或者说……碎片,时间的碎片。如果说多出来的日子,人们管它称作二月二十九日的话。      「只是把二月二十九日,当作一个名字来看待的话,那么……二月二十九日可以出现在任何时间。每一天,我们都可能度过二月二十九日的碎片时间。」      完全不理会自己的话别人听懂没有,苏舒抬手扔出最后一封信。      「所以……我更倾向于那些人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度过了那个所谓的二月二十九的碎片时间。以上,我的看法完毕。」      一席话说完的同时,也完成了明天的准备工作,苏舒满意的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终于抬起脸的时候,三名同事看着他的脸上,都是一副古怪的神情。何珍是惊叹,田里是惊恐,而张谨则是他看不懂的神情。      「天!这种说法也很有说服力哩!你的意思是,田里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经过了神秘的时间裂缝,是么?」      激动中的何珍看起来更有恐怖片女鬼的效果,因为她的话中提到自己,田里的脸却越来越苍白,转头看看田里的脸,苏舒挑了挑眉。      「那个……其实我更倾向于,他那天只是玩累了睡过头。人在疲劳状态经常陷入深度睡眠忘了时间,不是么?」      一句话,众人跌倒。      田里脸上终于不再那么苍白,一脸埋怨的看着苏舒,嘴里嘟嘟囔囔,「叔叔你这个人果然恶质,按照你的意思……啊啊啊!我的青春就那样被浪费了一天么?天——」      看着已经完全忘了害怕的青年,苏舒耸耸肩,「我倒是觉得:比起你现在这种行为,睡觉反而比较不浪费青春……」      被打趣的田里随即气冲冲转过身,不再去听别人的话,安下心,重新看向自己的DV时,才发现机器一直没有关掉。      「你们这帮人……全是一个样子……」嘴里嘟囔着,田里顺手按下DV的停止键,玩心一起,打开播放键,屏幕上开始播放刚才录入的画面。      从张谨的批评,到四个人刚才的往来,所有举动都记录在机子的录像带里,后面的部分,因为田里刚才躲闪的动作太大,画面抖得厉害,抖动的画面中止于办公室的大门里……露出的一张……      人脸?!      「鬼啊!」喉管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田里手里的DV就这么扔了出去,惊魂未定的田里,将视线颤巍巍迎向屏幕里刚才出现模糊人脸的门口,才发现,那里站的赫然是——「啊……局长大人?您什么时候站过来的?」看着一脸风雨欲来的局长,田里心虚的笑了。看了眼趁局长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立刻归位假装认真工作的张谨、何珍两人,田里心里暗骂了一声。      「从某个人说他『今天也是努力工作的好青年!』这句的时候。」一旁坐着的苏舒忽然开口,刚才田里脱手的DV,此刻正稳稳当当拿在他手里,开关被他打开,定格的画面正是田里一开始录下的、他自己的开场白那里。      越过田里笑得阳光灿烂,占据大半屏幕的大脸,苏舒指着画面中田里背后的门口,那里赫然出现的正是局长的脸。      「田里说的没错:DV真是方便,可以记录下很多本人根本没注意到的事情。」微微点着头,苏舒自顾自的说。      「嗯嗯,没错,所以我什么都看到了,不只田里,剩下某两个人的摸鱼行为也看到了,那台DV也看到了。」对于苏舒的话欣然点头,局长乌云密布的脸上,露出一抹阴森的笑容。      「DV真是个好东西,这下物证齐全,你、妳还有你,这回谁也别想逃,全部给我留下来整理仓库。」看着被自己点到的脑袋一个个低了下去,偷偷看向苏舒,局长咳了一声,急忙招呼苏舒,「苏舒你现在可以下班了,今天有空没?陪我去泡壶茶如何?」      局长的话是对苏舒说的,不过扫视的对象却是其它三人,视线里有强烈的警告意味,彷佛在对三人说:苏舒我现在就带走,今天谁也别想找他代班!      耸耸肩,看着前面三个同事,不约而同向自己投来的求助视线,苏舒忽然起了坏心,于是,将手里最后一封信归档,站起身的苏舒直直向门口走去,对着看起来严肃,实际上有着老顽童性格的局长点了点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办公室大门在关上的同时,传来田里的惨叫,想到那三个最喜欢提前下班的人,被迫加班的心情,苏舒摇了摇头。      局长带他去的是离邮局不远的一家茶馆,从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可以清楚看到对面自己工作的邮局。因为曾经和局长来过一次这里,所以苏舒对这里并不算陌生。      第一次来看到对面赫然是自己工作地点的时候,苏舒甚至想局长会来这里,是不是为了方便监视自己这些人工作。      不过这个想法也只是闪了一下而已,这里的茶确实好喝,格局也好,是个很适合休息的地方,所以后来他也会在有时间的时候,过来坐一下子。      喜欢在这里消磨时间的,大部分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局长的年纪其实并没有很大,不过却意外的和这个充满老年人的地点很搭。      现在虽然才只是下班时间,对于这里常客们的年纪来说已经很晚,是以现在的茶馆内并没有几位客人。悠闲的要了一壶茶和一些小菜,两个人静静的吃吃喝喝起来。      天渐渐黑了,对面大楼的灯光一层一层黑了下去,在大部分楼层已经关灯的楼层间,灯火通明的邮局所在的那一层变得格外显眼,偶尔的,苏舒可以看到窗边隐约擦过的身影。      刚才那个似乎是田里,后来过来关窗户的应该是张谨。      毕竟是家中的老大,这种事情果然比别人细心,看来自己一会儿不用回去关窗户了。想着无关的事情,苏舒感觉自己的肩膀冷不防被人拍了一下,视线慢慢正过来,迎上对面直视自己的,那道视线的同时,苏舒推了推眼镜。      「怎么了,局长?」      刚才拍他的人正是局长。      「你觉得……张谨这个人怎样?」喝了一口茶拖延了几秒钟时间,局长最终还是说出了犹豫在嘴边的话。      虽然对局长的话有些诧异,不过苏舒还是认真想了下,然后坦诚说出自己的看法。      「是个工作认真的人。」      当然,下班前三十分钟不算在内。      「他和你们处得好么?」局长却继续问了下去。      「嗯,很好。」      「啊……那就好,他……很辛苦的,我一直很担心他……其实他在来咱们局之前,已经换了好几家邮局了。」听到苏舒的回答,局长像是终于放下一块大石,端起杯子,他将杯中的茶汁一饮而尽。      局长这句话没头没尾,苏舒知道对方并没有把事情全部说出来。心里知道却并不追问,对于别人不告诉自己的事情,他向来没有兴趣追根究柢。      「……你这家伙……我不相信你真的没有好奇心。每次想试探,却什么也试探不出来。」看着一声不吭、静静喝茶的苏舒,局长忽然笑了,「不过也不是我刻意隐瞒,我觉得说出去不好,张谨看起来很平常,不过在他当邮差之前的经历可是非常显赫……」      T大毕业,A国著名大学硕博连读,之后在国内知名企业就任要职——这些事情苏舒倒是知道的,因为曾经有一次不小心扫到过对方的履历,对于邮差这个职业来说,是有点惊人的数据。这样经历的人却忽然辞掉工作,跑来这里当了一名小小的邮差,多少有点奇怪,很难让人不去联想这件事背后的东西。      「他说……他想多一些时间照顾妹妹们,毕竟,前几年他父母过世之后,家里只剩妹妹相依为命了。」把玩着自己手中的杯子,局长再度开口。      「嗯,我记得张谨有三个妹妹,妹妹的年纪似乎都不大。」那个男人每天把妹妹放在嘴边,这些事情他不知道也难。      听到苏舒的话,局长却叹了口气,然后不说话了。      丝毫不介意局长的沉默,苏舒继续品着自己面前的茶汁。      据说越是有能力的人越是会有一些怪癖,因为得到容易,所以放弃也容易。世人眼里,张谨这样的人算是怪人吧?      只是为了妹妹,就放弃了更好的职业和未来,这种和他人相悖的做法可能确实奇怪,不过在利益和亲情间真能做出这种选择的人,又岂是用怪异形容?      低下头,局长像是忽然对手里的茶杯起了莫名的兴趣,目光盯着茶杯的边缘,许久许久,局长再度开口。      「之前他的工作很忙,有一天他不在家的时候,他的妹妹们差点出事……那之后他就辞职找了这个的工作,现在他负责送信的区域,也是他妹妹们学校所在的区域。」      看着再度陷入沉默的局长,苏舒挑了挑眉毛,他开始转移话题,「是这样啊……局长你这样算是纵容他公器私用?」      「什么纵容!你呀…」      「开玩笑的。」      「哦?苏舒你也会开玩笑么?」      「……您这是什么话,我当然也会开玩笑的,您总是这样打趣我,我生气了。」      「哦?你现在生气了么?」      「……开玩笑的。」      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间,注意到对面大楼上,属于邮局的那一层的灯忽然熄了,苏舒于是回过头来对局长道:「局长,他们下班了。」      对于苏舒的话局长却只是冷哼一声,「那帮懒鬼……我不相信他们,你打电话把他们叫来这里,我要亲自确认一下。」      说得硬气,其实只是想请那帮晚归的家伙们吃饭吧?      耸耸肩,苏舒无所谓的拿出手机,拨通了何珍的手机,二十分钟后,两个人来到了苏舒和局长面前。      来的两人是何珍和田里,张谨另行打了电话婉转拒绝,拒绝理由永远是那一零一个:家里妹妹们独自在家,他不放心。      「真是好哥哥哩!」眨了眨眼,大概想到了那个一向下班后就匆忙回家的男人,田里耸了耸肩膀。「不过也是可怜人,年纪轻轻就被妹妹们束缚住了。」      「……谁束缚了谁……可是不一定的事哟……」端着茶杯,透过渺渺的热气升腾,何珍微微勾了勾嘴角。      耳中听着两人的评论,苏舒忽然想起局长刚才告诉自己的事情,喝了一口茶,他没有吭声。      第二章 凶宅      『叹口气,想着妹妹刚才的话,张谨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老了,所以害怕安静。      新客人么?      张谨忽然想起这个家已经很久没人光顾。』      张谨一边看表一边往前闯。      他拿出手机往家中打了电话,嘟声过后,太久没人接的电话转到了留言区,大妹清脆的声音随即响起。      「HELLO!我是热爱家务的张小溪,现在正在做饭中,哥哥目前还没有回家,找他的请拨打他的私人手机号码,找我的请三十分钟后重新打来!当然,如果不介意留言被其它人听到,请在嘟的一声之后留言!」      大妹的留言一如既往的俏皮,她的声音背后,隐约可以听到另外两个妹妹,不依的抗议,似乎是在抱怨姐姐在留言里没有把自己算上。      妹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就像小麻雀,张谨忍不住笑了笑,他放慢了脚步。在路口的书店买了妹妹爱看的卡通杂志之后,张谨又去超市买了零食。      国中三年级的大妹已经是知道利用节食手段,来维持身材的大姑娘了,最近口口声声说不再吃零食,她自己这样也就算了,说是怕诱惑,还不让剩下两个妹妹吃,一段时间下来,两个小的对姐姐产生了极大不满,今天是该稍微给她们破戒一下的时候了。      想到妹妹们可能会有的表情,张谨抓了抓头,拎着两个袋子往家的方向走去。他已经看到自家楼上亮着的小小灯火。      张谨加快了脚步。      张谨的家位于路的尽头,是一栋占地颇广的老式二层楼,也是张家父母留给张谨兄妹的遗物之一。      因为父母生前的园艺爱好,院里种了许多植物的二层楼,基本上被植物层层掩盖,树木给这栋房子营造了很好的隐私感,虽然街道很狭窄,可是张谨从来不担心自己的一举一动会被对面邻居看到。      不过似乎也是因为这种距离,产生了奇异的神秘感,可能也是由于现在这种老式独栋建筑越来越少的原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开始有人说这里是鬼屋、凶宅。      大概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在网上贴了这栋房子的照片,还给照片冠上了凶宅名号之后的事情吧?那个家伙拍照的角度该死的好,明明是白天阳光明媚时候拍摄的照片,可是古老厚重的房子散发出的沉寂感,连张谨都觉得有点灵异。      从那之后,张家周围就经常有一些莫名其妙探头的人,为了更好的隐私感,张谨索性任由院子里的草木疯长,将房子层层掩盖起来。      不过似乎因为这个原因,房子的外表看起来更吸引一些别有所图的人了,甚至有些没常识的人,试图半夜偷偷爬进来,还美其名曰试胆大会……      张谨的应对措施,是将家里的大门多加了三把锁。      有那样的天赋去拍电影好了,干嘛偷拍别人的住宅?      该死的——      每次又有人偷看的时候,张谨总会那样忿忿的想。毕竟,他最担心的还是妹妹们的安全。      其实他不是没有能力搬到更崭新、更现代化的新房子里,可是他舍不得,妹妹们也舍不得。      这栋房子是张谨父母在张谨七岁的时候买下的,在这之后出生的妹妹们则完全在这里长大,这里充满了一家人的回忆。      站在院子里,看到亲密种着的四棵树时,张谨笑了,那是父母生前为四兄妹种下的替身树。      那一代的人多少是有些迷信的,觉得死物可以为活人挡灾,所以就为兄妹几人每人种了一棵,记得妹妹们小时候在知道那树的缘由后非常兴奋,每天勤奋的浇水除虫,希望看到自己的小树开花。      女孩子果然都是爱花的,然而对于妹妹们的愿望,张谨却有点无奈——买树苗的时候,父母买错了,这种树苗虽然和另一种开花的树种很像,不过并不会开花,是一种有着驱虫效果的树种。      这种事是张谨后来偷偷查植物图鉴知道的。      从小就是实用主义者的张谨觉得驱虫这个功能不错,就把这个作为安慰告诉了妹妹,不过很明显他失败了:对于爱浪漫的女孩子,驱虫这个优点带来的安慰效果,明显没有她们的树不会开花这个缺点带来的打击大。      借着院子里的灯光,张谨可以看到其中一棵树树干上有细细的刻痕,标识性的刻痕,张谨一开始完全不知道是做什么的,直到有一天最小的妹妹小叶子过来哭诉自己变矮了,他那才知道原来那是小叶子把自己的树,当作衡量身高的标识物的原因。      树长得比人快的多,时间一久之前的痕迹自然长上去了,不过还上幼儿园的妹妹完全没想那么多,还以为自己越来越缩水而哭闹不已。      诸如此类的笑话多的是,想到小叶子那时候哭丧的表情,张谨笑出声。      「呀……我干什么呢?站在门口算什么啊……」对自己自言自语一句,张谨吸了吸鼻子,拎好东西进门。      屋子里灯火通明,玄关处已经摆着三双女孩子的鞋,两双乱七八糟摆着的是大妹小妹的,二妹小楠的鞋子则摆得齐齐,非常守规矩。      小心的将自己的鞋子脱在妹妹们的鞋旁边,张谨大吼一声,「我回来了。」      说完,他站在原地,静静的站在那里,等待妹妹们大叫着扑过来。      他等待着。      许久,屋内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回应,他的脚踩上地板,地板发出的嘎嘎声成为了至此以来房内唯一的声响。      「……」      和几年前太过相同的安静,让张谨一下子慌了心神。手里的袋子重重砸落地板,张谨却完全顾不得它们,他迅速闯进厨房,灾后现场一样的厨房让张谨脸上出现一丝掩盖不住的慌张,拿起手机正要拨报警电话的时候,张谨感觉自己的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      「大哥,你一个人转什么呢?」背后是大妹不高兴的脸。「你看看,脚踩到地板上的奶油也不擦,地板都被你弄花了。」      「啊?对不起!」张谨抬起脚掌,那里果然一大块污渍,「不过……地板上怎么会有奶油?」      「是笨蛋小溪弄到上面的!」小楠推了推鼻梁上的小眼镜,像模象样的批评自己的大姐,「真是笨蛋,一管奶油全部挤到地上,害得我们又要出去重新买一趟。」      「小叶子喜欢奶油!奶油哦!」原本站在姐姐身后的小叶子却忽然手舞足蹈起来,抱住张谨的腿,手抹了抹哥哥脚板的奶油,下一秒竟是要将沾到的奶油,往自己嘴里塞去……      「哎呀!谁家的小孩!脏死了!」慌忙将小叶子提起来,张谨紧接着教训小妹。      「我是张家的小孩,一张叶子。」小叶子一本正经的介绍着。      「再说一遍:妳叫张叶子,不是一张叶子,还有叶子的量词是『』不是张!妳这个小笨蛋!」自认为是张家头脑第二聪明的二妹小楠,认真纠正妹妹的口误,抬起头看着哥哥,小楠等待哥哥的肯定。      看着表情各异的妹妹们,张谨哈哈笑了。      「没事就好,下次出门记得留言,呃……我们需要把厨房收拾一下……」      接下来的时间,是属于张家的快乐家庭时光。      四个人一边收拾一边聊天,张谨说一些上班时候的趣事,妹妹们则会汇报一天之内学校的见闻,齐心协力把厨房收拾好之后,由张谨掌勺做了丰盛的晚餐。等到几个人吃完、喝完、餐桌也收拾完的时候,张谨呼了一口气。      大妹二妹还好,小妹的年龄实在太小,几乎就像自己的女儿!当然,基本上张谨也是把小妹当女儿宠的,想到小妹成人的时候自己已经是个老头子,还真有种老年得子人士特有的担忧。      晚饭后,张谨照例先打发大妹二妹去做功课,然后陪小妹游戏直到她睡着,到现在为止,张谨的工作还没有结束。走到院子的大门前,张谨去确认大门上的三道锁已经一一锁好。      除了那些没常识老来偷看的混蛋以外,最近又有了别的让张谨担忧的事情:偷窃。      新闻报纸最近经常报导的入室偷盗犯,现在似乎活动到了自家居住的这个区域,是很厉害的贼子,爬墙撬锁无所不能,上星期以来已经光顾了五户人家,这些贼人做事很是高明,主人往往睡醒才知道自己的家底都被贼子掏空了。      不过这其实还算幸运,在睡梦中被偷窃,损失的最多金钱而已,然而最近案情有了新的发展:上星期临街一间公寓的五楼遭到了洗劫,第二天醒来的女主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睡在自己身旁,被敲破头颅的丈夫!      警方推测死者大概是在贼人行窃的时候不巧醒了,害怕声张的贼人一不做二不休,用工具去敲死者的头,或者贼人当时并没有杀人的打算,可是那倒霉被敲的男主人终究因为失血过多死去。      那杀人的入室抢劫犯至今没有被抓捕归案。      人在杀了一次人之后,胆子就会变大的,那是一种自暴自弃心理,张谨记得大学的时候,看到过类似的话。想到这里,张谨立刻又在屋子大门上多加了二把锁。      临走前小心的向门外看了看,觉得没什么异常情况的张谨于是慢慢踱回屋去。大屋的正门也是三道门锁,像刚才一样把门锁一一锁好,张谨这才放心的重新回到客厅。      「哥,你太小心了啦!」客厅里沙发上大摇大摆坐着涂指甲油的,却是之前被自己打发回屋做功课的大妹小溪。      看了眼女孩红红的手指甲,张谨皱了皱眉,之前不是没说过她选个别的颜色,不过总是被妹妹「老土老土」的反说一顿,次数久了他也就不管了。      「小心总是不过分,当年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妳们可是差点没命!」对妹妹的不在乎完全不苟同,张谨决心趁势给妹妹上一节课!      「当年……唉,哥,你还要为当年的事情自责多久?你可别忘了,真正差点没命的人可是你!那些贼子如果硬是要进来,上锁管屁用?天灾人祸,生死有命的。」小溪撇了撇嘴。      「女孩子不要说那么不文雅的字!什么生死有命?事在人为知道不知道?进不来起码安全些,以后我会按时回来,我可是答应老爸把妳们平赡养到出嫁的。」坐在妹妹旁边,张谨鼻孔重重出气。      「出嫁后就不管了么?哼!倒是老哥你该找个老婆了,你原来的职业也就算了,现在这个寒酸职业可不好找女人,啊!对了!就算找不到老婆也不许娶楚柔那个女人!」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讨厌的东西,小溪的眉头越皱越厉害。      「唉!怎么话题忽然拐到她身上?妳最近见过她?我可是很久没见过她呢。」奇怪的看了眼不再吭声的妹妹,想到了以前的事情,张谨叹了口气,「话说回来,妳还真的够讨厌她,现在想起来……妳小时候就讨厌她了……」      「嗯,没错,我讨厌她讨厌的要死!坚决不让她当我大嫂!你要想娶她,除非从我尸体上迈过去!」哼哼着,小溪噘着小嘴。      觉得这样的妹妹也很可爱的张谨,觉得自己真的没救了,摸摸妹妹的头,「放心吧,楚柔前几天还给我打电话,说她可能要结婚了呢!」      想到了很久以前就认识,现在却很少见面的好友,张谨目光忽然变得悠远。      「妳呀……要趁现在多交朋友,多交好朋友。我上高中时候的老师说过一句话:人最好的朋友往往是在学生时代和军营时代结交的,有统计结果表明,中学时代维系下来的朋友往往时间最久呢……」      抓了抓头,张谨忽然呆了呆,「不过我当年因为经常跳级的原因,那时候好像根本没认识几个人。」      小溪嘴里传来一声嗤笑。      「现在想想,对我来说,真正结识朋友似乎是在大学呢,那时候在社团里认识了不少人。」      「没错,那时候那帮人经常过来吃饭。」小溪认同的点点头,然后扬起下巴,「不过……现在那些人一个也不来了吧?唯一经常和你联系的就是那个栗函吧?」      「妳要叫他栗函哥!人家比妳大,要尊称啊!」戳了妹妹脑门一下,想到朋友,张谨微微放松了一下,「不过妳说的没错,现在和我最要好的就剩下栗函了。」      脑子里一一过滤着印象里朋友的模样,发现自己很难想象他们现在的样子,张谨叹了口气。      其实他们经常发简讯给自己,也会打手机,不过见面确实是很久没有的事情。随着年龄的增长,大家似乎越来越忙,忙到没了见面的时间,也确实有点悲哀。不过张谨却不想让自己的这种悲哀,影响到妹妹的交友观,于是——      「大人之间的友谊不是靠见面维系的,他们现在经常打电话给我啦,前阵子叶臻还问妳们的情况好不好呢,看,连妳们都记着呢!」      「叶臻?就是经常寄玩偶过来的那个家伙么?」      「不会吧?妳连他都忘了?看看!还说他们没义气……人家什么都记挂着妳,妳却连人家是谁都忘了……」终于找到妹妹的漏洞,张谨笑了。      「我才没有忘,只是一时对不上号!」小溪噘嘴反驳。      「……奇怪了,时间真是奇妙,当年小楠最喜欢他的,还说长大要嫁给他,妳不是因为这件事还和她吵过架么?如何,有点印象了吧?」笑咪咪的,张谨看着小溪。      「那个书呆子小白痴!」重重的哼了一声,小溪扭过脸去,半晌没听见哥哥说话,小溪偷偷转过头,看着笑咪咪看向自己的哥哥,红了红脸,最后重重叹了口气将身子正了回来,小溪反手摸了摸哥哥的头。      「朋友这种东西是随时结交的,友情靠的不是结交地点和结交时间,靠的是双方的诚意。我看大哥你现在反而比较好,你那个邮差的工作虽然没什么前途,不过我看你做得很开心啊,比原来在公司上班的时候开心许多。」      「哦?是这样么?」      「嗯,我喜欢现在的哥哥,在邮局交到朋友了么?改天可以带回来看看,这个家总要有新客人的,正好你快过生日了,就那时候请他们来吧!」      小溪说完这些极像大人的话之后,就从沙发上跳下来,一溜烟跑上楼去,哒哒的脚步声让张谨忍不住吼了她几句。      一声门响,屋内再度安安静静。      安静的好像屋里就他一个人一样。      叹口气,想着妹妹刚才的话,张谨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老了,所以害怕安静。      新客人么?      张谨忽然想起这个家已经很久没人光顾。      妹妹们一向不喜欢带朋友来也就算了,因为这个家地方够大,自己之前倒是常常往家里带人的。      然而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没人来了呢?      似乎就是自己作邮差之后,自己的生活重心有了偏差,朋友们的也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新发展,陈旧的事物,陈旧的关系,慢慢被更新换代。      就像栗函,虽然逢年过节都会给自己打电话,时不时发个简讯之类,可是声音、文字和见面的感觉终究不一样,张谨忽然发现:他已经快要忘记对方的长相。      不止栗函,其它人的长相也开始模糊。      现在,如果让他形容一下朋友的样子的话……      张谨脑中忽然浮现了邮局同事们的脸。忽然想起了今天晚上拒绝局长请客的事情,张谨抓了抓头。      「下次……接受邀请好了。」      朋友们有了新的朋友,他也要有新的发展,不是么?      心里这样想着,可是还是觉得屋子太过安静,所幸家里隔音做得不错,张谨于是放心将电视音量调大,没什么想看的张谨,接着妹妹刚才看的频道看了下去。      小溪闹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孩子气,不过偶尔展现的其它方面,却让张谨真实的感受到她已经长大了,比如说他现在看的频道:新闻台。      记得自己小时候父母说过,当一个人开始喜欢看新闻的时候,就说明那个人已经开始长大了。      小溪长大了么?张谨心里忽然有种失落感。      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很无聊,张谨将注意力转向电视的内容。      「……今日凌晨一时许,一名女子的尸体在某地铁站站台被发现,据发现者称,死者当时……」      随着电视里女主播一板一眼的声音传入耳中,张谨的注意力顺利转移到新闻播报的内容上,出于隐私,电视里并没有出现死者的姓名、长相,尸体只在画面的角落出现过一次,一闪而过的速度而已。      张谨可以看到死者倒在地板上的僵直身躯,不过尸体身边却很干净,并没有电影里那样大量出现的鲜血。      听说是自杀。原来不用流很多血也可以死人的。      新闻之后又介绍了最近类似的自杀事件,最后提醒电视机前的电视观众珍爱生命,注意安全。      他昨天就是乘地铁回来的,想到这里,张谨皱起了眉。      思索间,电视上早已更换了新的新闻,关于事故的报导也就那么几分钟。      和自己无关的他人死亡,能够占据自己视线的时间,也就这几分钟而已。      「明天,给小叶子也配个儿童电话吧。」说着,张谨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简单洗漱之后他回到一楼自己的卧室,楼上是妹妹们的房间,正对他房间顶上的应该是二妹小楠的卧房,头顶上似乎有声音……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张谨皱了皱眉头:这么晚了,小楠还没睡么?      不过那声音很快消失,想到那可能只是妹妹出门上厕所的声音,张谨松了口气,心里嘲笑自己未免有点太小题大做。      将身子扔进床里,他习惯性在睡前检查一遍今天的手机留言。未接电话有一个,未读简讯有两条,都是来自手机上标注姓名栗函的人。      「老板,快要生日了吧,想要什么礼物?」      「对了,我太太怀孕了,记得准备红包。」      轻松熟稔的口气,即使在他当了邮差之后也改不了的「老板」的称呼,光凭这两点,即使不看名字也能猜到他是谁。      留下简讯的栗函是张谨多年的好友,国中就认识的好友,因为家境不好的缘故没有继续升学,早早进入了社会,凭借自己的能力着实闯出了一番天地,等到张谨回国接手公司的时候,惊讶的发现栗函已经是父母公司的高层人员。      说实话,张谨回国后能迅速入手公司的事物,大半也是栗函的帮助,性格沉稳加上勤奋上进的他,成了张谨决定辞职之后,挑选出管理父母公司的首选人物。      事实上他也没让张谨失望,父母留下的公司被他管理得很好,似乎还扩大了许多。栗函现在是大忙人,每天应酬不断,不过却始终没有忘记作了小小邮差的自己。      尤其……他救过自己的命。      「生日……么?」看到第一则信息的时候,张谨微微愣了愣。又有人提到自己的生日,刚才是妹妹,现在是朋友,其实如果不是他们的提醒,自己搞不好会忘掉自己这个难得的生日。      张谨出生在阳历二月二十九日,某种程度上,算是非常希罕的日期。他的生日每四年出现一次,活到现在至今将近三十二年,他只过过六次生日。      老人们说过这是好事,生日这种东西,过一年少一年的,出生在稀有的日子,是老天爷多给他添的阳寿、福分。      张谨小时候对这种迷信的说法是确信不疑的,不……应该说直到张谨二十二岁就博士毕业的时候,他对这种说法也是确信不疑的。      不过这份坚信早在四年前便破裂!四年前他二十八岁生日那天,妹妹们差点死去!      那年的生日自然没有过成,那一天,他觉得自己几乎死掉半条命!      好在妹妹们最终回来了,日子一天一天过,如果不是妹妹和栗函的提醒,他几乎忘了过一段时间就是自己三十二岁的生日。      三十二岁……又是一个二月二十九日……      时隔多年,又要过生日,张谨的心情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复杂。想到白天苏舒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他就更加烦躁。      二月二十九日对他来说,不止生日那样简单,那还是代表了他的失职、差点害妹妹们出事的日子!      烦躁着,最后看了眼栗函的留言,因为想不出回复什么,张谨于是简单的打了一个「」字回给对方,按下发送键之后,随即将手机扔到床头柜上,关了灯没多久,张谨陷入了梦乡。      也不知道睡着多久,张谨忽然从睡梦中醒来。      要不是现在周围一片黑暗的话,他会以为现在已经清晨。他一向很少中途起床,往往是一觉醒来就是天亮。拿起床头的手      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半……      这么早?闭上眼睛,他想重新睡觉,可是奇怪的,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脑子异常清醒,一闭上眼睛就有什么东西催促似的,要他把眼睛睁开。      张谨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没有任何不适,却在熟睡中醒来,醒来之后头脑异常清醒……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发生过。      最近的一次类似经历还是一个月前的事情:难得和朋友一起外出,夜里是露营在山里的,因为白天很累,所以他一躺下就睡着了,然后半夜却忽然醒了。      没有尿意,也没有其它不舒服的感觉,就是莫名其妙的醒了,再也睡不着的他索性拿起眼镜戴好,然而就在他视线恢复清晰的瞬间,盯着帐篷顶,他出了一身冷汗:那里,帐篷顶部,他刚刚躺着的正上方,正盘曲了一条拇指粗细的斑斓花蛇!      他匆忙叫来了有经验的导游,那件事之后不了了之,事后查阅相关资料之后才无限害怕:那天盘在他帐篷里的是一种剧毒的蛇类!被那玩意咬一口的毒素,足以让一头大象在十秒钟之内死亡!      那是害怕。      稍微远一点的则是某次他在家里睡觉,半夜的时候莫名醒来,结果看到屋子里有陌生的男人,对方举着刀子向自己过来却忽然晕倒,然后张谨也觉得开始头晕,忽然想起了一氧化碳中毒的症状,他这才发现晚餐做饭时煤气没有关好——同样的事情还发生过几次,虽然不是每次都那样危险,不过后来想想也是极为害怕的事情。现在这种情况,难道又是警告自己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不成?      眼皮忽然跳了起来,张谨当即也不躺着了,下了床,尽量放轻脚步的声音,张谨犹豫了一下,随即推开自己卧室的门。      走廊里静悄悄,有凉风吹过来,这让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张谨顿时双脚冰凉。      等等……风?      自己不是在睡前关好窗户了么?      心脏忽然一紧,张谨匆忙穿过走廊,然后在左脚即将踏入客厅的前一秒,硬生生止住脚步,将后背贴在墙壁上,张谨感觉自己心脏跳得厉害!      刚才、刚才那是怎么回事?他刚才看到了什么?      张谨脑中振荡的是自己刚才看到的情景:刚才!在自己的客厅中!他看到了好几个人!      那些人似乎在翻找什么东西,因为时间太短,张谨完全没有看到对方的长相。      他一下子想到了这几天报纸上常见的,关于入室抢劫犯的报导,也一下子想到了最近被那伙人杀死的、半夜起床的临街某公寓男主人!      不会吧……担心什么就发生什么?这也太……      心脏怦怦跳着,张谨感觉汗水在自己掌中堆积。      报警?对!要报警!自己房间有手机!      可是……      糟糕!妹妹们还在楼上!他是否应该先去楼上找寻她们?      张谨后悔自己没将手机带在身上,一时之间他自乱了阵脚。      不行!还是妹妹们比较重要!他一定要先确认妹妹们安全才行!心里这样告诉着自己,张谨偷偷避开客厅,利用一侧的楼梯轻手轻脚的上楼,一边上楼一边往回看,那些贼人没有追上来,看样子没有发现自己……      一边庆幸一边继续尽量轻的走着,然而,就在他又一次回头确认之后,将头转回来的瞬间,他撞到了一个人。      一个人?!      看着刚才被自己撞到的、脸上蒙着头套的男子,张谨还来不及转身逃走,头上一阵剧痛,张谨感觉自己向后栽去。栽倒的时候撞到了楼梯,他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了对方的腿之后,两眼一闭,张谨陷入了黑暗。      第三章 奇怪的验尸结果      『「我……我的手被拉住了……」老吴的表情非常奇怪,张大勇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你快拖住我,有东西在这矮几下面,那东西要把我拖进去了!」』      用力甩了好几下,才把男人握住自己脚踝不放的手腕甩开,张大勇轻声骂了一声。      希望这个男人不要那么轻易就挂了,轻轻砸了一下就把对方砸死的事情,他可再也不想碰到了。他只是小偷而已,对于杀人这种事,他心里还是很害怕的,可是他现在却收不了手,同伙的老吴握住了自己的把柄,威胁自己如果不想被抓就要继续做下去。      「你可千万别死了啊!」小心绕过张谨的身体,张大勇贴着墙壁走下楼去,在他身后,他的同伙老吴也随即跟上。      「当时选这家是看上这家的外表,进来才发现什么都没有,真是华而不实……」轻手轻脚翻箱倒柜的同时,老吴不满的发表评论。      「这地方可是你选的,我一开始就说不要来这里的,你偏偏不听!都告诉你多少遍了,好多人说这里是凶……」      「有人说这里是凶宅是吧?」不耐烦的打断张大勇的话,老吴顺手关上之前打开的抽屉,「这句话你已经说了好几遍了,果然是乡下出来的,你怎么就这么迷信?      「之前郊区那栋别墅你也说是鬼屋,结果还不是小孩们谣传的结果?那一票可让你吃香喝辣了好一阵子吧?」      「呃……那倒是。」迟疑了一下,张大勇也加入了翻找的过程。「可是这地方我真的觉得邪门,喂,你听到没有?我老听到周围有人的呼吸声,好像很多人在似的……」      「笨蛋!那是你和我的呼吸声啦!」听到老吴这样的口气,张大勇接下来的话也就没敢说下去。      找了许久,除了一些零钞之外并没有什么收获,不太甘心的老吴,视线于是转向了客厅的其它地方,眼睛把客厅扫视一周之后,老吴的视线落到了客厅正中的矮几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那个很可疑。      想到就去看看,老吴随即向客厅正中走去,立在那个矮几前,老吴弯下了身子。伸出手,他向矮几的内部摸去。      手掌在里面摸了几圈的老吴忽然闷吼一声,「张大勇!」      「怎、怎么了?」正拿着一个花瓶研究的张大勇,被他这一嗓子吓得差点把花瓶掉在地上,慌忙把花瓶扶好,张大勇快步走到同伴身边。对方的神色让刚刚过来的张大勇吓了一跳。      「我……我的手被拉住了……」老吴的表情非常奇怪,张大勇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你快拖住我,有东西在这矮几下面,那东西要把我拖进去了!」      老吴的话说得又快又急切,语气里充满慌张。张大勇慌忙拉住老吴露在外面的另一只胳膊,然而一股相反的力量,却把老吴的身子又向矮几内拖了几寸。      「你、你别吓我啊……」张大勇的声音颤抖着,「我、我看看……」      俯下身子,张大勇将信将疑的探头向矮几底下看去。矮几下面黑不溜丢,什么也看不到。      觉得同伴可能是在骗自己的张大勇于是壮了壮胆子,顺着老吴的手臂向他的手掌摸去,一边摸一边吃力的转着脸对老吴说话,「你骗我的吧……」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老吴的手掌,手掌里空荡荡,根本没有什么拖拽他的东西。      「嘿嘿,看你吓的?随便做个戏你就当真啦?我这只是配合你说这里是鬼屋而已……」看到自己演得戏被戳穿也不愧疚,老吴甩甩手,潇洒地站起来。      「就知道你是骗人……哎?」得知同伴果然是开玩笑的张大勇,一边埋怨一边正要起身,忽然——看着已经起身,并且转身重新走向另一边立柜的老吴,张大勇忽然浑身僵硬!      温度从他还在矮几下面没有拿出来的手臂退去,张大勇瞪大了双眼:不对!      老张已经站起来了,那么!他手里握着的手掌是谁的?      是谁的?      矮几下面的胳膊不断颤抖起来,这种抖动随即蔓延到全身,张大勇哆嗦的将头转过来,「老吴……我……」      「还在那里缩着干啥?快点过来给我找东西!」完全没有回头的打算,老吴开始向厨房走去。      有些主妇也会在厨房里藏东西……      「有、有东西拉我!你快过来!快过来!」感觉自己握着的那只手掌,在自己掌间动了一下,张大勇感觉自己都快尿出来了,带着哭音,他向正在远离的同伴求救!      「嘘!你疯了?虽然主人晕过去了,你也不要这么无所顾忌啊!」老吴却立刻喝止他,「我说……就算你想骗我,也不要用和我一样的说法……哎?张大勇?人呢?」      终于回过身的老吴盯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呆住了。      「张大勇!你跑哪里去了?」刚才还在求救的人几秒钟就看不到人影,怎么可能?      心里忽然一阵违和感,老吴从厨房出来,走到刚才那台矮几前,「难道……为了和我开玩笑,真的钻进去了?」      张大勇个子很矮小,为了吓唬自己钻进去也不是不能办到的事情。      「喂……这个时候吓唬我可没有好果子吃啊……」嘴里说着威胁的话,老吴重新矮下身子向矮几内部看去。那里,他看到一只鞋子,张大勇的鞋子。      「……」      伸手把鞋子勾出来,跪在矮几旁边,老吴忽然觉得身上冷了起来。      「这、这个玩笑开得太、太过分了……」      拿着鞋子,老吴感觉自己更加冷了,他甚至看到自己的胳膊上有鸡皮疙瘩冒出来。      看到什么的一瞬间,老吴一动不动了,嘴巴张得大大的,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他现在全身上下唯一可以动作的部位,只剩两只眼睛,透过视网膜,他觉得自己看到了难以想象的画面:人!好多人!      屋子里……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人?      男人……女人……老吴看到他们在自己身边的客厅内翻找,他觉得自己甚至可以听到他们轻微的呼吸声,这么多的人,这么近的距离,然而他却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进来的,更不知道他们在这里、在自己身边翻找了多久。      「……我老听到周围有人的呼吸声,好像很多人在似的……」      张大勇曾经说过却被自己嘲笑的话,忽然清晰浮现在老吴耳边,老吴僵硬的吞了一口口水。      如果……如果那个时候……这些人已经在自己身边的话……      这些人……他们真的是「」?      视线和其中一人直直对上的瞬间,老吴的眼睛瞪到最大,维持着这个姿势,他陷入了黑暗。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张谨感觉脑下的东西硬硬的。他想呼吸,却觉得呼吸异常费力,他想睁开眼,却发现眼睛被什么紧紧蒙上了。      挣扎间,张谨握住了蒙住自己眼睛的物体,小巧柔软的,是女孩子的小手,吃力的睁开眼睛。      张谨这才发现梦里一直压迫自己,让自己无法呼吸的,原来是坐在自己胸前的三妹小叶子,看看被自己抓着小手咯咯傻笑的妹妹,看来,梦里让自己无法睁眼的罪魁祸首也是她。      「哥哥,你怎么睡在地板上?」对哥哥奇怪的睡眠地点完全不在意,小叶子只是咯咯笑着,「被我踩到都没有醒过来,哥哥真迟钝!」      迟钝这个词是几天前她二姐形容她的,小丫头很快就学会了这个词,并且炫耀式的见人就用。张谨无奈的拉着妹妹的小手。      「嗯,知道了,不过妳先从哥哥身上下来,小胖猪妳好沉……」      吃力的站起来,感觉头部钝痛的张谨,信手向疼痛的源头摸去,于是,昨天晚上的记忆,在他摸到脑后大包的一瞬间回炉!      「糟糕!」      昨天他看到有人潜入自己家了!小叶子既然出现就说明她没事,可是其它人呢?      心跳一下子变乱的张谨,匆忙推开剩下两个妹妹的门,小溪和小楠房间内的被子铺得整整齐齐,房间里完全没有她们两人的影子!      「小溪!小楠!」完全乱了阵脚的张谨彻底暴走,他冲到浴室,却在重新出门的瞬间和小溪迎头撞上!      「小溪!小楠呢?」双手把住妹妹的肩膀,张谨脸色苍白的问着自己的问题。      「我在这儿……」从小溪身后探头的,却不是小楠是谁?      松了一口气的张谨,于是虚脱的靠在身后墙壁上。      「妳们这帮孩子,怎么神出鬼没的……不要让我担心了……」喃喃的说着,张谨敲了敲自己的头。      「才不是!我们本来就在你旁边啊,是你没有看见,哥哥像个傻子一样到处跑的样子我们都看到了。」撇着嘴,小溪奚落着兄长。      被完全说中的张谨无话可言。      妹妹就在自己旁边,自己怎么就完全没看到呢?自己有慌乱到那地步么?      不过……也罢。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是患得患失,说的更加过分一些:他有些歇斯底里。      可是多年前那件事真的把他吓坏了,对于他来说,妹妹们是他失而复得的宝物,他无法看着她们再一次在自己面前,遇上任何危险。      「那么……妳们继续收拾,我下去准备早餐。」虽然被奚落,不过毕竟安下了心,微微一笑,张谨向楼下走去。      「哥哥老是这个样子行么?」望着哥哥的背影,小楠小大人一样的抬头问姐姐。      刚才还在嘲笑兄长的小溪一脸凝重,半晌叹了口气,「没办法,那是一种障碍。」      「障碍?障碍是什么?可以吃么?」求知欲旺盛的小妹立刻开口询问。      「……傻瓜,障碍怎么可以吃?」拍了小妹圆滚滚的脑袋一下,小溪低下头,「那是只能跨越,无法被时间啃噬的东西……」      她还想说什么,可是楼下却忽然传来张谨的吼叫。      「小溪!快拨警察局的电话!我要报警——」      警车在二十分钟后堵在了张家门口,看着不断在自己家进去出来的警察,张谨庆幸自己提前让妹妹们偷偷离开。      警察问了许多问题,然而张谨却大部分回答不上来。      他只能反复说着自己在客厅看到一拨人,然后又看到另外一拨人,碰到第二拨人的时候他当即被对方砸倒,立刻陷入昏迷的他什么也不知道的度过了整个夜晚,然后第二天,在他的房间,他发现了砸晕自己的人。      确切的说,是那个人的尸体。      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死在他的房间,也不知道其余的人究竟怎样,客厅里还躺着另外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没有死,只是昏迷不醒。      医生没有在他身上发现,任何可以导致昏迷的伤口,可是他确实在昏迷,强制叫醒那个男人之后,那个男人却只是不停的颤抖。      从他后来断断续续的零星词组里,警方只能得出一个大概结论——      「所以说是先来的入室抢劫犯,被后来的入室抢劫犯杀死了?屋子的正主儿——你,因为之前就被砸晕反而毫发未伤?」拿着当天的报纸,田里啧啧不已。平日每天读报纸也就罢了,能读到自己身边的人身上发生的新闻,可还是比较新鲜的事。      「别闹了,一早上看到尸体的感觉可是一点也不美好。」其实他当时也不确定,看到自己屋里躺了一个头部血淋淋的人,瞬间他就出门呼救,大门一关的他再也没勇气打开卧室看一眼,那人是死是活还是后来听警察说的。      直到尸体从他房里运出去为止,他一直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他想今天晚上他一定会做恶梦。      「今天晚上我可以和你约会么?在你的卧室里……」完全不理会张谨的一脸别扭,何珍阴阴的笑了,「新鲜的死者……或许可以有一次特别的体验……」      「打住打住!我家是绝对绝对不欢迎妳的!我家还有妹妹,可不能让妳把她们带坏了!」伸手比了一个X型,张谨义正词严的拒绝。      「不过……其实有件事有点奇怪。」义正词严之后,张谨的脸色忽然一豫,半晌之后,他在田里的催促下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犹豫。      「那是报纸上没有写的事情,关于那具……尸、尸体的验尸报告……」      验尸报告几个字明显引起了何珍的兴趣,张谨看到何珍端着饭盒坐到了自己旁边,女人眼里昂然的兴趣让他顿时心生畏缩,不过最终还是继续说了。      「法医检验的结果:那个男人的死亡时间大概是二十八个小时。」      「啊?」田里还有点不明白。      「我和那些警察说得很明白,我醒来的时候特意看过表的,那时候是凌晨两点半,之后我出门碰到小偷,然后被砸晕,发现尸体则是早上七点多,这段时间大概是……」      「啊!最多不过四个小时啊!」终于发现问题所在的田里立刻跳了起来,指着张谨的鼻子,田里一脸惊恐,「明明才死了四个小时的尸体,检验结果却是死了二十八小时,这、这、这不是凭空多死了一天么!」      低下头,被田里说出事实的张谨,皱眉低下了头。      就是田里说的那样,简单的加减法,是个人就能推算出来的时间,可是却有了解释不清的黑洞。      「难、难道你其实昏迷了一天?」想了半天,田里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嗯,一定是这样,叔叔上次不就那样说我的么?      一定是你脑袋被砸得太严重,你晕啊晕的就多晕了一天……」      田里的话被张谨打断了,田里看到他摇头。      「不是的,昨天是十号,今天是十一号,日历我还会看的。」      「啊?」这下,找不出理由的田里呆住了。      「后来醒过来的那个犯人也出具了同样的证词,虽然他还有些神智不清,不过对于作案日期他却牢牢咬定是十号。」      说着困扰自己一个上午的事情,张谨的眉间推出一座小山。视线不由自主的望向远处静静吃便当的苏舒,分神看向别人的时候,才发现剩下两人的注视对象也是他。      「干嘛都看我?我不会分你们饭吃的。」眼睛抬也不抬,苏舒慢条斯理吃便当,发觉自己的话对三人无效之后,苏舒抬起头看向张谨,「警方怎么说?」      「警方倒是没说什么,毕竟证词上没有问题。」想着今天早上警方脸上的困惑,张谨眉头皱的更紧,「所以最后他们决定把那个当作法医技术的漏洞。」      「这样么?」将最后一块肉扔到嘴里,苏舒慢慢嚼着,视线落到窗外不知名的地方,「和你无关,那不就得了?总之没事就好。」终于用餐完毕的苏舒站了起来,「你这也算死里逃生了,今天和妹妹们一起好好压压惊吧。」      苏舒说完,看了看表,「今天你早点回去吧,后面你没完成的工作我替你好了。」      他的话让张谨惊讶的抬起头,看着苏舒默默拿起自己那份邮包的时候,客气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张谨只能点点头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苏舒说的没错,昨天的事情确实称得上死里逃生。      他会突然醒来果然是一个警告!      如果不是他忽然醒来他就不会走出卧室,不走出卧室他就不会发现客厅的强盗,没发现客厅的强盗他就不会上楼寻找妹妹,不上楼寻找妹妹他就不会遇上另一组强盗,没遇上另一组强盗他就不会被忽然砸晕,没有被忽然砸晕他说不定就……      说不定今天倒在屋里的尸体会是他。      「呵……幸好不是生日那天遇上的事情,要是生日那天……我的忌日岂不是也是四年才有一次?」      抓着头,摸到头上那颗大包,张谨脸上笑着,心里却忽然生出一股寒意。      和局长说明了情况,张谨第一次在未下班的时间内,光明正大的整理完东西回家,这次的东西很好整理,因为他今天来的本来就早,很多东西压根没有拿出来。      去超市采购了需要的东西,打算好好做顿晚餐给家人压惊的张谨,踏上了回家的路,走到家门口、看到门口蹲着的三个身影时,张谨愣了一下。      「妳们怎么会……」      是妹妹们,在不该放学的时间,三个孩子全都到了家,到了家却不进去,只是巴巴的蹲在门口,那样子有点可怜。      「没带钥匙么?」      妹妹们齐齐的摇头,半晌,大妹低着头低声嘟囔了一句,「害怕。」      看到平时总是故作坚强的大妹难得示弱的样子,张谨摸了摸她的头,笑了,「大哥回来了,现在不怕了吧?走,我们进门去。」      听到大哥的话,小叶子立刻拍着屁股起来,跟在张谨身后蹦蹦跳跳进了门,小溪低着头跟进,小楠则是走在最后,细心的女孩走在最后一个,代替大哥把大门锁好。      那个晚上,四个人谁也没回房间睡觉,拿了毯子坐在客厅,四个人挤成一团聊天,那天张谨并没有反复确认大门是否锁好,事实上家里被贼人打破的窗户也还没修,为了不让冷风进来,张谨用牛皮纸把它勉强糊了一下而已,可是当时的张谨却只感觉安全。      紧绷了一天的心终于得到放松、张谨感到困意向自己铺天盖地袭来。      早上张谨是被窗户里漏过来的冷风吹醒的。      摸着酸痛的脖子,张谨被自己醒来的地方不是卧室,而是客厅的地板这件事吓了一跳,然后随即想起之前和妹妹们聊天不小心睡着的事情。      对了!四个人一起在客厅睡着了,可是……      妹妹们呢?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旁边,张谨愣住了。      没有被子,没有一丝热气,没有一丝有人待过的痕迹,张谨的心跳猛地加速。      那些孩子们……回房了么?      可是张谨来到二楼轻轻推开妹妹们房门的时候,卧室里……是空的!      「小溪!小楠!小叶子!妳们跑到哪里去了?」张谨焦急的声音在自家的宅子响起,一大早的,听起来格外响亮。      就在张谨心脏高高悬起的时候,家里的电话忽然响了。      视线反射性的向电话看去,张谨盯着红光不断闪烁的电话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胆怯,身子于是钉在了原地,他就维持那样的动作直到电话自动转到留言电话。      「是我,妳们到家了吧?抱歉公司今天忽然有事情没法陪妳们出去玩,我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零钱在客厅的抽屉里,妳们喜欢什么就去吃点吧。」      乏味刻板的男人声音传入张谨的耳中,听到那声音的瞬间,张谨呆若木鸡——「是……我的声音?」喃喃的说着,张谨彻底愣住了。      然后,他又醒了,然后才发现,突然惊醒的事情原来只是自己做梦。      第四章 红白喜事      『「那里!那里明明是遗照啊!是我的遗照!该死!我居然看到我自己的遗照了!谁来告诉我我是在做梦——」』      小学的时候老师曾经问过每个学生他们未来的愿望,和其它同学精彩绝伦、极富想象力的伟大理想比起来,楚柔的愿望非常简单——她说她想当新娘。      那个愿望让她被嘲笑得很惨,诚然,在一群情窦未开的小学生里,说出这样的愿望是害羞的事情,不过楚柔却把这个愿望坚定了很久。      她很早就谈了恋爱,很早就关注每年新娘妆的变化,甚至很早就开始存自己的嫁妆,可是她的愿望始终没有实现。      她一次也没嫁出去。      「我们分手吧,过几天我要娶别的女人。」前几天,她好不容易找到、觉得可以结婚的对象对她如是说,然后一星期后的今天,那个男人果然结婚了,和另外一个女人。      酒席上笑吟吟给客人敬酒的新人,看起来极为碍眼,她本来不想来的,可是她还是来了。      「该死——祝你们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恨恨的说着祝福的话,楚柔将喝干的杯子用力砸到桌子上,动静之大,旁边同席的男人皱眉看了她一眼,楚柔反射性朝对方露出一抹甜美的笑容,对方看神经病一样看了她一眼,紧接着就阴沉着脸离开——手里拉着旁边的女伴。      「讨厌——好男人不是同性恋就是已经结婚,这句该死的话是谁说的?」又干了一杯酒,楚柔眼圈一红,趴在桌上呜呜哭了起来。「我不想一辈子嫁不出去啊!」      看她失态,旁边和她一起来的女性友人一边脸红一边小声安抚她,「妳那么漂亮,一定可以嫁出去的……」      「妳骗人!我现在全明白了,结婚和长相完全没关系,那些新娘都没我好看——」      「……那个……」      「越好看的女人难道越不好嫁出去么?这世界是什么道理?」喝醉了的楚柔强词夺理,抢白了一阵之后,又开始自顾自怜起来,「其实,我曾经碰到过好男人的……可是……」      话说到这里,楚柔的视线忽然放远,陷入长久的沉默之后,她的身子忽然哆嗦了一下,随即趴倒在桌上。      「唉……妳就是这样表里不一,才老是找不到男人啊,妳看妳,把周围的男人都吓跑了,啊!那位小姐可以帮我一个忙么?      我朋友她醉了,我一个人架不住她……」      友人无奈的看着睡着〈晕倒?〉的楚柔,再看看被楚柔的行为,吓得人烟尽去的酒桌,半晌瞅准旁边一位看似空闲的女人,请求她帮自己把楚柔架出去。      楚柔的女伴原本想把她架到空闲的休息室让她清醒一下的,谁知中途手机响了。      「抱歉,我可以接个电话么?」抱歉的对帮助自己的女人笑笑,在对方点头之后,她拿着电话背朝两人接电话。      电话是她老公打来的,问她时间有些晚了要不要人接,开心接受老公体贴的女人和老公顺便肉麻了几句,等到她终于想起身后醉得一塌糊涂的楚柔而挂掉电话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身后没了楚柔的身影。      「哎?人呢?」      「我想……吐!呕——」嘴里刚刚把这句话说出来,楚柔嘴里同时发出了呕吐声,扶着她的人立刻将她带到洗手间去,看着远处打电话的同事背影,楚柔心里纳闷:奇怪,自己不是喝酒么?怎么忽然跑到一个类似走廊的地方来了?      奇怪奇怪啊。      醉鬼的脑子里的记忆是断层的,急于把胃袋清空的楚柔,也没力气思考什么有深度的问题,很快的被人扶进洗手间之后,她抱着马桶呕吐起来。      秽物看起来很恶心,味道也很恶心,皱着眉将吐掉的东西冲掉,坐在冰凉地板上又待了一会儿的楚柔精神了不少。等到她离开马桶走到洗手台那里的时候,她已经醉的不是很厉害了。      「这样子真吓人!」被镜子里憔悴的自己吓了一跳,楚柔匆忙寻找自己的手包。      「找到了找到了……」注意形象的楚柔有随身携带手包的习惯,就算是喝醉也没忘记把包挂在身上再走,不过这样让她记挂的,却不是包里那个没装多少钱的钱包,而是她的化妆包。再好的妆容时间久了就不那么完美,她要随身携带,随时补妆。      脸色太可怕,加上身上到处都是刚才醉酒的狼狈,楚柔索性卸妆洗脸,她决定全部重来。就在她洗脸的空档,洗手间里忽然乌压压进来一群人。      不想让人看到没化妆的自己,楚柔假装扑水,把脸低了下来。      那帮人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先来的进了厕所,位子满了进不去的剩下两个女人,就站在厕所门口一边等一边聊天。      「真可怜,年纪轻轻就死了。」      「死的很奇怪。」      那两个女人的话题似乎和死人有关,没事在厕所里讨论死人干什么啊?有病!      面无表情的,楚柔开始化妆。      那几个女人很快出来,洗手完毕之后就再度黑压压的走了,没错,黑压压。      楚柔才发现自己刚才没看错:那帮女人穿的都是黑衣。那些女人身上的颜色,和楚柔今天为了参加婚礼,而特意采用的明亮颜色对比起来异常突兀。      「感觉……有点差哩……」最后往脸上拍了些定妆粉,楚柔离开厕所。      出门没有看到小怡,也没有看到把自己扶进厕所的女人,楚柔只好慢慢往回走,她想实在不行只好重新回到大厅了,发现自己不见的小怡应该会想到去那里等她吧?      然而接下来的路,楚柔却越走脸越黑,黑到连刚刚上的粉底都快遮盖不住的地步。      「讨厌——怎么这么多穿黑衣服的人?」和自己穿着格格不入的颜色,充斥在她眼前,越往前黑衣的人越多,觉得自己这身装扮太突兀的楚柔,有点难堪的开始顺着边缘走,在人比较少的地方,她忽然撞到了一个人。      「对不起!」是男人的声音,低沉醇厚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      身体本能的做出柔弱反应,楚柔等待对方将自己扶起来。      然后,许久不见自己起来的对方,果然慌张的把她拉了起来,一边拉一边道歉。就在楚柔笑嘻嘻抬起头,决定给对方样貌打分的时候,楚柔愣住了。      不止她,对方也愣住了。      「妳……是楚柔吧?」疑惑的打量了自己半天,终于,男人开口问道。      「是你……」看着对方,楚柔低下了头。      是她曾经喜欢过的男人,不,那么说也不完全,应该说是她曾经想嫁的男人。      想嫁的人同时又是自己的朋友,嫁人不成之后连朋友也不太想当了,所以楚柔基本上没有男性友人。      「妳怎么会在这里?」对方主动开了口,相当一阵子没有见面,男人看起来并没有变化多少,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      就是对方不再像以前那样严肃,看起来闲适了不少。      「我……我参加婚礼。」低着头把答案胡乱说出来,楚柔盯着地上男人的鞋子。      黑色的皮鞋,看样子穿了很多年。      「婚礼?」对方的声音忽然高兴起来,「对了,妳前阵子不是说妳要结婚了么?什么日子,请柬别忘了寄我。」      「我参加的就是当时说要和我结婚的男人的婚礼。」面无表情说完这句话,对面的男人果然尴尬的住口,半晌……      「我……算是过来参加葬礼的。」听到楚柔的答案男人愣了一下,然后抓着头皱起了眉毛,改了个不怎么好的话题,「叶臻叫我来的,说是之前一个朋友的告别会,匆匆忙忙只告诉我快点过来就挂了电话,对方是谁也没说,这让我怎么包白包?」      听到了熟悉的名字,楚柔愣了愣,「叶臻?」      「嗯,怎么了么?」      「啊!只是很久没听过那个名字,感觉有点怀念。」      「你们也很久没见过面了么……」感觉男人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男人的时候,却发现对方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要不要和我进去?我一会儿应该能见到他。」半晌,男人提了个建议,不过楚柔马上挥手拒绝了。      「别开玩笑了!我这是参加婚礼的行头打扮,你让我去葬礼上吓人么?」脸上露出一抹僵硬的笑容。楚柔拢了拢自己的头发,心想难怪刚才看到那么多黑衣的人……      这家饭店居然同时承办了红白喜事,这不是害人么?      不知道这家饭店有几个大厅,她一会儿寻找小怡的时候得注意些,不要找错了。心里想着,楚柔听到对面的男子再度开口。      「真的不去看看他?我们真的很久没见了呢!自从……」      男人似乎觉得很可惜的样子,还在游说。      心里忽然一阵烦躁,楚柔慌忙打断对方的话。      「我一会儿还要去喜宴的,带着葬礼上的味道去不好,给人家婚礼添晦气。」      「啊……我怎么没想到这点?嗯,肯定会让人感觉不好,那个……妳赶紧回去。我这边也要开始了。」      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男人和楚柔说了再见之后随即离开。      盯着男人同样一身黑衣的打扮,楚柔伸手拭额,发现不知何时冒出了一层薄汗。      大部分黑衣人都过去了,因为大厅是开放式的,楚柔可以看到门口有个桌子,桌子上铺了白布,还有一个糊了白纸的盒子。      她看到之前和她说话的男人犹豫了一下,最终将怀里的一个白色纸包投了进去,然后走进了大厅入席。      国人这些习俗真是奇怪。      结婚这样的喜事要庆祝,要找来一帮人吃饭也就算了,人死了却也要庆祝,还要一帮人吃饭。      楚柔经常参加婚礼,不过葬礼却很少参加,上次参加葬礼……还是小时候的事情。      乡下奶奶的葬礼,为了参加葬礼,父母带她从城里到乡下,一进去就看到一堆人在那里哭天抢地,楚柔的爸爸要她也过去哭。      楚柔死活哭不出来,最后还是爸爸打了她一巴掌,这才哇的一声哭了,哭泣的时候妈妈偷偷塞了她一块糖,让她哭完了吃。      背着妈妈偷偷把糖纸剥开,楚柔一边含着糖块一边委屈的哭。      喜事上要笑,葬礼上要哭,这个规矩楚柔从小就懂,所以今天的婚礼上即使她心里异常委屈,可是她还是笑了,起码对着那对碍眼的新人的时候,她脸上是带笑的。      楚柔冷眼看着大厅里的人,一帮人已经开始吃饭,非常安静的吃,偶尔有人小声说话,比蚊子飞的声音大不了多少。饭菜很丰盛,不过对不对得起他们之前包到白包里的钱就不知道了。      这点城里乡下倒是一样,当时奶奶的葬礼,楚柔只记住了两件事,哭泣和吃饭。      奶奶葬礼完了之后,大伯家里摆了好几桌席,和现在这个不同,是很简单的饭菜,村里那种大锅炸出来的猪肉,炖上地里刚拔的青菜,非常好吃。      吃完之后意犹未尽的楚柔,不小心多问了一句:爸爸,奶奶的葬礼下次什么时候举行?我还来。      然后爸爸又给了她一巴掌。      楚柔那以后才知道:原来人死了,就回不来了。      一个人一辈子可以结很多次婚,她可以有很多次婚礼,然而葬礼……每个人一辈子仅此一回。      不过……忽然想到了什么,楚柔打了个寒颤,心里暗骂自己没事待在办丧事的现场真是有病的同时,她慌忙拔腿离开。结果,就在这时候,她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她愣住了。      是老人的声音,从那办丧事的大厅里传出来,大概因为大厅本就安静,所以那老人的声音,楚柔听得清清楚楚!      是爸爸!是爸爸的声音!和自己爸爸一模一样的声音说出让楚柔目瞪口呆的话来!      「谢谢你们前来参加我女儿楚柔的葬礼,谢谢。」      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楚柔不敢相信的瞪大眼睛,她拔腿向那大厅跑去,站在开放式的大厅门口,她看到了那悬挂在大厅正中的黑白肖像,那上面的人赫然是……      她自己?!      于是,楚柔彻底傻眼了。      她看到爸爸说完之后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她看到一旁的母亲哭着哭着晕了过去,她看到穿着黑衣的小妹扶住了昏迷的母亲……      她、她什么也不知道了!      「喂!妳跑到哪里去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好担心妳啊!」肩膀被人用力拍了一下,楚柔慢慢回过脸,苍白恐惧的脸孔让拍她的小怡吓了一跳。      「妳……妳还好吧?脸色怎么这么苍白?妳会不会想吐?这样,我扶妳去洗手间吧,妳呀……明明那么难受,怎么又跑到喜宴上来了?」      小怡担心的说着,楚柔看到她的嘴巴一开一合,然而对方的声音传入自己的耳朵时,却像隔了一层厚重的水幕。迟缓,飘摇……      「妳、妳说什么?喜宴?」疑惑的看着小怡,楚柔将指头指向她看到自己黑白遗像的地方,「那里!那里明明是遗照啊!是我的遗照!该死!我居然看到我自己的遗照了!谁来告诉我我是在做梦——」      「笨蛋!妳就是在做梦!」匆忙压住楚柔还在大声嚷嚷的嘴巴,小怡顿时一头大汗,抬头向四周看去:果然,一旁的客人都看怪物一样看着她们两人。      「抱歉!抱歉!我朋友喝醉了……」慌忙赔礼道歉,小怡吃力的将不肯离开的楚柔拉出去,嘴里还教训着楚柔,「妳开什么玩笑!什么自己的遗像……妳刚才指的是人家的结婚照啊!妳再恨那家伙,也不要在这种时候做这种事情啊!妳疯了?」      小怡骂着,半天发现楚柔一声没吭之后,小心的低下头,「妳……没事吧?」      「是结婚照不是遗照?」半晌,楚柔终于吭了一声。      「嗯。」      「……太好了……」闭上眼睛,楚柔长长呼了一口气。      那之后没多久,小怡的老公开车来了,楚柔于是搭夫妻俩的顺风车回家,坐在后座,楚柔听到副手席上的小怡正在问她话。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原本闭目养神的楚柔慢慢睁开双眼,盯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轻声说。      「梦?」      「嗯,很怪异的梦,我梦到那家饭店同时还有一户正在办丧事,我还碰到了熟人……最后,我在那个大厅里看到了自己的遗像,这才忽然发现那是我自己的葬礼。妳说可笑不可笑?」这样问着,可是楚柔却没笑出来。      「果然是很有想象力的梦,自己参加自己的葬礼么?有趣的点子,呵呵,有没有给自己包个白包?」小怡却不在意,笑嘻嘻的甚至开了个玩笑。      「呵呵,当时正想呢,结果妳拍我,把我吓醒了。」楚柔也笑了,她试图让自己把刚才那些不可思议的场景当作梦境处理——      她之前喝醉了,喝醉会出现一些幻觉也不是不能想象的事情,不是么?      这件事被楚柔当作不存在的事处理,过了几天平静的日子以后,那天那件事渐渐被她抛在了脑后。然后,在一个平常的时间,用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给了楚柔一个冲击!      楚柔的前男友其实是公司的人,所以那天公司里有相当多的同事参加了喜宴,理所当然的,那天拍的照片冲洗出来之后,也就在楚柔工作的公司传了开来。      楚柔和新郎的关系虽然没公开,可是公司里大部分人还是看在了眼里,所以一开始大家看照片的时候有意无意避开了楚柔。      照片就是普通的照片,公司一个好事的同事拍的,照片上拍的无非是当天宴会的流程,然后最后给与会的公司人士集体照了一张合影,因为是合影,所以照片洗出来之后,基本上所有参与拍照的人都加洗了一张,然而就是这张照片出了问题。      「嘿嘿,妳看,张经理平时看着很古板,没想到打扮起来还挺帅的嘛!」照片是那天早上洗好的,中午吃过午饭后,下午的上班时间还没到,几名女职员于是集体看起了照片。      「新娘也很漂亮啊!妳看到她脖子上那条项链了么?上面那颗钻石多大啊!不知道经理花了多少钱。」不知道为什么,女人评价和自己同性别的人时,最后的落脚点总会踩在对方的穿著打扮上。      「还不一定是经理掏钱包呢!我听到一条可靠的小道消息:新娘家是开珠宝店的,就是那个很有名的德庄珠宝行啊!全国连锁店呢!据说新娘还是家里的独生女。」另一名女职员一脸神秘兮兮,以知情人士的身分发表看法。      「啊?这么幸福?那么说张经理岂不是娶了一个金库?少奋斗三十年啊!难怪经理甩了楚——」差点把楚柔的名字说出来,察觉自己差点说漏的女职员A,匆忙捂住自己的嘴,末了,小心的往楚柔的方向看了一眼。      楚柔正在和小怡吃自己自带的便当,并没有往那边多看一眼。      于是几名女职员便更加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那边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不时还冒出几声笑声,这边小怡不安的看了一眼楚柔。      「那个……妳不要理会她们说的话。」有点忧心的看着楚柔,小怡小声道。      「没什么,我还要感谢她们告诉我那件事,要不然我连自己怎么被甩的都不知道!」楚柔脸上笑咪咪的,然而手里的叉子却一个用力,便当盒里的香肠应力而断!      彷佛对断掉的香肠忽然感了兴趣,楚柔用叉子不断的在便当盒里戳来戳去,直到香肠变成了肉泥。      变成肉泥的香肠看起来极为恶心,楚柔感觉自己忽然没了胃口。      「那张照片呢?」楚柔忽然开口,看到对面的小怡不解的愣了愣,于是补充了一句,「就是她们正看的那个合影,妳也有一张吧?」      「啊?」      「她们没给我洗。」楚柔撇撇嘴,不着痕迹的向还在窃窃私语的同事们那边看去。「表面上是照顾我的情绪,不过真的是为了照顾我的情绪,就不会当着我的面看照片吧?」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完全没有避讳一旁自己的同事们。楚柔就是这样一个绝对不肯吃亏的女人,不过也似乎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基本上没什么女性友人。      没有女性友人,男性友人最后又往往牵扯到失败的感情问题,基本上,楚柔是个没什么朋友的人。      「妳呀……」看了一眼楚柔,又看看那边明显听到楚柔的话,已经开始往这边看的同事们,小怡最后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从自己桌上拿了一个信封过来。      「喏!妳要的照片!老实看照片吧。」为了顾及友人的情绪,小怡也没有看那张照片,照片拿出来的时候,她也是第一次见。      记得拍照的时候,楚柔其实已经有点醉了,她本来不想让她参与拍照,结果楚柔却硬是要拍,最后还是小怡搀着她站到台子上去的。      「记得我们当时站在最右边……」小怡说着,向印象里拍照的地方看去,她很快的看到了自己,可是……      「哎?怎么……怎么没有妳?」      当时参与拍照的人很多,他们就采用了传统的毕业照拍摄方法,简单的布置了一下,利用饭店的台子和身高差异将人们错落开,最后才过去的小怡和楚柔被安排在了第二排。      按照小怡的记忆,她们俩应该出现在照片正数第二排最右边的位置,她在那里看到了刻板笑着的自己没错,可是她左手边的楚柔……      「怎么可能没有人……」拿着照片,小怡惊异的睁大了眼睛。      觉得这样的小怡很是奇怪,楚柔立刻皱着眉头拿过照片。老实说那天的情况她已经记不太清了,自己有参与拍照这件事还是小怡告诉她的,不过想想也对,按照她的性格,就算是清醒的情况下也会去拍照。      不但拍照,她还会微笑,她会笑得比新人还会开心。      可是实际情况却——      「嗯?真的没有我……」看着照片,楚柔歪了歪头,也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两个人开始大眼瞪小眼发起呆来,就在这个时候,从那群女同事中忽然爆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两人随即将视线向那个方向移去,却见那边原本围成一个圈说话的女人此刻四散开来,其中一个人拿着照片一脸惊恐,看样子刚才发出那声惨叫的人应该就是她。      「妳干什么啊?忽然叫那么大声,人家耳朵都快被妳震聋了……」其中一个女人揉着耳朵,说出了楚柔也想骂那女人的话。      「妳们没发现么?」之前惨叫的女人却仍然一脸惶恐,指着手里的照片,「妳们没发现这照片有什么不对头么?」      被她的表情震住了,原本还想埋怨她几句的同事们,将信将疑的重新凑过去,在她身后围了一个扇形,重新向照片上看去。      「有、有什么不对么?」看了半天,众人并没看出有任何不对头的地方,望向女人的眼里充满了不解和不信任。      「妳、妳们看看拍照的有几个人……」      听到她的话,立刻有人好事的数了起来。      「一……二……三……二十二……我数好了,一共二十三个人。」人数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很快有人报出了数字。      之前尖叫的女人脸上却更加苍白,颤抖着,她给出下一个提示,「那、那妳们接下来数数……有多少双人脚……」      忽然想到了什么,众人愣了愣,之前数人数的女人随即开始数照片上出现的人脚,一边数一边念,然后,随着嘴里数字的增加,说到二十三的时候,她惊呆了。她难以置信的看向自己的同事,「二、二十四双人脚?」      看到之前尖叫的女子面如死灰的点了点头,几个人一阵静默,然后不知道谁先叫了出来,接下来几个女人一齐尖叫了。      「幽灵照片!」      「神秘的宴会参加者!」      「多出来的一双脚!」      人们给这张照片安了各种各样的名字,只一个下午,几个女人中午发现的这件事,便传遍了整个公司!      「那个……妳还记得当时站在妳旁边的人是谁么?」      那天,有不少人跑到小怡办公桌前。      「忘记了。」小怡每次都摇头,然后配合的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这样才慢慢不再有人过来问。      中午那件事后,小怡和楚柔没有再交谈过,又打发走一个好事的人,小怡偷偷看了眼对面办公桌埋头工作的楚柔。      她知道虽然楚柔看起来在认真工作,可是实际上绝对心不在焉,证据就是她工作到现在已经几个小时,桌面上高高的一迭文件却完全没有低下去的痕迹。      也难怪她这样,原因无他:照片上多出来的那双脚,是楚柔的。      公司的人考虑到楚柔和张经理的关系,觉得楚柔应该没有去拍照,所以压根没有怀疑那是楚柔,可是拉着楚柔过去拍照的小怡,却心知肚明站在自己身边的女人是谁!      就这样顶着风声撑到了下班的时候,楚柔忽然叫住了小怡。      「我们今天出去吃饭吧,我请客。」      知道大概为什么的小怡于是给老公打了电话,跟着楚柔来到了两人常去的烤肉店。      「那个……搞不好只是相机的毛病,妳、妳别往心里去……」两个人一直默默吃饭也不是办法,最后小怡终于鼓足勇气,对楚柔说了今天中午开始就一直想说的话。      「可是……那天我真的拍照了吧?」盯着烤盘,楚柔忽然道。      如果是平时,她大可接受小怡的安慰,因为大家都知道什么鬼怪一类,都是没谱的事,可是那天,婚礼那天,她确实遇到了诡异的事情。      当时她确实把那件事当作梦境处理了,可是今天……      看到那张照片的悬疑时,不知道为什么,楚柔一下子就想起了那天那个葬礼!      是她自己的葬礼……      只有脚的照片,自己的葬礼……没来由的,楚柔将这两件事的发生联系到一块儿。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楚柔的右手上多了一只玉手炼。链子是由玉制的珠子穿成的,珠子并不齐全,缺了好几颗,戴在手上有相当一部分只能看到穿珠子的红线。      据说那些缺掉的珠子,就是因为替她之前的主人挡了灾碎掉的,交到她手里的时候还剩十五颗,现在则是十四颗。      饭桌上,看着女儿手上的链子,楚母惊讶道:「怎么忽然想起来戴这个了?之前不是嫌弃这链子难看么?」      「唔……最近……昨天翻抽屉,忽然翻到,就戴了。」抬头看了眼母亲,却一下子想到了那天,在那个梦境中的葬礼上,看到的哭到晕倒的母亲,楚柔心里忽然咯%了一声,匆忙低头假装吃菜。      母亲却仔细看了看这个由她亲手交到大女儿手中的链子,半天忽然发现了什么,「咦?妳这链子什么时候少了一颗珠子?什么时候少的?」      楚母仔细数了数,最后确定这个链子就是少了一颗。      「姐姐就是因为少了珠子所以不戴的吧?我记得似乎是四年前——」一旁的小妹记性却好。      「哎呀!珠子碎了就是给妳挡了一次灾呢!妳这孩子,碎掉的珠子有没有拿回来?那个要去寺里还还愿的……」      有点迷信的楚母立刻大呼小叫起来,不想听母亲唠叨的楚柔,匆匆吃了几口饭,然后一边看时钟一边离开。      看着楚柔匆忙穿衣穿鞋准备出门的样子,楚母喃喃,「这孩子最近有点奇怪呢……」      「因为又被人甩了吧?哪次被人甩了以后她不奇怪一阵子?」楚家小妹不在乎的说,话音刚落,就被楚母假装生气的拍了一下嘴。      望着楚柔刚刚关上的大门,楚母脸上露出一丝忧心。      这天还是偶尔会有人讨论那张照片的事情,甚至有好事者,将照片其它人的脸打了马赛克之后,将照片发在了网上,里面什么样的留言都有。「搞不好是个怨灵——」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楚柔一脸铁青。      她想到了梦里看过的自己的遗像……难道这是个预兆,预兆她将要死去么?想到这里,楚柔就情不自禁微微颤抖起来,左手于是轻轻去摸右腕新戴上的手炼——      那是妈妈几年前给她的东西,家传之物,据说挡灾辟邪,几年前她戴过一次,结果链子散了,丢了一颗珠子的手炼她每每看去总觉得难看又不舒服,长久以来就一直把它压在了抽屉底,昨晚却忽然想到了它。      当人碰到科学上无法解释的事情时,总会想到一些神鬼之谈,她也不例外。      「这链子能帮人挡灾,每当珠子碎了一颗,就是那链子帮妳挡过去一个灾难。别小看它,灵验着呢!」      妈妈将链子交给她时的话浮现在心头,慢慢数着珠子,楚柔感觉自己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接近下班的时候,楚柔接到了一通电话,意想不到的人——她之前的恋人,照片上婚礼的主角。      他约她在烤肉店见面,毫无浪漫情调的地方,却是不让人怀疑他们关系的最好地点,大概知道对方为什么约见自己,楚柔面无表情到了那家烤肉店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坐得不耐烦,没有点菜,他面前就一杯啤酒而已,男人看样子完全不打算久坐。      一看到楚柔,对方便皱起了眉毛,压低声音的质问,劈头盖脸砸向楚柔!      「那张照片……是妳搞的鬼吧?别人认不出来可是我却知道:那个只有一双脚的鬼影子是妳!」      对方说的果然是这件事,而且看样子把那件事的出现,全部推到了自己身上,面对这样的前任恋人,楚柔脸上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你当然知道,那双鞋是你结婚前几天送我的礼物呢,那时候你还说打算和我结婚,对不对?」      「妳——」被抢白了的男人恼羞成怒,白净的脸上浮现一抹紫色。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表情慢慢平静下来,接下来,他心平气和的开口。      「楚柔,我承认我对不起妳,不过婚前的交往是自由的,原本就要承担分手的风险,不是么?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就不要做那些小孩子的恶作剧,妳以为一张装神弄鬼的照片能做得了什么?」      「当然能,你看看,你现在坐在我面前的原因,不就是因为那张你嘴里『装神弄鬼』的照片么?」      微微一笑,楚柔完全平静下来,招手叫过服务生,她悠然自得的点餐,看到因为有外人在而憋着不敢说话的男人,楚柔再次讽刺的笑了。      「因为那张照片的缘故,你太太对你抱怨什么了么?如果那样,真是不好意思啊,希望你太太不要因为这个原因和你离婚。      不过如果真的因为那个原因,就要和你离婚的话我还真同情你,你们俩之间的感情,还及不上一张『装神弄鬼』的照片……」      完全没有否认的意思,楚柔只是说着让眼前男人脸色越来越黑的话,心里报复的快意压过了恐惧感,楚柔感觉自己忽然有了胃口,慢条斯理的吃起烤肉来。      「妳、妳这女人不要太嚣张!别让我再看到妳!」      再也忍受不了的男人拍案而起,扔下一张钞票离开了座位,他造出的动静非常大,几乎全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楚柔这一桌,丝毫不介意别人的视线,楚柔甚至追加了一瓶啤酒。      她慢悠悠的吃着,周围的人来了又去,就楚柔这一桌还是原本的格局,她点了一次菜之后,除了酒水再没追加别的,看着新来的客人因为找不到座位离去,烤肉店的服务员只能咬牙切齿的看着楚柔。      将最后一片牛舌放到烤盘上,静静看着肉片在烤盘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闻到焦香的味道,楚柔伸筷将牛舌夹起,忽然,楚柔不动了。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维持着夹着肉片的姿势,楚柔的手抖了一下,筷子间的牛舌竟那样漏下了烤盘,不多时,黑焦的萎缩在炭火之间。      不对,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前面不是刚刚入座一对情侣么?怎么忽然没了人?还有……楚柔单手撑起额头,感觉头部忽然一阵晕眩,她看向窗外:窗外什么时候变得那么黑?      楚柔这才发现,烤肉店里现在竟空无一人!      彷佛一眨眼的功夫,硕大的空间里竟只剩了她一个人!      第五章 第十五颗与第十四颗      『那张彷佛死去多时的、属于自己的脸上有着难以置信的惊讶,双眼圆睁,彷佛死前看到了什么不敢相信的事情。』      盯着面前不断冒出焦味的烤盘,楚柔忽然一阵心烦意乱,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钞票压在杯子底下,她快步走出了烤肉店。街上也是安静的可怕,走了许久,她竟然没有见到一个人,这种情况太不寻常了,就好像……就好像……      终于到了地铁站,通明的灯火让她感觉好了很多,站内除了她还有另外一个人,那个人坐在远处的候车座上,累极的低着头,像是打着瞌睡。      虽然只看到这一个人,可是总比周围一个人也没有的诡异好了许多,楚柔静静站在黄线后面等着地铁到来,然而她左等右等,就是没有车到。      习惯性的打开手机看时间,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      「该死!」她没有戴手表的习惯,手机是她唯一可以知道时间的手段,她想在地铁站内找时钟,然而寻找失败。      「会不会是已经不开了啊……」几乎是本能的,她立刻想到了这点。      老实说,她在那家烤肉店待了多久已经没概念,可是一路上走来,路上竟空无一人这一点让她实在惊异!      「不……应该没有太晚,因为电梯还开着,就算关站也不会开着电梯吧?」喃喃的,楚柔对自己说。      实际上她从来没有很晚搭乘地铁过,也不知道关站的地铁站会是怎样一种情况,不过按照常理推算,工作人员应该不会让地铁站灯火通明,就这样离开吧?      不过即使自己这样安慰自己,然而伴随着时间的过去,楚柔渐渐坐立不安起来,看向远处那还在打盹的唯一乘客,楚柔犹豫了一下,向对方走过去。      「对不起打扰一下,小姐……可不可以询问妳,现在的时间……」嘴里说着,却在距离对方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看着那个坐着的女人,楚柔忽然遍体寒意。      她甚至后退了一步。      那个女人……一动不动。      「喂……」迟疑再三,楚柔慢慢走过去,她轻轻推了推女人的肩膀,结果就这么一下,原本坐着的女人忽然从座位上歪了下来,全身僵硬的面朝地板重重砸了下来!      「啊——」尖叫着跳起来,被吓了一跳的楚柔,情绪彻底失控,「死人啦!死人啦!」      一路高呼着,楚柔挥着包向地铁出口跑去,等不及坐电梯的功夫,她一路跑上去,却在看到已经落下铁网的出站门口时彻底呆住。      「不会吧?关站了?」楚柔目瞪口呆。      她进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这么一会儿地铁就关了?明明电梯什么的还在运行……      接下来,彷佛为了验证似的,她听到嘎的一声,电梯……停了?      站内的电灯还没有暗,不过照这个进度的话,离灯火全熄也是很快的事情。      偏偏这个时候,她的手机没电了——彷佛一切巧合的事情同时发生了!      「来人啊!快来人啊!我被锁在地铁里了!还有个女人死在那里!快点来人啊!」对了,她怎么没把下面那个倒在地上的女人,算在今天的巧合里?那才是最倒霉的事情啊!如果出不去的话,她岂不是要和尸体过一个晚上?天——想到这里,楚柔更加用力的吼叫起来。      老天保佑快点来一个人吧!快点救救我……敲打着铁网,楚柔感觉自己几乎随时可能哭出来。彷佛老天爷听到了她的哭喊,终于有人听到声音顺着楼梯走了下来,那人将信将疑的走下来的,看到铁网后面的楚柔时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妳这是……」      「谢天谢地终于有人来了!我被关在里面了!手机没电了,能不能拜托帮忙打个电话通知警察?电梯里面除了我还有一个人,她好像死了,我怕的很……」眼泪兜在眼眶里终于滑了出来,终于松口气的楚柔的腿一软,几乎要软倒在地!      「什、什么?死人?天啊!」那人脸上立刻浮现一丝惊恐,「我也没带电话,妳等着,我去找电话找警察!等着啊!我马上回来!」那人不放心的透过铁网的窟窿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就妳一个人是吧?好,妳等着啊!」      那人说着,撒腿往上跑去,楚柔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咬紧了嘴唇。就在这个时候,地铁站的灯光终于熄灭了,只有沿途的应急灯亮着,楚柔抓在铁网上的手指一紧,盯着背后几乎吞没自己的黑暗,她心里忽然一阵怯意。      「该死!该死!该死!警察快点来啊!」小声说着,楚柔一动不敢动,只是紧紧贴着铁网站着。她心里真的怕,怕之前那个人就那样一去不回,那是她现在唯一的希望。      就在这时候,她听到远处传来一声电话的声音。      手机?      这个名词浮现在楚柔脑海中的剎那,楚柔愣住了。      「电话!报警……」一下子想到了这一层,楚柔立刻向下面跑去,昏暗中,只能听到她鞋跟敲击地面的哒哒响声。      电话声是从地面上传来的,顺着声源跑到目标前的时候,楚柔才猛地想起来这是怎样一种情况:手机……是地上那个死去的女人的。      是死人的手机在响。      说不害怕是骗人的,楚柔伸向电话的手一下子僵直了。      咬咬牙,最终还是想要获救的心思站了上风,楚柔从女人的包内翻出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拜托!无论对面打电话来的人是谁,请你先听我说!这个电话的主人现在在地铁站内出了事故,麻烦你立刻报警,然后通知她的家人!」      电话一接通楚柔就劈里啪啦说了起来,她现在迫切需要多一个援手,哪怕多一个心里都会感觉安全许多。劈头盖脸的话一说完,她等着对面那人应该会有的惊异反应,然而等到手机另一头的声音真正响起来的时候,惊异的人却是她。      「楚柔……妳在说什么啊?」      手机另一头的女声是她非常熟悉的,每天都会听到的,好友小怡的声音。      此刻,小怡正用楚柔平时听惯了的那种温和声音,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什么电话的主人出了事故?这个电话的主人……      不正是妳么?」      呆呆的听完小怡这句话,楚柔将手里的手机移开自己的耳朵,盯着手里小小的手机,楚柔默然。      那,是她的手机。      「楚柔!楚柔!」手机里小怡还在呼唤着她,声音越发焦急,没有理会好友的呼唤,楚柔将手机屏幕向地上的女人移去,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抓起了女人的头,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脸。      「这、这是做梦么?老天爷……我在做梦么……」      白色微弱的光亮打在右手那张属于自己的脸上,明明看了将近三十年的脸,此刻看起来却异常陌生。      那张彷佛死去多时的、属于自己的脸上有着难以置信的惊讶,双眼圆睁,彷佛死前看到了什么不敢相信的事情。      看到自己的脸上出现那样诡异的神色,楚柔一个哆嗦,扔掉手里的东西,抱着脑袋蹲在一边,她的身子筛糠一般的剧烈抖动。      忽然,她听到了什么东西滚动的声音。      在这安静场所异常清脆的,彷佛什么珠子滚动的声音。      是从地上那个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人右手里滚出来的,扔开那人的瞬间,那人的手重重砸落在地,手掌里有什么东西滚了出来。      那不知什么材料做成的东西,滚到了她脚边的时候,她反射性的拾起了那东西:小小的,圆润的,像是……      楚柔正在恍惚的瞬间,忽然,有人敲了她的肩膀。      「喂!小姐妳不舒服么?要不要叫救护车?」拍打她肩膀的是个年轻男子,夹着公文包,看样子刚刚下班。      一脸苍白的抬起头来,楚柔懵懂的看向四周,才发现现在自己蹲在地铁的地板上,正是自己平时回家搭乘的那个地铁站!      现在这里虽然人不多,可是却也不是全然没人,而且地铁也仍在运行,懵懂间,她要搭乘的地铁已经来了。      「……不……我没事……」虚弱的回复了那人几句,那个男人看了她几眼之后,犹豫的上了刚才开来的那趟车,几乎在他上去的同时车门锁上,呼啸而去的地铁带动地下沉寂的空气狠狠吹在楚柔脸上,楚柔感觉自己清醒了点。      她习惯的去看手机上的时间,然后愣了愣:手机没电了。      和刚才那时候一样,没电了。      可是那又能说明什么呢?除了那一点以外,其它的都和那个梦境不同。      慢慢整理好了心情,虽然心里疑点还是很多,不过楚柔最终冷静下来,挪动自己蹲麻了的腿,坐到一旁的位子上,楚柔慢慢的数着链子上的珠子,等着下一班车的到来。      一颗……两颗……三颗……      珠子的数目是十四颗,在丢掉一颗前,是十五颗。      摸着由于丢掉一颗珠子而裸出红线的部分,楚柔脑中一片空白。很快的,地铁载着头脑空空的楚柔,离开那个让她有了奇怪错觉的地铁站。      之后楚柔异常忙碌。      公司谈成了一笔大生意,那笔生意最后被分配到了楚柔所在的部门,于是楚柔他们的工作陡然增多,每天加班不说,后来几天甚至被强制睡在公司。      这种忙碌虽然让其它同事怨言多多,不过对于楚柔来说却是巴不得的事情,她感谢这场突然的忙碌,让她渐渐忘了这几天的怪事。      终于可以回家的那一天,部长请客让大伙好好吃了一顿,后来还去了KTV,因为上面给了他们三天假期的缘故,大伙儿于是玩得有点疯,等到一帮人互相搀扶着离开KTV大厅时,已经快到地铁末班车时间。      地铁是双向的,小怡搭乘的方向和楚柔正好相反,在地铁没来之前,两个人可以在对面互相看到。      「我到家后会给妳打电话的。」楚柔听到小怡在对面对自己这样说到,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电话两字,楚柔的眼皮忽然开始跳动。      不过不要紧的,现在她在的这个站台根本不是那天梦到的那一个,应该没事的。      安慰着自己,楚柔上了地铁,和她同个方向的同事不多,只有两个,两人分别在坐了一站和三站之后下车,换成其它线路。      找了靠窗户的位置坐下,楚柔感觉自己开始昏昏欲睡,为了不让自己在地铁上睡着而错过下车的车站,楚柔在包里翻了翻,拿出刚才在自动贩卖机买的八宝糖吃了起来,那是一种很好吃的糖球,她从小就很喜欢。      心里乱七八糟、茫然的想着,忽然,楚柔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猛地坐直,她这才发现自己终究还是睡着了。      现在地铁里的人已经很少,她醒来的时候,车外的电梯门正打开,一个男子正从那里出去,透过对方的帽子,楚柔辨出他应该就是一直坐在自己隔壁的男子,刚才拍醒她的人应该也是他,在自己下车前把隔壁的人拍醒,那男人是个好人。      车门关上了,又失去了一个认识好男人的机会,楚柔耸耸肩,从袋子里随便摸了一块糖填到口里。      对面刚刚上车的小孩子,似乎对她手里的零食很感兴趣,于是她将糖袋送到那小孩子面前让她自己选一个,孩子向袋子里看了看,眨了眨眼,最后从里面拿了一颗。      楚柔随即把袋子收回来,又拿出一块糖信手丢入了嘴巴,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吃得太多了,现在吃起糖块都不觉得甜,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胃里很是难受……      「姐姐,石头可以吃么?」对面的小孩子问了她一个奇怪的问题。      那孩子颇会说话,明明应该喊阿姨的女人却叫姐姐,楚柔忍不住抬眼瞥了那孩子一眼——是之前从自己这里拿糖的孩子,有点面善,不过这个年龄的小孩在楚柔看来长得都差不多。      「基本上不能,吃不对了会死人的。」不过印象里有些小动物,倒是会吃一些小石子帮助消化,懒得和小孩子解释,楚柔随便应付了一下。      「哦,那为什么姐姐要吃石头呢?姐姐不怕死么?」下一秒,掌心翻开,露出里面小小的圆球,那孩子吐出惊人之语。      那孩子手里的玉珠,楚柔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她链子上的珠子!      楚柔第一个反应:抬起自己的右腕,看到自己空空如也的右腕时,楚柔脸色大变!      难不成自己一直吃的竟是那些珠子不成?想到这里一个反胃,楚柔猛地捂住了嘴,地铁恰好停了下来,楚柔在地铁中众人怪异的目光下,踉跄下车。      奔跑的过程中一口气没有喘过来,她差点栽倒在地!胃部不适的感觉越发严重,而且呼吸越发艰难,她立刻双手卡住自己的喉咙,试图将里面的东西呕出来,她知道自己必须吐出来,否则无论是胃穿孔还是气管堵塞,都可以在这种地方要了她的命!要命?      脸儿憋得青紫,楚柔一下子想到了那天那个梦境,一边卡住自己的脖子,她瞇着眼睛艰难的看向这一站的站名,看清楚站名的瞬间,楚柔瞪大了双眼!      是梦里那个站台!      「呕……」艰难的喘息着,楚柔陷入了无比的混乱!      脖子被她卡得青紫的时候,伴随着她的晚饭,那些珠子陆续从她喉咙里呕了出来。      一边继续催吐一边数着珠子的数目,一颗……两颗……      除去那孩子手里的那颗,应该有十三颗才对,一定要全部吐出来,一颗也不能留……      数到第十三颗的时候,楚柔终于放心,松了一口气的楚柔,往离她最近的位置坐下,伸手在额头抹了抹,一手淋漓的冷汗。      「这……这是怎么回事?」      明明记得吃的是糖果的东西,竟然中途变成了手镯上面的珠子,这……这不是撞邪么?      她闭上眼睛,她想要好好思考一下这一切,可是却乱无头绪。为什么自己会遇上这种事,这种可怕的……      忽然,她听到了脚步声。向她而来的脚步声。      楚柔慢慢睁开眼睛,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姐姐的石头,还给妳。」是地铁上找自己要糖吃的小孩,她……什么时候跟下来了?      是个女孩子,年纪很小,这么小的孩子……她的父母呢?      孩子胖胖的小手伸向楚柔,楚柔看到一枚圆圆的珠子正溜溜躺在她掌心。      楚柔迟疑了一下,将珠子拿回,然而等她重新审视这枚珠子的时候,才发现这枚珠子和自己之前持有的似乎有一些差异。      「红色的……」从那孩子手里拿过来的珠子上有着显而易见的黑色裂痕,仔细看,才看出那黑色原本是红色,应该不是珠子原本的颜色,而是长久在什么有颜色的液体里浸泡染上的颜色。而红色的液体……      血?      「那是姐姐手镯的第十五颗珠子,还给妳。」对面那个小孩子却再度开口,听着孩子的话,楚柔不敢抬头,眼睛瞪到了极限,她紧紧咬住了嘴唇。      「第……第十五颗?」简单的四个字她却说得结结巴巴。      「四年前丢在我家的第十五颗珠子,姐姐忘记了么?」      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头,记忆里最为晦涩的一块被强迫开启的瞬间,楚柔猛地抬起头,她的嘴巴张了张,想要说话,然而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彷佛被哽住,想要呼吸却一口气吊不上来。      好像……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卡住自己的喉咙,像一条搁浅的鱼,楚柔张大了嘴巴,她的眼前开始花白,她听到那孩子最后说了一句话。      「那个……是第十四颗珠子哦。」      「今天,把别人的东西还给她了,小叶子很高兴。过几天就是哥哥的生日了,小叶子在和姐姐们一起准备秘密礼物,不能让哥哥知道。」      无奈的看着小妹摊在桌上的日记本,张谨想:摆得这么光明正大,秘密的起来么?      不过这下倒也清楚了妹妹们最近神秘兮兮的原因,原来是想给自己惊喜么?难得她们想着自己,就让自己假装那个还是一个秘密好了。      想到这里,张谨将桌上摊开的日记本轻轻合拢,然后把敞开的窗户关上,关窗的时候他不经意往楼下看了一眼,三个妹妹拿着水壶正在浇花,一边浇花一边说着什么。      小楠忽然抬头看到了自己,她一伸手,剩下两个妹妹也抬头,张谨看到小叶子踮着脚尖使劲的向自己挥手,微笑着冲妹妹招了招手,张谨随即关上了窗户。      关好门窗之后,四个人按照惯例坐在大桌旁吃早餐,今天的早餐是大妹二妹合力炮制的「没有鸡蛋」的蛋炒饭。虽然不太好吃,不过毕竟是妹妹们的心意,四个人吃完早饭上课的上课,上班的上班。      小妹的幼儿园和二妹的国小是建在一起的,为了方便这些年龄还小的孩子,每天早上学校会有专车过来接送,看着小楠拉着妹妹的手走上校车,张谨笑着朝两个妹妹挥手告别后回过身看向大妹。      「妳怎么还不走啊?」      「讨厌,时间还很早啊,人家今天想走路去学校。」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干巴巴的米饭,小溪用勺子在盘子里画圈圈。      「嗯?那我也走路好了,呵呵,走路上班也很健康!」顺口提了一个建议,看到妹妹点头,张谨微微一笑。      距离上次和妹妹一起走在上学路上,还是很久以前的事情,自己上高中以后就越来越忙,慢慢的和妹妹们的关系也就淡了,后来去外地上大学,然后去外国读研究所。      再次回来的时候,大妹已经成了大姑娘,而记忆里还在包尿布的二妹,也成了可以独立行动的国小生,老当益壮的父母甚至在那把年纪给自己添了个小妹。      说真的,这些冲击来的太快,张谨一时不知道怎么和忽然长大了的妹妹交流。      然后父母就意外过世了。      来不及悲伤,张谨只能强迫自己适应即将面临的情况:父母不在了,他还有三个没有成年的妹妹需要照顾。      于是他努力工作,心想一定要确保妹妹优渥物质环境的他,在无意间和妹妹越走越远了,家里出事那天,他做了什么?      「是我,妳们到家了吧?抱歉公司今天忽然有事情没法陪你们出去玩,我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零钱在客厅的抽屉里,妳们喜欢什么就去吃点吧。」      幸好妹妹没事,幸好老天爷还给了自己机会补救。      张谨知道自己现在对妹妹们的行为有点溺爱,可是没有办法,经过那样的变故,他一下子懂得了珍惜,有太多东西想要弥补,所以他只能成为溺爱孩子的家长。      所幸妹妹们很懂事,即使在自己如此的溺爱之下,也没有成为娇纵惹人厌的女孩子。路上经过的行人都会往自己这边偷看几眼,张谨知道对方肯定是在看小溪。      乌黑的长发,秀丽的眉眼,整洁的制服……小溪是个小美人。      这么漂亮端庄的孩子,是我养大的妹妹呢!      想到这儿,张谨有点骄傲的笑了。      小溪陪他走到邮局所在的办公室,看着他进去。张谨拐进去前,最后向后看去的时候,看到的是小溪对他挥手的样子,等到张谨进入办公室再往下看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然后那天,张谨接到了叶臻的电话。没有说人名,只告诉他下班后立刻到某饭店去,穿庄重一点,是认识的人的丧事。      现场他看到了不少大学时候的同学,说来也讽刺,许久不能见面的老同学,竟然在其中一人的葬礼上见了面,活着没时间见面,死了以后见……      找到认识的人中间坐下,不知道叶臻怎么和别人说的,大家似乎都知道了,前几天上报的风云人物乃是张谨,他一坐下就有大手拍上他的肩膀。      「兄弟,你这算运气啊!稍微不走运一点,或许我们就要跑到你丧事上见了。」      说话的人是当年大学篮球社的中锋霍永亮,他是个典型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知道对方虽然说得难听,其实并无恶意。      张谨于是耸肩,「要是我的丧事,你可要白包包大一点,我一个人养家,很穷的。」      那人本来还想说什么,其它人匆忙给他使眼色,至此那个大老粗才慌不迭的住嘴。      毕竟是丧事不是同学聚会,大家很快闷声不吭了。      没有任何地方提示死者的姓名,大家又彼此不提,不好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过来,张谨只能装作不在意的四处打量,心里慢慢做着排除法。      丧事上他认识的人都是大学的社团同学,这样说来……死者多半是当时大学篮球社的社员,他仔细回想着当年自己这一期的社员名单,和到场人数一一对照,想到唯一一个可能的人名时,他心里忽然咯%一声。      「这、这不会是江南的丧事吧?」      大学的时候,隶属不同系别的江南,因为社团的缘故和张谨认识,他和江南再加上叶臻,年级相同又有共同爱好,三个人成了大学斗牛比赛的「梦之队」,不过大家大学毕业之后各奔前程,张谨更是跑到了国外,大家的关系就没原本那么近了。      不过即便如此,一想到那年那样要好的朋友居然出事,张谨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      话说出去,张谨的眉毛随即皱了起来,眼里也有了湿润的冲动。就在他话音刚落没多久,旁边传来了霍永亮诧异的声音。      「你怎么说这种话?」      「哎?不是他的么?」张谨愣了愣,高兴的同时又有了疑惑。「可是就他没来……」      「谁说这是我的丧事?咒我啊!」身后似曾相识的声音传来,张谨一回头便看到了江南,虽然原本自诩风流倜傥的及肩长发变成了毛寸,不过那个神态,那个说法方式,绝对是江南没错,张谨看到江南和叶臻正前后脚走过来。      江南看了张谨他一眼,半晌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半晌摇了摇头,「叶臻那小子没告诉你么?连传话也传不好的家伙……」      和身后的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末了,江南拉开座位坐下,叹声道,「是楚柔的丧事……」      楚柔对张谨有好感,几乎是当年篮球社人尽皆知的事情,以为两人有着特殊情谊、怕他伤心不告诉他也是情有可原。众人低下头,想给张谨接受现实的机会,谁知接下来张谨的话却让他们目瞪口呆。      「你们开什么玩笑?我刚刚还见过楚柔啊!怎么、怎么可能?」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      直到随着楚柔父母的登台,而挂在台上的楚柔遗像出现,这一桌的人们还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中。      「张谨……你……看错了吧?」有人喃喃说了这样一句之后,张谨哑然。      丧事的程序很快开始,死者父母致谢之后,就是亲戚朋友的轮番问候,很快到了他们这一桌过去的时候,江南看了看还愣在座位上不动弹的张谨,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不定你没看错,是楚柔回来看我们最后一眼呢。」他看了看挂着楚柔遗像的前台,从包里拿出一个相机递给其中一个同学。      「一会儿给我们『』个人最后照个合影吧,我来的时候就这么打算了。」说着,他拿出了一个相册一样的本子,打开,指着其中一张相片对身旁张谨几人道,「记得这张照片么?大二时候拍的,我们就照这个模式拍一张吧,算个纪念。」      照片上的四个人是张谨、江南、叶臻还有……楚柔,楚柔就站在三个浑身是汗的大男生中间,一脸笑容,那是一次比赛优胜后的纪念照片,仔细想想看,大学期间他们四个人在一起的时间还真的很多……      四个人至此都默然,按照那张照片上的位置,原封不动站好,叶臻和江南中间特意空出来的多余位置,和上方楚柔的遗像交相辉映,台下的楚母看到他们拍照,又哭得背过气去。      张谨忽然想到一组他曾经看过的照片,都是对比的照片,同样的是照片里的人物,不同的则是拍照时间。      那些照片里,有几十年前新婚夫妇甜蜜蜜的旧式结婚照,和几十年后温馨的金婚照对比,有十几年前坐在木马上的小孩,和几十年后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对比……      让张谨记忆最深的是那样一组照片:第一张照片是几名戎装男儿,年轻、健康、英气勃发坐在一起的合影,而下面一张表明二十年后的照片,则只有最右边一个人,那个人左边全部都是空空的椅子,那组照片的标题是「战友们都走了,只有我留下来」。      那组照片看的张谨泪流满面。      只留下一个,只失去一个,都是很无奈和悲伤的事情。他和楚柔虽然没有发展出别人想象出来的情侣关系,不过楚柔却是他为数极少的女性友人之一,想到此,张谨就有些难过。      「照片洗好了我一人寄你们一张。」江南接过相机的时候这样说。      听着远处低声的呜咽,张谨只是静静看着远处楚柔的遗像,心里陷入了困惑:真的……是自己的错觉?或者楚柔真的来和自己告别?      可是那时候楚柔的样子完全没有告别的样子,反而匆忙想走,他记得她说要参加「喜宴」。      如果是自己的错觉,自己连错觉里的细节都能记得这样清楚么?      楚柔的丧事过后,张谨难得没有着急回家,毕竟是太久没见的老友,一堆人约在附近不远的一处小酒馆,来了一个二次聚会,大家太久没有见面,张谨觉得自己需要好好重新记录好友们现在的样子,以取代记忆中他们还是青涩年纪的模样。      大家现在干什么的都有,不过——「不过谁也比不过张谨啊!堂堂博士毕业,竟然当了邮差……真是跨度够大的改行!」末了江南感慨道。      「是啊是啊!真是想不到,现在我每次收到信都会想:是不是张谨给我送过来的呢?一想到这里就有种亲切感!」      立刻有人附和江南的话,响应者随即无数,一帮人追忆了篮球社时候的趣事之后,话题回到了现在,聊的多半是现在的近况,有人结了婚,有人离了婚,最厉害的人已经有了第二个孩子,一口的爸爸经。被人问到自己状况的时候,张谨愣了愣,然后笑了。      「我?还是单身啊,家里三个妹妹还没出嫁呢。」      不知道为什么,张谨的话说出之后,周围的气氛顿时变得有点冷。江南见状急忙说了几个明星的花边新闻将话题带开,这才将气氛重新炒热。      看着开始八卦的旧时同学,张谨看了看时间,然后慢慢接近一直坐在旁边,静静喝酒的叶臻。      「那个……谢谢你前几天寄给我的门票。」      他说的是叶臻寄给他的游乐园门票,叶臻现在是本市最大游乐园的项目设计员,他就职的游乐园装修一新之后,马上重新对外开放,内部人员可以拿到开幕那天的限量VIP门票,叶臻寄给张谨的就是四张那种门票。      「那个……没什么的。」叶臻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太爱说话,说完这几个字就没话了,端起面前的酒杯将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      「亏你一直记挂着她们,那我就替她们谢谢你啦,改天让她们给你打电话亲自道谢。」张谨笑了笑,谁知叶臻的反应却好生奇怪。      「不!千万不要!千万不要让她们打电话给我!」叶臻的反应却是很吓人,一脸苍白的从椅子上站起来之后,猛地向后退去,撞到后面人的叶臻,慌张道歉,他的同学们很快拿了纸巾,给他擦沾到身上的酒水。      刚刚还是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又怪了起来。      发现自己反应过度的叶臻终于冷静下来,他愣了愣,最后淡淡道:「那票两天后就可以用了,营业时间是三天,这三天哪一天都可以来。」      「嗯,我一定带她们过去。」虽然有点不理解叶臻的反应,不过张谨还是点头答应,然后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随即起身,「时候不早了,家里还有人等,我就先回去了,改天再联络。」      忽然想到了什么,张谨笑道:「以后有时间就多聚聚吧,别是又要有谁的葬礼,才能聚在一起。」      他的笑话明显不好笑,说完话就匆忙离去的张谨,根本看不到他身后同学们目瞪口呆的样子。      「张谨还是这个样子么?他的妹妹们不是……」盯着张谨的背影,霍永亮转向身后的同学,「难道我记错了不成?他的妹妹们不是在四年前就……」      「死了。」低着头,江南给了霍永亮肯定的答案。      「张谨的妹妹们在四年前就已经死了,家里闯入抢匪,张谨是那场事件中唯一活下来的人。」      第六章 游乐园      『虽然知道这些年张谨一直认为妹妹们还活着,可是真正看到对空气悠然自得说话的老友的时候,叶臻却忽然觉得身上泛起一股寒意。』      张谨的妹妹们在四年前因为事故去世了,张谨的精神受到了严重的刺激,想要否认不想承认的事情的最终结果,就是他忘记了那天的事,更加确切的说法不如说……他窜改了自己的记忆。      就像用修正带,将不想要的字划掉,然后写上新的一样,他把自己不想要的记忆用「修正带」贴住,然后写上了自己希望的记忆:那天他的妹妹正好不在家,被临走前歹徒弄伤的人只有他,然后他被救,家里除了钱财之外没有其它损失。      他那样告诉自己,然后他相信了。于是那就成了张谨的记忆。      一个大难不死之后,大家更加相亲相爱的、幸福美满的记忆。      那是那次事件之后,医生最后得出的结论,亲友的选择有两种:一,强迫他回忆起来;二,陪他一起把戏演下去。      未来是一个选择题,他们选择的是后者,其实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因为无论说什么,张谨就是坚持认为自己的妹妹们还在世。他的态度太自然,以至于他周围不知道那场意外的人,都相信了他的话。      可能是因为聊起张谨家发生的事,带着血腥味道的杀人事件,一下子影响了大家聚会的情绪,众人清醒过来才想到,今天大家聚到一起的原因,本来就是因为一场葬礼。      本来热络的情绪一下子低了下去,半个小时之后,这场突发的同学会就解散了,旧时的同学七七八八走得差不多,只有江南表示自己还要多留一会儿。      压了半天的烟瘾一上来,江南直觉向胸前口袋掏去,烟盒是有,不过里面已经空了,江南于是跑到老板那里去买了两盒香烟。      「你的烟瘾还是这么大。」意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江南叼着香烟往声源的方向一看,才发现叶臻竟然也没走。      「还是只抽这个牌子的烟?」      一直闷葫芦一样一声不吭的男人,一下子和他说了两句话,江南点着烟,冲他露了一抹古怪的笑容。      「你还记得啊。」      不知道叶臻留下来有什么意图,江南于是也不吭声,他决定听叶臻自己往下说,果然,叶臻没多久就开口了,不过说出来的话却让江南有点意外。      「你知道么,听说……楚柔是自杀的。」      「啊,听说她被男人抛弃了,男友结婚新娘不是我,让人有点难接受是不是?」江南对此却不太在意,实际今天的丧事上,一直有宾客在席上彼此偷偷议论,他听到最多的说法就是这个。      「女人啊,就是容易想不开。」江南皱皱眉,点了第二根烟,就在这个时候,背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大声反驳他。      「楚柔她绝对不是自杀的!她绝对不是自杀的!」      是个女人的声音,向身后看去,江南看到了一个穿着黑色丧服的女人,一脸泪痕的女人眼圈红肿的厉害,此刻正死死盯着他。      女人的身后很快过来了另外几个女人,看起来不是她的朋友就是同事的女人,一脸抱歉的想要把她拉开,谁知女人非但没走,反而坐在了江南他们这一桌。      「没关系,让她坐这里吧,我们……今天也是来参加楚柔丧事的,我们是她大学同学。」江南扯了扯身上的黑色西装,对女人的朋友们做了一个无害的神色。      「抱歉,小怡是楚柔的好友,今天有点情绪失控……」其中一个女人解释着,「我们已经打电话给她丈夫了,他一会儿就过来接她,不会给你添太久时间麻烦的。」      「没关系,她的心情我们理解,老实说我们也不太相信她会自杀,那家伙看着娇滴滴,其实作风还是很剽悍的。」想起了记忆中那个女孩子,江南抓了抓头。      「楚柔不是自杀的,我昨天……还和她通过电话……」坐在江南对面那个叫小怡的女人忽然开口,「她还要我报警,说地铁里发现了死人……」      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对方后来又说了半天江南不懂的话,最后外面跑来一个公务员一样的男人,看到她就一脸焦急的奔了过来。      抱着丈夫又哭了一通,之前喝了不少酒的女人终于在丈夫怀里睡去,这个男人显然不知道妻子今天出门是参加好友丧事的,直到其它人对他解释了半天,才知道他们都是参加楚柔丧事的同伴,知道这件事的男人忽然皱了皱眉。      「楚柔真的出事了么?」      看着穿着黑衣的众人,男人愣了愣,「几天前我接小怡的时候还载过她的,没想到这人说没了就没了。不过现在想想,那天楚柔说的事情搞不好是真的。」      「嗯?」他的话引起了其它人的注意。      男人拍了拍妻子的头,半晌叹了口气,「几天前小怡和楚柔一起参加同事的婚礼,那天楚柔喝醉了,我听到她和小怡在车上议论,后来小怡告诉我,楚柔说看到了自己的葬礼。」      男人说完,抱起妻子和众人说了抱歉就匆匆离去,剩下的人却因为他刚才的话愣在了原地。      「喂!小怡老公说的婚礼是不是张经理那个?几天前同事的婚礼……只有他的啊!」其中一个女人小声问向自己的同伴。      「就是就是!妳不说我还真没往那边想!记不记得前几天那张灵异照片?现在想想『那个东西』是站在小怡旁边的,和小怡关系最好的人不就是楚柔么?她们经常在一起的,妳说那个会不会就是楚柔啊?」      一言既出,几个女人立刻不约而同哆嗦了一下,被她们的话题激起了兴趣,江南于是向离他最近的女人询问:「什么照片啊?」      女人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能把话憋住,将那张照片添油加醋的,向江南细细描述了一遍。末了加上自己的感言:「现在想起来,这事真的灵异,你们想想,上次张经理婚礼的饭店,和今天楚柔丧事的饭店,不就是一家么?」      「啊!没错没错!我来的时候还想呢!还以为是楚柔父母故意的呢!」      「好可怕!」      一帮女人很快唏嘘声一片,江南不时询问她们几句,很快将气氛炒的越发诡异,几个女人没多久就因为害怕提前告别了,江南他们这一桌终于再度恢复安宁。      「……你跟着她们起什么哄啊?」一直没作声的叶臻不着痕迹的皱眉。      「什么起哄啊!你不觉得真的有点诡异么?」江南玩着打火机,「我私下听到一个有趣的说法:请人报警说地铁有死人的人,正是死者楚柔自己呢,是帮她报警的人后来看到尸体后说的,虽然警方不相信,认为他只是吓坏了,不过现在想想说不定是真的。      「要是仔细搜罗一下材料,搞不好可以写篇报导呢。」点了不知今晚的第几根烟,江南隔着烟雾看向对面的叶臻。      「别开玩笑了!」一直安静的叶臻拍案而起,怒气冲冲盯着江南半晌,最终弯腰拿起了自己的公文包,拿了账单对江南说声告辞后离去。      过几天是张谨的生日,同时也是他妹妹们的……忌日。      而昨天是楚柔死亡的日子,明年这个时候也会成为她的忌日。      忌日两字在叶臻脑中翻来覆去转着,回到家后把外套一脱,叶臻随即将自己甩入床中,古旧的单人弹簧床由于他的重量吱吱响着,一面响一面上下浮动直到最终完全静止。      双脚一错将皮鞋甩到地板上,也不脱衣服,叶臻静静躺在床上看着发黄的天花板。      是熟悉的事物,屋里一切都是熟悉的事物,这里是他从大学开始就居住的「」。      父母早早故去的叶臻,是由祖父母在乡下抚养大的,因为说话有口音,谈吐土气跟不上潮流,他变得沉默寡言。      即使后来没了口音,也知道了符合潮流的东西,沉默这个习惯却改不掉了,或许那本来就是他性格的一部分,老人抚养大的孩子没有同龄玩伴,自然也缺乏说话的机会。      上大学后参加篮球社不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老师要求他们「必须」参加一个社团而已,那个算学分,就因为这个,他打了四年篮球,因此认识了合得来、很好的朋友。      「朋友」,对于叶臻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他很珍惜。      古灵精怪有点娇蛮的楚柔,潇洒没定性的江南,稳重有时有点啰唆的张谨,加上木讷的自己,四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意外的非常合得来,能够融入这个城市并且想要最终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生活下去,其实也是因为他们在的缘故。      因为想要毕业以后也能经常见面,所以即使很难也毅然留在了这个城市,可是直到今天才发现:他是留在这个城市了没错,可是却没有实现当时的愿望。很久没有见面的朋友再次见面的时候,是在其中一个人的葬礼上。      「以后有时间就多聚聚吧,别是又要有谁的葬礼,才能聚在一起。」      想到张谨临走前说的那话,叶臻猛地把身下的被子拉起来盖过头,紧紧闭上眼睛。      叶臻做了关于游乐园的梦,有他,还有张谨的妹妹。      是几年前的事,他带着三个孩子一起去过的那个游乐园。      梦里他们四个人的脸都是模糊的,就像打了马赛克一样的模糊,可是他就是知道那是他们,他请女孩子们吃了冰淇淋,玩了云霄飞车,就在他因为之前坐云霄飞车还在晕眩的时候,那几个孩子却兴奋的拉着他,要他进另一个屋子。      那是鬼屋。      叶臻是不迷信鬼神的,对于那种东西也称不上什么害怕,只是孩子们跑得很快,他追进去的时候已经没了她们的身影,那种感觉让他莫名的不安。于是他只能在那间鬼屋里继续走下去。      里面黑暗,偶尔有蓝色或者绿色的灯光,墙上有着各种说不清涵义的图像,说是鬼屋其实称作隧道更加恰当一些,沿途有着暗色的箭头,他可以听到女孩子的尖叫声。      隧道的设计让这种尖叫越发狰狞,不过他不确定那是不是他要找的孩子的叫声,其实他可以喊一声的,不过沉默惯了的男人觉得那样有点傻,于是他加快了脚步。      他很少来游乐园,那是他第一次进游乐园,也是他第一次进鬼屋,他不知道别的鬼屋走一遍需要多长时间,可是他觉得自己走了好久好久,还是没有看到那三个孩子。      他确定自己已经走了很久,因为鬼屋的主题已经至少变了三个:一开始进去的应该是西方吸血鬼背景,然后是中国古代神鬼背景。      而他现在置身的大概是日本恐怖片背景,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他看到一台电视,旁边有个白衣的女人蠕动爬行。那个女人很有名,落伍如他都知道,那个白衣女人爬得很费力,叶臻开始担心自己会不小心踩到她的手。      电视的雪花屏幕让他烦躁,地上试图抓住他脚踝的女人让他烦躁,无论如何找不到那三个孩子更让他烦躁。      「喂,妳看过三个孩子么?三个女孩子。」在鬼屋里问装鬼的工作人员这个问题,好像不太对劲,抬起头的「贞子」用涂得惨白的脸,诧异的看着他。      对方摇头。      「只有你一个人进来过。」那个「贞子」如是回答到。      叶臻的心脏一下揪了起来,他在隧道里飞奔,沿途他撞到了好几个人,有的是工作人员伪装的鬼,而有的则是在他之前的客人,可是所有的人里都没有那三个孩子。      终于奔出隧道的叶臻站在阳光下愣住了。      在黑暗中太久的眼睛适应不了强烈的阳光,他感觉热热的液体从眼里流出。      「对不起……对不起……」      然后,他醒了。      黑暗中,他摸到床边的电话,按下几个键之后他拿起了话筒。      「喂,张谨么?我是叶臻……」      叶臻现在的工作是给大孩子、小孩子设计游戏,说出去的时候跌碎了一堆人的眼镜,性格冷淡不擅与人交往的他,看起来和游戏这个词完全不配,游戏这个词听起来就是可爱的,活泼的,怎么能让这样一个不知情趣的人设计呢?      不过叶臻在这一行干得相当不错。      公司新的游乐园从今天开始试营业,现在不但每天都要加班,而且早早就要上班,早上七点的时候叶臻已经坐在地铁上。      周六的早班地铁里人并不多,他对面的人展开的报纸背面,正好是他们公司新游乐园的开幕广告,除此之外,地铁里也有广告,公司这次宣传投入很大,硬件软件投入都很大的情况下,就是上级对他们的要求越发严格。      「那个新游乐园耶!听说云霄飞车很大,是目前咱们这里最刺激的,我想去玩玩看。」      他听到隔壁学生打扮的女孩子,在和同伴议论自家的游乐园,而且好巧不巧,讨论的正是自己负责的云霄飞车,他们公司在这个新游乐园投入很大,尤其是云霄飞车这个项目上,不但引进了最先进的设备,而且还通过自己创意改进,将它整理的更加完善。      既然下了血本,公司发誓要把这个云霄飞车,做成全国最棒的云霄飞车,并打算捧成游乐园特色。      叶臻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他只是按照上司的规定,把布置的任务完成而已,自己并没有坐过负责的云霄飞车。      不过听到别人谈论得这么有趣,自己有时间的话也去坐坐看好了。      心里正想着,叶臻到站了。      他们这些相关人员从今天起,被要求每天八点以前过来进行检测工作,然后还要参与游戏,身为游戏设计者,老板要求他们每个人都要亲身体验游戏,要把游乐园的全部项目玩完后写感想。      这个规定在别人看来或许是相当好的差使,可是一想到老板随着那个规定,一同发到每个人手里厚厚的试玩报告,叶臻就真的不觉得那是美差。      今天张谨说会过来玩,到了给他打电话,于是叶臻就一直将手机带在身上,大概十一点左右的时候,他收到了张谨的电话,说已经在「镜子城堡」了,对游乐园各项设施方位了如指掌的叶臻,很快到了张谨所在的地方。      这是他们在楚柔丧事后第一次见面,也是许多年以来第二次见面,阳光下的张谨看起来很健康,反而是叶臻自己因为长期坐办公室而显得有些苍白。      因为快到午饭时间,叶臻就自告奋勇到前面的饮食区买了食物,热狗加可乐,考虑到两个男人的食量,他买了三人份。      「不够我再去买。」将食物递过去的时候叶臻道。      「是不够,我和那三个丫头一起来的啊,呵呵,你看我,都忘了让她们过来给你打招呼了。」张谨笑着对一个方向招了招手,然后继续笑咪咪向叶臻说,「这是小溪,旁边那个是小楠,还有小叶子,怎么样?长得很高吧?」      虽然知道这些年张谨一直认为妹妹们还活着,可是真正看到对空气悠然自得说话的老友时,叶臻却忽然觉得身上泛起一股寒意。勉强扯出一抹笑容,「真的长得好大了,都是漂亮的大姑娘了。」      说完,他将自己那份热狗也递给张谨,说了声自己再去买两份之后,就重新走向饮食区。      排队的时候重新整理了一下心情,等叶臻回到座位的时候已经是一脸平静,看到已经空空如也的食物,叶臻惊异。      「这三个丫头怎么这么能吃?」这句话,他说得有点心虚。      「小孩子嘛,等不及,她们拿着东西一边吃一边玩去了。」张谨解释着,接过叶臻递给自己的食物后轻声道谢。      叶臻愣了愣,随即闷声咬下自己的汉堡。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因为置身游乐园所以话题多半和叶臻有关,当叶臻提到这间游乐园的云霄飞车是自己负责的时候,张谨表示一定要过去玩玩看。      「还是想象不到你居然做了这个职业。」看到眼前龙形的云霄飞车时,张谨笑了,「大学的时候你不是物理系的么?而且从来没见过你去游乐园。」      「我去过……」说了一半的话咽到嗓子里,叶臻顿了顿,「其实我这也不算抛弃本业,云霄飞车可是物理学应用的一个典范呢,它能够『』起来,可是能量守恒、加速度和力共同作用的结果,想想看,多么奇妙的发明。」      叶臻说着,忽然发现张谨正侧头看着自己,那种打量的目光……      「怎么了?」叶臻推了推眼镜。      张谨笑了,「不,没什么,难得见你变得这么能说而已,我对你负责的这个『大家伙』感兴趣了,要不要一起玩?」      「当然,如果想要玩得更刺激一点,我们就去坐车尾。」扯了扯嘴角,叶臻和张谨排入了等待乘坐云霄飞车的队伍。      等待这个游戏的人非常多,排了足足三十分钟的队才轮到他们,入座的时候叶臻有点奇怪的看到张谨坐到了他前面的位置,坐在张谨旁边的也是一个男人,戴着帽子,看不清他的长相,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背影看起来有些眼熟。      「为什么不坐我旁边呢?」叶臻指指自己旁边空出来的位置。      张谨却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小楠想要坐你旁边啊。」      说完,张谨还给了他一个暧昧的眼神。      虽然早就告诉自己要对他这些古怪行为体谅,然而这些话当真听到耳中,叶臻发现自己心里还是有了异常不适的感觉,就像在自己咬了一口的面包里,忽然看到了半条虫身的那种感觉。      位置就空了三个,他旁边的,他身后的,还有张谨前方男人旁边的。人满为患的云霄飞车上,陡然三块空位在叶臻眼里异常刺目,他忽然想起来:张谨口里的妹妹……也是三个,张谨说,坐在自己旁边的是小楠。      可是确实没有人来坐这三个空位,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人过来坐,叶臻向入口的方向看去,在那里他看到还在等待下一轮的人们,排在最前面的赫然是几对情侣。      是了,情侣们自然是想要和情人一起坐在云霄飞车上的,如果现在过来,只有那三个空位可以选择,想要坐在一起的人们自然不会过来了。      是这个原因吧?一定是的。      想明白了这一点,叶臻重新检查了一遍自己身上的防护器,身子被防护器牢牢固定在椅子上让叶臻觉得安全,预备发车的铃声随即想起,感觉身下的巨大玩具开始发出跃跃欲试的低吼时,叶臻闭上了双眼。      车子慢慢往上爬着,叶臻心里清楚:它将在一分钟后到达至高点,然后就再没有任何装置为它提供动力装置,这只巨大的玩具车会完全依靠引力势能继续它的疯狂行程!      叶臻想着,忽然感觉周围异常安静,身下的爬行也似乎停止了,只是微微的抖动,彷佛酝酿更大的阴谋……来了!心里想着,果然,叶臻感觉身下的机器忽然一阵颤抖,然后坠落!      游戏开始了!这辆车子现在已经完全脱离了发动机的控制,开始唯一驱使它前进的就是能量!      高度和加速度赋予了它在最高点的时候,产生了无以伦比的引力势能,这个能量随着高度的降低,而不断转变成运动能,然后向上的时候再转化为势能,两种能量急速转换,赋予了这辆大玩具极高的速度,赋予了搭载在它上面的人们极大快感!      他听到女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尖叫从前方传来,伴着呼啸的风声,有一种异常的兴奋感!随着角度的改变,他感觉自己一会儿被牢牢的压在座位上,然后又一会儿却几乎被抛扔出去……他感觉有水滴砸在他脸上,水滴?      是泪水吧?      这个游戏里经常有人会被吓哭,当然还有另外一部分流泪,是因为承受不住强烈的风压。      叶臻却有点想笑,不过巨大的风压抑制了他的表情,太过强烈的风让他鼻梁上的眼镜摇摇欲坠,所以,当他怀里落入一副眼镜的时候叶臻还以为那是自己的,习惯性的将眼镜重新戴上,却在碰到另一副眼镜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镜还好好的架在鼻梁上。      看着手里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镜时,叶臻愣了愣,然而就在他短暂的呆愣中,他的眼镜却真的被吹跑了,想要伸手去抓却终究还是慢了一步,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自己的眼镜向下坠去。      心里大叫一声,迎面太过强烈的风压让他毫无防备的眼睛几乎想要流泪,无奈之下叶臻只能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搅拌机里面的水果不断被抛来扔去,几个回合之后,大家终于变成果汁松绑下车。      「腿几乎软了……」好容易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将防护器解开,叶臻看到前方一动不动的张谨,站起身去帮他「松绑」。      直到这个时候,叶臻才发现好友的防护器竟是没有弄好的!轻轻一扳就开的松紧度,没在云霄飞车高速运行中掉下来简直是个奇迹!      叶臻愣了愣,看了眼张谨,最终选择不告诉他,然后通知工作人员过来重新检查。      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可能会有的惊险,张谨向来一丝不苟的头发被吹得像个草窝,不过眼镜却还牢牢的架在鼻梁上,叶臻注意到,张谨的眼圈红红的。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风太大了,我刚刚也差点流泪……」为他找了个台阶,叶臻动手把张谨从座位上拉出来。      张谨一直呆呆的,老实说叶臻从没见过一向死板的张谨能发这么久的呆,希罕了一阵,好半天之后张谨终于如梦初醒般抬起头。      「这个游戏真刺激……」      把这句话当作对自己的赞赏,叶臻扯了扯嘴角,笑了。      「你的眼镜呢?」清醒过来的张谨立刻发现了现在的叶臻和上车前的不同。      「啊!你不说我倒忘了,刚才坐车的时候掉下去了,希望没砸到人……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找找看。」这才发现自己眼前视线模糊的叶臻急忙回头走去,老实说他也没抱着能找到的希望,不过戴了很多年的眼镜,总觉得找也不找任它丢掉有点可惜。      不过他居然找到了那副眼镜,在云霄飞车下面靠右的位置,他找到了自己的眼镜,虽然镜片已经完全碎掉了,不过那个镜框却异常结实,仅仅是轻微的磨损。将镜框在身上蹭了蹭放入口袋,叶臻接着把玻璃碎片捡到手帕里包好,正要离开,忽然……      他抬起头,看着一个白影从上面飘下来。      那片白影悠闲的坠落,它的阴影笼罩在叶臻头顶,最终那东西罩在了叶臻头上。      皱着眉将那东西从脑袋上抓下来,叶臻这才发现那是一件衣服,确切的说是裙子,小女孩穿的裙子,叶臻抬起头向云霄飞车上看去,车子已经再度起行,满载着尖叫声从自己头顶的半空中呼啸而过。      是上面乘客掉下来的东西么?就像自己的眼镜一样……      正想着,他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的声音,是张谨么?      叶臻想了想,然后将裙子交给了工作人员。      「如果有人说裙子掉了就给她。」      「啧!怎么会这样?」接到他递交物的同事却咋舌,「裙子掉了那人穿什么?就算是小姑娘也不可能这样吧?」      叶臻偏了偏头,最终还是将裙子留在了同事那里,然后重新回到张谨身边,没有眼镜让他异常不习惯,他忽然想起了之前掉在他怀里的眼镜,鬼使神差的拿出来试戴了一下,却惊异的发现度数刚刚好,不但样式和自己的眼镜相同,连度数也相同?      叶臻小小惊讶了一下,不过最终还是戴上了那副眼镜。      他回去的时候张谨的头发已经重新恢复整齐,只是眼圈还是有点红,不过眼镜一戴倒也看不太出来。张谨正在和人说话,本来以为他是和周围的客人说话,可是走近了才发现他是在对空气自言自语。      说自言自语也不对,叶臻知道他是在和自己假想中的妹妹们说话。      「我们去玩下一个游戏吧,告诉你,下面的『阿拉丁神殿』是很多女孩子喜欢的,你妹妹们一定……」找个话题,叶臻拉着张谨迅速离开。      之后两个人……不,在张谨眼里是五个人,他们一起把游乐园里叶臻推荐的游戏玩了个遍,最后一起吃晚餐的时候,张谨还帮叶臻填了几页试玩报告。      他们吃完晚饭,又聊了会儿天,在晚上九点左右的时候两个人离开餐厅,都是大男人所以也不用送来送去,两人爽快的在地铁站分路扬镳。      叶臻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虽然身体很累不过心里却很高兴,张谨虽然在妹妹方面很奇怪,不过其它方面还是很正常,两个人聊得很投契。      因为有人相陪,所以游乐园的项目也进行得很愉快,叶臻想明天再把剩下那几个比较枯燥的游戏走马观花玩一下,他的报告就可以完美上交了。      叶臻愉快的爬上自己破旧的公寓楼,他的心情很好,好到甚至哼起了平时绝对不让人听到的乡下小曲的地步,他拿出钥匙开门,开灯,锁门,他洗了一个战斗澡,然后舒舒服服拿了啤酒坐到办公桌前。      他拿过自己的办公包,准备从里面拿出那个试玩报告,开始填写剩余的部分,他打开了自己的办公包,手掌伸进去,然后拿出了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      看到自己拿出的物品的瞬间,叶臻另一只手里的啤酒掉在地上洒了一地,他的好心情至此戛然而止。      第七章 挂衣      『黑色的……水?      叶臻仔细看着刚才落在自己手面的水滴,惊异的发现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水滴,颜色竟然是黑色。』      他拿在手里的东西是白色的、布质的,摊开一看很明显是一条连衣裙。女孩子穿的那种,裙脚部分有着小小的蓝色花朵,非常可爱。      是那时候掉落在他头上的连衣裙!      忽然想到了什么,叶臻手一抖,当即就将那条裙子扔了出去。      于是裙子轻飘飘的摊在了叶臻家的木地板上。      叶臻扶起之前弄翻的啤酒瓶,想要喝一口酒冷静一下,然而却发现里面的酒水早就全部洒光光,他只好从冰箱里拿了另外一瓶啤酒。      冰凉的酒水让他冷静了下来,他本来就是个冷静的人,盯着地面的衣服,叶臻想,搞不好是同事放到他的办公包里的,可能是没有找到失主吧?      然后就转交到了发现人自己这里,当时他不在办公室,或许别的同事把收到的裙子放进了他的柜子里,然后临走前急着和张谨会合的他没有发现,就那样把裙子和其它物品一起,放进了自己的办公包……挺有道理不是?虽然奇怪了点。      他看了看被自己扔在地板上的白色裙子,看到上面被啤酒浸湿的部分,叹了口气,叶臻把它拿进浴室洗了洗,然后套上衣架挂在了阳台上。明天干了之后还是拿到游乐园去,说不定失主还会再来。      那是很好的一条裙子,拥有它的女孩子,应该不会那样轻易舍弃它。      那个晚上叶臻的心情非常浮躁,原本认为轻易就可以完成的报告,写了三小时还是停留在第一页,无奈之下叶臻决定熄灯睡觉,黑暗中,他拉上被子,男人的鼾声很快在静谧的室内响起。      可是他并没有睡好,那个晚上,滴水的声音不断从阳台上传来,是那条裙子,自己没拧干么?      在睡梦中皱着眉,叶臻却始终没有睁开眼,重新去阳台将裙子的水拧干,伴随着裙子滴水的声音,他做了一晚上恶梦。      第二天裙子还是没干,他只好先去上班,把那条裙子继续挂在阳台上,叶臻希望那条裙子在他下班的时候能干。      不过叶臻下班的时候那裙子却没有干,原因无他,他刚刚上班二小时就被叫了回去——警方打来的电话。慌忙赶回家中的时候,警方的人正在维修他家的门锁。      叶臻看了看开了一个洞的自家门板,还以为自己家里被盗了,向警方质疑的时候才发觉并不是那么回事。      两名警察对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不太好意思的对叶臻开口。      「是这样的,是我们不对,有人报警之后我们没有将事情调查清楚,就鲁莽的强行进入,这次的维修费用会从我们的工资里扣。」      然后他就把事情的发生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原来是叶臻对面某户人家报的案,叶臻这栋房子是老房子,和对面的公寓楼楼距很近,对面一户老人因为腿脚不方便,所以经常拿着望远镜在卧室到处乱看,结果今天看着看着就看到了叶臻家。      「他说看到你家阳台上挂了一个小女孩,我们以为是虐待案就闯了进来,结果……」警察皱了皱眉,然后伸手指向叶臻家的阳台,「结果发现只是那件衣服搞的鬼。」      顺着警察的视线叶臻看到了阳台上那件裙子,风吹着那条裙子晃呀晃的,就像一个女孩在轻轻摆动。      「八成是老人家年纪大了看错了吧?不过对方到现在还是不认帐……老小孩啊!」想到那位至今还一口咬定自己看到一个小女孩被挂在衣架上的老人家,警察也很无奈。      警方把叶臻家做了彻底大清扫,又给他换了一扇新门板之后迅速撤离。      于是叶臻无缘无故得了一天假期,至于那些警察……      就当有人免费给自己做扫除算了。      叶臻看了看对面,想到对面竟然有人无聊到偷窥自己的家,心里忽然一阵不舒服,于是他在下午的时候出门买了两块窗帘,回家花了半小时将窗帘装上,正打算悠闲享受剩下的假期时,才发现这偷来的假期已经几乎过去了。      「小女孩?」盯着那还在阳台上挂着的白色裙子,叶臻皱了皱眉,将大灯都关掉,只留一台桌上的小灯,他决定把白天的工作做完。      叶臻一旦全身心投入工作的时候就会很用心,认真工作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等到他把所有报告完成之后,看了看表,竟然已经到了凌晨一点!      注意力从工作上转移开来的叶臻,又听到了阳台上传来的滴答声。      怎么还在滴水?      心里奇怪着,叶臻转头看向阳台,因为之前安上了窗帘,所以从他的角度看过去他只能看到窗帘上裙子的影子,那裙子微微晃动着,这么看过去还真像个小孩挂在上面。      现在是冬天,天气冷,衣服确实不容易干,可是再怎么不容易干,也不至于滴水这么久吧?      叶臻起身,他先去了浴室,翻出一块抹布之后走向阳台。      他的地板可是古旧的木地板,禁不起水浸的。      阳台上有点暗,不过叶臻没有开灯,他怕开了灯,对面那个好事的人会看到他,虽然他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可是就是不想让人看。      于是叶臻只能借着外面的月光开始擦地板,很久没有擦过的阳台地板似乎真的很脏,叶臻看到自己的抹布很快变成了深色,擦拭间,一滴水忽然砸到了他的手上,他不在意的向那里看了一眼,然后,僵住了——黑色的……水?叶臻仔细看着,惊异的发现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水滴,竟然是黑色。      就在他僵硬的愣在那里的时候,又有一滴同样颜色的水滴落在了他的手背,然后第三滴,第四滴……      水滴汇集多了,顺着他的手背缓缓流下来,在他手背画出浓重的痕迹。叶臻勉强抬起僵硬的脖子,向上看去,他看到了那条连衣裙,然后,他看到了……      女孩?一个女孩穿着那条连衣裙挂在衣架上!      叶臻的眼睛猛地瞪了起来!      他瞪着那条连衣裙,和连衣裙一起被挂在衣架上的那个女孩也在看着他。      静静的,冷冷的看着他,有黑色的水顺着裙襬下露出的纤细小腿滑下来,那小腿离他脑袋非常近,叶臻看得清楚:那女孩竟是没有脚的!      那黑水顺着没了脚的女孩小腿滑落,然后在脚踝即落,砸在下方的叶臻手背上。      「啊!」嘴里猛地爆出一声吼叫,叶臻的身子猛地弹起来后退,他的腿踢翻了之前放在脚边的桶,之前的冷水全部洒到了他身上,通体冰凉。      叶臻手忙脚乱的站起来,慌乱中打开了灯,忽然的光明让叶臻惊呆了,他慌张的看着自己之前被滴到黑水的手背,却发现那里只是普通的水渍,虽然掺了些灰土,不过确实是水。      愣了愣,等到叶臻再提心吊胆看向衣架的时候,那里果然只有连衣裙,没有什么女孩子。      「该死!该死!这是怎么回事!」叶臻咆哮着,迅速的拉下那条裙子,将还没干的裙子揉成一团,他把它扔出去。      忽然起了一阵风,冷风吹在他脸上异常寒冷,这份寒意让情绪激动的叶臻,终于冷静下来。      「……都是那个人胡乱说的结果……」耙了耙湿黏的头发,叶臻哆嗦了一下,迅速拉上窗帘进屋,他靠在墙上原地喘着粗气,等到自己的心跳慢慢恢复节拍之后,叶臻重新回到浴室洗澡。      浴缸里的水明明是热的,可是叶臻却还是觉得冷,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忘不了的,是那一瞬间看到的女孩的脸。那是一张他有点熟悉,依稀在哪里见过的一张脸……      「该死——」低声喃喃一声,闭上眼睛,叶臻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然后将头深深的扎入热水中。      如果闭上眼睛就看不见就好了,那样他可以说自己什么也没有看见。      如果捂住耳朵就听不见就好了,那样他也可以说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如果假装忘记就能真的忘记就好了,那样……      接下来二天叶臻每天如常去上班,那条裙子就那样静静躺在他每天上下班必经的路上,躺在一开始被他抛弃的地方,没有人将它扫去或者捡去。      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这个老住宅位置偏僻,所以负责这个区的清洁工就有点爱偷懒,几天不来收拾也是常有的事;二来别人误会这是谁家阳台上掉落的衣服也有可能。      虽然这样对自己说,可是叶臻发现自己没法不去注意那条裙子,他也买了一个望远镜,不过不是去观察对面的人,而是观察楼下那条裙子。      那条白色裙子静静躺在灰色水泥地上,被人们踩来踩去,慢慢沾上了污垢,即使这样,它在叶臻眼里仍是白的刺目。      那两天里,叶臻把自己在家的全部时间都用来观察那条裙子,几乎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然后,第三天的时候,终于有人把它捡起来了,是个中年女人,她看了看周围没人,就把那裙子塞到菜篮子中鬼鬼祟祟的带走了。      至此,叶臻终于松了一口气,将望远镜扔进抽屉,那天他终于睡了个难得的好觉。      梦里他在游乐园,和张谨的妹妹们,是之前梦境的继续一般,他梦到自己找到了其中一个孩子,他高兴的叫着那个孩子的名字,可是那个孩子却并不停下,只是往前跑着,白色的身影在阳光中一闪一闪,就像蝴蝶。      「小楠——」叫出那孩子名字的瞬间,叶臻醒了,他抹了一把脸,发现自己一头冷汗。      心脏怦怦跳着,叶臻呆呆坐在床上等着自己心跳恢复正常,然后倒了一杯水走向阳台,决定靠冷风让自己更加清醒,然而等他走到阳台的时候,他呆住了——      阳台的木地板上,躺了那条白色裙子。      能够行动之后,叶臻第一个反应就是想逃,不过没多久他就冷静下来,那条裙子是湿的,明显被人洗过了,挂着那条裙子的衣架上面,还挂了一件颇有年头的胸衣,应该是捡到裙子的那个女人的吧?      她捡到裙子然后洗了它,晾在阳台上准备晾干,昨天晚上的风有点大,裙子就那么被风吹下来,然后吹到了自己的阳台上。      既然是那样,那个女人应该是住在自己楼上的,他的楼上只有一层,住户也不多,叶臻想了想就上楼依次敲门,敲到第四户的时候他看到了昨天那个中年妇女。      说明来意,他正想把衣架连同衣服,递到那女人手里的时候,那女人却说那东西不是她的,然后凶悍的关了门。      碰了一鼻子灰的叶臻只好拿着还在滴水的湿衣服下楼,想了半天才大概明白对方是在害羞,毕竟,那个衣架上还挂着她的破胸衣。      不过总而言之,那条裙子又回到了他这里。就像跟着他一样,又回到了他这里。      想到这里,叶臻的眼皮跳了跳。他将那件衣服连同那件破胸衣一起扔进了垃圾袋,他决定现在,立刻,马上将它们扔掉。      被粉碎重新利用也好,被埋在地下也好,总之他不会再见到它们!他真的是这么想的,就像一个分尸杀人犯一样,他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四周,拎着装了两件衣物的垃圾袋,乘出租车将它们扔到了城市另一头的垃圾回收场。      叶臻几乎是一步一回头的离开那里,那个黑色的装了白色裙子的袋子,摆在众多垃圾中间,安安静静。      叶臻走到最后开始用跑的,大学毕业后他已经很少运动,区区几百米跑下来已经气喘吁吁,再也跑不动的时候,他停下来,抬起头闭上眼睛,阳光静静洒在他的脸上,很温暖,可是叶臻却忍不住哆嗦了起来。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漫无目的的搭着车,坐过了就再坐回去,叶臻第一次过得如此懒散,他回家时已经是傍晚,习惯性的去查信箱,却在信箱里发现了房租催缴账单以外的东西。张谨寄给他的一封信,没有贴邮票,看样子是他自己送过来的。      手掌颤抖了一下,叶臻撕开信封,里面原来是一张照片,照片背景是游乐园的云霄飞车,而照片上的人物则是他和……      看到照片上坐在他身边的女孩时,叶臻手一抖,差点没有将手中的照片撕成两半!      他死死盯着手中的照片,大滴的汗水从他额头冒出来。      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的白色裙子又让他看到了,在他手里这张照片上,在照片中坐在他旁边的女孩身上,他再一次见到了那条白色裙子。      恶梦般的白色连衣裙。他发现了!他发现了么?      深深呼吸了几口,叶臻给张谨打电话。      「今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刚刚看到么?我今天中午放到你邮箱里的,本来想要亲手给你,可是你没有在……」      「我……出去了,那个……照片是……是什么时候拍的?」艰难的问出这个问题,叶臻拿着话筒的手在明显哆嗦。      照片上和自己一起拍照的人,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会出现?      「就是前些天我们一起在游乐园的时候,临走时候拍的,不记得了么?」电话另一头的张谨说得很轻松。      「啊……是了……用的是你那台老相机……」叶臻忽然想起来张谨那天确实是拍照了来着,用的是一台老相机,大学时候每次出去玩都带的那台。是了,自己当时还和他开玩笑说那相机究竟还能不能用呢……      「没错,因为后来没什么机会拍照,我也就没买相机,上次难得和你见面,想要拍照却只找到这台旧相机,里面的胶卷还在呢,其实我当时没抱希望还能用的,昨天试试看,结果居然冲出来了……」      张谨在那一头笑了,然而叶臻却在听完他的话之后,弄掉了话筒而不自知。      眼睛呆呆看着前方,叶臻感觉喉头异常的干涩。      还是当年的相机?当年的胶卷?莫非……连照片都还是当年的……      「叶臻哥,咱们一起照张相吧?小楠想和叶臻哥一起照相!」平时小大人一样的女孩,难得抱着自己的胳膊撒娇。      「我拿了哥哥的相机出来哦!就一张!我们就拍一张好不好?」女孩献宝似的拿出一台相机,白色的小虎牙和白色的连衣裙在阳光下白的刺眼。      「一……二……三……茄子!」      那天,他们确实拍了一张合影,在哪里拍的呢?游乐园……是在游乐园拍的!      「叶臻哥,我好喜欢云霄飞车!      「叶臻哥,你觉得坠落的感觉是什么呢?      「我觉得坠落的感觉……好像飞一样!小楠喜欢飞!所以小楠喜欢云霄飞车!」      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子,叽叽喳喳想要和自己一起合影的女孩子,说自己喜欢云霄飞车的女孩子……这……是那时候的照片!      「啊……谢谢你把它冲出来给我,照得不错呢。」心里一片空白,嘴里却说着条理清晰的话,不知道和张谨又聊了些什么别的,叶臻最后是胡里胡涂挂上电话的。      挂上电话的叶臻只能牢牢盯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两人笑得灿烂,彷佛那天的阳光一样,那时候自己是什么心情呢?他忘记了,不过照片里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呢?她是很开心的,然后……      脸上的表情重新归于麻木,叶臻再度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张谨么?我是叶臻……」      他和张谨再度约在游乐园见面,奇怪的是,对于自己的邀约对方没有任何疑问,相当爽快的答应,就像理所应当一般。      叶臻心慌意乱中也没有注意太多,打完电话他便睡觉,他睡得很认真,所以很快便睡着,梦仍然是游乐园的梦,只不过那个梦越来越清晰。      第二天他早早上班,然后在十一点左右接到了张谨的电话,还是在镜子城堡,叶臻于是过去接应,照例在饮食区买了汉堡可乐,然后两人一起排队去坐云霄飞车。      排队的过程中,张谨还是在和空气说话,心里有事,叶臻只是一路沉默,他们仍旧选择了尾部的车厢,不过这一次,叶臻坐在了张谨旁边。      张谨在拍照,用他那台颇有年头的相机。叶臻什么也没说,然后帮他调整了一下防护器。      他把原本固定好的防护器弄开了,稍微用一点力就会自动打开。      对不起……叶臻心里说着,他闭上了眼睛。他必须杀了张谨,因为如果不这样,张谨早晚会知道他对他隐瞒的事情,而那是他最不愿意张谨知道的。      他希望他在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下死去。当然,他也不会独活。      他只是不想让张谨知道而已。      叶臻用同样方法弄松了自己的防护器,他闭着眼睛坐在座位上,等待轰鸣声渐起。      云霄飞车平稳爬行到最高点的时候,俯冲开始了,熟悉的风压吹向叶臻时,叶臻感觉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兴奋!      大风很快吹掉了他的眼镜,眼泪从眼里冲出来,叶臻狼狈的向后去勾自己的眼镜,然而看到后座的人时,他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了他自己!      平板无奇的西装头,平板无奇的眼镜,平板无奇的衣着……那熟悉的围巾……      那个人是谁?怎么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      就在叶臻心里充满疑惑的时候,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却没有注意到他,那个人只是手忙脚乱拿着刚刚飞入怀里的眼镜,试图将它向自己的脸上戴去。没有戴上,反而把自己原本戴得好好的眼镜弄飞了去……      似曾相识的一幕。      就在叶臻愣神的同时,有什么区别于风的东西,擦着他的脸颊飘了过来,那个东西落在了他正后方的座位。      白色的……连衣裙?叶臻的嘴巴也张开了。      恐惧从心底最深的地方,麻麻的爬上了他的脊椎。      他看着那件连衣裙斜斜挂在座位上,就像一个人坐在那里似的,然后,他看到那原本扁平的布料慢慢膨胀起来,就像一个人在慢慢穿衣服似的,他看着那条裙子下面慢慢鼓实,一条胳膊从袖子的地方伸出来,然后一条腿从下襬探出……      他注意到,那孩子……竟是没有脚的……      乌黑头发从领口的地方慢慢上升,那头发乌黑而细长,像蛇一样蠕动着,从白色的衣服下面钻出来,然后,女孩雪白的脸露了出来。      于是,现在「」在那里的不再是一件白色连衣裙,现在坐在那里的……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子。      「叶臻哥,小楠好喜欢云霄飞车啊。」      风声呼啸,按理说他应该什么也听不到的,可事实上,那个女孩的声音他却清楚听到了。那个女孩身子倾过来,亲昵贴着他的耳朵对他说。      叶臻听到咔嚓一声,那是他身上防护器松开的声音,他感觉自己被剧烈的抛了起来,不!不是感觉!他确实被抛了起来!      他被高高的抛了出来,他自己参与设计的云霄飞车,发出轰鸣般的咆哮从他身下经过,他觉得自己在空中静止了几秒,然后……坠落!      他看到那个孩子在车上冲他笑,奇怪……      他明明没有眼镜了,怎么还是看得那么清楚?      他看到另外两个孩子前后围住张谨,张谨只是捂着脸,彷佛什么也没看到。      然后他就看不到了,因为他已经开始迅速的坠落!      风从他的身体四周直直向上!他感觉自己急速的降落!他没有试图拉住任何东西,因为他知道他什么也拉不住。      临死前的几秒钟,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很多年前一个女孩子问的:「叶臻哥,你觉得坠落的感觉是什么呢?」      坠落的感觉是什么呢?      伴随着这个疑问,叶臻重重落在了地上。他看到那条白色的裙子从天空某处飞来,轻飘飘的向他飘落,裙子落下的时候,袖口里伸出一只白白的手掌。      把他的眼睛牢牢蒙住了,然后,他的嘴巴也被堵住了。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那小小的手掌进入了他的嘴巴,然后……他的意识就此中断。      第八章 未亡之人      『离近观察,江南竟然觉得那黑色的皮肤在蠕动,彷佛膨胀一般,蠢蠢欲动……      「它在动……」江南失声叫出。』      张谨上次说的话很快灵验了,一帮老同学果然将会再度见面,这回是在叶臻的葬礼上。      被人发现的时候,叶臻身边只有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小女孩穿的那种。      非常奇怪的遗物。      他的尸体就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样,出现在他自己设计的云霄飞车下,他的表情很奇怪,一直看着天空。      那条白色连衣裙罩在他的脑袋上。      他的验尸报告更加奇怪:五天前。      这个报告一出来马上得到一片否认。      「那天是游乐园开业的日子,他来上班了。」同事A说。      「第二天我们还因为对面老人的误报去过他家,啊!就是那条白色连衣裙。」某警署的警察如是说。      「可是科学和经验告诉我他就是五天前死的,高处坠落,脑部重创而亡。」法医非常无辜却仍然一口咬定,这是这个月来,他的验尸报告第二次遭人质疑。      所有人里面第一个得知叶臻死讯,负责召集众人的人还是江南,原因没有别的:他是警察。      当时叶臻的尸体被人发现后立刻有人报警,第一个赶到现场的警察就是他,揭开罩在叶臻头上那条白色连衣裙的人也是他,看到死者面貌最吃惊的人也是他。      时间往前推一点,第一时间赶到楚柔尸体现场的警察里也有他;时间再再往前推一点,前阵子上报纸的那个家中遭遇两伙抢匪,幸运得救的男子和他有关系。      「你的大学同学受诅咒了么?」知道这些事的同事不禁咋舌,然后有人还开玩笑似的对他说了句,「既然如此,你也小心点。」      江南当时脸上笑了笑,心里却忽然一阵恶寒。      他忽然想起了那天的事情——      那天是一个星期四,阴天,他是当天值班的警察,当时是中午,大家都去外面吃饭了,只有他一人留下来,接到报案电话后他立刻通知了组长,然后自己先行赶往现场。      路上他还想,这个游乐园的名字有点熟悉来着,后来才想到那是叶臻工作的地方,老实说,他当时还想或许能见到叶臻也说不定。      然后,他还真的看到了叶臻。      不是尸体,是活人,就站在那具尸体旁,手里拿了什么东西,似乎正要离去。      江南当时还喊了他一句,不过叶臻并没有听见,围观的人群随即哗的围过来,挡住了江南的视线,也挡住了叶臻离去的身影。江南愣了愣,走到尸体旁边,撩开那件白色连衣裙,然后他看到了叶臻的脸。      一股恶寒油然而生,他就那样愣在了原地,直到自己的同事赶过来,疏散人群的疏散人群,现场取证的取证,看到他发呆,组长弹了他脑门一下,江南这才如梦初醒。      他没有把那件事告诉别人,说自己见到了死人,这也太……      可是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那个神态,那个样子,怎么看都是叶臻,不过衣服穿的不一样。      「这两次的死者……你很熟悉?」负责这个案子的长官、江南的直属上司杜衡却忽然把他叫进了办公室。杜衡现年三十六岁,在和他同样级别的警官中,他算是年轻人,头脑冷静而自持,是个让人摸不透的长官。      「大学的时候很熟悉,毕业之后……就没怎么联络。」对于这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职位却远远高于自己的男人,江南撇了撇嘴。      「我记得你们前阵子聚会过?」      「是的,在楚柔的丧事上。」江南说完,看到自己的上司摸着下巴,彷佛陷入了沉思,半晌之后,男人缓缓开口。      「对于这个案子,你怎么看?」      听到长官的问题,江南皱了皱眉。      「怎么看?听起来就像有什么内幕一样,不就是普通的自杀么?啊——难道游乐园员工有人想要谋杀叶臻?」      江南看到自己的上司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他的表情非常正经,于是江南也无法继续大剌剌下去。      「你跟我来。」他说着,推开了门,走过喧嚣的办公室,杜衡竟是向内院走去,他直直走到了警察局的最深处,看到那栋灰色建筑,江南愣住了。      「法医部?」      杜衡点了点头,然后拿出证件向看守的人出示了一下,继续向里面走去。      法医部不像人们想象中那样灰暗、充满恐怖色彩,某种程度上说这个地方没有男人们乱扔的烟头,没有犯人们的咋咋呼呼,搞不好倒是警察局内最安静清洁的地方。      这里有种怪异的味道,虽然医院里也可以闻到类似的味道,可是一想到这里是法医部,江南就立刻把那种味道当作了死人的味道。      杜衡下个目的地竟然是停尸房!值班的法医王一函正在解剖台旁边吃便当,那种津津有味的样子让江南大皱眉头,对方似乎看到了自己的表情,只是笑了笑,用沾着饭粒的筷子指了指中间的解剖台。      「今天过来的老兄躺在那里。」      王一函是个非常奇怪的人,他把所有的死人都当活人对待,就是这一点让江南非常受不了。不过他的视线还是顺着对方的指点看了过去——      中间的解剖台上被白布罩着的、隐约人体形状的物体,杜衡已经站在那东西旁边,他轻轻将那白布拉开,然后露出了下面的……      「呕!」只看了一眼,江南就差点没吐出来,身子微微向后倾,他大叫,「那是什么鬼东西?」      解剖台上的东西原来只是有个人的形状而已!上面所有裸露在外的部分竟然全成了黑色,彷佛肿胀起来的尸体,看起来就像一块发酵失败的面饼。      「什么鬼东西,这是你的老同学,你太失礼了。」王一函已经吃完,一边抹嘴一边教训江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的名字是叶臻,一个好名字,不是么?就像你的名字一样……」      王一函将空饭盒扔到垃圾桶,洗了手之后也凑了过来。      那个家伙……到底有没有神经?江南心里忿忿的,然而腿却开始发软。盯着解剖台上的「面饼」,那是叶臻?那是他大学老友的叶臻?开什么玩笑——「你过来,这就是我要你看的东西。」不理会江南想要夺门而出的惊恐,杜衡向江南招手示意,要他过去。      咬了咬牙,江南最终僵硬的走过去。      离近了观察,江南竟然觉得那黑色的皮肤在蠕动,彷佛膨胀一般,蠢蠢欲动……      「它在动……」江南失声叫出。      「没错,它就是在动。」点头同意江南的看法,杜衡从旁边拿出一根镊子,在叶臻的尸体上夹了两下,让江南吃惊的是,那黑色竟然轻轻一夹就下来了一块,杜衡将夹了东西的镊子展示在江南面前,江南这才发现那黑色的东西竟是一只虫子。      这个时候,王一函拿过一个玻璃皿,让杜衡将夹着的虫子扔进去,然后他拿了一根极细的针将那虫子自背部穿透,一股黑色的液体冒着腥臭从虫子身上冒出来,那虫子的肚子随即瘪了下去,细小到几乎看不见的脚挣扎了两下,随即不动。      「这是什么玩意?好恶心……」江南从来没见过这种虫子,长得有点像蚊子,不过没有翅膀,也没有长长的脚。      「你要是经常见就糟了。」王一函笑嘻嘻的将虫尸扔进玻璃皿,往里面倒了一点大概是消毒剂的液体,然后盖上盖子放到一边。      「这种虫子学名叫血蛭,听名字就知道,吸血虫,不过这东西和牠的其它亲戚不一样,牠只吃死人的血肉,死了多久的也能吃下去,是相当好胃口的虫子。      「也难怪你不知道,这种东西城市里还没听说有人见过,毕竟现在都是火葬,没粮食给牠们吃。基本上,这玩意在城里已经绝种了。」      王一函敲了敲放着虫尸的玻璃皿,若有所思,「其实不要说你,就说我吧,我解剖过这么多具尸体,这还是第二次见。之前只是听老师说过的虫子,居然在这把年纪被我挖到,心情还真是……复杂。」      没有理会王一函的感叹,江南只是重复着自己觉得是重点的地方,「第二次?」      他看到王一函对他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没错,我第一次见到这虫子,是在你另外一名老同学——楚柔的食道里。」      一句话,江南呆若木鸡。      「所以,这就是我之前问你对这个案子看法的原因。」之前一直没有吭声的杜衡终于开口,他一字一字的说着,江南注意到他特别强调了「案子」两个字。      「案子……」江南皱眉。      「嗯,实际上我和你一样,一开始并没有把这两件事当作案子,实际上早在第一次发现这虫子的时候,王法医就特别提醒过我,不过我当时没在意。      「既然是吸食尸体血肉的虫子,出现在尸体里也没什么大不了,在我的草率之下,楚柔的尸体被火葬,证据消失的一乾二净,幸好王法医还留下了当时在她食道内发现的虫子,然而……这次又发现了。」      说到这里,杜衡顿了顿,和王一函对视一眼,然后重新开口,「经过对比,发现两种虫子同源而出,应该是生长环境相同的虫子。」      盯着叶臻尸体上蠕动的血蛭,江南半晌闷声道:「……这是巧合么?」      「巧合?江南,说出这种话来,就是你当警察不合格的表现。」这句话说得义正词严,杜衡脸上不怒自威,「一个警察不会相信任何巧合,就算发现了巧合,也会将这种巧合套向案件上去!记住:一个警察的字典里永远不要有『巧合』两个字!      「我就是把楚柔尸体里的虫子当作了巧合未加理会,然后现在才在这里后悔莫及……」叹了口气,杜衡脸上隐隐颓然之色。      「这……」江南嗫嚅着,老实说,他搞不清杜衡的用意。他当警察原本就是混饭吃,从来没想过会让自己碰到什么大事情,如今不但碰到了,而且碰到的还是……      「张谨和你关系很好。」      这句话杜衡用的不是疑问句,江南愣了愣,然后含义模糊的点了点头。      「大学的时候是很好,工作后就很少……」      「这个月他也出过事。」杜衡忽然道,「两伙入室抢劫犯同时进入,一死一昏迷,另外一伙儿抢劫犯则是逃逸;可是假设,如果那天只进去某一伙抢劫犯的话,搞不好死的就是他。」      杜衡慢慢说着,江南脑中一片混乱,他只看到男人两片嘴唇一开一合,然后,从那嘴唇里吐出了让他心肝一颤的话。      「四年前,好像还真的马上整四年呢,这又是个『巧合』么?」杜衡拿出自己的记事本,翻着页,「四年前张家也发生过入室抢劫事件。实际上尸体并没有找到,可是当时地板上大量的出血,基本上已经可以证明有人死亡。      「迟迟回家的张谨和朋友一起在进门不久后,遭到歹徒袭击,张谨被歹徒刺入心脏,本来那是必死无疑的伤,不过他却因为心脏位置不正而侥幸逃生,经过几个月休养,张谨身体虽然好了,可是……」杜衡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却坏了,对吧?」      「也……也不是坏了,只是不肯相信事实,他直到现在还以为自己的妹妹活着。」提到张谨的病,江南的声音越来越低,忽然抬起头,江南迎向对面杜衡的视线,「长官,这些事情有什么联系么?」      杜衡摸了摸下巴,「看上去没有什么联系,不过因为太巧合了,我有种直觉:它们一定有联系。」      「今天开始,你要开始留意张谨。」      就这样,杜衡的一句话决定了江南的命运。      「联系……联系……」江南的眼皮一直跳,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就开始跳,到了家还在跳。      临走的时候,那个王一函还和他说了一句什么「要相信死者告诉你的事情」。      该死的变态!      那句话让他的心脏差点跳出来,他知道不知道?      「这是怎么回事!」懊恼揪住自己的头发,江南重重的靠在了墙壁上。      他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其实一直在抖,从那个杜衡提起张谨名字的时候,就开始抖,他当时绷紧了全身力量才没让别人看出自己的颤抖,如今回到家,他终于忍不住了。      点着一根烟,他像吸毒者一样将嘴唇凑过去,大口大口的将烟雾吸入肺里,那种窒息的饱和感,让他终于轻松一些,吸到第五根烟的时候,他的手终于不再颤抖。      站起身,江南慢慢走到自己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看到照片的时候,他的手又是猛地一颤。      是楚柔丧事时候的照片。      当时是他提议一起拍照的,他、叶臻、张谨还有楚柔……的遗像。      他当时没有想很多,然而照片冲洗出来却让他吓了一跳:照片上出现了楚柔,不是遗像,就是楚柔本人,穿得非常喜庆,是照片上唯一露出灿烂微笑的人,那个微笑和她头顶上她自己的黑白遗照,形成了鲜明对比。      照片上的楚柔没有脚。      彷佛为了验证她死人的身分一般,那张照片上楚柔没有脚,没有脚的楚柔在微笑。非常诡异的照片。      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江南只觉一股寒意直冲脑门,当即就把那张照片撕掉了,冷静下来之后忽然想到了楚柔丧事那天,她同事们关于另外一张照片的讨论,然后他又想到了楚柔同事的丈夫说过的话:「楚柔说她看到了自己的葬礼。」      心里的碎片就像忽然黏起来了似的,第二天,他找到楚柔的公司,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张当时的照片,拿回家和自己拍下的那张一对比……      纹丝合缝!      只拍到脚的照片,和自己手里只拍到身子的照片,合起来就是完整的楚柔,看起来就像……就像楚柔同时出现在了两个地方。      简单的比方,就好像她掉入了地板上的裂缝,上半身在完好的室外,而下半身则挣扎在乌黑的地板之下。      此外,张谨也说他在丧事当天见过楚柔,种种不可思议的事情拼凑在一起,得出的结论让江南完全傻掉。他又想起了自己发现叶臻尸体那天的事情,就像张谨说他见到楚柔一样,他觉得自己看到了叶臻。      「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们为什么会自杀呢?真的是自杀么?      一开始江南还是相信他们的死因是自杀,然而听说那些虫子的事情之后,他忽然不那么想了。      只吸食尸体血肉的虫子……尸体……      「对啊!」江南忽然瞪大了眼睛,无意识盯着眼前白色的墙壁,江南张大了嘴巴,「尸体……难道是……」      他脑中唯一和尸体有关的事情只有「那个」,唯一能把楚柔、叶臻、张谨、自己和尸体串起来的也只有「那个」。那个……      他,江南,在二十三岁的时候,杀了人。      和朋友一起干的,杀了另外一个朋友的妹妹们。      只是一时缺钱而已,他们几个人都缺钱,然后就在这个时候,张谨把大笔现金拿到了家中,胡涂的听了谁的建议,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而已,他们打起了那笔钱的注意,张谨平日很忙,本来就难得在家,会在家中的只有张谨的妹妹们。      叶臻负责带三个孩子出去玩,这样张家就一个人也没有了,他们打算拿了钱就走的。结果……叶臻没把孩子看住,三个小鬼提前回家了,他们的行径被撞个正着。      「小偷!骗子!你们带我们出去是有目的的!」      那些孩子很聪明,一下子就想到了事情的缘由,他们当时真的没打算伤人的,女孩的生命太脆弱了,只是轻轻一推竟然就没了呼吸,慌了手脚的三人最后不知在谁的提议下,决定伪装抢劫行凶。      将那些孩子埋了起来——其实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做,只是那些孩子的眼睛怎么也闭不上,不想看到那种充满怨恨的目光,他们三个选择将那些孩子埋起来,老天作美,将尸体埋完之后就下雪了,大雪会把土壤冻得结实,大雪会帮他们隐藏罪过。      然而就在他们擦拭屋内血迹的时候,张谨回家了。天已经黑了,屋内没开灯,刺伤了张谨之后他们趁乱逃走,后来才知道当时那一刀竟然刺中了张谨的心脏,天……      然而张谨活下来了。      一开始还会提心吊胆每天去医院看望,生怕张谨会想起什么,不过张谨忘了,什么都忘了,甚至忘了妹妹死去的事情。      张谨忘了还情有可原,他怎么会忘了呢?      尸体!他们当时把尸体埋在什么地方了呢……      那是他拼命想遗忘的事情,江南想,如果自己真的能忘记就好了,如果忘记就能当成没有发生过就好了。      将头埋进膝盖,江南忽然想起叶臻身上的血蛭,吞噬死人血肉的血蛭……想到这儿,江南狠狠的打了个哆嗦。      第二天,江南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去参加叶臻的葬礼,他看到了张谨,张谨的眼圈是红色的,看来是哭过了。      叶臻是一个人过日子的,这么多年来一直单身,也从来没有搬出那间破旧的公寓,江南有时候会想,他们当时怎么会做了那种事,他们并没有得到任何好处,而现在……他们之中的两个,死在了风华正茂的年龄。      时隔不久再次见面,又是如此诡异的场合,大家都没有兴趣像上次那样聚会,倒是张谨在丧事后叫自己陪他去喝酒。      「我……上次和叶臻在游乐园见面的时候,真的很开心,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他只说了这一句,然后就是闷头喝酒,最终张谨醉倒了,无奈之下,江南只好开警车把张谨送回家去。      他已经四年没来过这栋房子,站在门口可以看到里面通明的灯火,就好像里面有人一样,看到这里他压根不想进去。然而张谨醉醺醺压着他的肩膀,由不得他不进,从张谨身上摸出大门的钥匙,费力开了三把锁之后,他背着张谨进屋。      玄关摆着三双女孩子的鞋子,一双整齐,两双凌乱。放眼所及的一切都是似曾相识,江南一时有了错觉:他来到的根本就是四年之前……      「你的房间在哪里?我想想……应该是在一楼吧?」      屋子里安静的可怕,只有那巨大的座式钟表的钟摆,一来一往发出刻板的声响,江南开始自言自语,企图让屋子里不那么安静。      他将张谨扶入了他的卧室,本来打算将人放下就走的,可是张谨这时候吐了,吐了他一身,旁边什么东西也没有,江南只好不情愿的去寻找浴室。      虽然已经许久不来,然而四年之前这里可是他几乎天天拜访的地方,驾轻就熟的找到浴室位置,江南拧开门,然后,愣住了。      浴室里的浴帘拉着,里面发出哗哗的声响,就像有人在洗澡。      浴室里蒸气渺渺,看样子放水已经很长时间。      「有、有人么?」问出这个问题的江南,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可是他却一点也笑不出。      半晌,浴室里除了水龙头放水的声音之外,没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江南松了一口气,手顿了顿,拉开了浴帘,里面的水已经放了半缸。      「要节约才对啊……」自言自语的说着,江南将水龙头关掉,重新恢复安静的浴室于是静的可怕。      浴室里的衣物篮里,他看到了属于女孩子的草莓图案睡衣。      江南的眼皮跳了两下。      小心翼翼将身上的秽物处理干净,江南匆忙出了浴室,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在他出去没多久,浴室的方向又传来了水龙头放水的声音……      心里哆嗦了一下,江南来不及细想,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客厅的电视吸引了。      电视里放的是一部卡通片,里面的卡通人物正在哈哈大笑,盯着花花绿绿的屏幕,江南干笑了几声,却提不起勇气关掉电视。他注意到,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瓶指甲油,红色的,大红。      瓶口开着,那个刷头的部分摆在一边。      电视里的卡通人物开始耍宝;客厅的钟表当当开始报时;浴室里的水声越发清晰……      江南忽然有了一种错觉,这个屋子里有人,不只他和张谨,这个房间里还有别人,一个人正在洗澡,一个人在看卡通片,还有一个悠闲的坐在沙发上正在涂指甲油……      这个想象如此逼真,他几乎觉得自己看到了两个女孩,坐在客厅沙发里的景象。      「喝醉了,一定是喝醉了。」喃喃着,江南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他的脸颊冰凉,双手却比脸还凉!      他慌慌张张闯出门去,屋外冷空气赫然扑面,这让他感觉舒服了很多,走到大门处才想到忘记拿自己的车钥匙,江南于是折返回去取,因为知道不会有人开门,所以他想也没想的自己推门。      然而就在他拉动门把手的同时,他感觉一股外力正将门从内拉开。      门沿上,他看到了女孩子涂了大红指甲油的手,手掌白皙,指甲油猩红,在月光下不知为什么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那只手的中指上勾了一个钥匙圈,手指一直,那钥匙就顺着那雪白的指头滑了下去,然后,门「」的关上了。      江南盯着门板,彷佛要把它盯出一个洞来,他想尖叫,却只能不停的颤抖。      钥匙也不要了,江南头也不回的向外跑去,到大门口的时候,他鬼使神差的回了一下头,只这一眼,他看到在一楼的窗户前,正有三个身高不等的黑影立在那里,窗户拉着窗帘,他看不到那三个人的样子,只能看到那三个人的影子,然而这些已经足矣!      咬住自己的右拳,江南撒丫子向张家门外跑去——江南离开后没多久,张谨在自己的床上醒来,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乃是自己的卧室时,张谨微微愣了一下,他几乎以为自己参加叶臻葬礼的事情是一场梦境,然而自己扔在地板的黑色西装上衣,却提示自己那并不是梦,是真的,叶臻死了。      扶着头,张谨想到外面漱口,客厅里电视大开着,然而沙发上却没有人。      「妳们站在窗前干什么?外面有什么好看的么?」      妹妹们站在窗前,拉着窗帘的窗户,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没,我们刚才目送江南哥离开,他送你回家来着。」露出一朵可爱的微笑,小溪笑嘻嘻的转过身坐回沙发,开始涂剩下的指甲。      「江南么?他好久没来了啊……」嘴里喃喃着,哎哟一声,张谨扶着额头倒在了沙发上。      「别在这里睡,去卧室啦!」小楠的声音。      「不要,饶了我吧,好难受,我今天想在沙发睡……」嘟囔的回了几句,张谨听到一声叹气声,随后厚厚的毯子便盖到了自己身上。不知道是谁把电视关了,屋子里一下安安静静,接下来咔嚓一声,灯也关掉了。      不知道睡到几点,张谨感觉自己身下硬硬的,什么时候掉到地板上了呢?      他一边睡一边想,想要动弹,可是身子却完全不听使唤。眼睛也完全睁不开,周围一片昏暗。      彷佛鬼压床一样的感觉……      身子僵硬着,张谨心想自己绝对绝对不能再喝这么多酒了。就在这个时候,他依稀听到了门铃声。      「抱歉,我是邮差,这里有一个需要收信人亲自签收的包裹……」      那人通过对讲机这样说着。      邮差?张谨本能的想要爬起来,可是他发现自己完全做不到,彷佛全身都被绑住了一般,他被桎梏在冰冷的地板上。      快!快去收包裹啊!      直觉告诉他那是很重要的包裹,他一定要过去收,可是他无论如何动弹不了。      他心里想着,感觉有人从他旁边走过去,那人似乎说了些什么,门开了,门又关了。      张谨最终眼睛都没有睁开,他重新陷入了深层睡眠。      「你们谁有送包裹给我么?」第二天的邮局办公室里,张谨黑着眼圈问。      何珍:「没。」      田里:「没。」      苏舒:「没。」      「奇怪,早上上班前明明听到邮差按门铃的声音……」张谨皱了皱眉,「那人说他是邮差,有一个需要收信人亲自签收的包裹……你们瞧,我记得很清楚,不是做梦。」      「你上班前我们也是上班前吧?谁会那个时间上班哦!」田里耸耸肩,迅速整理好自己的东西出门了。      「是你的包裹基本上我会留在办公室,等你自己过来拿,才不跑那么远送给你。」何珍也收拾好整装待发。      碰了「」鼻子灰的张谨,只好摸摸鼻子整理自己的部分,回想那个声音,「我觉得像是苏舒的声音。」      「……那就更不可能,如果是你的东西的话,我肯定会说:我是苏舒,过来拿包裹。」苏舒想了想,耸耸肩。      「真是奇怪。」于是,张谨也耸了耸肩。      第九章 血蛭      『刚才不小心发出的声音引起了那「人」的注意,江南惊恐的看到那个人转身,然后向自己这边走过来,她一边走,身上的血蛭一边往下掉,掉下去的血蛭会努力再爬回去……』      「江南,你怎么了,没睡好哦?眼睛怎么这么红?」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同事这样问,经过江南身边的时候,连同是老烟枪的同事也皱了皱鼻子,「你抽了多少烟?不要命了?」      江南只是盯着眼前的办公桌,半晌无语。然后他又点燃了一根烟,同事看不过去当即就把他手里的烟夺了,江南却并不理会,只是颤巍巍的再抽出一根烟点上,同事瞪了他一眼之后无奈的离去。      「张谨那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么?」杜衡中间过来过一次,开门见山的问,半晌皱眉,「我不知道张谨那边怎样,我觉得你反而变得奇怪了?」      「我、我昨天没睡好。」江南掰了一个很初级却很好用的理由。      「……今天准你提前下班好好休息一下,保养自己的身体是警察的守则。」拍了拍他的肩膀,杜衡没事人一样的走开,盯着他背影的江南咬牙切齿:杜衡不会知道,他一个凭借直觉做出的决定,要自己承受了多大的精神折磨!      忽然脸颊一热,捧着脸从自己思绪中惊醒的江南,吃惊看着面前的同事,那个同事扬着手,看样子他刚才就是用这只手打了他一巴掌。      「你想干什么?」虽然恼火,不过江南心里倒是对这一巴掌有点感激,要不是这一巴掌,他恐怕还沉浸在昨夜给他带来的恐惧感中无法自拔!      那名同事将扬着的巴掌平摊下来送到江南眼前,「你看,蚊子啊!这么多血!感谢我吧!」      接下来他就开始嘟囔为什么冬天还会有蚊子之类云云,和心态轻松的同事不同,江南心里忽然翻江倒海,猛地站起来,抓住同事的手,江南死死瞪向那个所谓的「蚊子」。      血蛭!      虽然已经血肉模糊,然而江南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东西!绝对是血蛭没错!      「喂!你干什么……哎?怎么忽然跑了?」盯着忽然奔向门外的江南,那名同事皱了皱眉头,将自己沾了「蚊尸」的手抬到鼻下嗅了嗅,「臭死了!」      江南直直奔到了男厕所,一进厕所连门都没有锁,他开始脱衣服,随着衣物不断落地,一颗一颗的黑点也从他的衣物中抖落。      看清那黑点的身分时,江南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血蛭!怎么会?      裸露在冷空气中的背脊忽然痒痒的,江南顺手抓了一把,手掌再缩回来时,只见一手黑黏。      带着泥土的味道,还有死人腐臭的黑黏液体。江南的手不禁的颤抖起来。      自己身上什么时候沾上这东西的?这东西不是只吃死人么?难道是那天在解剖室沾上的?不对,他换衣服了,他现在穿的这身衣服是……      昨天穿的那一套……      江南的眼睛慢慢睁大,看看自己今天的行头,他忽然想起自己昨天从张谨家回来,就一直沉浸在惊恐中无法自拔而忘记换衣服的事情。      果然!这虫子果然是……      他听到有人进门的声音。      看到自己忘记锁上的厕所门,江南急忙拉了门一把,心脏怦怦跳着,他的视线全部集中在刚才掉在地面的血蛭身上。      雪白的瓷砖地面,乌黑的血蛭……      江南忽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原本杂乱无章掉在地上的血蛭,忽然排队一样的整齐了起来。也不是说这东西聪明到懂得排队,只是牠们都开始往一个方向移动,而让牠们看起来忽然整齐了起来。      那些血蛭在向厕所外移动。      江南的眼皮又开始跳了,这回不仅右眼,左眼的眼皮也开始跳。      他将原本就半掩的厕所门,轻轻向外推开一个小缝,看到室外人影的时候,江南感觉一阵熟悉的战栗感顺着脚跟爬了上来,就好像无数只血蛭爬在身上一样,麻麻的,痒痒的……      他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男厕所的人。      只看背影就知道是个女人。他也只能看背影。      那个人的全身都是黑色的!就像一个阴影站起来了一样,那个人整个人就像一个乌黑的影子,构成那个影子的东西似乎还在蠕动,似曾相识的景象,那个东西是……      「血蛭……」江南一下子想到了那天躺在王一函解剖台上的叶臻!死去的叶臻尸体上密密麻麻布满那食人虫,尸体完全被虫身覆盖的样子,就和此时站在外面的这人相同!      只吃死人的血蛭!只生长在尸体附近的血蛭……      那么这个人是……      江南看到从自己这边爬过去的血蛭就像一条黑线一样,正向那个「女人」拉长过去,最前面的血蛭已经到了那人脚下,然后爬上去,成了那人身体上乌黑的一部分……      那人在洗手,洗干净的手还没有被贪婪的血蛭覆盖前的瞬间,江南看到了那人染的红红的手指甲。      刚才不小心发出的声音引起了那「人」的注意,江南惊恐的看到那个人转身,然后向自己这边走过来,她一边走,身上的血蛭一边往下掉,掉下去的血蛭会努力再爬回去……      两眼一翻,江南在那人的手摸上门板的时候不省人事。      醒来的时候,江南发现自己在法医室。      「医务室的人下班了,你那帮同事就把你送到我这儿来了,好歹我也是医生。」      坐在对面,正用显微镜看什么东西的王一函头也不回的说,就在江南醒过来的时候说话,彷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江南却没有精力去抱怨自己的同事,给自己找了给死人看病的医生这种事。      「几点了?」一开口才发现声音沙哑的可怕。      「晚上八点三十八分。」      晕了这么久么?江南想说话,可是喉咙里实在难受,涩涩的,就像堵了什么东西。      「你身上什么时候沾到血蛭了?他们把你送过来的时候,后背好多血印,我现在就在化验那东西的血迹,结果刚刚出来……」      王一函说着,从显微镜下把沾了黑色血迹的玻璃片拿出来,「叶臻身上的血蛭什么时候跑到你身上了?奇怪了……这东西也会跟着活人么?应该不会啊……」      王法医一脸惊讶,彷佛完全看不到江南灰败的脸色,他心里想的似乎只有血蛭竟然能在活人身上攀附生存这种事。      江南咳了咳,忽然有想要呕痰的感觉,他慌忙去找水池,然而嗓子眼却在这个时候一阵搔痒,一个忍不住,他吐了出来。      一个活蹦乱跳的血蛭从他吐出的秽物中慌忙逃窜,然后向西边爬去,江南注意到,那边好像是停尸间……      自己怎么会吐出血蛭?这东西什么时候爬进来……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昏倒前的一幕:那个人推门进来了,然后……然后她做了什么呢?不会是把这东西……      江南找到水池,又吐了几次,每次都有血蛭吐出来,吐到第六次的时候不再有血蛭,然而唾液里面有淡淡的红色血丝,而且还有一股异常难闻的腥臭。      那边的王一函还在检测什么,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边的情况,江南摸着自己的胃,一脸苍白的拧开水龙头,静静看着全部的血蛭都被冲进下水道。      「我身上的血蛭……和叶臻尸体上的一样?」江南冷静的问道。      「嗯,同源同宗,体内的液体组成也差不多,绝对是叶臻身上的。」王一函又开始摆弄别的,「不过这东西会在活体上生存,我倒是从来不知道。」      江南又愣了愣,然后忽然问了王一函一个自己都觉得诡异的问题。      「你说……尸体会动么?」      笃信科学的王一函一定会否认的,江南觉得这是王一函不开口也会做出的必然回答,然而出人意料的——「会,我相信死人是有思想的。」      「啊?」      王一函笑了,「他们比活人更加老实,他们就是为了真相而存在的。」      他忽然看向对面的停尸间,「今天送来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受尽虐待可是不说,如今死了,尸体被送来,他身上的痕迹把他遭遇的一切都说出来了,我甚至知道他本人都可能忘记了的事情,比如他第一次换牙的时间,他隐藏的小毛病……      「死人是世界上最诚实的人,他们不会说谎。」      「呵……吓了我一跳,原来你是说这个啊……」江南笑了,他也惊异自己现在居然还能笑出来。      王一函却还是淡淡笑着看他,再度开口的时候忽然压低了声音,「此外,尸体……确实会动的。」      他眨了眨眼睛,「我见过。」      后来他就没有再说什么,江南也不想知道,他忽然遍体生寒,和一个心理变态的法医讨论这种问题,本来就是他大脑短路。      静静在充满福尔马林味道的办公室坐了一会儿之后,江南向王一函告辞。      出了警察局大门,他没回家,他到一家酒馆喝了很多酒,烈酒,一边喝他一边想这种度数,能不能把他胃里的虫子全部杀死。然后他去买了一把铲子,直接去了张谨家。      他是翻墙过去的,张谨家在巷子深处,翻墙并不引人注目,他之前有打电话给那个叫栗函的人,说张谨最近心情不好,请他开导他一下,今天张谨可能不回来,至少也会晚归,他要利用这段时间把那些东西挖出来。      是的,那些东西……那不是人,死掉的人不是人,他们不会动,他要把自己的恶梦挖出来,那些虫子……楚柔和叶臻身上发现的虫子,到底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他要亲自验证,如果真的有关……      拿着铲子的江南愣了愣,然后吸了吸鼻子,有关又如何?他一定要在被这些东西害死之前先干掉它!已经杀过一次的东西为什么不能杀第二次?哈——脸上狰狞着,江南向湿软的泥土挖去……      张谨家的灯全部亮着,橙黄色的灯光洒在他身上,拉出瘦长而萧条的影子。      挖出来的土已经很深,露出来属于树木的大半裸根,他这才发现那棵树的根竟然断了,呵……张谨那个傻瓜!妹妹明明死了他当她们活着,这些断了根他也照养不误,他的脑子真的像杜衡说的一样,坏掉了不成?      想着那个无时无刻不当自己妹妹存在的男人,江南心里一惊的同时,又狠狠挖了一铲子土。      挖的动作太用力,土溅到他的脸上,江南正想伸手将土抹掉,忽然……      脸上……痒痒的……      一个激灵,江南在自己的脸上抓了一把,看到手中碎掉虫尸的瞬间,他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像哭又像笑,他神经质的颤抖起来。      手掌在下面的土壤里翻了一翻,将那不断蠕动的黑色虫子挥开,下面露出了森白的骨头……      「哈……哈!果然死了啊!果然死了啊!被埋在地下不能动,怎么可能会找我?我一定是做梦!我是做梦的!」抚着那具骨头,江南哈哈大笑起来,将白骨一根一根扯起来,看到扯起时恶心的黏液,江南啧啧有声,「这是头……脚……」      扯出胳膊的时候,江南忽然愣了愣,好像……看到了红色的什么……      想到这里的时候,江南疯了似的将看到红色的地方,用衣服抹干净,看到那地方的瞬间,江南愣住了。      「怎么会……」      那是一双手,隐约有人手的形状,或许地底有了什么其它的变化:其它部位都变成白骨的情况下,那具尸体只有指端部分的腐肉没有脱骨,可以清晰的看到那黑色腐肉上面红红的指甲……      身子一抖,江南手里的腐手径自脱手。      黑色的附满血蛭的手骨、半腐烂的手指加上猩红的手指甲……静静的躺在地面上。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惊吓,江南看到原本附着在那只手骨上的血蛭忽然开始下移,骨头原本的森白露出来,月光下越发诡异。      江南的视线却只注意那些血蛭,他感觉那些血蛭正在向他蠕动,就在他忍不住缩脚的瞬间,他才发现那些血蛭原来不是向他蠕动,牠们的前进方向是他的身后,是……      江南僵硬的将头向后转去,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全身被黑色的血蛭覆盖,他看不到她的脸,她的全身上下都是黑色,露在外面的只有十指尖尖,上面猩红的刺目。      那个晚上张谨本来正和苏舒一起在邮局加班,然后栗函忽然过来找他吃饭,张谨于是叫上原本打算回家的苏舒一起去了,去了才知道似乎是江南担心他会胡思乱想,才特意找栗函来开导自己。      「亏他有心,我没那么脆弱……」      对此,张谨只能苦笑,他又喝了很多酒,一顿饭下来他已经完全醉倒,栗函也开始发晕,只有苏舒还能静静喝酒,张谨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位看似安静的同事,原来有千杯不醉的酒量。      于是最后的情况就变成千杯不醉的苏舒,将两个醉鬼送回家,他先把栗函送回去,然后就是张谨。路上的时候张谨吐了三次,酒意于是也就下去的七七八八,留下三分醉意,张谨晕晕的靠在苏舒身上,由对方将自己从出租车里扶出来。      出租车是不进巷子的,他们只能走回去。走到巷口的时候,一排堵在他家门前的警车把张谨残存的醉意又吓走两分,不明所以然的越过警察冲进自己的院子,他看到了江南。      江南的尸体。      「你朋友?」苏舒这样问。      「我……朋友。」张谨最后一份酒劲也没了。      「张谨,你妹妹们的尸体在你家院子里被发现了,发现者是江南,他涉嫌四年前发生在你家的抢劫杀人案,原本应该抓捕归案,不过他却自杀了,和他之前的同伙楚柔、叶臻一样自杀了。」一个名叫杜衡的警察长官这样对张谨说。      「我妹妹没有死!她们一直活着!」低着头,张谨只是如是说。      「法医刚才已经验尸,确定那三具骸骨是你妹妹的没错,那些尸体埋葬姿势还不错,只不过因为血蛭,所以尸体基本上已经……」      「我妹妹没有死,她们这四年间一直陪着我。」张谨还是低着头。      「早点火化,让她们干干净净的转世吧。」那个警察最后说了一句。      作为受害者的同事,苏舒被迫听完了整件事情的由来。      「楚柔死的时候口里有她自己四年前丢失的珠子,叶臻死的时候脸上盖的白衣服……后来经过一些照片,我们确认那是张谨二妹曾经穿过的衣物,至此,事情就有了一个连接点。」      名叫杜衡的警察说到这里,问苏舒是否介意他吸烟,苏舒摇头之后他拿起一根烟吞云吐雾起来,半晌,「然后,顺着当年的信息,自然就怀疑到了张谨身上,可是,我发现当时和这三个人关系很好的还有一个人……」      杜衡又愣了愣。      「是我下面的江南。四年前没头没尾的案子,四年前忽然开始疏远的朋友,有些事情不注意的话就过去了,一旦注意起来……      其实什么都有线索的。你说对不对,邮差先生?」      「所以,你就让江南出马负责监视张谨,然后你们在后面监视江南?」没有回答,苏舒反问了一句。      杜衡笑了,他的笑容疲惫中有无法掩盖的坚定。      「血蛭什么的……其实本来是圈套,他身上的血蛭也是我放的,我一开始怀疑的犯人其实是张谨,毕竟他的动机最明确,我想让陷入紧张状态的江南刺激他,然后督促破案,谁知……」      江南自杀了。      「原来真的有血蛭。」杜衡叹了口气。      看着这样的警官,苏舒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院子里警察们的动作,他们正在挖最后一棵树,为了收集线索和尸体,他们将院子里的全部植物都掘出,苏舒注意到,中间三棵树的根断掉了,确切的说像是腐烂掉了。      苏舒忽然没头没脑的开口了:「杜警官,其实血蛭不是吸死人血肉的虫子,牠们是吃死掉植物腐根的虫子,你知道么?」      「啊?」听到这话,杜衡猛地抬头,却看到刚才和自己说话的邮差,已经转身向屋内走去。      「奇怪的邮差。」杜衡耸了耸肩。      警方的效率很快,一个小时之后就全部撤离,苏舒留了下来,第一次来别人家做客就遇上这种事,苏舒脸上并没有显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甚至没有安慰张谨。      将浴室里一直打开的水龙头关上,苏舒盯着电视屏幕上的卡通片,坐在了沙发上,张谨坐在他旁边,低着头。      「其实你全部记得吧?你什么都记得吧?」面对张谨,苏舒忽然说。      「你说什么?你说我记得什么?」古怪的看着苏舒,张谨脸上一脸莫名其妙。      「『过度悲伤以至于窜改自己的记忆』……是假的,真正的你什么都记得吧?」苏舒忽然笑了,「记得妹妹们早已死亡的事情,记得自己家里发生的一切,你其实什么都记得吧?」      「苏舒你……」张谨抬起来的脸上眼圈通红,他皱着眉抱住自己的头,像是拼命回想什么似的,他的嘴巴张大,然后慢慢合拢。      张谨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归于平淡。      抬起头,张谨轻轻道:「你猜对了。」      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下一秒,张谨竟笑了,抬起头的张谨完全不再是那个啰唆、老实有点窝囊的公务员,黑色的眸子沉如死水,张谨现在是个让人完全看不出情绪起伏的危险男人。      「张谨的妹妹们在四年前因为事故去世了,张谨的精神受到了严重的刺激,想要否认不想承认的事情的最终结果,就是他忘记了那天的事,更加确切的说法不如说……他窜改了自己的记忆。      「就像用修正带,将不想要的字划掉,然后写上新的一样,他把自己不想要的记忆用『修正带』贴住,然后写上了自己希望的记忆:那天他的妹妹正好不在家,被临走前歹徒弄伤的人只有他,然后他被救,家里除了钱财之外没有其它损失。      「他那样告诉自己,然后他相信了。于是那就成了张谨的记忆。      「一个大难不死之后,大家更加相亲相爱的、幸福美满的记忆。」      医生对张谨这样说过,张谨心里的回答:「放屁。」      「你怎么知道的?你应该什么也不知道才是。」面无表情的转向苏舒,张谨问他。      「……因为我眼睛很好。」推了推眼镜,苏舒垂下眸子。      「啊?我觉得我演的很像啊!」张谨哈哈大笑,眼圈明明通红的像刚刚大哭一场,可是张谨的表情却是大笑,有点轻微的不协调感。      「你真的是邮差么?」张谨轻轻问。      「如你所见,我们可是几乎天天见面的。」苏舒平板的回答。      张谨看了看苏舒坦率迎向自己的视线,半晌转过头看向电视屏幕。      「妹妹们被他们埋在那里,我不久之后就知道了,本来长得很好的树忽然开始掉叶子了,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      「那些笨蛋做得一点都不够好,那些警察都是陌生人,他们自然看不出。可我一眼就知道了……」      脸上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张谨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小叶子手里死死捏着的珠子是楚柔腕上戴着的,她们身上有江南身上的烟味,还有最重要的,小楠身上穿着外出服,是她说要和叶臻约会时候才买的,那天是她第一次穿那件衣服。      「这些可都是只有熟人才知道的细节,有点讽刺是么?事后,我立刻就猜到凶手可能是他们了,还装疯卖傻,把那些可能寻找出蛛丝马迹的东西藏了起来,他们杀了我妹妹,我还帮他们隐藏,你说我可笑不可笑?      「我给了他们四年时间,我要的不是他们的自杀,我想要的其实只是他们承认而已!做出来的事情至少承认好不好?做错了事情要说对不起,小叶子都知道的事情,他们竟然不知道!」      张谨笑了,讽刺的笑了,「他们杀了人,杀了朋友最重要的家人,不对死者说一句道歉,不对生者说一句道歉,甚至对朋友避而远之,甚至……想要杀我灭口。」      看到苏舒愣了愣,张谨继续笑着,「难得见你惊讶,四年里我遇上多少次大难不死,你以为我每次,当真以为自己只是大难不死么?」垂下眸子,「有人想要杀我才是真的吧……我买了巨额保险,四年里,我早就做好了随时会死的准备,可是……我不甘心。      「二月二十九日对我来说不是生日,那是妹妹们的忌日,我希望他们能在妹妹忌日之前承认自己的错误,至少向她们道歉,这样想的我……果然是个傻瓜么?哈!我把他们想得太好了么?我以为他们可以明白的,谁知他们竟然死掉了……」      干笑了几声,张谨低下头。      「他们表现得太纯良,我甚至以为是自己错怪了他们,我当邮差是为了找寻当年看过凶手的邮差,请他证明看到的凶手不是我的好友,我当邮差不是为了抓出杀害妹妹的凶手,反而是想给杀害妹妹的凶手找人脱嫌,这点你没猜到吧,苏舒?」      看到苏舒忽然皱眉的表情,张谨咳了咳。      「四年前我被歹徒绑起来的时候,有个邮差过来送信,因为一直按门铃,那个歹徒怕被发现所以出去应门了,为了表现得自然,他当时不会变装,所以……那名邮差是唯一知道凶手长相的人。我当邮差,就是为了找当时那名邮差。」      所以才换了那么多家邮局,至此,苏舒忽然明白了。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傻?」张谨却只是说着自己的事情,「不过,我没傻到底,也没有那么高尚,好几个夜里忽然醒过来的时候,我都做了自己杀了他们的梦,搞不好我心里……      其实是想杀了他们的。      「我等得不耐烦了,他们再不承认的话……搞不好我会真的杀了他们,给了他们最后的机会,也是给我自己最后的机会,我把妹妹当年的遗物偷偷拿给了他们。」      张谨表情麻木的看着远方。      他跟踪楚柔回家,看着楚柔毫无防备睡在地铁上,睡在自己身边,周围没有人,那瞬间,他是真的想要杀了她的,不过他没有,他最后只是把小叶子死时紧紧攥在手里的珠子,扔进了楚柔放满糖果的口袋。      他等待楚柔看到那颗珠子之后有所反应,然而很快的,他知道了那个反应:楚柔自杀了。一枚珠子卡住了她的气管,她就那么死掉了。      后来他和叶臻见面了,叶臻像对待普通老友那样对待自己,他是温柔的骗子,所有人里,只有他一直在配合自己演戏,明明什么都知道,明明知道自己的妹妹们,已经被他们杀掉,可是却像自己一样,假装她们都在。      但是张谨知道那个人心里一直在愧疚,他的眼神闪烁,充满祈求。      叶臻是个胆小的骗子。      可是骗子终究是骗子。      云霄飞车上,张谨把小楠的白色裙子扔了出去,他不强求了,叶臻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他不强求了,他知道叶臻过得不好,这么多年来一直过得不好,那是一辈子的谴责么?      妹妹白色的裙子落下去,就像妹妹小小的身子落下去一般,张谨那时候哭了。      为自己的无能哭泣。      那个时候他已经决定自己什么也不管了,妹妹们那边自己会给她们赔罪,他不再强求什么道歉,人都不在了,道歉又有什么用?      「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了。」      末了,站在原地,张谨脸上没了任何表情。慢慢的,他往外走去,没有看苏舒一眼,就像累极了一样,张谨低着头向自己的卧室走去。      苏舒盯着他颓然的背影,忽然道:「张谨,你真的以为他们是自杀么?」      盯着这样的张谨,苏舒忽然说:「你真的不相信你妹妹还活着么?你自己都不相信她们的存在么?」      连你都不相信她们的存在的话……我要相信么?      看着院子里站着的三个淡色影子,苏舒又推了推眼镜。      「我说自己的眼睛好,不是那个眼睛好啊……」喃喃的自言自语了几句,半晌,苏舒耸耸肩,叹了口气。      「都是一帮任性的人。」      第十章 truth      『这里原本就是抢劫后的现场,两人被歹徒所伤,如果他现在……他现在杀死张谨的话,一切看起来都会很自然。      于是,他真的那样做了。』      第二天张谨没有来上班,也没有请假,打电话过去他家的时候也一直提示占线,无奈之下,局长把他的工作等分给其它人。      「回来扣工资。」局长咬牙切齿。      「出了那种事情没办法啊。」田里抓头。      「越来越想去他家参观了。」何珍意图不明。      「……」苏舒无语。      他不知道张谨什么时候能重新站起来,但他想张谨有一天会站起来,他是个坚强的男人,比谁都坚强的人,所以早晚可以靠自己的力量行走。      「不过……」下班的时候,苏舒一如既往留下来加班,反正他也闲着没事,不如晚点回去。      还有一件事情说不清,他心想着。      就是那个「邮差」。      张谨说在他被歹徒袭击后,曾经听到过有邮差送包裹的声音,然后歹徒出去收了包裹。这是一个事实,无法改变的事实,那样的话,当年那个邮差为什么不出面?      去别的地方工作?可是张谨四年前就开始寻找了。      被歹徒杀害?可是歹徒已经死了,他找杜衡询问过,也没发现类似邮差莫名遇害的案件。      「想不透。」扶了扶眼镜,苏舒开始检查邮包——不止信件,他们也送包裹的,包裹比较沉,其实苏舒不太喜欢送包裹的工作。      不过不喜欢并不代表可以逃避,叹口气,他开始整理今天的包裹。整理到第十二个的时候,苏舒一向缺少表情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丝松动。      「难道……」      他看着手里的包裹,看着包裹指定的收件人——张谨。      「难道那个邮差是我?」      核对了一下下面的收件地址,确认无误之后,苏舒笑了,他将这个包裹扔进了自己的随身包。      然后他继续检查剩下的包裹,像往常一样将自己的事情做完之后,苏舒在下班时分拎起了自己的包。      「哦!叔叔难得按时下班哦!」田里大呼小叫。      「嗯,很奇怪么?」苏舒笑了笑,「再见。」      希望能再见吧?      苏舒知道自己一旦出去,迎接他的将是怎样的事情,还是未知数。      「不喜欢的并不代表可以逃避呢。」苏舒对自己说。      「贞子,妳觉不觉得叔叔今天很高兴呢?」办公室里,田里和何珍道。「他居然在笑!很高兴的在笑!不是嘲笑耶!」      「嘲笑只是针对你吧?」何珍却是难得慢动作的准备下班,想起刚才最后看到苏舒的情景,何珍微微皱起了眉。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苏舒刚才……看起来好像是消失在那扇门后的……      宛如掉进了什么裂缝,人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她忽然想到了不久前和苏舒讨论过得那个「裂缝」——      没人知道那个裂缝会在哪里出现,然后在哪里消失,走过那个裂缝就是现实?或者……只是另一个裂缝。      像往常一样穿行在大街上,苏舒骑着他的绿色邮差用摩托车,这是上班时间,所以他是标准的邮差装备,张谨家他已经去过一次,所以他大概知道过去的方法。      那条路好像昨天没有出现过……昨天的时候那里似乎没有房子……那个花园看起来也有点不对劲……      最不对劲的地方,下雪了。      苏舒记得张谨说妹妹们遇害的那天正是一个雪天。      苏舒稳稳的骑着摩托车,平时的速度,平时的表情,只是他知道自己的心里并不平静。不是恐惧,其实有一点兴奋,因为他是喜欢追逐事情本质的人。      路上包裹响过一次,旋律是让人些许诧异的生日歌。苏舒忽然想起来今天除了遇害日以外,还是张谨的生日。      铃声很久才停止,苏舒忽然意识到那个好像是手机的铃声。有什么意义呢?      自己应该打开,还是不应该打开?      苏舒的选择是不打开。      他是送信的人,本来就没有看信的资格。      不要紧,即使不看他也会马上知道答案。      他觉得自己马上就可以给张谨一个答案。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有义务给张谨一个答案。      他马上就要碰触到答案了……      站在张谨家大门前,看到那只有一道锁的大门,苏舒按下了门铃。他按了很久,一直没有人响应,如果是一般的邮差早就走了吧?可是张谨说那名邮差一直没走,直到把歹徒逼出来开门。      原来是这个原因么?      因为那时候的邮差,是想要知道歹徒面目的自己,所以才会坚定的一直按下去。      苏舒盯着自己放在门铃按钮上的手指,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然后,对讲机通了。      「喂?哪位?我在休息了。」年轻男子的声音,不太熟悉,声音堵堵的像是刚刚睡醒的样子,不过苏舒却知道,那大概是他用什么东西隔离变音的结果。      「抱歉,我是邮差,这里有一个需要收信人亲自签收的包裹……」      一字一字,平稳的,苏舒说出张谨对他说过的,那名邮差当时说的话。      那人推辞了一阵子,最终同意出门签收,苏舒看到那扇紧闭的大门打开,然后迅速的被关闭,那个人向他走来,那个人就在苏舒眼前了!      看清那人面目的瞬间,苏舒脸上露出一丝不敢相信的神色。      怎么是他?怎么可能是他?怎么可能是……      栗函。      出门开门签收包裹的男人是栗函。      那个人是昨天陪张谨出门吃饭的栗函,是和苏舒有了一顿饭之缘的栗函,是一直陪伴在张谨身边,帮他经营公司打理一切的栗函,是当年和张谨一同遭遇那场事故,最后救了张谨的栗函!      昨天那名警官也提到过他的名字,当时和张谨一同回家的友人就是栗函,他在进门的时候就被打到,身上也中了一刀,先张谨一步醒来的男人打电话叫来了急救车,两人这才双双得救,怎么会——「栗——」苏舒叫出了男人的名字,然而男人并没有回头,他心里应该也是慌张,拿着张谨的证件,签了名字却没有拿包裹,听到苏舒的叫声也好像没有听见一般,还在直直往里走。      猛地拍在铁门上,苏舒抓住大门就要冲进去,忽然——「苏舒,你在我家门口干什么?」拿着购物袋站在苏舒身后的人赫然是张谨,他似乎刚从外面买东西回来。      苏舒看看张谨,又看看自己。      「苏舒,你身上怎么这么多雪?刚才下雪了么?天!你车上也有好多雪?我在超市的时候下雪了么……」张谨的话多了起来,他果然好多了,只是脸色还是苍白。      「我……你要找的那个邮差……是我……」捧出手上的包裹,特意露出上面的收件人和收件人地址让张谨看得清楚,苏舒总觉得自己还沉浸在刚才的大雪天气里,通体冰凉。「记得么……那一天……你出事那天……也是雪天。」      下一秒,张谨手里的购物袋应声掉地。      他们迅速的冲进房间,张谨徒手将裹得严严的包裹拆开,最终出现在他们眼前的,竟然是一支手机!      「路上它响过一次。」苏舒道,两人对视一眼,张谨迅速将手机打开,然后赫然发现了未接来电的信息。      「我家的电话……」看到电话号码的瞬间,张谨哆嗦了一下,他继续检查手机,然后发现了他还有留言未听。      张谨几乎是颤抖着按下听取留言的最后按钮,他将手机外放的喇叭打开,然后,室内的安静,立刻被手机里喧嚣的声音打碎!      「怎么办?尸体怎么办?」这次是楚柔的声音。「都是你!让你把小鬼们带出去玩,居然这点事也做不好。」      「……你们这些人!」叶臻第一次那么大声音说话。      「我们怎么了?你是共犯!别想推卸责任!」      「我……我不想这样的……我不想对不起张谨……」叶臻的声音越来越弱。      「可是你已经做出对不起张谨的事情了,你杀了那孩子!」楚柔的声音。      「我……我只是推了她一下……」      「死了就是死了,你想想看,张谨知道这种事还能原谅你么?」江南的声音。      众人沉默了一阵子,然后江南再度开口。      「为了我们大家好,这些孩子……我们一定要杀掉。」      然后又是沉默,最后咚咚的脚步声再度响起。      「怎么回事?!抓到那小鬼了么?」江南在低声叫,他的声音很着急,张谨听到手机里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纷杂,越来越……      近……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妹妹的声音,是小叶子的声音。      「哥哥……小叶子好害怕,哥哥你在哪里?小叶子好害怕!小楠流了好多血,小溪姐姐让我躲在地板下面,大家都不在了,江南哥哥他们变得好可怕,你快回来!快回来啊!」      然后就是女孩细细的哭泣声,还有轻轻吸鼻涕的声音,张谨听到妹妹牙关上下打架的声音。      「这里好黑啊……哥哥快点接电话!快点接电话!啊!」      长长的惨叫,只叫出一声就戛然而止,然后就是什么东西被刺穿的声响。      「又找到一个,地板下面。」楚柔的声音,「这个孩子把我的手炼弄散了!该死!」      「快点捡起来,还有一个……」      张谨呆呆的,听着他的妹妹们留给他的最后声音,事情真相来的太突然,即使已经知道,可是他还是震惊。      他在经历妹妹们死亡的时刻,从手机的留言里,以一个无能为力旁观者的角度!      张谨慢慢流下了眼泪。      然后就是逃亡的脚步声,狠狠的抹掉眼泪,张谨正要将手机拿起来,苏舒阻止了他。      「别关,还有。」      张谨的心里咯%一声。      「那帮笨蛋,地板下有个分机没有关都不知道……」随着话音的落下,嘟的一声后,留言告终。      栗函的声音!      张谨惊恐的瞪向了苏舒,看到苏舒点头,张谨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凝固了起来!      他想起了他家很早以前坏掉的那个分机,因为它的缘故,张谨换了电话。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是小叶子在临死前,向她没用的兄长求助的最后手段!那是小叶子告诉他凶手是谁的最后手段!      「该死——」      重重握紧手里的手机,张谨看到苏舒从那个包裹里,拿出了一张纸片递给他。      是一张贺卡,上面四个大大的字:生日快乐。      「哥哥的手机坏掉了,所以我们攒下零用钱给哥哥买了新的」——这是旁边的小字。      旁边的旁边还有可爱的爱心符号。      是妹妹们送他的生日礼物。      最后的礼物。      「手机铃声是『祝你生日快乐』哦。」他听到苏舒说。      张谨的眼泪瀑布般涌了出来。      「想要报复么?」他听到苏舒最后对他说。      张谨狠狠的点了头。      傍晚的时候,栗函走出了自己的办公室,还要加班的职员们冲他行礼,他挥了挥手径自离去。      他走下楼,抬头仰望,他身后的建筑是一栋非常漂亮的摩天楼,那是他的大楼,虽然曾经是张谨的,不过那个笨蛋竟然放弃了。      想到前天酒桌上醉的一塌糊涂的男人,栗函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他看了早上的新闻,也知道了发生在张谨身上的事情,一会儿要打个电话过去慰问一下,基本的礼节他是不会忘的,明天就是张谨的生日,该死——一想到这个他就不禁皱眉。      一切开始于四年前那场事故,那天他和张谨一同回家,却在第一时间发现了惨案,他和张谨分别被敌人击倒,张谨被人砸晕了,他被人刺了一刀,不过并不很严重,因为疼痛,他反而比张谨早些清醒,清醒后迎接他的,就是血流遍地的抢劫现场。      他愣住了,那时候他确实愣住了。      栗函想自己或许那个时候,就开始坏掉了: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并不是报警求救,而是……      如果张谨死了,那么剩下的东西就都是他的了,他的资历,他的股份……足够让现在属于张谨的一切,在他死后全部属于自己。      这里原本就是抢劫后的现场,两人被歹徒所伤,如果他现在……他现在杀死张谨的话,一切看起来都会很自然。      于是,他真的那样做了。      他一刀刺中了张谨的心脏,然后假装清醒过来并带他去医院,张谨并不知道那天抢劫案后续的事情,他以为自己和他一样是受害者。      张谨没有死掉是个意外,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却比他想象中还要来的容易。那天的事情张谨不知道,他也不会知道,唯一知道那件事的人只有自己,还有……一名邮差。      那名邮差是那个事件中的变量。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张谨没有忘记,辞掉工作之后,他为什么偏偏选中邮差这个职业呢?      他暗暗想过对方是不是为了寻找凶手所以当了邮差,他亦记得当年那个邮差,可是那个邮差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让他根本无从找起。      他最想除掉的本是那个邮差,那个邮差是唯一看到他的人,对方存在一天,他就不安全一天,可是他找不到那个邮差,所以他选择除掉张谨。四年来,他派了好几次杀手,除掉张谨的话,那家公司就真的完全归属自己了。      利益有时候会让人忘掉一些东西,他承认。      不过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他就不能回头。      「今天天气有点冷。」      正打算开车门的时候,他忽然被人拍了拍肩膀,被吓了一跳的栗函猛地回头,然后看到了一张有点熟悉的脸。      「你是……」是一种让人胆战心惊的熟悉,栗函感觉自己开始迅速失温!      这身邮差制服,这张脸……      「我是前几天和你一起吃过一顿饭的苏舒。」那个男人笑了笑,细长的狐狸眼微微闪了一下。      「哦……是、是这样么?」栗函不着痕迹的松了松眉毛,这个理由很好,他认出他了,可是这个不能解释那种让人胆战心惊的熟悉感……      「嗯,我那天没穿制服,所以不太好认是不是?」      那个邮差微微笑着,气质干净,完全不像印象里走街串巷的邮差。      「有点,呵呵,你穿这样……我觉得好像还在哪里见过似的……」栗函打着哈哈。      「嗯,你在四年前见过我,在张谨家门口。你的记性真好!」      对方赞赏了他,栗函却完全笑不出,表情瞬间狰狞,他瞪着眼前看不出年纪的男子。      对方却像没注意到自己的脸色,只是拿出一个包裹,「您的包裹,请签收。」      邮差笑了,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栗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做完后续的事情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放那名邮差走的,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再度恢复神智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自己的车上,打开了那个包裹,看到里面是一支手机的时候,他愣了愣,很快的找到了里面唯一存着的内容——电话留言听了起来。      表情越来越不对,最后在听到自己声音的时候,栗函咬破了嘴唇。双眼充血一般,他发动了车子,车子在停车场横冲直撞几下之后,冲到了外面的车道。      冷静!冷静下来!      他一路这样告诉自己,他的指头敲打着方向盘,他心里数着数字,他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对策。      忽然,他的视线被前方的车子吸引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忽然不受控制的向那里看去,因为那里有人在看他……      他看到了三个女孩,坐在一辆卡车上,小腿在车沿荡啊荡的……      她们没有脚!      栗函瞪圆了眼睛!      而且……不只这个……      大滴冷汗顺着栗函的额头流下来,滴到嘴唇上,混着刚才咬出的血,苦涩的味道。      那三个孩子的长相分明是——      他看到那三个孩子忽然从那辆车上朝他跳过来,车窗被打碎,他感觉碎掉的玻璃割破了他的脸,还有他的喉咙……      「再见。」最后一幕,他听到扑过来的那三个孩子这样对他说。      二月二十八日晚,栗函死亡,在马路上安全驾驶的他,被前面卡车上滑落的三棵树撞碎了车窗,树枝穿胸而亡。      「那三个孩子这四年确实是存在的,我看到她们了。」张谨听到苏舒这样说,那时候他刚刚送信回来,表情轻松,像是聊天一样和他说道。      「我听说受到细心照顾的植物会拥有灵魂,虽然可能看不见它们的灵魂,可是它们存在,而且会保护自己喜爱的人,这就是为什么有人种树求个挡灾镇宅。」      苏舒摘掉了眼镜,不戴眼镜的他看起来像只狐狸。他有着细长的丹凤眼,苏舒说过他自己有一副好眼睛,张谨现在相信了。      「他们把你妹妹们埋在那三棵树下,然后树有了灵魂,这几年确实有人陪着你,不过不是你妹妹,我想……应该就是那三棵树。」苏舒说着匪夷所思的话。      植物生来是不能动的,静静的矗立在最早被埋下种子的地方,它们没有自己选择生长地点的能力。周围风景是美丽的山林也好,是肮脏的臭水沟渠也罢,它们只能那样子,静静的生长在那里,然后默默接受着外界给予的一切,无论伤害,无论关爱。      植物是最安静不过的,没有嘴巴,它们不能说话,对于伤害自己的人骂不出,对于自己喜欢的人也说不出感谢的只言词组,于是,坏的事情,好的事情,只能慢慢积攒在心里,坏的烂掉,好的越发繁茂。      「对于认真关爱自己的人,那些孩子应该想要报答你,她们想要为你做些事。」苏舒的视线盯着院子中央,那三棵树曾经生长的地方。      是的,想为你做些事,一点也好。      一次也好,真想开一树最美的花盛放在你面前,报答长久以来的关爱。      可惜,连那小小的愿望也无法实现。      它们是不能开花的树。      静静的矗立在那里,看着悲剧发生,看着那人悲痛欲绝,却连一点事情也做不了,实在是太悲哀了。      积攒了太多太久的,那是无比强烈的愿望——「一次也好,真想为哥哥做一点事。」张谨忽然想到了妹妹们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湿润的眼睛,温婉的微笑,怎么那个时候……她们就开始准备了么?      「可是想要获得本分以外的事物,是要付出极大代价的。」苏舒叹了口气,「植物是没有脚的,即使变成人形,她们也走不出这个院子,于是……」      于是她们自己砍断了自己根,砍掉深深扎根在泥土里的根部,就可以行动了,她们可以离开这个院子,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为了自己的愿望,她们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哪怕付出这个代价的最终结果是死亡!      没了根的植物是无法成活的。      她们知道自己一定会死去,那是她们从断了根的那天,就知道的事实。      生命的最后时间里,她们想为那个人做最后一点事。      只是想让那个人安全而已,她们只是想要那个人安稳的,过完没有她们陪伴的后半生而已,为此,她们决定作坏人。      「她们杀了那几个人。」苏舒垂下眼睛。      「你心里还是恨着他们的吧?我想……你想过要杀他们为妹妹报仇。」盯着张谨,苏舒忽然道,「可是她们不想你那样。      「杀了人的人,就算装作忘的一乾二净,可是毕竟会成为一生中挥之不去的阴影,就像楚柔,就像叶臻,就像江南……      「那是一辈子忘不了的伤疤,楚柔他们活得有意思么?我想没人比他们自己更清楚,你妹妹她们知道,所以不想你和他们一样,所以……代替你杀了他们。      「我想,那是她们想为你做的事情,她们要你好好活下去,没有任何阴影的活下去。      「所以,让她们的愿望实现:好好活下去吧。」说完,苏舒拍了拍张谨的肩膀,然后慢慢走开。      他能说的就到此,一个人能不能站起来,毕竟靠的还是他自己的脚。      没有回头,苏舒慢慢离开。      尾声      『其实,她们一直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不是么?      三十二岁生日,张谨收到了这辈子最棒的生日礼物——家人,还有……朋友。』      「喂!叔叔!我们这算是私闯民宅吧?」张谨家的院子里,苦瓜脸的田里一边在地上挖洞一边小声嘀咕。      「我们不偷东西反而送东西,不算私闯民宅。」淡淡说了一句,苏舒专注于自己手上的工作。      鬼鬼祟祟的两人旁边,何珍一脸陶醉的拿着小铲子挖着。      「一想到这里是曾经埋过尸体的土地,挖起来就格外带劲……」      听到何珍嘴里小声却兴奋的嘟囔,田里瞬间凝固。      「好,就这样走吧。」看着刚刚被他们埋入什么的地面,苏舒下令收工。      「啊?就这样?什么也看不出来!这要什么年月才能让人看到啊,要我说,好歹挂个什么贺卡之类,然后再签上本少爷的大名之类……」      「好了,快走,小心警察过来,我们这叫私闯民宅。」苏舒推搡着不肯走的田里。      「啊?你刚才不是说我们不是私闯民宅么?」      「走啦走啦!」      已经顺利从铁门上翻过去的田里、何珍在另一面催促他快些,于是苏舒也开始从铁门上翻越,张谨家的院子里,苏舒他们刚刚劳作的地方,除了土壤看起来被人翻过之外,那里和之前一样空空如也。不过苏舒知道下面有三株小小的树苗。      纤细的,柔弱的,是苏舒从那三棵树根上找到的最后残存。      能不能长出东西来,什么时候能长出东西来……苏舒不知道,他只是邮差,不是植物专家。轻轻落地的时候,苏舒最后看了一眼刚才工作的地方,看到什么的瞬间,他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没和田里解释自己笑意的来源,苏舒拉着两人快步离开。      张谨忽然醒了,毫无预警的醒来。感觉门外有什么动静的张谨心中一紧,快步跑到窗前查看情况,心里却苦笑:其实就算真有贼人来也不要紧,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偷。      大家都不在了。      就算如此,看到熟练地在自家铁门上,做着翻越运动的熟悉人影,张谨愣了愣,他走出了大门,不过等他走到铁门的时候,那里已经没了人。      对于深夜来自己家造访的同事们的意图懒得猜测,张谨漠然回头。      视线习惯的向院子某个方向看去,看到空空如也的地面时,张谨心里又是一缩。      早就知道了不是么?不在了,大家都不在了。      月亮很亮,银色的月光撒在张谨身上,在地面上打出长长的影子,垂下视线,张谨颓然向屋内走去,视线触及地面的瞬间,张谨张大了眼睛。      他的表情变化的很快,先是惊异,然后惊喜,最后滑在笑容里的是柔和的神色。      「小溪,妳那天说的果然没错,这个家里确实有新客人了,不请自来喜欢深夜来访的客人,有点头疼不是?」      没有回屋,张谨在院子里坐了下来,他笑着,笑着看着地面上的影子。      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可是影子却有四道,地面上他的影子旁边,在那空空如也的地面上,多了三道淡淡的影子,淡淡的,大大的,树的影子。      枝叶茂盛,彷佛花团锦簇大树的影子,此刻正亲昵的围在他影子旁边。      张谨忽然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在慢慢绽放,他感觉自己原本空虚的心,一下子被填得很满很满。      他忽然明白,原来自己并不寂寞。      「小溪,小楠,小叶子,谢谢妳们,这四年我很幸福,很……幸福,真的。」      「我想……以后我也会继续幸福。」看着地面,抱膝坐在地上的张谨忽然道,彷佛附和他的话一般,明明没有风,可地上的树影却开始微微颤动起来,颤动之间有小小的叶状阴影从大的影子里飘过,就像樱吹雪。      张谨觉得自己听到了话声,女孩子说话的声音——「无论如何,想为你做点事。」      「无论如何,想为你开花。」      「世上最美丽的花。」      张谨彷佛嗅到了空气中暗暗的花香——      闭上眼睛,张谨露出一抹安静的笑容。      其实,她们一直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不是么?      三十二岁的生日,张谨收到了这辈子最棒的生日礼物——家人还有……朋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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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娘

NOmm 发表于 2008-04-14 19:43:33

  第一章 半空中的邮局   一只非常漂亮的蝴蝶,有着非常大的翅膀以及红色的锤状触角,它的翅膀一面是近乎血般的红,而另一面则是纯色黑暗的黑,在黑暗中红与黑交替,那蝴蝶时隐时现。   有人说:邮差是最应该被废除的垃圾职业之一,它所创造的价值还不如娼妓。   有了更加快捷的快递公司,有了网路,有了电话......传统邮差的存在价值看起来越来越微不足道,一旦进入邮差这个职业,原本再怎么对前途充满憧憬的人,都会在大环境趋势下变成摸鱼一族,工作效率低下。总而言之:这是个没前途、混吃等死的职业。   以上是昨天某份报纸上被访者关于垃圾职业评选的议论,身为现役邮差的自己看到这份评论,原则上应该生气的,然而......   看看自己手里的报纸,又看看自己桌上明明堆得高高却完全没有被处理的信件,田里想:自己现在做的事情难道不是「摸鱼」么?   不只自己,自己右边的何珍鬼鬼祟祟看的肯定不是业绩记录,右边老张甚至明目张胆的在下班前半小时整理自己的物品,下班前的几分钟,没有人想要认真工作,现在屋子里唯一认真工作的人就是自己对面的苏舒。   这样看来,那份报纸上面恶毒的评论倒也算是事实。   毕业之前,老实说田里对于邮差没什么印象,毕业的时候,算是小开的他凭着年轻人的任性,放弃了父亲为他安排好的职务。   上学时光顾着交往朋友和女人的田里,成绩并不出色,拒绝了父亲的安排之后,过了一段相当游手好闲的米虫生活。   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什么工作看起来都没有兴趣,应该是每个青年都会经历的过程,直到某一天他无聊整理自己幼时的物品时,在一个箱子里翻出了一页破旧的作文纸。   作文题目是老的掉渣的万年经典题目--《我的志愿》作文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邮差叔叔看起来很帅气,又很厉害,不管多远的信都能送到,不认识的人的信也能送到,就好像超人一样!   我长大一定要当邮差!   真是孩子气的话!看着那张错别字一堆的作文纸,田里笑了很久,不管多远的信都能送到?不认识的人也能找到?那还是邮差么?   那种事情在小孩子眼里似乎真的很神奇,然而长大的田里已经知道:「不管多远的信都能送到」是因为信封上面有写地址;「不认识的人的信也能送到」是因为信封上面有写收信人,邮差只是跑腿的人而已,根本没有那么神奇。   小孩子的作文很容易跑题,剩下的内容很快跑到了别人的愿望身上:某某的愿望是当有钱人,某某的愿望是当木工,甚至某某某的愿望是想要当某种不知名的昆虫。   那篇作文很明显的娱乐了十几年后的田里,这样天真烂漫的愿望只有小孩子才会有,不涉及任何利益,不涉及任何压力,只是单纯的由于喜爱产生的愿望。   这样一篇作文勾起了田里对童年的缅怀,然而不知怎地,那段时期的回忆在他脑中异常模糊,他问过母亲,甚至问过母亲作文里提到的人名是谁。   结果母亲也是一团迷惘:「那么久的事情,你都不记得了我怎么可能记得?那些孩子大概是当时周围住的小孩吧?你这孩子,那时候每天都出去混到很晚......」   母亲说了一句之后又开始煲她的电话粥,专职家庭主妇的母亲正在用一口奇怪的方言,和她的姐妹淘约下次一起打麻将的时间。   没有得到任何有用情报的田里也不在意,不过那篇作文倒是让他,对自己未来的职业有了一个大概的想法:反正也不知道做什么好,干脆就当邮差吧,日后如果有人问起来,还可以说类似「这是我小时候的第一志愿」这样的浪漫理由。   田里就这样当了一名邮差,每天的日子很平淡,偶尔有开心的事,不开心的事情发生的机率和开心事情发生的机率一样高,同事虽然都是些怪人,不过也有有趣的地方,他对这样的生活虽然没有什么不满,但也没有激情。   他早晚是要继承祖业的,这份工作只是过渡时期的备胎,这种捅不出什么大纰漏的工作非常适合他。对于这份工作他只要随便混混就好,算是学生时期的延伸吧?   这样平淡的生活中,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惬意的地方,大概就是他最近经常会做一些怪梦。   大概是前几天开始的,每天做的似乎都是同一个梦,梦里他不是在奔跑就是在躲藏,身后像有怪物在追赶,到处都是黑暗,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气声,对了,还有混乱无章的脚步声,梦里的他怎么跑也跑不快,步子小的可怜。   这个梦一天天似乎在进化,直到前天他梦到一棵树,光秃秃的树,树下松软的黑土中,伸出一只手,手里有一封信,那只手似乎在诱导他去接信。   田里知道那封信肯定有诡异,傻瓜也知道不能拿!可是梦里的他却完全不受恐惧心和理性的控制,颤抖的接近,然后接下那封信。   理性的田里在梦里大呼不好的时候,梦中手里的那封信却在瞬间飞散,变成了一只蝴蝶,幽幽的飞离。   是非常漂亮的蝴蝶,有着非常大的翅膀以及红色的锤状触角,它的翅膀一面是近乎血般的红,而另一面则是纯色黑暗的黑,黑暗中红与黑交替,那蝴蝶时隐时现。   对蝴蝶完全没有研究的田里在梦醒后,甚至查过蝴蝶图监,然而图监上完全没有自己梦中见过的那只蝴蝶,连类似的也没有。   田里失望之余却是大大松了口气:找不到,就是说明那只是梦,那只是自己梦里虚构出来的蝴蝶,那样漂亮的蝴蝶是假的,自己被追赶的事情是假的,同理可得--梦里那种刻骨铭心的恐惧和悲伤也应该是假的。   只是「」而已。   田里这样安慰自己,可是即便如此,那个梦却压在田里心里,渐渐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心事,那个梦也没有停止,地底下每天还是会伸出一只雪白的手,手上拿着会变成赤色蝴蝶的诡异信件,就像按了重复键一样的场景让田里莫名的浮躁。   这几天已经到了连和美女约会时都会时不时走神的程度,心里的某个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破茧,那个梦正是要告诉自己:有什么事情,马上就要来临。   梦里的田里惊恐而忧郁,梦外的田里还是过着往常开朗青年的日子。   甩了甩头,企图甩掉刚才想到的事情,田里拿起一份市井小报看起来,一边看一边读,每天读一些杂闻给自己那些媲美山顶洞人的同事们听,帮助他们增长正常人应有的常识,已经成了田里生活的一部分。   「你们看!「违令进入图伦森林的旅人一行五人失踪!这是该森林内发生的第六起旅客失踪事件,警方再度警告市民不要违令进入,图伦森林为本市现存珍贵原始生态保护区,在没有专业人员引导下贸然进入有相当的危险性......」」   一边读报一边加上自己的感慨,读报时候的田里,觉得自己似乎摆脱了那个梦的困扰。然而读到失踪的时候,他愣了愣,不明白自己为何发愣,甩甩头看了看周围人的反应--没有反应,这点让田里很是不满。   翻到下一份报纸,像是忽然看到了什么,田里开始再度报导:「啧!   你们再听这条新闻:「五胞胎的母亲预产期将至,让我们祝福她......」   天!一口气生五个?真难得耶!她住哪家医院?我要送花祝贺!好想看看怀了五个孩子的肚子啊......」   明明是他自己读的,可田里的表情却比任何一个听他读报的人显得更加惊讶。   「唉......年轻人,有什么可祝贺的?五个孩子五张嘴,所有开销都是五份,学费也是五份,你们知道现在养一个学生要多少钱?可是又不能不让孩子读书,教育不好给自己添麻烦不说,搞不好还会成为社会的害虫......   「唉,死人反而是好事情,现在人口太多了,土地压力、住房压力、就业压力......还是多死一点的好。死了也不清闲,现在的墓地费用高的出奇,我已经和妹妹们说好了:以后我死了的话一定要火化,这样可以省钱,可是现在连骨灰盒也很贵......」   这回总算有人理会,嘟嘟囔囔一边念叨、一边慢慢整理桌面的张谨,算是局里的老人员,明明只是三十岁的壮年男子,却有着六十多岁老太婆的唠叨。   预感到他似乎又要长篇大论感慨半天,田里不禁僵硬了一张脸,他开始后悔自己读了这条新闻,就在此时--   「死了。」   忽然冒出来的女声打断了张谨的抱怨,大伙儿齐转向发声的方向,却在看到发话人的瞬间,纷纷僵硬的转过了脸。   说话的人是局里唯一的年轻女性--何珍,田里曾经在第一眼看到她长相的时候惊为天人,以追求美女为乐的田里立即起了好逑之心,却在第一时间见识到对方媲美贞子的阴沉程度之后,当下成了霜打的茄子,从此对何珍避而远之。   何珍不仅造型贞子,性格也贞子,以吓唬别人为乐,这个「别人」,往往由局里最胆小的田里担纲主演。   好比前几天,闲聊的时候自己不小心说出了困扰自己的那个梦,结果那个女人就阴森森的开始了,什么「你的八字太阴容易招鬼」啦,「怨灵有事相求」啦......诸如此类的话何珍说了好久。   虽然知道那个女人只是爱吓唬人而已,可是田里还是心惊胆颤,偶然知道了自己住的地方附近不远处有座公墓的时候,几乎跳了起来,「怨灵有事相求」这个荒谬的言论田里居然真的信了,当天就抱着枕头,搬家到了另外的公寓。   因为一句迷信的话就这样,想到自己几乎是夹着尾巴搬家的样子,田里也知道自己那样很可笑,可是那个时候却是有种「真的有鬼有事找我」、「这个地方再也不能住下去」的想法!   不过即使搬了家,那个梦还在继续,田里从此告诉自己,再也不要相信那个叫何珍的女人嘴里说出的任何一句话。   就像现在,明明知道那个女人又是在吓唬自己,可是耳朵偏偏竖着,听着对方把恐怖的话说下去。   「那五个失踪的旅人一定是死了。」何珍的声音很小,可是恰好能让屋里的所有人听得清楚,「同一天,同一个时刻,同样数目的人。很有趣的巧合不是?」   微微抬起头来,看到众人青到开始发黑的脸色,何珍弯起了淡无血色的薄唇,微微一笑,说出让众人脸色更黑的内容来。   「或者......根本不是巧合:只有当那五个失踪的人死掉了,他们才能转世成五胞胎出生......」说到这儿,何珍阴阴笑了,那样的的语气配上那样的内容,让人情不自禁有点头皮发麻。   一直安安静静的女人像是终于找到了感兴趣的话题,阴恻恻说了很久,虽然和张仅罗唆的内容不同,然而一样让人难以忍受。田里僵硬的表情,明显反应出,他已经开始严重后悔,自己为什么挑那两段新闻读了。   看着目瞪口呆的同事,何珍吃吃笑了,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只有笑声从那头发下面溢出来。   「你们知道不知道自己上辈子是什么?知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要不要我告诉你们......」女人小声的话语有着轻微的金属质感,听上去,就好像一个什么尖尖的东西在心里挠啊挠,就在这时--   「我不知道你们上辈子是什么,也不知道你们上辈子是怎么死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在这辈子是什么,还有这辈子是怎么死的,你们有没有兴趣知道?」   比何珍的声音更有威慑力的男声忽然插了进来,发话的人正是这个破旧邮局的最高权力--局长大人。   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老头子,上班时间聊天打屁,人赃俱获的众人立刻停止交谈,彷佛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乖乖回去做事。   「现在装乖,晚了!你、你、还有你--留下来整理仓库,否则我就立刻告诉你们这辈子是怎么死的。」局长大手一挥,指点人头,一下子,连何珍也成了霜打的茄子。   果然,比「贞子」更厉害的,就是「贞子」的顶头上司。   「啊!局长大人!我要和女朋友约会,刚刚换的女友,第一次约会绝对不能迟到......」田里一脸可怜的央求道。   「局长......我要去幼稚园接小妹,去小学接二妹,还要去国中接......」老张唉声叹气。   「我要遛猫。」贞子果然是贞子,连理由都说得这么......呃--有个性。   听着三人各自的歪理,老局长的印堂开始隐隐发青,看了看三人,局长勾了勾嘴角,再度发话:「算了,老张和贞子、呃......何珍回去,田里必须留下!」   「为什么?」田里立刻草容失色,大抱不平!   「老张确实要接妹妹,何珍是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怎么,你有意见?」瞪了一眼田里,局长哼了一声。   「......」看到局长的脸色越来越不友善,田里当即不敢说出后续意见,只是嘴里兀自嘟囔,「贞子会不安全?我看局长你是怕晚上路人看到她被吓坏才是真的!」   似乎是听到了田里的嘟囔,对面的何珍阴恻恻对他笑了笑,田里脸色一青,随即低下头,开始老老实实分发自己桌上的信件。   「最后告诉你们一件事:田里那个笨蛋第二份读的是过期的报纸,那个孕妇早生了,六胞胎,一个没活。」局长大人也阴阴的笑了笑,「好了,除了留下来整理邮件的「某人」,其他的人可以下班了。」放话完毕局长随即大步离开。   他前脚关门,后面张谨和何珍随即背起包包站起,齐步走出了办公室,工作效率不高的两人,下班速度可谓天下第一。   过期的报纸,那么那个什么转世云云,果然又是「贞子」用来吓唬自己的无稽之谈,唉,自己怎么又差点上当了呢?   心里感慨着,不过局长的话,确实让因为听到何珍的话之后起的鸡皮疙瘩平复了下去,叹着气,田里认命的打开手机,拨通一个号码之后开始道歉连连,最后不耐烦的关了手机。   「女人真麻烦......」正在感慨,田里忽然发现办公室内除了自己,居然还有一人。   「哎?「叔叔」你没走?」他的话是对苏舒说的。   「反正回去也没事。」苏舒挑挑眉喝了口茶水,田里对他这样的称呼不是一两天,发音问题。   苏轼的苏,舒服的舒,连在一起是苏舒,看起来就舒服的名字,然而对于「某个人」来说发音却有点小问题:稍微念差一点就是「叔叔」。纠正了两次对方改不过来之后也就由得他去,结果搞得全局上下现在都知道他是田里的「叔叔」。   「你再叫我叔叔我也不会给你压岁钱的,抽时间改改吧。」苏舒一脸平静道。   「唉,你以为我愿意让你占我便宜啊?都说了这是口音问题,都怪你!怎么叫这么占人便宜的名字?」   被纠正的田里也是一脸悲怆:自己明明是个美青年,长相好身材佳,配上这种可怜的口气理应让人心生同情。   可惜,一开口那口不知道来自哪里的走音国语,硬是让人把刚冒出来的同情心变成了好笑,发色淡、轮廓深这点曾经让人怀疑过他是不是混血来着,不过田里却记得自己有记忆以来一直生在本市。   可是本市人却绝对没有那样的怪腔调。   田里心里知道,自己的口音是家人的缘故:老爸老妈的口音比自己还怪,那种环境绝对是造成自己怪腔调的罪魁祸首。   田里曾经问过父母自己老家是哪里,不过老妈却严重申明她是城里人--典型乡下暴发户的爱面子心理,问不出来的田里也只好任由父母继续装糊涂下去。   不过开朗的青年倒也没因为这点,变得个性灰暗,反而还常常利用自己的口音在办公室耍宝,田里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当然,唯一不好的就是,自己不得不管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男人叫「叔叔」这件事。   「对不起,占你便宜了,「乖侄儿」,和「叔叔」一起整理仓库去吧!」没有诚意的道着歉,苏舒把喝干的空杯子放在桌上,然后向仓库走去,开始最后的整理工作,他的身后,一脸哀痛的田里随即跟上。   仓库就在这间办公室后面,除去外面每天接收邮件的柜台,这里大部分的空间都被用作仓储,没办法,地方太小。   这间经常让需要寄东西给亲友的市民遍寻不见的邮局,位于某间大厦的五楼,名不见经传的小邮局被同事们起了个绰号--   「空中邮局」,听起来很浪漫,其实有点小讽刺在里面:这是一家小到甚至连自己的独立建筑也没有的可怜邮局。   邮局原本是有自己独立的办公楼的,然而天灾难防,一场意外忽然袭来,本来就弱不禁风的邮局彻底寿终正寝。   然而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灾难之后,市里拨了一笔款,作为修整费用,就在全局大大小小开开心心搬出来,等着一年后搬进宽敞明亮的新邮局的时候,又是一场横祸:那笔款项出了问题,修到一半的邮局便被扔在那里,餐风露宿在T市的风雨里一放就是好多年。   就在邮局的大家都绝望的时候,终于,一家资本雄厚的房地产公司收购了那片土地,不多时,原本属于邮局的土地上起了一座大楼,那家房地产公司将大楼的五楼送给邮局作为补偿。于是有了这家空中邮局。   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后来邮局的工作地点却也因为各种原因固定在此。   可能是寒酸了一点,但就办公地点来说,应该是世界唯一一家在大楼内营业的邮局吧?这点是田里他们唯一可以小自豪一下的地方了。   就是这样一家地处偏僻,人员少,地方小,寒酸的邮局,不过同事之间感情却很好,在这里工作很愉快。虽然很少有新员工愿意进来,可是一旦进来,人员流动也很少发生。   田里喜欢这里。   他想他的同事们也喜欢这里,否则大家不会一边抱怨薪水少,一边开心的每天按时上班--田里虽然还是一脸哀怨,不过手上整理信件的动作倒是平稳迅速。   工作其实很简单--把头一天没有投递出去,以及明后天将要投递的信件、包裹归档。   他们这里的规矩是这样的:挂号信件和包裹送件上门,如果当时收信人不在,邮递员就会签一张单子放入信箱,等到收信人回家后,拿着单子凭本人身分证明领取。   按照一般的规矩,信件会保存十五天,十五天以后,原则上这些无人认领的信件、包裹将由邮局负责处理掉。   此外因为收信地址、收信人写不清而导致送不出去的信件也很多,加上这里办公地点的特殊,局里无人认领的信件远比其他局多。   一方面大家懒得整理,另一方面也是觉得被处理掉的信件太可怜,所以对于那些按照规矩应该被处理掉的逾期邮件,局里的大家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它们留下来。久而久之,不大的邮局便有相当一大半被陈旧的无人认领信件占据了。   这样虽然算是资源浪费,可是信件终于被人领走时候的心情是无法形容的,好比前天从田里手上处理出去一封三年之久的信的时候,全局举起茶杯,小小欢呼了一下。   无人认领的信还是很多,难怪大家不愿意整理仓库,这确实是份麻烦的苦差。   按照地区路、段、时间长短,将信件分好,田里一边整理,一边顺手将信件上的尘土掸掉--他希望每封信到达主人手里的时候,都可以尽量保持整洁的状态。   这算是对寄信人的尊重,也是对收信人的尊重。那是最早来到邮局的时候,苏舒告诉他的。   「这封信是你送的吧?」冷不防被打断,田里抬头,看到苏舒拿着一封信问他。   看了一眼对方手里的信,田里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皱起了眉。   「是那个收信人是「王语岚」的信吧?这封信我印象深的很!   「因为这段时间里,同样的信我收到三次!三次耶!收信人是一个人,可是地点却不同,这一封是我前天中午送信时候退回来的,正好碰到那家的主人取信,对方告诉我那里根本没有叫那个名字的人,就把信给我了。」   田里抓了抓头,表情颇有些为难,然后忽然贼贼一笑,耍帅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家的主人是个美人来着,虽然年纪比我大了一点,不过......」   看着又开始跑题的田里,苏舒抽回他手里的信,将那封信放到了收信人不详的一栏。不理会田里,苏舒兀自进行手里的工作,还剩最后一兜信件就整理完了,拿起一封信,正要将它按照区域归类,忽然--   苏舒愣了愣,然后把刚放入的信件抽出来,两封信对比了一下,居然一模一样!   「喂!你看,又是同样的收信人。」   听到他的话,田里凑过来,在看清楚苏舒所指的地方时,立刻变成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不同的地址,又是同样的收信人--王语岚。   「这个收信地址好熟悉呢!」视线向上一斜,]扫到上方的收信地址,熟悉的地址让田里怔了怔。   「当然熟悉,不就是咱们现在待的这栋楼么!」斜了他一眼,苏舒将信捡出来,「九楼的118号信箱,离咱们这里蛮近的。」   「啊!九楼啊!我知道知道!」   田里却笑了,半晌神秘兮兮的对苏舒说道,「一会儿我们一起去送信吧,那是一家美容美体公司啦,职员一个个漂亮的不得了!很水哟!要不要一会儿一起过去看看?她们下班时间似乎还没到,说不定可以看到美女,然后约对方一起吃晚饭哟!」   苏舒看了田里一眼,半晌点了点头。   「不会吧!叔叔你居然同意了?天!我一直以为你对这些不感兴趣呢!」看到苏舒点头,田里却大呼小叫起来,「你这个家伙看起来年轻,爱好却完全像是老头子,没想到原来是闷骚啊!」   原本打算对田里的大呼小叫置之不理的,不过对方的反应越来越夸张,终于不耐烦的苏舒于是将信贴到对方脑门,「不好意思,这栋楼属于我的送信区域,这封信本来就该我送的好不好?」   听到男人无趣的回答,田里咋了咋舌,抱着早点下班说不定可以碰到九楼没下班的美女的想法,田里的工作速度不由得加快,两人合力之下,工作很快的完成了,一切完成之后,田里拿起之前就放在桌上的那封信,贼笑着拉着苏舒下班。   第二章 见不得人的女儿   她只能每天祈祷生下的孩子像自己的丈夫,千万不要像自己,千万不要......   可是十个月后,她真的生了一个「怪物」,代表过去的她的怪物。   坐着电梯没过几分钟就到了目的地,这栋商用楼的九楼到十一楼全部属于一家名叫「蝴蝶」的公司,美容美发、色彩顾问等等一应俱全。   原本以为设立在商用楼不利于美容院发展生意,可是这家公司打破了这个常识,生意非常好,九楼是她们刚刚买下并且装潢的,听说她们的老板最近还在进一步和八楼、十二楼的楼主交涉,希望再买下一层楼作为男士美容院。   「如果真的开了男人的美容院,我绝对去捧场。」田里对苏舒说着。   看着他,苏舒耸耸肩,田里的脸上就差没写「本人动机不纯」几个大字了,这个人心里想什么就完全表露在脸上,果然是从小被呵护长大的温室少爷性格。   心里评价着自己这位孩子似的同事,苏舒找着邮箱的位置,这栋大厦的邮箱原本是统一设立在一楼的,不过看来这家美容院生意不错,居然自己单独设立了邮箱,自己有必要将这个变动修改到自己的记事本上。   满眼看去都是淡淡的粉色,墙壁是淡粉色,空无一人接待处的柜子则是浓浓的粉,这种女性味浓重的空间让苏舒有些不自在。   大概是刚刚装修完的缘故,空气里有着一股特有的油漆味道,虽然称不上难闻,可是闻久了也很是难受。于是他加快了寻找邮箱的速度,和他相反的,田里却是悠哉的打量着。   「唉!怎么一个美女都没有?下班了么?灯明明还没关啊......」田里说着,忽然听到了脚步声,精神一振,向脚步声的方向转身,和对方视线相撞的瞬间,两个人异口同声叫了出来。   「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   来人是一位女性,穿着白色的套装,薄薄妆容打理的很精致,她拿着钥匙,看样子正要锁门。   看到对方对自己露出一朵温雅的笑容,田里也笑了出来,叫过还在找寻邮箱的苏舒,他为苏舒介绍,「这是我刚才和你提到的那个退我信的美女屋主。」   「这是「叔叔」。」可怜的田里一说出苏舒的名字就后悔了,该死的咬字不清,居然在美女面前犯了这种错误!   不过女人看起来却不是很在意的样子,掩着嘴笑了,「邮差先生,您的叔叔看起来真年轻,有什么保养秘方?我可是非常感兴趣的说!」   「不!他不是我叔叔,他是「叔叔」......」可怜的田里,解释了半天,只能越解释越慌乱。   这样的田里看起来很是好笑,半晌看够了他的独角戏,苏舒轻咳一声为他解围。   「我是苏舒,苏轼的苏,舒服的舒。」简单明了的解释,对方很快恍然大悟的点头,然后好笑的看着还在慌乱中的田里,田里打了两个大喷嚏。   「啊......抱歉!油漆的味道还是很大是不是?」女人递过一方手帕,那是一张带着蕾丝的布质手帕,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携带手帕了。   田里没有接过那张带着淡淡香味的手帕,朝苏舒伸出手,苏舒看了他一眼,将自己的手帕递给他。   田里不好意思的擦了擦鼻涕。   「您的手帕太漂亮了,舍不得用作这种羞愧的用途,现在还在使用布质手帕,真是优雅的爱好,布质手帕好,环保......」   花花公子的本能开始发作,听到田里的话,苏舒不以为然的耸了耸肩:这个人......前阵子还对随身携带布质手帕的自己说那是老头子的爱好。   真是两面派。   对于田里的谄媚,女人只是合宜的笑了笑,递给两人一人一张名片,「田先生不必这样客气,叫我名字就好。」   女人的名片上写着她的名字:季芸香。   名片和她本人有着统一的优雅感觉,淡淡的粉色,上面干干净净,不同于别人留下电子邮箱的方式,她留下的赫然是真实的个人邮箱。   看到那个邮箱的时候,苏舒挑了挑眉。正要说什么,却被田里打断了思路--   「哇!季小姐是「蝴蝶」的董事长?女强人喔!真是看不出来!   啊!不!不是看不起您的意思,不过您长得这样漂亮,居然这样能干......」   田里的慌张明显博得了季芸香的好感,女人俏皮的笑了笑,「怎么?   田先生心里的女强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穿着死板的套装,然后戴着严肃的黑框眼镜,每天和一群男人厮杀?」   漂亮的女人是花瓶,能干的女人则是男人婆--这是大部分人对于「女强人」的看法。   田里心虚的笑了笑。   对于这样诚实的表达自己看法的田里,季芸香体贴的笑了,「我可是完全不那样认为,女人应该能干,可是能干并不代表她要忽略自己的女性本能。向往美丽应该是每个女人的本能,没有人规定漂亮的女人一定不能干,能干的女人一定邋邋遢遢吧?   「或许,专注于事业的女性可能因为比其他女性忙碌,而减少站在镜子前的时间,不过现代化的美容手段则给她们提供了便利。   「美好的外表是女人展现给他人的第一印象,现在越来越多的职业妇女愿意花费时间精力,投资在自己的外表上,美好的外表不仅是给他人看的,更是愉悦自己的资本哩!美丽的外表可以让女人更加自信......」   「就像季小姐这样?」看着侃侃而谈的季芸香,田里笑了。   听到田里的问题,季芸香愣了愣,然后自信的点了点头。   「美丽不一定是天生的,气质也不是,透过修养,透过学习,每个女人都可以发现自己美丽的部分,就好像蝴蝶慢慢蜕变一样......」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季芸香笑了。   「哦!所以季小姐的公司才叫「蝴蝶」?」田里恍然大悟。   季芸香点了点头,她的心情似乎很好,打开身后的门,季芸香引两人进去,门后的别有洞天让田里感叹不已。   「哇!好多蝴蝶......」   门内就像一个蝴蝶展示厅,隔过透明的玻璃展台,里面有各种各样美丽的蝴蝶。   「我的收藏--蝴蝶标本。」看到客人对自己收藏的感叹,季芸香表情里有着满意的得色,纤细的手指顺着水晶一样透澈的玻璃表面滑过。   「发明标本的人真是厉害,留住了它们最美的瞬间。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人可以找到方法,把女人最美好的时间留住。」忽然想到了什么,季芸香显得有些苦恼,然后抱歉的笑了,「年纪一大就开始胡思乱想,呀!你看我在说什么?」   「季小姐看起来很年轻啊。」田里困惑的笑着,那种困惑愉悦了季芸香,挥挥手,季芸香笑了。   「只是保养的结果,唉......最近忙着公司扩建,连带心态都有些苍老,呀......」嘴里虽然说着忙碌,不过季芸香的脸上却暗藏得色,不显山露水的骄傲让女人看起来神采奕奕。   季芸香正说着,田里忽然打了两个大喷嚏,然后接下来就是接连的喷嚏。   「抱、抱歉!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想打喷嚏,哈啾!   抱歉!忍不住......哈啾!」拿着苏舒的手帕胡乱擦着鼻子,动作间旁人可以清楚看到田里通红的鼻头。   帅气的男人可怜巴巴的表情充分激起了季芸香的母性,女人匆忙打开门,「呀!果然是油漆的味道吧?我这就把门打开,呀!门外也刚刚油漆过,这可怎么办才好......」   苏舒吸了吸空气,忽然对还在慌张中的季芸香道:「季小姐,这些标本真是维妙维肖,看起来就像活生生的蝴蝶一样。」   似乎对于苏舒忽然的感慨有点困惑,不过季芸香还是点了点头,「啊......不是「看起来像」,这些标本本来就是真实蝴蝶制成的......」   看着苏舒,季芸香忽然笑了笑,「其实,这里面很多标本是我自己做的。」   这句话引起了还在喷嚏中的田里的诧异,「自己做的?真厉害!」   季芸香还是那样温文的笑容,「从少女时候起我就非常喜欢蝴蝶,为了寻找各种各样的蝴蝶去过很多地方,发现从没见过的蝴蝶的时候,那种感叹真是无法形容......」   女人顿了顿,轻轻敲着罩住标本的玻璃,像是审阅自己回忆一般似的,露出一朵怀念的笑意,笑着笑着,笑容忽然有些变质。   大概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吧,田里猜测着,为了转移女人的注意,想起自己的梦,犹豫了一下,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季小姐,可以问一个问题么?」   「啊?请,如果我知道的话。」女人又回复了平常的温柔笑容。   田里抓了抓头,像是回想什么似的。   「您知道不知道这样一种蝴蝶,翅膀正面是红色的,血一样的红!背面则是黑色的,收翅的时候几乎可以融入黑暗一般,飞起来就好像它在黑暗中发光一样!啊......对了!触角也是红色的!那蝴蝶非常大,大概翅膀展开有手掌这样大!」   梦里的蝴蝶就是那样的,红色的身影,这些天一直飞舞在田里的梦境里......美丽又恐怖的妖精。   田里的问题让季芸香很是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半晌,季芸香放弃似的摇了摇头,一脸抱歉,「从来没有见过那样怪的蝴蝶呢,田先生在哪里见过么?说不定是还没被发现的品种哟!」   她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啊?果然没有么?梦里啦!我是在梦里见到的。」田里很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听起来是非常漂亮的蝴蝶呢!」彷佛根据田里的描述在脑中想像了那样一只蝴蝶,季芸香感叹。   「是的,非常漂亮。」然而更加恐怖。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田里总有种感觉,那些蝴蝶彷佛要把人带到什么不知名的地点去,那一闪一闪的身影,就好像提灯而行的引路人手上的灯火......   「真希望我也可以梦到那样的蝴蝶。」季芸香说着,掩着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察觉对方委婉的逐客令,苏舒摸出那封信递给季芸香,「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其实我们今天来这里是送信来着。」   季芸香愣了一愣。   「我才刚刚把邮箱迁址,怎么这就有信来了么?」她诧异着,接信的手有些迟疑,半晌接过那封信,却在看了一眼之后将信掉落。   季芸香一直自若的笑容消失了,现在浮现在她脸上的,是一丝几乎可以称得上怪异的表情。   「怎么、怎么又是这封信?」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话音落下女人才发觉不妥,假装理了理头发,季芸香重新整理好心情,对两人道歉,「抱歉,我失态了。」说完这句话,她愣了很久,就像忘了两人的存在一样,许久之后才像忽然发现两人似的回神。   「请问......请问......」犹豫了很久,季芸香抬起头迎向苏舒的视线,「这封信是哪里寄来的呢?」   「......很抱歉我们也不知道,因为送到我们这里的时候全部信件混在一起,如果没写寄信人的话,这个问题没法得知......」苏舒老实的说。   季芸香咬着嘴唇,脸色也阴晴不定起来,半晌弯腰捡起地上的信,重新交到苏舒手里,「这封信虽然是寄到我邮箱里的,可是我不能收,那不是我的信。」   「信封上收信地址的信箱是季小姐的专用信箱?没有其他人收信?」为了确认,苏舒问了一句。   「是的,我不喜欢对着萤幕,电脑辐射对皮肤不好,所以专门开通了一个邮箱给客人,这个信箱应该还没开始使用才对......」季芸香的脸色开始苍白起来。   忽然想到了什么,田里也不禁脸色一变,「对了,那天我送错的信也是寄到季小姐那里,如果我没弄错,那次那封信是寄到季小姐家了,对吧?」   季芸香盯着田里,半晌点了点头。   「其实......」她怔了怔,半晌低下头去,「我还收到过两次同样的信。」   田里和苏舒对视一眼,田里立刻想到了自己手上送出去的那几封信--是的,同样收信人,不同收信地址的信件,莫非......全部送到了季芸香的邮箱?   「第一次收到的时候正要搬家,以为是前面住户的信也就没有在意,把信那样搁着了,可是搬家之后没几天,又收到了......」陈述这件事的季芸香看起来有些焦躁,她开始不停的揪着自己的手指。   「那个时候开始觉得奇怪,很快的又搬了家,每天盯着邮箱,我想看看到底是谁把信送来的,没想到这样一来倒没信了。安稳了一段日子一直没有收到类似的信,本来以为没事了的,结果前天......」   大眼睛看了一眼田里,季芸香随即低头,嘴唇咬得更紧,「前天,又收到了,田先生送来的。」   「啊!难怪我正往邮箱放信季小姐就出现,难道你一直盯着那个邮箱?」细细回想那天的情节,田里这才发现,那天季芸香看到自己的表情确实不大对头。   季芸香苦笑了,苦笑过后就是恍惚的表情。   「太奇怪了,真是太奇怪了!那个名字我从来没听说过,我根本不认识那个人......」她只是反覆重复着一句话。   说不出什么安慰她的话,田里求助的看看苏舒,「其实......我倒建议季小姐把信收下。」半晌,苏舒忽然开口却说了这样一句话。   「啊?」同时露出不解神色的不仅是季芸香,还有他的同事田里。   看着两人,苏舒笑了笑,轻轻晃了晃手里的信,「季小姐,身为一个邮差,我相信一件事:只要有收信地址和收信人,就一定会有人收信。   「这是季小姐刚才送给我的名片。」拿出季芸香刚才给他的名片,苏舒继续说着,「这张名片代表了季芸香这个人,对吧?对于大家来说,每张名片都代表了一个人。就好像名字,每个名字也代表了一个人......」   聆听他话语的两人表情更加迷惘了,看到这样苏舒也不慌张,「所以对于邮差来说,每封信其实也代表了一个人,代表了寄信的人是想要写信的那个人。   「举个更加贴近的例子:好比银行存摺,一个帐号加上户主名,汇钱就不会出现失误,没有人想要汇错钱吧?就好像没有人想要寄错信一样。   所以......」   「所以......」听着男人不明所以然的比方,季芸香只能僵硬的重复对方的话,她还是不懂那个叫苏舒的邮差想要说什么。   「所以那封信一定会有人收的。」微微一笑,苏舒下了结论。「我建议季小姐不妨把信放到邮箱里试试看。」   苏舒的话听完了,季芸香的表情却更加怪异。   「邮箱的钥匙只有我有,除了我没有其他收信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除了我怎么可能有别人取走信?」这个男人到底什么意思?他的话就像罩了一层面纱,似乎想要暗示自己什么,可是狡猾地不肯挑明。   「对不起,苏先生,我不能收那封信。」季芸香最终拒绝了苏舒的建议。   苏舒又微微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像一根针,季芸香忽然觉得这个狐狸眼的邮差笑得异常刺眼,正想下逐客令,对方却先开了口。   「时候不早了,打扰季小姐这么久有些失礼,那么,我们就离开了。」   苏舒还是那样淡淡的笑着,将被拒收的信放入随身包里,点头示意之后离开。   田里看了看苏舒,又看了看盯着苏舒背影发呆的季芸香,半晌低声对季芸香说了一声再见,在打了两个痛苦万分的喷嚏之后也匆匆离开。   「喂!你刚才和季美女胡说些什么啊?」   对于苏舒刚才的表现十分不满,田里一边抱怨一边惊异的发现:离开了那个房间,他真的不打喷嚏了。莫非真的是油漆过敏?看来以后要注意一下少去刚粉刷的地方了,流鼻涕的帅哥未免太逊。   「我没有胡说啊。」苏舒的表情却十分无辜,「寄了那么多次,应该是真的。」   看了眼苏舒,田里的视线下滑,盯着苏舒的包,「喂!你说......要不然我们打开信看一下?我觉得这件事很奇怪......」   话没说完,没说完的话梗在了苏舒冷冷的眼神中,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包,苏舒垂下眸子,「我们邮差只是传递者,将信送到收信人手里才是我们的工作,代为收信、看信可是职能外的事情。」   「......」田里皱着眉头,愣了愣,半晌下了结论,「我很早就觉得了,叔叔你真怪。」   「嗯?我可不觉得呢,你那口破烂国语才是真的奇怪吧?乖侄儿......」   「你你你!我都说了那是口音问题没办法......」   田里不停抱怨着,苏舒偶尔回他一句,两人的话声很快听不到。季芸香站在原地许久,走到拐弯处,看到墙上一个崭新的粉色邮箱,拧起了眉毛。   「我以外的收信人......么?」   看着空无一人的身后,一阵凉风不知从那里吹来,季芸香不由抱了抱自己的肩膀。   「一定会有人收?一定......」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心中忽然生起一股恼怒,季芸香快步走到办公室拿好自己的包。   「一定是那个家伙!」嘴里骂着,经过门卫的时候却依然浮起温柔的笑意,迅速抵达停车场,找到自己车子的季芸香随即驱车回家。   季芸香的家位于偏郊外的地方,欧式花园风格的别墅出自她的主意,三层的别墅加上外面种满鲜花的院落,看起来就像童话里才有的魔法小屋,可惜......   里面住的却是见不得人的丑八怪!咬牙切齿的,季芸香将车粗鲁的停在车库,不等自动门关上,她已经从另一道门进得屋去。   「谢如香你在哪?给我滚出来!」   完全没了刚才在田里他们面前的温婉样子,现在的季芸香看起来倒像个母夜叉,甩掉脚上高达八厘米的高跟鞋,没了重担的脚踩在地板上时一阵酸痛,疼痛让季芸香的情绪更加糟糕了。   明明讨厌穿高跟鞋可是不得不穿,她的身高太矮,一定要加上鞋跟的八厘米才是她心里的完美身高。   为此,即使因为长期穿着过高的鞋子,导致脊椎出了毛病,她还是不顾医嘱照穿不误。   「谢如香你这个小混蛋,快点给我滚出来!」半晌没有看到自己要找的人,季芸香踏着重重的脚步上了三楼,不开灯,她直直走到走廊尽头,用力推开那里唯一的一扇门,屋里没有开灯,之后窗户外面的月光为室内洒下一片薄薄的银色光亮。   屋内传来一声不大的响动,顺着声音,季芸香迅速的找到了那瞬间躲入窗帘之后的小小身影,看到那一幕的季芸香火气更甚,绷紧嘴唇,她踏步过去,将窗帘后的小人儿拉了出来。   一头及肩的头发盖住半张脸,依稀可以辨出被季芸香拉出的是个小小女孩,大概是季芸香用力过猛,女孩重重的摔倒在地。   如果是平常的小孩,这种情况早就哭了,可是这个孩子没有,只是惶恐的低着头,小小的身体蜷缩着,颤抖着。   「妈、妈妈......」   她竟然是季芸香的女儿!   听到女孩对自己的称呼,季芸香又是一阵厌恶。   母女连心,她本想扶起那个看起来很可怜的孩子的,可是低头看到女孩被层层绷带遮住的小脸时,季芸香重重给了女孩一巴掌!   「你这个丑鬼!要你老实待在家里,不要随便和人说话,你说,你把家里的地址给了别人是不是?用了别人的名字?」   那个邮差的话她反覆想了几遍,忽然想通了:一定是这个家里自己以外的人把地址留给别人了,说不定用的是假名。   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她怎么忘了呢?那种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大概是两年前,家里忽然收到奇怪的信,原本没有在意,后来却有小孩找上门来,说要找一个叫「芸香」的女孩。   季芸香自然是把那个不知哪里来的野孩子赶了出去,还是晚上丈夫路过女儿房间,听到哭声之后盘问,才知道那个孩子是女儿透过杂志用假名结交的笔友。   谢如香没有上学--季芸香坚决反对她入学,女孩每天的生活只有保姆和家教,保姆每天只做白天,负责做饭,另外每周有三天一名家教会过来教女孩简单的学科。   不知道是保姆或者家教带了儿童杂志给女儿,渴望和同龄人交往的女儿在他们的鼓励下,利用书信的方式,偷偷结交了一个笔友,季芸香和丈夫都是有事业的忙人,信件都是保姆在取,如果不是对方找上门,季芸香可能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还是让孩子去上学吧,一直不上学,她太寂寞了才会做出这种事......」丈夫当时是那样说的。他的提议马上遭到了季芸香的反驳。   「不!让那个孩子上学才是可怜!天!她长成那样!她的同学一定会取笑她的!她会被欺负的你知道不知道?」季芸香只是抱着不断哭泣的女儿,对丈夫吼叫着。   当天她解雇了那名保姆和家教。   「你很奇怪。」丈夫当时只说了这样一句。   久而久之,丈夫也就不再提让女儿上学的事,他们夫妻的感情也越来越淡,所以现在这个房子里基本上就住着她们母女二人。   看着地上不断颤抖的女儿,季芸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讨厌女儿,就像讨厌过去的自己。   她知道女孩层层绷带下面是怎样一张丑怪的脸!   那张丑怪的脸就像照镜子一眼,照出了过去的自己,照出了完美皮相之下真正的季芸香,女儿就像一根刺,时刻提醒着季芸香她最想遗忘的过去。   那是没有人知道的过去:季芸香做过整容手术。   手术之前,季芸香的脸就和现在的女儿一样,甚至还要丑陋一些,她有记忆以来就在孤儿院。   小的时候她不明白父母为什么抛弃自己,孤儿院的老师为什么从来不抱自己,节日时候为什么只有她从来拿不到零食,上了小学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排挤,为什么被嘲笑,情窦初开的她的情书被喜欢的男生贴到公告栏,她被当作笑柄整整嘲笑了一年。   直到有一天,她看到自己的桌面上被人写了三个字--丑八怪!   她才明白,自己原来是个丑八怪。   太丑了,所以不被任何人所爱。   太丑了,所以再能干还是没有人赏识。   她唱歌是班里最好听的,可是领唱却是班里一个唱歌有点走音的女生,那个女生是个笨蛋,一首歌教十来遍也学不会,可是只要她可怜兮兮的抹抹眼睛,老师和其他同学就会慌张的对她说:不要紧,慢慢来。   因为那个女生长得很可爱。   为了让自己变得可爱一点,稍微讨人喜欢一点,季芸香开始偷偷模仿那个女生的打扮,说话的方式,可是却被嘲笑:丑人多作怪。   整齐的浏海让她原本就宽阔的额头更加明显了,那双不一样大的眼睛也露了出来,蝴蝶结绑在头上,让她的脑袋看起来像带着叶子的萝卜,整个人看起来更加丑怪。   她才知道,她应该换掉的不是她的穿着,不是她的说话方式,不是......   她应该换掉的是她的整个长相。   想通了之后,她开始打工,一边打工一边开始慢慢作整容手术,没有消肿的脸更加恶心,她每天忍住恶心照镜子,期待一个崭新的自己。   为一名教授打工的时候,她第一次接触到了蝴蝶这种生物,她被它们的美丽迷住了。然后为它们蜕变之前的丑陋震撼!   那么美的生物,居然是由那么丑的东西变来的!   那不就是她么?她想,她就像蝴蝶一样。要经过慢慢蜕变,才能得到世上最美的模样。   然后她终于等到了自己蜕变后的模样。   开始有人偷偷说她漂亮,然后开始有人给她写情书,找工作的时候更是顺利,她本来就能干,漂亮的相貌只是她的另一项资本。   必不可少的资本!她知道,如果没有漂亮的长相,她的能干或许一辈子都不会被人发掘。无奈却可悲的现实。   她找了英俊的男人结婚,她住在漂亮的房子里,她喜欢漂亮的东西。   然后碰到了一个难题:对方想要孩子。   孩子?心里最阴暗的角落就那样被照亮了!   季芸香惊恐的拒绝了:孩子?开什么玩笑?怀孕会让我的身材走样的!   那个只是表面上的原因,她真正的忧虑是「遗传」。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丑八怪的孩子呢?如果真的生出来一个丑八怪,别人一定会怀疑的!   自己曾经是个丑八怪的事实一定会被揭穿的!她绝对不要这种事发生!   可是后来挨不住婆家的压力,她还是怀孕了,孕期她瘦了十公斤,每天盯着自己的肚子就像盯着一只怪物。她只能每天祈祷生下的孩子像自己的丈夫,千万不要像自己,千万不要......   可是十个月以后,她真的生了一个「怪物」,代表了过去的她的怪物。   丈夫纳闷于女儿惊人的丑陋,给她取名如香。   「如香,就像芸香一样,希望这孩子长大了能和妈妈一样漂亮。」丈夫当时是那样说的,听在季芸香耳中却只有讽刺:像自己一样?像自己一样的丑八怪?   丈夫起的名字真的灵验了,女儿一天天长大,越大越像她的母亲--   整容之前的样子。   女孩的心思总是敏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女儿开始知道把自己的脸遮起来,看不到女孩长相的季芸香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更加害怕,她不知道绷带后面的脸丑陋到什么地步了!   她已经忘了自己之前的长相了,她害怕回忆起来那段时光,可是女儿蒙着绷带的脸却时刻提醒着她那段日子。   「如香乖......以后不要和外人联系,妈是为你好,等你再大一些,妈给你施魔法,让你变得比谁都漂亮,比妈都漂亮。」   看着地上的女儿兀自颤抖的样子,季芸香叹口气,闭上眼睛,紧紧抱住那小小的身体,念咒一般说着,不知说给女儿听,还是说给自己。   「记着,不管妈怎样对你,都是为你好,妈爱你,就像爱自己一样。」   对着那小小的耳朵说完最后一句,季芸香松开了女儿,挥开那不知何时攀上自己的小手,毅然的走出了女儿的卧室。   独自一人躺在大床上,原本已经累极,然而一想起睡前的保养还没有做,季芸香硬打起精神开始涂涂抹抹。   因为没有,所以她比任何人都努力;因为得到来之不易,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懂得珍惜。   她撑到涂完护甲油后忍不住睡着,她真的做了一个关于蝴蝶的梦。   就像那个邮差说的,她梦到了有着一面黑色一面血红翅膀的蝴蝶,黑暗中彷佛会发光的蝴蝶是她曾经见过的,那样美丽的生物她怎么可能忘记?   那是她见过的、世上最漂亮的蝴蝶啊!赤黑的翅膀就像魅惑的妖精,吸引她全部的目光!   那蝴蝶向前飞着,慢慢的飞,她着迷的顺着那红色的轨迹向黑暗伸出走去,那红色的身影落在了黝黑的土地上,黑暗中,就像一朵赤红的花。   她忍不住伸手,想抓住那红色的精灵,可是被抓住的却是她!   红色的蝴蝶眨眼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一只苍白的手破土而出,死死的抓住了她的手!   第三章 阿姜的恐惧   女孩继续说着,她的头始终没抬起来,就那样毫无生气的垂着,半长的头发盖住了她的脸。一瞬间,阿姜想起了死狗由于被勒断而呈现怪异角度的脖子!   阿姜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妇女,她其实才三十多岁,可是很多人都以为她已经快五十,她早早相亲结婚并且生养了两个儿子,两个孩子虽然成绩不好倒也没给她惹麻烦,丈夫是工人,虽然工资不高,却很听老婆的话,阿姜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为了多赚些钱,她现在在给别人当保姆,雇主的房子离她住的地方不远,不过却是和她的蜗居有着天壤之别的豪华别墅!   她是因为买不起城里的房子不得已住在郊区,不过那座豪宅的主人却是为了郊区良好的空气--这就是生活水平的差别。   年轻的时候还会因为羡慕而嫉妒,而现在她只会羡慕,人的年龄一大,也就懂得了什么才是本分。   那栋房子孤零零的矗立在那里,从开工的时候起就成了她那边居民的谈论对象,豪华的外观让人唏嘘不已,神秘的住户也成了左邻右舍茶余饭后谈论的对象,她知道周围的小孩子们偷偷把那里叫做「巫婆的糖果屋」。   那是西洋童话里的玩意儿。   虽然并不相信小孩子的话,不过那座房子在阿姜眼里也是神秘的,即使在她来这里工作之后也还是神秘。   不过这里没有巫婆,屋主是个能干又美丽的女人,明明和她差不多的年纪,人家看起来像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不说,听说还是一家大公司的老板。   阿姜没敢打听太多的事情,她知道作人家佣人的头条守则就是「少说话,多做事」。   今天其实才是她被雇佣第四天,真正工作也才第二天而已,一大早她便战战兢兢的站在了门口,正要按门铃,却听到里面一声女人的尖叫,阿姜吓了一跳,抬头才发现声音是透过二楼一扇开着的窗户传来的。   「太太!您没事吧?」她本能的问着。   对方苍白的脸不久从打开的窗户里探出来,板着脸的女主人轻声说了一声「只是恶梦而已」,然后按下按钮让自动门打开。   「太太,需要我做饭么?」她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根据她原来当保姆的经验,一般主人会要求保姆做饭的。   已经装扮整齐,完全不见刚才狼狈的女主人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不用了,对方笑得很温柔,可是那种高雅的笑容却让阿姜感觉尴尬的抬不起头来。   也对,这位看起来就精致的太太,和自己以前工作过的人家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人家根本不会看得上自己做的粗茶淡饭!   「阿姜姐你今天继续昨天的工作好了,继续把那些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好,什么东西该怎么摆都在这张纸上,希望今天我回来的时候这些事情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我想早点让这个地方看起来像个「」。」   女主人露出合宜的微笑,对自己的称呼礼貌却营造了一种奇妙的距离感。   阿姜接过图纸频频点头。   「对了,我提唯一一个要求--」女主人忽然不再微笑,表情严肃起来,听出主人口气里的认真,阿姜匆忙抬头。   「绝对--绝对不要上三楼。」   盯着自己的眼睛,女主人一字一字正色道。   膝盖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发软,阿姜只能拼命的点着头,表示自己完全明白。   女主人又恢复了笑意,和自己客套了几句随即从室内进了车库,没多久听到车子的声音扬长而去之后,阿姜意识到这间大屋现在就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喔哟哟!好大的房子......」茫然的看看堆积在客厅的箱子,阿姜卷起袖子开始干活。对于她这种住惯小房子的人来说,这栋屋子的构造实在有些复杂,她到现在也没搞清楚这栋房子究竟有多少房间,毕竟这几天她只是将东西拿出来摆好而已。   客厅的东西摆得差不多的时候她已然一身大汗,不过提前完成主人交代的任务让她颇有成就感。成就感过后就是好奇的心态--   在花园里逛了半天,然后又把一楼的每扇门打开,每看到一个房间,妇人心里就由衷的感慨:之前只是干活没有仔细看,现在看来这房子真不是普通的漂亮,这就是那种叫「品味」的东西吧?   看完一楼,她爬上二楼。   「我只是看看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擦拭而已。」她给自己找了一个不错的观光理由,然后进入了二楼主人的私人空间。   「好大的床!   「啊!好多衣服......   「这睡衣怎么这么露?   「这么多瓶瓶罐罐......」   就像回到了小时候在陌生的地方探险一样,进入女主人卧室的阿姜一脸新奇,东摸摸、西看看。   她为女主人卧室后面赫然出现的个人衣室惊叹不已,为那附带三温暖的浴室一脸欣羡,最后她驻足在女主人硕大的化妆镜前,桌上摆了无数的瓶瓶罐罐,都是些写着外文字母的化妆品。   一辈子没化过妆的女人彻底被震撼了!   她只能依稀认得那个管状的东西是唇膏而已,谁知打开一看,却是黑乎乎的像个小刷子的东西。不懂的妇人拿起另外一个小罐子,拧开,她为那膏体的芳香味道吸引,鬼使神差的,伸出指头沾了一点抹在自己的脸颊上。   「感觉皱纹都没了哩!」对着镜子,阿姜啧啧着,她又试了试别的东西,一边试一边陶醉的看着镜子,就在这时候,忽然--   她看到一个黑影从半掩的卧室门口闪过,就像做贼被抓住的感觉,阿姜心头一紧,原本的陶醉完全没了,她手上的唇膏顿时掉在了地上,匆忙将唇膏捡起,妇人奔向房门,那门微微晃着。   刚才这里果然有人!不会是被主人看到了吧?不过要是主人的话为什么不进来?   阿姜抹了抹脸上还没晕开的不知名的化妆品,原本觉得好闻的味道就像罪证一样让她胆颤心惊,阿姜迅速出了门。   「太太......是您么?」阿姜小声的问着,视线向右看去,她听到哒哒的脚步声向那个方向去了......   她拿起旁边的鸡毛掸子,壮着胆子向那个方向走去,那里有一扇雕花的木门。   那扇门现在是虚掩着的,仔细看,可以看到它在微微晃动......   有人!阿姜吞了口口水,一步......两步......三步......   她已经摸到门把手了,手心布满黏黏的冷汗,阿姜硬下心推开了门--   「呀!」眼前忽然飘过的东西让阿姜吓了一跳,本能将那东西挥开的同时,阿姜紧紧闭眼,半晌不见动静的阿姜颤巍巍睁开眼,看到周围情景的时候,她再一次惊呆了。   「天哪!」眼前全都是蝴蝶!这间屋子里斑斓的,慢慢飞来的竟然全都是蝴蝶!   阿姜只见过田里的菜蝶而已,她从来没见过这样漂亮的蝴蝶,而且居然这么多!   那些蝴蝶关在一个与房间同高的玻璃容器里,安然的飞着,对忽然闯进的阿姜漠不关心。忽然想起自己进屋时候拍下的东西,阿姜向地上看去,她这才发现被自己拍下的东西乃是蝴蝶!   「哎?从笼子里跑出来的么?这只蝴蝶怎么没在里头?」小心翼翼的弯下腰,女人看向地上一动不动的黑色蝴蝶,指尖刚刚碰到那柔软蝶翼的时候,那蝴蝶忽然飞了!   阿姜又被吓了一跳,视线跟着飞起的蝴蝶向上,阿姜再次呆住,她才发现,那只蝴蝶另一面的翅膀竟然是红色的!   近乎血的颜色,赤红。   只一瞬间她就做出评判:这只怪异的蝴蝶是这间屋子里最漂亮的蝴蝶!   阿姜被那美丽的近乎妖冶的蝴蝶吸引了,她无法离开视线,那只蝴蝶飘啊飘,黑红的翅膀交替,就像闪烁着一般。   那只蝴蝶无忧无虑的飞舞着,飞进了门后,阿姜本能的拉开了碍眼的房门,却在看到门后的瞬间「」了一声软倒在地!   她看到了一个小孩子!   看到那孩子的瞬间她晕了过去,也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阿姜爬起来的时候只感觉自己浑身冰冷,想起自己刚才看到的东西她心有余悸,虽然只是一眼,可是她分明看到了那孩子满脸的绷带!   天!见鬼了哩!阿姜是迷信的,老人们说过只有鬼才蒙绷带,看到蒙绷带的人一定要避开!看到脱掉绷带的鬼就死定了!   那个小孩子千真万确满脸绷带的。   不过......哪有大白天见鬼的?   阿姜推开门,看到走廊上稍嫌刺眼的阳光的时候,身上寒意稍褪,走到楼梯口的阿姜正在踌躇接下来该怎么办,忽然--   强烈被注视的感觉,让她僵硬的将头抬向楼梯上方。   那里,一个小小的脑袋露在外面,被绷带蒙得严严实实的孩子看不清五官,阿姜只看到两个黑洞盯着自己。   阿姜感觉自己的腿又开始发软了。   挺住!挺住!   那个小脑袋看到自己看他,忽然消失,随即又是一阵哒哒的脚步声。   鬼走路是没声音的,鬼没脚......所以那个走路有声音的东西不是鬼......   用不知哪里听来的话安慰自己,阿姜捏了把冷汗,壮着胆子迈上楼梯。   「绝对--绝对不要上三楼。」踏上第一阶台阶的时候,女主人早上正色对她说过的话在她脑中闪了一下,可是......   「万一是贼子怎么办?我上去......是为这个家好!」心里安慰着自己,阿姜慢慢向被禁止进入的三楼爬去。   越是接近三楼的地板阿姜越是紧张,踏上最后一阶台阶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只要一步!她再踏出一步,左右的走廊就一览无遗!   那个家伙就在三楼,她就要看到他......   心脏跳的和擂鼓一样,阿姜正要踏出最后一步,忽然......   她只来得及感觉一阵凉风从自己面前吹过,一个小小的影子忽然从墙壁右侧冒出来,唯一露在绷带外的两个黑洞牢牢对上了自己!   阿姜当即向后栽倒,幸运的是及时伸出的双手抓住了什么,千钧一发的阿姜斜眼向身后看去,看到身后长长的楼梯,她心有余悸:这要是跌倒,脑袋岂不跌个大洞?   心脏怦怦跳着,她淌着冷汗回过头,看清自己抓着的东西的时候,原本开始平缓的心跳再度紊乱!   她抓着的赫然是那个满脸绷带的孩子!   「谢、谢谢......」对方的手冰凉异常,小小的手,看不出有那样的力量,竟然能抓住自己。   阿姜结结巴巴的道着谢,感觉自己嘴里有点乾。   那个黑洞缩小了些,阿姜听到从那个小小的身体里传出「咯咯」的声音。   他/她在笑......阿姜吞了口口水。   一阵晕眩,阿姜强忍住想要晕倒的冲动,她强迫自己向那人脸上看去,这才发觉那两个黑洞其实就是眼睛,那个孩子有一双好眼,黑黑亮亮的乌眼仁占据了眼珠的大部分颜色,只是远远看过去,会让她误以为那是两个黑洞罢了。   他/她不是鬼。   想明白这一层,阿姜顿时不那么害怕了,虽然眼睛还是不太敢直视那蒙着绷带的脸,不过还是和对方说话了。   「我......我是来这里帮佣的,你、你怎么会在这儿?」本能的感觉对方是个小孩子,生养了两个孩子的阿姜,驾轻就熟的用和孩子说话的口吻和对方说话。   「这、这是我家......」对方的声音从绷带后面传来,闷闷的,不过应该是个女孩子。   忽然想到了什么,阿姜再度开口,「季芸香是你的什么人呀?」   她庆幸自己记住了女主人的名字。   「妈、妈妈......」那个小人口里得出了让阿姜安心的答案。   不是鬼,也不是贼子,只是家里的小主人而已,这点让阿姜终于完全没了恐惧之心。   「我......我肚子饿,所以偷偷跑出来,然后看到阿姨你......」   女孩接下来的话让阿姜完全明白了:女孩住在三楼,会出来是因为肚饿,看到陌生人当然要躲,这样想起来,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阿姜带着女孩到一楼,在厨房里炒了香香的炒饭,女孩偷偷解开嘴前的绷带大口吃了起来,即使有点狼吞虎咽的嫌疑,不过可以看出女孩还在尽量保持乖巧的吃相。   是个懂事的孩子,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女孩,和自己家两个野小子完全两个样!   有了食物的交流,接下来女孩也开始愿意回答阿姜的一些问题。问到她为什么绑绷带的时候,女孩犹豫了很久,半晌才低着头说因为自己太丑,妈妈见了会讨厌,甚至会打她。   阿姜的母性被彻底激起,原本优雅的太太在她心里顿时没了形象,阿姜有点生气,再丑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怎么能这样呢?   不过想到这家细致到极点的装潢,想到那个随身飘著名叫优雅香味的女主人......阿姜叹了口气。有钱人的想法她永远搞不懂。   女孩请她保密不要说看到自己的事情,阿姜也乐得遵守,要知道,一旦说出那种事情,自己上过被禁止的三楼的事情岂不就曝光了?   为了两人好,这件事就成了两人的秘密。   这一天有惊无险的过去了。这事阿姜没和任何人说。   接下来几天阿姜还是每天一早去帮佣,然后在太阳下山前离开,房间整理的差不多每天的工作也少了很多,擦洗之后她也没什么事情做,瞒着女主人给女孩做饭成了阿姜的消遣。看了两天之后,那个孩子脸上的绷带也就不那么碍眼了。   事情变得不对头是三天后。   那天,阿姜和往常一样到了季家,女主人似乎提早走,她到的时候女主人已经离开了,进到客厅,她意外的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背朝她坐在餐厅椅子上。   似乎哪里不太一样......   那个想法在阿姜脑子里闪了一下,没有引起她更多的注意,阿姜笑着对女孩说:「今天怎么坐在餐桌旁呀?肚子又饿啦?」   不在意的说着,阿姜穿好了围裙,弯下身子,正想和平常一样摸摸女孩的头,忽然......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   「今天怎么把绷带拆掉了?」   由于弯下身子这个动作,她看到了孩子的正面,她发现,今天,那个孩子脸上根本没有绷带,只有脖子上剩下的绷带标识着女孩的身分。   阿姜仔细看了看女孩。   大大的眼睛,白净的脸,多秀气的孩子?哪里丑!唔......不过......小脸上从哪里蹭来那许多土?黑黑的......   大概是去蝴蝶的房间了。阿姜想着,拿起毛巾想为女孩擦净脸上的土,却被女孩忽然转向自己的黑眼珠吓了一跳!   拿着毛巾的手当即不敢再向前一步,阿姜看着女孩,感觉这个孩子好像今天哪里不对劲。   女孩的衣服上也有土,像刚从哪里钻出来似的。   女孩看了她一眼,也不抬头,小手玩弄自己脖子上的绷带。   气氛一时有点古怪。   平时两人也不太说话,可是从来没有现在这样冰冷的感觉。   阿姜缩了缩身子,唔,天气开始转凉了么?   「明天是你的生日吧?」想起前天和女孩聊天时对方无意中泄漏的资讯,阿姜决定用这个打开话题,「阿姨给你做个蛋糕吧,对了,你还没告诉阿姨你叫什么名字呢。阿姨要把你的名字用草莓果酱写在蛋糕上。」   小孩子都是喜欢蛋糕的,她知道。   果然,女孩抬起头,虽然抬起头,却没看她,阿姜虽然还是觉得怪怪的,不过所幸女孩毕竟开口了。   「王语岚。」女孩的声音嫩嫩的,似乎比平时低些。   这个孩子还是这样不爱说话,阿姜看了眼女孩,看到女孩脖子上的绷带,忽然冒了一句,「脸上的绷带都解开了,脖子上那个也解开吧,不勒得慌么?」   女孩点了点头,玩着绷带的手将绷带两头拉起,女孩皱了皱眉毛,「勒死了。」   「勒死了怎么还不拿掉?阿姨明白了,系成死扣你拿不掉是不是?   哎!和阿姨说嘛!阿姨这就给你拿掉!」阿姜基本上是个直肠子的女人,看到女孩皱眉便二话不说再度蹲回女孩面前,她开始解带子。   双手碰到带子的瞬间,阿姜忽然感觉手下一阵诡异的凉。   原本以为凉意来自没关的窗户,可是现在,她忽然觉得......   凉意竟是来自这小小的女孩?   怎么可能!她扯了扯嘴角,开始专心的解开女孩脖子上的绷带。绷带长长的,在女孩的脖子上绕了竟不知多少圈!   一开始阿姜心里只是心疼,可是随着绷带的层层剥落,那种心疼开始慢慢变质,手指彷佛冻僵般的越发迟钝,阿姜解开绷带的速度越来越慢......   她觉得自己将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阿姜的眼皮开始跳,不停的跳,按照老人的说法,这不是好兆头。   随着渐渐剥落的绷带露出的,是女孩纤细的脖子,原本被乱麻一样的绷带盖住的脖肉部分慢慢出现在阿姜眼底。   青......   紫......   绷带不是阿姜猜想那样松垮落在脖子上的,按照女孩脖子上深刻的勒痕来看,这绷带竟是生生勒着女孩脖子的!阿姜的手开始颤抖。   最后一层绷带即将剥落,阿姜发现自己抖的厉害,完全无法继续下手下去。   黑色的血液干涸的痕迹透过绷带展现在她眼前,她可以看到绷带勒住的脖肉深深陷下去!看到翻出的白肉!那种深刻的程度......那种几乎变形的脖子......   她忽然有种女孩的头随时可以掉下来的感觉。   阿姜不敢动了。   「怎、怎么会这样......」阿姜颤抖着后退。   原地坐着的女孩却像是对她的反应完全不诧异,只是低着头维持原本的姿势,慢慢持起细长的绷带,女孩继续玩弄着带血的绷带,就像别的女孩玩弄她们的布娃娃。   「那种程度的伤痕......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活着......」阿姜颤巍巍的,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见过,处置得了狂犬病的土狗的情景。   那是一头很大的狗,得了病乱咬人,村人不敢妄自抓捕,便设了圈套,疯了的狗儿最终落到了陷阱里,一根绳子随即将那狗儿吊起。   紧接着,村里两名大汉用力将绳子分别向两个相反方向用力,那狗开始挣扎得厉害,最终,伴随着一声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原本胡乱挣扎的疯狗抽了两抽,不动了。   那时候她壮着胆子在父亲身后偷偷看了一眼那狗,松开绳子的狗儿脖子上有深可见血的勒痕,肉在绳子中间翻出来,被扔在地上的狗儿的脖子呈现一种奇怪的角度。   父亲说那狗脖子断了。   脖子断了,不可能活着。   「......那样子......不可能活着......」阿姜的脸越发苍白,眼前的女孩竟和多年前看到的那只狗儿的尸体重合,她开始不断的后退,直到身子撞到窗户无处可退。   「所以我说勒死了......」女孩嫩嫩的声音幽幽传来,原本觉得像棉花糖一样可爱的嗓音现在听起来无比阴森,阿姜瞪大了眸子!   「勒死了......我被那个女人勒死了......」女孩继续说着,她的头始终没抬起来,就那样毫无生气的垂着,半长的头发盖住她的脸。一瞬间,阿姜想起了死狗由于被勒断而呈现怪异角度的脖子!   「啊--」   眼前一黑,阿姜直直向旁边倒了下去,彻底人事不醒。   第四章 那个孩子   「生日,你的;   蛋糕,我的。」   一直没说话的女孩却忽然开口,谢如香这才看到蛋糕上写的并不是自己的名字。   「什么?你说不做了?」拿着话筒,季芸香忍着想要翻脸的冲动,耐着性子和电话另一头的女人说话,「暂时不说这个,你怎么可以不锁门就离开?万一进了贼子怎么办?」   回家的时候季芸香吓了一跳,家里门户大开不说,玄关还有一双廉价的女人鞋子。   想到大概是帮佣女人的鞋子,季芸香本想立刻质问对方这是怎么一回事,谁知进屋才发现自己家里正在上演空城计!   她当即打了电话到那个女人家里去!   对方一开始坚决不接电话,后来季芸香口气强硬了一下,才让大概是她丈夫的男人将电话转给她。   接了电话的女人却还是半晌不说话,虽然不说话,对方倒是还拿着电话--季芸香可以清楚的听到那个女人急促的喘息声。   「回答我的问题!」季芸香提高了嗓门。   「死人......屋子里有死人!」   忽然开口的女人,拔高的声音震得季芸香耳朵发麻,她不得不将话筒暂时移开自己的耳朵,然后很快重新贴上。   她不明白那女人到底在说什么!   「屋子里......有个......绷带......小女孩......勒死了......」女人接下来的话模糊不清,季芸香只听到对方上下牙关打架的声音,至于对方嘴里说的也就听到几个关键字。   对方一说绷带她就明白了,季芸香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到三楼了?不是告诉你不要上么?哼!你辞职也好,就算你不辞职我也会辞退你!」怒火从胸中直往外冒,季芸香的视线向房顶瞪去,彷佛自己瞪着的是几层地板之上那个瑟缩着的小小人儿。   想到秘密可能曝光,恐惧中的季芸香气不打一处来!   「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在三楼?你杀了人吧!太太,你别装高雅了!那鬼出来了!被你勒死的鬼出来了!她就要去找你了!」完全不理会季芸香口气的严厉,电话另头的女人歇斯底里的吼叫一通,然后重重挂上了电话。   盯着不断发出嘟音的话筒,季芸香呆住了。   「那女人......说什么呀!简直是疯子。」   季芸香怔了怔,关了电话,开始整理屋子。   没整理几分钟就烦了,蹬蹬爬上楼去,站在女儿屋前,站了好久,她本来想教训那个不听话的孩子一顿,不过看了看腕表。   「生日快乐。」她只说了这一句。   现在已经凌晨,是自己生下这个丑怪孩子的日子。   忽然苍老了几岁,季芸香慢慢下楼,站在自己收藏蝴蝶的屋子里看了许久蝴蝶,然后去睡觉。   辗转中,她听到有脚步声从楼上接近,步伐密集,明显是孩子的步伐,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消失在自己门口,静止了很久,然后慢慢离开,消失于爬楼梯的声音间。   想到三楼自己的孩子,季芸香咬了咬唇,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觉。   梦里,她出现在一个漆黑的场所,她又看到了那只蝴蝶,那只蝴蝶带领着她走向更加黑暗的地方,她直觉那是她去过的地方。   什么时候呢?什么地方呢?   她记不起来了。   她看到自己双手不知什么时候牵了长长的绷带,手一抖,她几乎将绷带掉下去。颤抖的将视线迎向绷带,她看向绷带消失的黑暗处......   她看到了被绷带交叉勒紧着的,孩童细细的脖颈。   她「啊」了一声,照亮她视线的蝴蝶被她的声音惊走,重新陷入黑暗的她慌乱不安,惊慌中,她感觉原本松松被自己牵着的绷带忽然被拉紧。   她毛骨悚然的感觉绷带越来越紧......   来了!来了!   绷带的另一头......有什么人走过来了!   黑暗中,一双冰冷的手顺着绷带摸上了她的手,然后......   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捕获。   季芸香一头大汗的醒来。   透过白纱窗帘,她看到外面已经微熹。   原来是梦。季芸香松了口气。   重新低下头,她看向自己的手腕,原本应该什么都没有的手腕上却有了意外的东西,季芸香瞪大了眼睛--   红痕?怎么可能?   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腕,季芸香试探的轻轻碰触自己的手腕,她用左手用力握了握自己的右手腕,又用右手轻轻握了握左手的。   「是梦。」她目光向前,「只是梦而已。」   她看了看床头的闹钟,离她上班的时间还很早,可是她知道自己再也睡不着,换上家居服,她索性下楼。   天气不错,出去浇花或许是个好主意。   心里想着,她开了门,却被放在家门口的一个大盒子吸引了注意力。   季芸香皱着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起了盒子。   看样子似乎是个生日蛋糕。大概是丈夫送来的,只有他知道女儿的生日。   很快说服了自己的季芸香心不在焉的拿起蛋糕盒进屋,想了想,她移开了蛋糕的盖子,然后......   蛋糕的盖子砰的掉在了地上。   原本已经消失的恐惧再度袭击了季芸香!   看到蛋糕表面「王语岚」这个名字的时候,季芸香苍白了脸!   「怎么可能?」   老天爷在玩弄她么?这个王语岚究竟是何方神圣?有人送信还不够,竟然还冒出了蛋糕!   她确定自己绝对不认识那个人!   咬着嘴唇,季芸香眼前一片花白。   撑着桌面才不至于倒下去,季芸香一瞬间想到了报警,然而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再看那个蛋糕一眼,她迅速的穿好衣服出了门。   谢如香肚子开始咕咕叫,摸着肚子,她看了看窗外,太阳快要落山了......   今天那个阿姨没有来,母亲走前也没有给她留下食物,之前没吃完的饼干吃完之后没多久就消化掉了,她觉得自己好饿。   盯着自己的房门,许久,她终于下定决心出去。   吱扭一声推开门,她轻手轻脚的出去。外面安安静静,有点昏暗。   她不怕暗,从小习惯了把脸藏在暗处的女孩并没有开灯的打算。   她慢慢下楼,经过母亲卧室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她看到了一只蝴蝶从收藏室飞出来......   「喂!你快回去!」她着急的叫了出来。   那些蝴蝶是母亲的宝贝,如果少了一只母亲会难过的!   不想母亲难过的女孩跑了起来,追赶着蝴蝶,试图将它重新赶到它应该待着的地方。那红色的蝴蝶在昏暗的楼梯间一闪一闪,却是飞向了相反的方向--它飞下了楼。   谢如香自然跟着下了楼,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蝴蝶上的她在餐桌前停住了。   「你......你是谁?」餐桌旁,坐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孩。   那个孩子低着头,面前一个大大的蛋糕。   「你、你是小偷么?你快走!要不然我报警!」不认识的人出现在自己家,除了小偷还能是什么人?   「不过......你要是现在走的话,我可以装作没看到你。」   坏人要坐牢,坐牢很可怜的,被关在房间里哪里也不能去的日子很难受--这点,她从小就明白。所以,谢如香现在很「好心」的劝这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偷」离开。   不过比起陌生人,谢如香很明显对桌上的蛋糕更感兴趣,她的肚子本来就咕咕叫个不停,现在又闻到了奶油甜甜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她的生日。   是妈妈给自己的蛋糕么?是了,昨天妈妈和自己说生日快乐的,她就知道,妈妈没有忘记她......   心里有点开心,谢如香慢慢蹭到椅子上,手慢慢伸向蛋糕,没伸多久手便被对方挡住,她看到了对方从脖子上垂下的绷带,然后愣住了。   她也和自己一样么?因为太丑所以需要围上绷带。那个人比自己还丑么?要不然她为啥一直不抬头......   「生日,你的;蛋糕,我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女孩却忽然开口,谢如香这才看到蛋糕上写着的并不是自己的名字。   她重新变得失望起来,可是对方却将蛋糕推向她。   谢如香饿极了,她开始埋头吃蛋糕。蛋糕非常好吃,吃完她才想起要对请自己吃蛋糕的女孩道谢,可是等她抬起头的时候,她惊异的发现对方原本坐着的位置空空如也。   「哎?」拿着叉子,小小的女孩偏了偏头,愣住了。   放下叉子,如香跳下椅子,左右看了半天,到处不见女孩的踪迹,咬了咬唇,如香打开了通往外界的门。   太久没有见过阳光,即使是落山太阳的光芒也让她感觉耀眼,用手在额前搭着小帐篷,如香看向门外的广阔世界,她看到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正往邮箱里塞什么东西,她知道那人是邮差,她曾经天天等待他们给她送来的信的。   那个人看到她愣了愣,「小妹妹,你是这家的孩子吗?」   如香点点头,也问了对方一个问题,「叔叔,你看到一个女孩子从这里开门出去么?」   「开门的女孩子?看到了啊,不就是你吗?」虽然觉得蒙着脸的女孩看起来极是古怪,不过这名邮差还是起了逗弄之心,不用说,这个略嫌轻佻的邮差自是田里无疑。   看着正要塞向这家邮箱的信件,他其实颇有些犹豫的∣∣又是那封指明「王语岚」收信的奇怪邮件。   之前季芸香已经强烈表明拒收这种信件,可是他再次收到了这样一封信,送还是不送?这是个问题。   和那个坚持要把每封信送到收信人手上的苏舒不同,田里对于这种事情没有那么执着,对于送不出去的信件一般会直接放入仓库,而不会像苏舒那样不厌其烦的打听,他没有那样的热忱,可是这一次......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没有办法将这封信放到仓库置之不理。   早上拿到这封信的时候,老实说,他的心情极其震撼,昨天晚上喝太多而有些晕的头也立刻清醒了,今天整个白天,他都在想这封信的事情,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决定将这封信留到最后再做打算,然后,终于......   他的邮包里就剩下这最后一封信了,他心里还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置这封信,然而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收信地址的所在地。   这是他的身体本能做出的决定,又或者是他的潜意识做出的选择,他正要将信投向邮箱,然后听到门声响动,本以为那位季小姐会出来再度拒收这封信,然而出来的却是个小女孩。   他仔细看了看门前的女孩,说实话,他心里有点毛毛的。   那满脸裹的严严实实,只剩两个黑洞疑似眼睛的女孩,让他几乎有种白天见鬼的感觉!   比「贞子」还够呛!田里啧啧道。   「不是我,是另外一个女孩子,她也有绷带,头发和我差不多长......」   女孩静静的站在门口,无法表达完善的女孩,似乎在拼命搜索词汇描述自己想要询问的对象。   这种有点慌乱的样子让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田里渐渐安了心,然后他正经的回答了女孩的问题。   「没有,这个地方很偏僻的,我刚才一路过来,一个人也没有看到。」   脸上绑绷带的女孩还有一个吗?奇怪,难道现在的孩子流行绑绷带不成?   这是什么流行趋势!   田里想着,看了看四周,说实话,这个地方真的有够偏僻,往南走确实有一片廉价住宅区没错,可是这边的房子就季家这一栋,沿途走来,他一个人也没有看见,连鸟都没有飞过几只。   「小妹妹,你是这家的孩子?」田里猜测着,看到女孩点了点头。   季小姐果然已经结婚了啊,还有了这么大的孩子,自己虽然凭经验知道对方没有看起来那样年轻,不过倒也没想到对方已经是母亲。   心里感慨着,田里朝门前的女孩走去,看到女孩畏畏缩缩想要关门,田里微笑着将手里的信递过去,「这是你家的信,既然你在的话就劳烦你帮忙拿进去,好么?」   田里看到女孩怯怯的接过信,老实说,近看这个孩子,他还是会觉得浑身发毛。天开始黑了,一来这里离市区有点距离,二来他也不想和这样一个可能让他做恶梦的女孩相处更久,田里最后笑了笑,正要转身离去,忽然......   「是那个孩子!」身后的女孩忽然开口,语气里激动。   田里怔了怔,看到女孩将信举的高高,将收信人的位置指给他看的时候,他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小妹妹,你说什么?可不可以说清楚一点?」   「我刚才问叔叔你的那个孩子,就叫这个名字,蛋糕上写着的。」大概是验证了自己没有看错很是高兴,女孩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然而她的话听在田里心里却是另外一番感受。   田里感觉自己的心跳开始慢慢加速起来。   额头不知不觉冒出冷汗,田里干笑了一声,弯下腰,「你是说叫这个名字的女孩就是你刚才询问的对象?」   女孩点了点头。   「你的意思就是她刚才还在?」   女孩用力的又点了点头。   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浓,田里彻底迷糊了。   「怪事了......季芸香明明说她不认识那个叫王语岚的人啊,她为什么否认?她说谎话不成......」田里暗自琢磨,直到听到对面女孩强烈的反驳,他才知道他把自己心里想的话不知不觉说出来了。   「妈妈从来不说谎话!」   这句话验证了女孩的身分--她果然是季芸香的女儿,看着女孩怒气冲冲维护自己母亲的样子,田里弯着腰,双手撑在微弯的膝盖上和女孩说话,「可是我之前送这封信来,你妈妈告诉我这里没有一个叫王语岚的人。」   「这里本来就没有一个叫王语岚的人,她刚才坐在我家餐厅里,我还以为她是小偷,我和她说要她快点离开否则就报警,结果......结果她就走了。」   女孩理直气壮的说着,她眼里平常的事情听在田里心里却是另外的感觉。   普通人会忽然出现在别人家里么?按照这封信的投递情况,这个叫王语岚的人应该是住在季家,关于这一点,季芸香之前否认过了,田里本来相信了季芸香的否认,可是如今按照季芸香女儿的话想......   那个叫王语岚的人......果然住在季家么?   住在他们家,却在今天才被主人看到......   想到这里,田里忽然觉得有点凉,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开始黑了。   「时候不早了,小妹妹回家去吧,关好门,别让不认识的人进家,叔叔要回去了......」   几乎是慌张的,田里和女孩告别,上路之前他给苏舒打了一个电话。   「喂!叔叔,我找到那个叫王语岚的人了,也不能说是找到......不过那个人确实在季家出现过,季芸香的女儿说她刚刚见到她了,蒙着绷带的小女孩,让人看了浑身毛毛的,呀......我手机快没电了,总之你先别下班,等等我啊!」   将手机胡乱扔到包里,田里迅速的发动了摩托车,进入市区之后他没有往自己居住的公寓走,相反的,他向邮局的方向开去。   苏舒看着手中发出嘟音的电话,皱了皱眉。然后视线向自己的桌上移去,桌子上放着自己明天要分发的信件,有一封信被从其他的信件中拿了出来,孤零零的放在一旁。   是给「王语岚」的信。   今天早上的时候,田里和他说过又收到「王语岚」信件的事情,寄送地址是他负责的区域--季芸香新家所在的位置,然而下午新的待发信件送到之后,经过整理,他赫然在自己的信件中再度看到了这封信。   地址换来换去的么?苏舒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他的「不好的」预感往往非常灵验。   而田里说要他等他,这点更加深了他的那种预感。   「苏舒还不回家么?」问他话的是早早准备好东西下班的张谨,爱家的好男人张谨,完全无法理解苏舒这种喜欢下了班还留在办公室的人。   「嗯,马上就走,路上小心。」对张谨笑了笑,苏舒对其他陆续走出办公室的同事挥手再见。   等到办公室就剩他一个人,田里还是没有回来,也是应该的,季芸香的家的位置离这里很远,骑摩托回来要花相当一段时间,田里那个家伙就是这样,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完全不考虑因为他的一句话,自己要在这里等他多久。   苏舒有些焦躁,他的焦躁不是来自于那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影的男人,而是来自桌上的信。   加上田里之前送的几封......这封信已经寄了多少封了?   频率似乎在加快了,是有要紧的内容吧?   信件的内容苏舒无权知道也不想知道,可是他从寄发的频率推测,那封信似乎很是要紧。   还是应该早点送出去。   想通了这一点,苏舒拿起桌上的信,他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他本来想坐电梯上楼的,可是现在正是下班时间,电梯十分难等,一点也不想浪费时间在电梯上的苏舒遂选择了步行上楼。   逃生梯在每一层楼的最右侧一个极不显眼的地方,大概是很少有人愿意步行上下班的缘故,这边一向很安静,灯泡坏了也没有人通报,结果就是苏舒一拉开进入逃生梯的门,就陷入了半黑暗的状态。   灯是声控的,他跺了跺脚,楼下隔着二层楼的灯泡和楼上隔着三层楼的楼梯亮了,整个楼道变得昏暗无比,不过有亮光总比没有好,对于这点并不太介意的苏舒决定摸黑上楼。所幸楼层并不高,他不用在这种对视力不好的地方走太久。   他是走路习惯放轻脚步的人,然而即便如此,空旷安静的楼道间,他的脚步声还是异常的大,甚至还有回声。那种跟在他的脚步声后的回声让他有种错觉,就好像有人跟在自己身后、踩着自己的脚步前进似的。   那种感觉容易让人胡思乱想。   苏舒习惯性的向身后看了一眼,他忽然愣住了。   为了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摘下眼镜揉了揉自己的眼镜,然而重新戴上眼镜之后,他确定自己并没有看走眼。   他看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发着红色的光。   迟疑了片刻,他向反方向走去,离地稍微近了些,他才发现那个东西可能是蝴蝶。   蝴蝶?他细细向那不明飞行物看去,然后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那就是一只蝴蝶,一面翅膀是红色,另一面翅膀是暗色,昏暗中看起来像是闪烁而已。   如果他没有猜错,那只蝴蝶另一面翅膀的颜色应该是黑色。   不......不是他的猜测,苏舒忽然想起了田里对人描述过的、那个有着蝴蝶的梦。   那种听起来匪夷所思的诡异蝴蝶,竟然真的存在......么?   皱着眉头,苏舒追着那绝美的蝴蝶而去,诚然他并不是被那蝴蝶美丽的身姿迷惑失去了意志,他只是想到田里的梦,发了一下呆而已,可是等他醒过神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站在了某个楼层。   苏舒看了看周围,老实说,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几楼。   这栋商业楼除了自己就职的邮局算是公用单位,其他的大都是私人所有,都是一些公司企业之类,每一层都有自己独特的装修,很多楼层是不欢迎非相关人员进入的,所以苏舒对于自己现在置身的地方可以说是毫无概念。   这里似乎已经下班了,只有应急灯开着,大厅里可谓是黑暗,那蝴蝶也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现在出现在苏舒面前的只有两架电梯。   看着电梯,苏舒愣住了,犹豫了一下,他按下了向上的按钮,站在中间的位置,他开始等待其中某架电梯可以先行下来。   然而电梯下得异常的慢,等不及的苏舒决定重新返回,从逃生梯上楼,上楼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凉风,他感觉额头一凉,用手摸了摸额头他才发现自己出了汗。   他看了看自己身后的楼梯,然后又看了看自己前面的楼梯,他止住了脚步。   从下午就开始的焦躁感越发膨胀了,苏舒拿出手机,想要给田里打个电话,然而......   盯着手机萤幕上完全不见的信号显示栏,没有信号?   眼镜后面,苏舒细长的眸子微微瞪大了些。额头再度冒出一滴冷汗。   看到通往楼层的门时,也不管这里是几楼,苏舒立刻拉门进去,然而走进去,看到里面环境的时候,苏舒脸上露出了一抹僵硬的笑容。   「预感......又成真了么?今天或许可以去买彩票。」   他进入的地方正是他之前追着蝴蝶进入的那个楼层,只有应急灯亮着的昏暗楼层的大厅里,两架电梯中央那个亮着向上箭头的按钮,发出的光异常刺眼。   于是,更多的冷汗从苏舒额头冒了出来。   右侧的电梯终于停了,看到闪烁在电梯外的楼层数的时候,苏舒笑了,一向冷淡的脸上有着不易被人察觉的苍白。   那个红色电子光点组成的数字是阿拉伯数字「」。   如果是别的地方大概没有什么问题,然而出现在这里就是个很大的问题。   苏舒工作的那间邮局位于这间大厦的五楼,五楼只是好听的,实际上就是四楼。四是不吉利的数字,现在的楼房尤其是商用楼,都会尽量避开这个楼层,于是就出现了各种代替四的方法,好比这间大厦,五楼下去就是三楼。   有点自欺欺人的感觉。   苏舒其实不喜欢坐电梯,也不喜欢走楼梯。   每次坐电梯也尽量不去看电梯上方的数字,可是越是不想看每次越是会留意到。   这个行为源自他心里的忌讳∣∣苏舒相信数字这种东西是顺序存在的,自从人们赋予它意义和名字的那一天起,就是那样的存在。   1的后面就是2,2的后面就是3,3的后面也必然是4。   而这栋大厦,3的后面--是5。这是不正确的,3的后面是4,而5的前面也是4。   4楼应该是存在的。   有过几次这样的情况:明明和别人一起下楼,可是走着走着,就发现只剩下他一个人,好不容易跑下楼,却被大家说速度好慢。   苏舒想或许他的忌讳就是在那几次产生的,苏舒常常想,为什么自己会下的那么慢呢?原因会不会是......只有他,经过了那个四楼?   因为比别人多走了一层楼,所以下得那样慢......   每当苏舒上下楼的时候,这个念头就像着了魔一样冒出来。   虽然脸上没有显露出来,可是这个恐惧却在他心里结实的扎根,最终成了一个忌讳。   之所以不去看电梯上方的数字,就是担心某一天会有看到电梯停下来是「4」的可能。   名义上说来,这间大厦是没有四楼的,电梯也经过刻意设计,刻意避开了「4」这个显示,也就是说,这台电梯原则上是不会显示「4」这个数字的,可是苏舒心里还是认为四楼存在着。   今天,苏舒真的看到了那个原本不可能出现的数字显示在他面前。   「田里,你可害死我了......」苦笑着,电梯门即将打开的前一秒,苏舒喃喃道。   电梯门终于打开--   第五章 最后的视线   她向绷带的另一头看去,那白色的带子的另一头消失在电梯内,随着电梯门的慢慢打开,她看到了电梯里那个小小的女孩。   「咦?您是叔叔......不!苏舒先生吧?怎么还没有下班么?」电梯里出现的赫然是苏舒认识的人,看着明亮电梯内笑着和自己说话的女人,苏舒的表情有点扭曲。   电梯里只有一个女人:季芸香。   季芸香只是客套的和自己寒暄,她似乎并没有注意电梯外面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不过......也对,一般很少人会留意每一层的具体样貌,而现在是下班时间,这种程度的昏暗也在情理之中,她没有察觉异样或许算是她的福气。   苏舒张了张口,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踏进去。结果最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递出了原本就在手里的信。   隔着电梯入口,季芸香盯着他手上的信很久,表情怪异,「邮差先生,我说过我不认识这个人,你不必再送类似的信给我。」   苏舒拿着信的手却没有收回,相反,他甚至将信向前送了送。   「收下吧。」盯着季芸香,苏舒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严肃,「你会碰到收这封信的人的,到时候,你要将信给她。」   季芸香的脸色却一下子黑了,露在外面的手握成拳,开始不为人知的颤抖起来,「邮差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能明白些说吗?不要说这些高深莫测的话行不行?你只是邮差而已!」   「是啊,我只是邮差而已。」面对女人几乎有点讽刺的口气,苏舒笑了,「所以,我只负责送信,收信是你们的事情。」   季芸香的脸色越发不好,电梯里白炽的灯光打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有些可怕。   不过苏舒却像没看到一样,手里拿着信置于女人面前,「今天早上,田里有一封信是要送到你家的,不用怀疑,就是这封信,然后下午,同样一封信更改了地址,送到你公司。」   「你想说什么?」   电梯门几次欲关,被苏舒伸脚挡住,季芸香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田里刚才打电话......」苏舒犹豫了一下,半晌重新将视线对上对面电梯内的女人,「他说他在你家找到那个收信人了。」   「怎么可能?」季芸香的声音霍然抬高,「我从来不知道--我倒要回去看看,我家里怎么会有我不认识的人存在......」   「是你女儿说的,现在回去的话你也找不到那个人,按照田里转述你女儿的话......那个人离开了。」说到这里,苏舒的表情也开始怪异起来,「听说是蒙着绷带的女孩......」   苏舒的话没有说完,他感觉自己挡在电梯门的脚被重重踩了一下,忍痛抬头便看到季芸香几乎变形的脸。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说过我不会收这封信的,你们以后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家,你们要是再和我女儿说话的话,我就去警察局控告你们涉嫌骚扰!」   连珠炮似的说着恶毒的话,苏舒看到女人扭曲的脸消失在慢慢闭拢的电梯门缝隙间,被迫缩回的手却是空空如也,借着最后一点缝隙向电梯内的地板上看去,苏舒发现自己手里的信最终还是掉在了女人脚下。   「谁发明高跟鞋的,简直是凶器--」盯着关上的电梯门,苏舒抖了抖被踩痛的左脚,回头看到昏暗的大厅之后他僵了僵。   按照现在这种情况,比较糟糕的似乎是他自己,苏舒扫视着四周,逃生梯--不通;电梯--有待尝试。   现在这种走不出去的情况,莫非就是传说中的「鬼打墙」?   站在大厅中央,苏舒冷冷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了烟盒和打火机,黑美人香烟熟悉的烟草香钻进他鼻端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浮躁的心慢慢回到了原本的位置。摘掉眼镜,苏舒闭上眼睛,任由烟雾层层将自己包围......   忽然--   一种奇怪的感觉促使苏舒睁开眼睛,隔着烟雾,他看到了一个小女孩。   应该是个女孩吧?因为她有着长长的头发,个子不高,只到他的腰间。   那个女孩低着头,一直低着头。   「小朋友,很晚了,该回家了。」眯着眼,苏舒对女孩说,他看到那个女孩按下了向上的电梯按钮。   听到苏舒和她说话,那个孩子慢慢的转身,「我在找人,找到他才能回家。」   女孩的声音嫩嫩的,可是口音有点奇怪,「我要找小顺子,小顺子个子很矮,穿着白色上衣,绿色短裤,叔叔你见过他么?」   苏舒想了想,最终摇头,「天太晚了,你先回家吧。」   「不行,我和小顺子说好要找到他的,那家伙自己走不回去,一个人,会哭的,那家伙是爱哭鬼。」   女孩轻轻晃了晃脑袋,苏舒注意到,她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心里一阵寒意,可是苏舒还是继续说话,「你不能没有目的的找啊,这样找不到的。」   「不,可以的,阿丑说过,跟着蝴蝶就可以找到。」   蝴蝶?像是听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关键字,苏舒眼睛稍稍瞪大,正想进一步询问女孩些其他的事,电梯到层的铃声却在同时响起。   「叔叔,再见。」女孩进了电梯,不等苏舒喊停,电梯门再次关闭!   手上的烟不知不觉燃到尽头,苏舒感觉手指一阵疼痛,就在女孩和自己道别的一瞬间,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很关键很重要的什么!然而那个「很关键很重要的什么」却被突如其来的疼痛吓走,等到苏舒重新回想时,脑中却一片空白。   「Shit--」骂了一句,看到女孩刚刚进入的电梯,停在季芸香刚才上去的九楼时,苏舒匆忙按下了向上的按钮。   要快一点!一定要快一点!他预感中那件不好的事情,应该就要发生了!   等到季芸香意识到自己刚才失态的时候,电梯到层的铃声忽然响起,整理了一下衣物正要出去,脚下却冷不防踢到了什么。   信......她这才想起来,怒气中她踩到那名邮差的瞬间,吃痛的对方似乎掉落了什么东西,她现在才发现掉落的竟是自己最不想看到的那封信。   踢了一脚那封信,季芸香随即进入九楼。   这里是她的王国,这里是远比家更让她安心的地方。   一想到那封该死的信居然被送到这里来,她就......   她承认自己是生气的,可是内心深处,她也知道自己在害怕。   「季小姐,那些信......」   为了方便那些下班后过来保养的职业妇女,她将公司的营业时间延长,所以现在即使楼里的其他公司已经下班,属于她的「蝴蝶」却依然灯火通明,不过只有九楼还在营业,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浪费,九楼以上照常关闭。   「我说过,邮箱里的信你先看过好了,乱七八糟没有价值的信件就放到一边,把真正有问题求助的信件,放到我办公室的桌子上来。」   说到信就不耐烦,偏偏自己的秘书开口就是信。不过也不怪她,谁让自己因为那封信的缘故,将信箱的钥匙给了自己的秘书呢?   虽然有点逃避心理,不过季芸香告诉自己,只要不再看到那封信,或许事情就会好转。   「还有几位客人?」转移话题,她询问业务情况。   秘书看看手里的本子,「没有了,美容室正在做保养的两位小姐是最后预约的客人,她们之后便没有其他预约在今天的客人了。」   「很好,送走她们之后就下班,今天不等到9点了。」挥了挥手,季芸香直直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听到自己身后年轻秘书小声的欢呼也不介意,现在这样的年轻人很多,对工作没有热忱,上班似乎就是为了下班。   季芸香将自己甩进宽大的办公椅里,借着办公桌用力一踩,转椅随即向反方向撞去,撞到墙上,弹回来,这种行为适度的发泄了一部分情绪,叹口气,季芸香感觉自己好了许多。   就在这时,桌上的对讲机忽然响起,她按下按钮,秘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季小姐,信件整理好了,想请您过目。」   「拿进来。」   关掉按钮,季芸香理理仪容重新端正坐好,等待秘书敲门。果然,五秒钟之后,门板上就传来了清脆的敲门声。   「进来。」应了一声,季芸香想着,自己这个秘书虽然不喜欢加班,不过工作效率确实不错......   季芸香抬起头看着进门的女人,对方喜形于色的样子让她挑了挑眉。   「有什么高兴的事么?」季芸香问道,对方神秘兮兮的样子让她皱眉。   「季小姐!你一定会很高兴的!」对方说话的声音也很欣喜。   季芸香注意到她手上并没有拿任何类似信件的东西,相反,她的手小心翼翼的合拢着,像是拿了什么宝贝的东西。   「是从一封信里发现的,之前可能没注意到,掉在地上了,差点错过了这么好的东西!」   秘书的话让季芸香的眼皮跳了跳。掉在地上的信?该不会......是电梯里那封吧?自己当时踢了一脚......难不成把它踢出电梯了?然后被自己的秘书捡到......   没有察觉自己上司古怪的表情,秘书却还在兀自开心的继续说着。   「一定是您的仰慕者知道您的爱好,所以特意想给您惊喜!」她说着,慢慢松开了双手,她松手的瞬间,里面忽然飞出一个什么,狠狠的扑到季芸香脸上!   被这突然的变故吓了一跳,季芸香当即尖叫了起来,双手胡乱挥舞着,直到旁边的秘书一边道歉一边将她扶住。   「抱歉!抱歉!我不知道它......」秘书连连道歉着,季芸香没有理会她,惊恐的眸子在室内搜索着刚才让自己如此失态的对象,视线飘到屋顶的时候,她僵住了。   「蝴蝶......是蝴蝶哟!」秘书小声的在她耳边说话了,声音里有着梦幻般的陶醉,「我打开信的时候忽然从里面飞出来的,我当时也吓了一跳哩!然后就惊呆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蝴蝶!太美了!美呆了!」   秘书的表情不用看也知道是怎样的表情,任何第一次看到这种蝴蝶的人,都会呈现那种痴呆的样子。   那种蝴蝶太美了,彷佛带着魔力一般,直把注视它的人的心神全部吸了进去......   季芸香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也是那个样子,甚至更加痴迷,可是现在--   盯着屋顶悠哉盘旋的美丽生物,季芸香只感觉自己浑身冰冷,就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她从头冷到了脚!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把一头雾水的秘书赶出门的了,等到她回复意识,她正堵在门前,气喘吁吁盯着自己的脚尖,她的脚尖前有水珠掉下来,那是她刚才出的冷汗。   「怎么可能?哈......怎么可能?那种蝴蝶不是绝种了么?」   靠着门板,季芸香的身体慢慢下滑,捂住自己的脸,季芸香感觉自己的脸烫的可怕。   不!不是她的脸烫,而是她的手凉。   季芸香将手掌伸出,看到自己手掌心的瞬间,她甩开了自己的手!   那是什么?那样的红......   冷静下来将手掌重新放到眼前,季芸香发现掌心的红色是鳞粉一样的东西,掏出随身的镜子,她在自己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颜色。   大概是那东西扑过来的时候沾到的。   蝴蝶......蝴蝶......   季芸香慢慢冷静下来。冷静下来仔细的思考,她似乎看到了事情的关联。   那种蝴蝶只在深山老林里生长,这样的蝴蝶怎么会出现在城市里?怎么会出现在信封里?太不合常理了!除非有人故意将它们弄过来。而有兴趣有能力将它们弄过来的人......   仔细想想,其实寄信的人不就很明显了?   翻开抽屉,季芸香将最下面的名片簿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盯着上面的名字许久,终于拨通了联络那个名字主人的电话。   「喂!蝴蝶是你寄来的吧?」名字也不说,季芸香在确认对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之后,开门见山的说出自己的猜测,不,不是猜测,她基本上可以肯定!   「什么蝴蝶?你是哪位?」对方的声音却是迷惘。   哼!装得还真像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我姓季,这回你知道了吧?」   「......」电话另一头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半晌笑了,「季美女我当然不会忘记啦!」   对方口里的「季美女」三个字有着明显的讽刺,可是顾不得和对方计较语气问题,季芸香想知道的是更加要紧的事!   「别装了,一直寄信给我的人就是你吧?不是说好以后再不联络的吗?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大家就是陌生人,你怎么可以这样--   你到底想干什么?想要敲诈我?告诉你,我......」   「你到底说什么?我一直遵守约定,破坏约定的是你吧?现在打电话联络我的人不是你么?我还要说你破坏约定呢!」对方的口气也尖锐起来,一时间,电话两头都不再有声音。   对方的口气是真的,商场打滚这么多年,分辨一个人语气的真假季芸香还是做得到的,可是想到这一点,季芸香的心脏猛地膨胀了。   她又看到了「那个」!   屏住呼吸,季芸香看着那个刚才自己遍寻不见的东西,慢悠悠的不知从什么地方飞了出来。   红黑的翅膀一开一闭,她看到那只蝴蝶从她身后门上方的窗户里飞了出去......   要捉住它......心里想着,季芸香一手拿着正在通话中的手机,另一只手轻轻开了门。   「喂!你怎么不说话?」电话另一头的人似乎不高兴了,开始反问她:「你说的到底是什么蝴蝶?」   推开门,季芸香才发现门外亮起了应急灯,九楼变得安安静静,看到大厅里的挂表,她这才发现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大概是被自己吓怕了,秘书她们没敢和自己打招呼,时间到了就自行下班了吧。   季芸香想着,费力的在昏暗的大厅里搜索蝴蝶的踪迹。   「喂!你倒是说话啊!你打电话给我却不说话,到底什么意思?」   「嘘--」   对方似乎还想说,季芸香嘘了一声让对方住口,压低声音,彷佛声音高一点就会吓跑那只蝴蝶似的,季芸香用最低的声音对电话那头的人道,「我看到「引路娘」了。」   她对那名邮差说了谎。   对方问她知不知道那样一种蝴蝶的时候,她否认了。其实她是见过那种蝴蝶的,不但见过,她还知道那种蝴蝶有个奇怪的名字:引路娘。   「今天,有人寄信给我,信里飞出来的,那个人一直给我寄信,寄信的对象却是不知道的名字,我还以为是你在恶作剧。」盯着蝴蝶,季芸香继续和电话另一端的人交谈,与其说是交谈,不如说她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什么!你看到引路娘!」对方的反应是意料中的震撼!「在哪里!快抓住它!快啊!」   丝毫不为电话彼端人士激动的情绪影响,季芸香全神贯注的搜索着那小小的身影,然而应急灯太暗,她看不清,焦躁着,她去构电灯开关。   「真的不是你寄的?」一边开灯,她向那人做出最后的确认。   「真的!我保证!我绝对绝对没有寄任何东西给你!引路娘......   天!我怎么可能把我肖想那么久的东西寄给你?我自己宝贝还来不及!   你真的看到了?真的看到了么?」对面的人还在激动的说着。   听到了自己要的答案,季芸香冷静的关掉电话,为了方便一会儿捕捉蝴蝶,她随手将手机扔到地上,接着,她按下电灯开关。   然而预料中的灯火通明非但没有到来,她这一按,竟连原本亮着的应急灯都熄了。   眼前一下子黑了。   黑暗中,季芸香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怎么会这样?拼命睁大眼睛也无法让可见度提高些,季芸香在拉了几次电闸没有反应之后,放弃了开灯的打算,她蹲下身子在地上反覆摸索......   记得手机是掉在这个周围的吧?她的手机上面有手电筒功能。   这种时候再也顾不上地板脏不脏的问题了,季芸香焦急的在地板上摸索,然而摸着摸着......   她的额头出了几滴明显的冷汗。   手掌僵住了,感觉有什么冰凉滑腻的东西从她指隙露下的瞬间,季芸香难以置信的又在地上抓了抓--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土?」她感觉自己的脸皮狠狠抽搐了几下。   膝盖一软,她竟跪了下来,隔着丝袜也能感受到膝盖下面的湿黏,让她心里惊恐更甚!   这里不是她的「蝴蝶」!   她的「蝴蝶」地板都是大理石铺就,坚硬,结实,颜色是细致而光洁的乳白色,而这里......   季芸香又在地上抓了抓,那种松软带着潮湿的东西......却千真万确是土没错!   这究竟是怎么了?   季芸香拼命挣扎着站起来,站起的瞬间就是一个踉跄。她的鞋跟太高,一下子踩到土里,险些没有栽倒在地。逼不得已,季芸香踢掉了鞋子,赤脚的感觉更加湿冷,可是这一切都比不上现在她心里的寒!   她知道不对头。   再怎么恶作剧,也不可能在这个属于她的地盘瞬间制造另一个空间。   她直觉自己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一个诡异的,却有些熟悉的空间......   「喂!你去找那个孩子,找到了该怎么做,你知道的。」   远远的,她听到有人和她讲话,声音缥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知道该怎么做?我知道......我知道什么?心脏怦怦跳着,季芸香听到对方对自己吼了一声:「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季芸香被对方这一嗓子吼的跑了起来。   该死!这是怎么回事?   她狼狈的跑着,这个地方不但寒冷而且潮湿,她不断的感觉自己踩到疑似脏水的东西,然而什么也顾不得了,她只是不断的奔跑。   为什么要奔跑?天!她怎么知道?   她甚至听到了鸟叫的声音,非常古怪的叫声,就像孩子的呜咽,「」   的几声,迅速消音。   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可能会有这样荒谬的事情!   她在心里狂喊着,感觉冰冷的液体顺着眼角滑下来,擦着脸颊,在寒冷的风中迅速跌了下去。   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如此......啊......她明白了,这是做梦!是了!   这一定是她在做梦!   前几天那几个梦的延续而已。   季芸香安慰着自己,可是脚下恶心的湿润感如此真实,有这样逼真的梦境么?如果是梦,她为什么不醒来?   她惶恐着,忽然有什么东西扑到了她的脸上!   被这突然的袭击吓得几乎跳起来的同时,季芸香本能的拍住了扑到自己脸上的东西,惶恐的将打到那东西的手掌摊开,她依稀辨出那形状似乎是......   蝴蝶?引路娘?   毫无生气躺在她洁白手掌上的,是一只黑色的蝴蝶。   季芸香将蝴蝶翻过来,却没有看到那据说会在黑暗中发光的红色翅膀。   可是,她心里却肯定手心这只蝴蝶是引路娘没错。   那只她原本以为死去的蝴蝶在她手掌上扑腾了两下,竟幽幽飞起!   季芸香慌不迭抬起头,不知不觉中她跟上了蝴蝶的轨迹。   黑色翅膀的引路娘向着越发黑暗的地方飞去,那黑色的翅膀几乎隐身于黑暗之中,终于,季芸香彻底失去了蝴蝶的踪迹。   「这......这又是什么地方?」等到季芸香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她已经被带到了更加黑暗的地方,她迷失在了更加诡异的地方。   她怕了。   旁徨间,她忽然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看到绷带的瞬间,她喊了出来,「如香!」   女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怎么会出现在自己梦里?不但是梦里......还是恶梦。   或者因为她原本就是自己的恶梦。   女儿听到了她的呼唤,可是非但没有走过来,那孩子竟然朝反方向跑了!   「该死!你这孩子要干什么!」咬着牙,季芸香企图抓住那孩子,那孩子身子却灵活的很,泥鳅一样从她手里滑开,季芸香只来得及抓住对方身上垂下来的绷带!   「你别跑!」季芸香不明白那孩子为什么逃,就像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紧紧追着那孩子一样。   她抓着手里的绷带,本以为顺着绷带她可以很快拉住那孩子,谁知绷带竟是被放长,那孩子将绷带解开了不成?如果要是那样,顺着绷带的自己到时候将会看到的是......   想到会看到女儿长相的可能,季芸香迟疑了,脚步也停了下来。   不......她不追了,她不想看到!   脸色苍白着,季芸香开始后退,然而手臂忽然被拉动,季芸香感觉一股大力阻止了自己后退的动作,那力量想要将自己向反方向拽去!   不敢相信的低下头,看到拉得直直的绷带的时候,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睛!   对方想拉自己过去!   过去哪里?过去她那里!如香那里么?   不!她不想看到那孩子,不想看到那孩子的脸!一眼也不想看到!   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念头,季芸香忽然有种大祸临头的预感,她开始拼命的想要甩开手上的绷带,然而刚才追逐女儿的时候,被她一边跑一边缠在手腕的绷带却极难解开,就在她和绷带奋斗的功夫,她感觉自己又被硬生生向前拉了几米。   一边挣扎一边被拉扯,作为最后的反抗,季芸香生生坐在了地上,谁知,这个时候手腕上拉扯的力量却消失了,已是一头大汗的季芸香困惑的转过头,看到对面静静矗立着的小小身影的时候,她僵住。   板起面孔,季芸香站了起来向女孩走去,她看到地上堆积着长长的绷带,绷带一头在自己的手腕,而另一头则松松垮垮的缠在女孩脖子上,按照这个长度,女孩现在的脸上......应该已经没有绷带了。   厌恶又害怕的感觉......   颤抖着居高临下的看着女孩,季芸香开口,「为什么不抬起头来?」   拉自己过来不就是有了被看到的准备么?可是自己过来了,却不抬头是怎么回事?   「抬起头来!把你的丑脸抬起来啊!」   心里的焦躁交织着恐惧慢慢堆积,堆积到一定程度,终于无法承受的季芸香吼了出来,看着还是静静站着对自己的话不闻不问的女孩,季芸香冷笑着伸出手去,强硬的将女孩的头扳了起来!   她愣住了。   黑暗的场所里,女孩的脸模糊不清,可是依稀可以看到女孩白净的小脸以及清秀的轮廓。   这是如香?这是如香绷带下的样子么?   看起来......有些熟悉......季芸香陷入了回忆。   「我见过你的,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你的......对不对?」喃喃自语着,季芸香看着被自己扳住下巴的女孩露出一丝笑容来。   不是那个年龄天真无邪的笑容,而是一种很......很古怪的笑容。   心脏猛地一突,季芸香的视线忽然向下,看到女孩脖子的瞬间,眸子瞪到最大,钳制女孩的手一下子松了,季芸香开始不住的颤抖。   「你不是如香!你不是如香!你是......你是......」   回忆起对方的瞬间,季芸香彻底崩溃,女孩被自己松开之后,小小的头颅啪的重新垂了下去,头发随着头颅的动作微微晃动着,就好像挂在什么东西上一样......   看看自己手上的绷带,又看看对方脖子上的绷带,季芸香感觉那绷带忽然变成了蛇一般,「不--」   她痛苦的吼叫着,拼命想把绷带从自己手腕剥落,那孩子没有阻止她,只是静静的站着。   争分夺秒的,季芸香手牙并用终于将绷带解开的瞬间,她抬起头,看到周围熟悉景色的时候--   「哎?」   她发现又哭又叫跪坐着的地方赫然是「蝴蝶」。   她眨了眨眼,为了确认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昏暗的应急灯亮着,粉色的墙壁,粉色的柜子......不敢相信的跺跺脚,脚下传来清脆的哒哒声,乳白色的大理石地板,坚硬而结实,这里千真万确是「蝴蝶」没错。   即使如此,季芸香还是感觉自己浑身发冷,刚才真的是梦么?   她的手机一直响着,在地板上一闪一闪提示主人接听。狐疑着松了口气,季芸香正要捡起手机,松手的瞬间,黑色的什么从她掌间滑落,她把那东西捡起来--   引路娘......   牙关开始上下打架,季芸香强迫自己绷紧嘴唇,什么也顾不得,她迅速拍下电梯按钮。   她要离开!离开这个鬼地方!   就像听到她的哀求,在她按下按钮没多久,左侧的电梯门打开,季芸香正要冲进去,忽然......   白色的......绷带?忽然看向自己的手腕,季芸香惊恐的发现那里竟然有一条绷带!   什么时候缠上的,什么时候?   她向绷带的另一头看去,那白色的带子的另一头消失在电梯内,随着电梯门的慢慢打开,她看到了电梯里那个小小的女孩。   低着头,静静的站在里面,一切看起来就和刚才恶梦里的一样。   不......   或许......她根本没有醒来。   或许,她根本就还置身于那个该死的梦!   「放开我......求求你放开我......」感觉那绷带正在将自己向电梯里拉拽,已经没有心力挣扎的季芸香不知何时泪流满面,「求求你放了我......」   温热的液体在她冰冷的脸颊淌过,她忽然想起来,现在说的话,正是那孩子当时对自己说过的。   那个孩子挣扎着,求自己放开她。   自己最终放开了她,可是那是在她被自己......   电梯门出现在她两侧,季芸香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电梯,自己还在朝对方接近着,得不到对方回应的季芸香只能无助的哭泣。   她看到那孩子黑漆漆的眸子看着自己,那无机质似的眸子,盯着自己,却又彷佛没盯着自己。   等等!她怎么可能看到那个孩子?只到她腰间的孩子她怎么可能需要仰视--   季芸香惊恐的向四周望去。   这里......这里是电梯内部没有错,可是这里......   没有底!向下看去的季芸香一阵晕眩,她在遥远的下方看到了疑似电梯顶部的盖子,看到周围粗糙的墙壁,她这才发现自己竟被生生悬在空中!自己没有掉下去的原因就是缠在自己手腕的绷带。   绷带的另一头从那孩子细细的脖子上拉下来,拉的直直就像一条线,女孩的脖子就像随时掉下来一样,摇摇欲坠。   「不!不要放开我,求求你不要放开我!」季芸香大吼着,看着距离自己一人高的电梯口,哭叫了起来。   她盯着那孩子,她只能盯着那孩子,然后......   她看到那孩子笑了。微微一笑。   缠在在手腕的力量赫然一松,季芸香随即感觉自己开始坠落!迅速的坠落,她想抓住那条绷带,却徒劳无功,再也不挣扎,任由自己堕向最深最黑的地方,季芸香瞪大眼睛,看着上面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孩子还是那样静静的站在那里,站在半空中,绷带的两头从女孩细细的脖子上垂下来,女孩低着头,彷佛也在看她。   她看着她,看着她渐渐模糊的表情。   她也看着她,看着她坠落。   脖子上飘着绷带的女孩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看到的最后的情景。   哦......她想起来了,其实,对于那个孩子,自己也是她眼里最后的情景。   这一次,她们扯平了。   第六章 田里的梦   虽然由于嗓音的缘故而有些许不同,然而仔细分辨的话,就会发现那个女孩的口音和田里的口音完全一样!   那是某个地方的方言!   进入电梯的苏舒迅速按下了「」键。谁知进入之后电梯非但没有上升,反而还下降,下降了没多久,苏舒感觉电梯猛地一晃,竟是不动了!   「不会吧?电梯故障?」目瞪口呆的看着赫然漆黑的电梯,很快的冷静下来,苏舒砸向报警铃。   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谁知报警铃按下去居然真的有人回应。   「抱歉!忽然停电,现在专门人员正在检查停电原因,电梯预计在三十分钟之内恢复运作,请不要担心!如果周围有小孩子请帮忙照看一下。」   维修人员模式化的回覆着,虽然置身故障的电梯,可是苏舒却松了一口气。   有人回覆就说明他出来了,从那层楼出来了,不是么?   拿出口袋里的手机,手机果然有了信号,看到萤幕上显示的三个未接来电,苏舒回拨了回去。   「叔叔,我让你等我,你等到哪里去了?」   他还没说话,电话另一头那个大嗓门的男人就劈头盖脸抱怨起来。   「托你的福,我现在被困在电梯里了。」盯着电梯门,苏舒不冷不热的回答。   「啊?这么说,现在被卡在电梯间出不去的那个男人就是你啊,哈哈!真是难为你了。」田里随即大笑起来。   那个没常识的笨蛋!有人会在这时候笑么?   苏舒皱了皱眉,正要反驳几句,忽然从头顶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苏舒反射性的矮了矮身子,正在通话中的手机一个没握住,掉在了电梯地板上,半晌,发觉什么也没发生的苏舒扶了扶眼睛,弯下身摸索刚才掉落在地板上的手机。   「喂!喂!怎么回事?」电话另一头不断问话的田里,让他在黑暗中也能迅速找到手机。   「似乎没事。」苏舒的声音还是很平淡,不过他的视线却盯上了黑暗中的电梯顶。   声音是从那里来的,他确定。   「可是我听到了好大一个声响?不会是电梯要掉下来了吧?你别爱面子不讲啊!」声音看来真的相当大,连电话另一头的田里都感觉到了。   「......我本来也怀疑是不是电梯坠落,不过现在看来没有,声音是从电梯顶发出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简单的说了一下自己这边的情况,苏舒听到田里的跑步声,他似乎找了工作人员,问他们刚才是否有异动。   「我要他们去检查了,喂!你在几楼,我去看看你。」难得正经起来的田里办事也算有条理。   苏舒想了一下,「可能是三楼,我进电梯没多久电梯就停了,不过也有可能在二楼。」   电话另一头很快又传出了哒哒的跑步声,然后很快的,那跑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能听到我说话么?」   这回不用通过电话也能听到田里的声音了,苏舒挂掉了手机。   「可以,你的声音有点像从上面传来的。」   「我现在在三楼,我明白了,你可能被卡到二三楼交界的地方了。」   田里一边说一边做其他事情的样子,苏舒听到自己上方传来撬什么东西的声音。   「喂,你在干什么?」   「我要把电梯门撬开,电影里不是经常那么演么?碰到危机的情况的时候用蛮力将电梯门打开逃生......我试试看好了,看看能不能让你从这里爬出来。」   田里一边说一边继续,没几下就一身是汗,不过不死心的男人还是继续。   刚才那声音太大了,电梯如果悬在二三楼左右,掉下去虽然不一定会死人,可是不保证没有其他的事情发生,因为自己让对方等待才让对方遇上这种事情,田里心里非常过意不去。   「妈的......少爷我可是第一次做这种粗活......」咬牙切齿的用力着,田里用力掰着电梯门,一边掰一边骂。动作片果然都是骗人的,电影里那些人遇到危机需要撬电梯的时候,就和拔萝卜似的容易,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就死活开不开?   咬牙切齿的田里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吃奶的力气」的时候,电梯门被他分开了一个小缝,有了这一道缝就好说许多,把左脚也加进去,田里满意的看着那道缝隙越来越大。   顾不得三七二十一,田里将手伸进去乱挥一通,嘴里大叫着,「叔叔,我现在把手伸进去啦,你能感觉到么?」   好歹试探一下对方到底在什么地方,田里如是想着,漫无目的的挥着胳膊,却真的碰到了什么!   田里慌忙回到刚才碰到东西的地方,紧紧抓住,才发现那个形状似乎是人手。   心里一乐,田里笑了,「叔叔我抓住你啦,你果然停在这里,呀!你的手怎么这么细?就像女人似的......」   他一边说一边细细确认了一下。真是看不出来,苏舒那样一个大男人竟然有这么细致的手,而且这样小,唔......有点太小了吧?田里皱了皱眉,却听到苏舒的声音从脚下传来。   「你在胡说些什么?我的手好好在这边,怎么可能被你抓住?」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田里感到脊背瞬间麻了起来。   「叔叔......你骗我的是不是?这个时候别开玩笑,你的手明明在我手里,我这就把你拽出......」   「别碰!松手!」   田里的话淹没在苏舒的吼声里,被苏舒的吼声吓了一跳,田里立刻松了手,跪倒在电梯门边,呼呼的喘着气,田里感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呼......呼......田里一时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气声。   手掌松了又张开,他感觉什么东西黏在了他的掌心,愣了一愣,田里用另一只手摸出手机,借助手机萤幕微弱的光芒,他向自己刚才握住过东西的手看去,然后脸色大变!   蝴蝶的......翅膀?   虽然只有半片,可是他确信那是半只蝴蝶的翅膀,黑色的翅膀,田里愣了愣,小心翼翼的将手机凑近,确认那东西真真切切是半只蝴蝶翅膀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的颤动起来。   「喂!叔叔......我刚才......真的摸到东西啦!你猜我看到了什么?」古怪的笑着,他忽然对脚下尚在电梯里的苏舒说话了,「我看到蝴蝶了,梦里见过的......原来不是梦......」   话音越来越低,几乎成了自言自语,觉出田里不对劲的苏舒急忙抬头,「喂!你想干什么?别胡乱行动啊!」   田里却像没听到苏舒的话,只是看着自己掌心的半边蝶翼,然后彷佛下定什么决心似的,慢慢接近了那开了一道缝隙的电梯门。   看着那道缝隙,田里吞了口口水,那个宽度,应该可以把头探进去吧?   盯着那个黑黝黝的缝隙,田里感觉自己不受控制的贴了过去。他将头慢慢伸入,电梯冰冷的门贴着他的耳朵,他心脏怦怦直跳,费力的侧着身子,田里艰难的向上看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直觉上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他从来不知道平日里包裹电梯的空间是这样黑的,因为黑,所以明亮的地方更加明显。   田里看到距离这里颇为遥远的楼上,有一道亮光,说是亮光其实却并不明亮,是应急灯透过开着的电梯门露出的光,他知道的。   那里有人和自己一样打开了门么?可是那种地方,为什么要开门?   「喂!有人么?」鬼使神差的,田里冲着上面喊了一声,他听到苏舒在他下方闷声骂了一声,似乎是要他住口,可是再也顾不得了,明明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很奇怪,可是田里忍不住,他又问了一声。   「上面有人么?」   没有人回答,然而......   看到自己上方黑暗中忽然闪烁的红色光点,田里吃惊的瞪大了眼睛!   蝴......蝶?一闪一闪......错不了!那是自己梦到过的蝴蝶没错!可是--   自己梦中见过的蝴蝶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怎么会出现在这种时候?!   田里盯着那不断闪烁的红,呆住了。呆愣中他看到楼上的电梯口忽然出现一个黑影,非常小的影子,看上去像是人探出的脑袋。   不等田里再度发声,那个影子迅速从那电梯口消失了。   那扇透着光的门慢慢合上了,黑暗中唯一还能看到的就是那不断盘旋的蝴蝶,田里发觉那蝴蝶竟是朝自己飞来的。   不......不是朝自己飞来。   几乎可以感觉那蝴蝶翅膀扇动时在自己面上制造的微弱气流,田里看到那蝴蝶越过自己,停在了自己下方。   田里忽然打了一个喷嚏。   这个喷嚏让他赫然清醒,忽然醒悟的男人慌忙拿出手机,手机发出的光照亮下面那一小片空间的时候,他呆住了。   黑暗中直直伸向自己的一只白皙的手,那只手上停着那有着双色翅膀的蝴蝶。   这样的情景好生熟悉......   田里皱起眉头,忽然想到了什么,田里不敢相信的张大了嘴巴。   这、这、这......这不正是他在梦里见过的情景么?   「死者名叫季芸香,是这栋商用楼九楼至十一楼的业主,死因是高处落下导致颅骨破裂,内脏也有损伤。」这是闻讯而来的员警检查之后定下的结论。   「放松些,回去喝点酒做个好梦。」负责给田里做笔录的员警似乎是个热心人,看到田里失魂落魄的样子,给了他一个职责之外的建议。   死者死状异常凄惨,他这个经常看到尸体的人看了都双腿发软了,更不要提普通人。   鉴于此,好心的员警简单问了田里几个问题之后就放他回家,然后继续走向下一个笔录对象。   季芸香的死被鉴定为意外事故,之前的停电似乎是导致事故的原因,警方猜测她可能在停电的时候陷入恐惧,或者由于其他原因想要进入电梯,不小心踏空坠落身亡。   田里对于这个结论却抱着疑惑态度。   「喂......叔叔,你觉得世界上有预感这种东西存在么?」和苏舒走在楼外的路上,两人不约而同的谁也没搭车,即使路过车站也没人上去,两个人散步似的走了很久。   「预感?有吧。」起码他今天不好的预感就实现了,从电梯里出来就得知事故发生在自己头顶的苏舒深呼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呼出。   季芸香是死在他头顶上的。   那个发生在自己头顶的声响,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发出的最后声音。   「我告诉你,我可能有作预言师的天赋。」半晌,田里却冒出一句不着调的话。   「嗯?」   「记得我前阵子说过的怪梦么?那个梦......似乎就是指的今天的情景。」田里将手放在外套兜里,缩了缩肩膀,好冷。   「我呀......梦里见过今天的情景,黑暗中,一只白白的手伸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我走过去,信却变成了蝴蝶......」   田里踢着路边的石子,被踢走的石子发出咚咚的声响,现在其实不算太晚,街上还有很多过夜生活的人,看着那些路边说说笑笑的人,田里有点迷惘。   今天以前,自己还是这群人中间的一个,下班之后喝酒约会,玩闹中,恶梦也罢,不好的事情也罢,都可以忘掉。可是经历了刚才那件事,他觉得不一样了。他没有办法欺骗自己「那个只是梦、其实什么事情也没有」。   「你说我为什么会做那个梦的?我为什么会梦到以后发生的事情呢?」田里说着自己不解的事情,「只是告诉我那件事会发生而已么?」   「......说说吧,给我说说你的梦。」原本闷不吭声的苏舒忽然开口。   田里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现在说也是马后炮的事。」   看了看天空,控制不住想倾诉的欲望,他还是开了口,「其实那个梦和今天的事情有一点点区别,梦里不是在电梯里,不过也是很黑的地方,呃......   「有点像荒野......不!山上?我说不出来,总之我知道那地方我脚下踩的是土地,梦里我一直跑,好像背后有人追,有的时候梦到自己藏了起来,心里很害怕,好像会被什么人发现似的,反正就是类似逃亡的感觉。」   田里顿了顿,回忆着那个梦境的他打了个寒颤,不过他还是继续说下去,「后来我停下了,前面是一片黑色,好像泥土一样的感觉,有一只胳膊就那样从里面伸着,就胳膊露在外面,又白又细的手,手里拿了一封信,我走过去想把信拿起来,结果......   「就在那瞬间,信变成蝴蝶飞了。就是我说过的那种很古怪的蝴蝶,翅膀一面黑一面红。」   田里忽然停下脚步,「今天,我看到那只蝴蝶了。」   将一直揣在上衣口袋的手拿出来,田里张开掌心,露出里面的东西让苏舒看,「就是这个。」   田里掌间是半只蝴蝶的翅膀,黑色的。   「我......没和那些员警说,老实说,这蝴蝶......让我看了怕怕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没把这东西扔出去。」用另一只手抓了抓头,田里的脸色凝重而沮丧。   用两根指头夹起田里掌心的东西,苏舒借着路灯的光芒仔细向那东西看去。   「只有黑色的翅膀,红色不见了。」看完,他下了结论。   「大概是鳞粉蹭到季......季芸香身上了,她的......她被抬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手上红红的。」田里小声嘟囔。   「是这样么?」苏舒却认真的想了想,他忽然问了田里一个问题,「喂,你看到一个小孩没有?」   「啊......啊?」普通的问题,田里反应过来之后,却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似的跳了起来,「你你你说什么?什么小孩?」   「......」苏舒看了田里一眼,对他可能做出的回答有了七分把握,思考了片刻,苏舒开口,「其实,我被困在电梯里之前有见过季芸香。」   「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对员警说!」田里脱口而出,看到旁边的路人纷纷向自己投向怪异的目光,田里慌忙拉着苏舒走到暗巷。   「我不想给自己找麻烦。」苏舒淡淡道。   「可是员警不是查过录影了么?他们看到录影也没问你?」忽然想到了不对劲的地方,田里不解。   苏舒扯了扯嘴角,但笑不语。   不存在的「四楼」的录影......能被拍到么?   关于四楼的事情,苏舒并不打算和田里说。很多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   「那时候我见过一个女孩,搭乘左侧的电梯进去,我看过她停下来的楼层,九楼。」   「啊?那不是季芸香死......死去的楼层么?」田里果然张大了嘴巴露出一副恐惧的样子。   「绑着绷带的女孩。」苏舒补充了一句。   「绑着绷带?那不是季芸香的女儿么?」忽然想起了什么,田里大叫,「对!我都忘了,我要你等我,就是要和你说今天傍晚听说的事,我在季芸香家看到季芸香的女儿了!那孩子蒙着满脸的绷带好奇怪的!她说......她说......」   说到这里,田里忽然不说了,脸上的颜色迅速褪去,变得惨白。   「她......她说还有一个绑着绷带的女孩......」   田里看看苏舒,不像自己,对方脸上没有一点惊讶的样子。   「她说那个女孩是......是王语岚......」看着自己手里的半片蝶翼,田里结结巴巴的将自己听到的事情完整的说给苏舒听,说到最后,田里才发现事情的关联其实很明显。   「王语岚?那个孩子是王语岚?」田里瞪向苏舒,看到对方对自己点了点头。   「很有可能是。」苏舒皱了皱眉,低下头去。「我想我遇上的......应该是那个孩子,她说她在找人。」   「找人?哈......季芸香么?叔叔你想和我说什么?说季芸香是她杀死的?说......」田里干笑着,他现在只能用笑来掩饰自己心里越来越浓的恐惧。   岂知苏舒却摇头了。   「她在找的是一个叫小顺子的男孩,穿着白色上衣,绿色短裤。」苏舒说的很详细,简单的几句话顾及到了每个细节,可他越是说的详细,田里就越是害怕......   他说的越详细,他就越相信这些是真的。   「叔叔......别说啦,你现在说这些干啥?我承认我胆小行了吧?「贞子」喜欢吓唬我就算了,怎么连你也开始了?」   挥了挥手,田里干笑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就好像在做梦,啊∣∣搞不好真的是做梦,我想回去睡觉啦,明天不是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么?这样好啦,我们解散吧,回家美美睡一觉怎么样?」   田里一边说一边后退,看着苏舒对自己微微笑着的样子,田里转过身,摆摆手,他最后说了一句,「叔叔,再见。」   没有等到苏舒的回应,田里自行向车站的方向走去,他的车子停在楼下好了,他今天不想开车回去,今天这种情况开车搞不好会出车祸。   心里想着,田里大步走着,忽然脖子一痛,田里发现自己被人从后面拉住了!   「呀!叔叔,你干什么啊!好疼!」呲牙咧嘴的叫着,田里试图从苏舒手里挽救自己的领子。   「你再说一遍刚才的话!」苏舒的表情却异常吓人,看的田里心里怯怯的。自己刚才说啥得罪人的话了么?怎么苏舒表情这样恐怖?   「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最后那句!快!」   由不得田里胆怯,苏舒硬是拽着田里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扳了过来。   「我们解散......回家美美睡一觉这句?」田里说的有些底气不足。   「后面一句!」苏舒的表情更犀利了。   田里想了半天,半晌颤巍巍道,「叔叔......再见?」   苏舒的表情变得很是古怪,不过他松开了桎梏他的双手。   脖子得到解放的田里立刻大口呼吸新鲜空气,一边呼气一边看向旁边像是忽然呆住的苏舒,终究没忍住,「喂!叔叔,怎么了?」   听到他的话,苏舒转过头,表情还是有些奇特,不过看起来比之前正常许多,田里本来以为对方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谁知对方开口却是一个很不合时宜的问题。   他问:「喂,你老家是哪里的?」   「啊?」田里撇了撇嘴,呆住了。   「叔叔你秀逗了么?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哪里有人忽然从后面扑过来,勒住别人的脖子,凶神恶煞的......就是为了问别人的老家是哪里?   不过田里还是回答了苏舒的问题,「我就是本市人啊,我知道你们老说我口音怪,不过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我知道因为这个口音叫你的名字很奇怪啦,不过你这个时候问这种无关的问题干什......」   田里正说着,感觉身后的人迟迟不语感到多少有些奇怪,田里转过身,他看到苏舒一脸高深莫测看着自己。   看到他回头,苏舒忽然道:「可不是无关......关系大了......」   「啊?」田里一头雾水,他继续看着苏舒,看到苏舒慢慢的,对他露出一抹让他看了直起鸡皮疙瘩的笑容来,他听到苏舒对他说∣∣「你知道么?那个女孩......口音和你一模一样。」   「叔叔,再见。」   那个孩子进入电梯前,确实这样和自己道别,之前就觉得这个孩子哪里让他觉得熟悉却奇怪,苏舒想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印象,然而刚才田里和他说再见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困扰自己半天的怪异感觉是哪里!   是口音!   虽然由于嗓音的缘故有些许不同,然而仔细分辨的话,就会发现那个女孩的口音和田里的口音完全一样!   那是某个地方的方言!   一瞬间,苏舒确定了。   「告诉我吧,那个女孩......不,你到底是哪里人。」盯着田里,苏舒一字一字的说着,对着一脸惶恐的田里,苏舒露出了一丝笑容。   第七章 箱子里的人   「有坏人来了,我们在逃跑,如果逃不掉的话,就会被杀掉。」   男孩很小声的说着,他说的非常的认真,那种语气,那种神情。。   坐在他旁边的年轻女教师不寒而栗。   「今天我们要玩一个小小的游戏。」走廊上,穿着粉红开衫线衣的何秋萍露出甜美的笑容,对站在走廊里的小孩子说。   他们是忠义国小二年级A班的学生,现在是他们的国文课时间,这名年轻的老师为了激起这帮孩子们的学习兴趣,经常使用一些有趣的小游戏辅助教学。   孩子们玩的开心,学的也开心,走廊里,一群小孩子听到老师又要和自己玩游戏,纷纷有兴趣的抬起头来。   老师对于学生们这样的反应感觉很满意。   「大家安静一点,不要打扰隔壁班上课哟!」做了一个收声的手势,何秋萍笑了笑,「今天的游戏是单人游戏,而且是秘密的游戏。」   「啊?」小朋友们不解的发出疑问,脸上的兴趣却更浓了。   「接下来呢,你们要一个一个的单独进入教室,你们进去后会看到一个箱子,走进去,你们会看到一个人,老师给你们每个人五分钟的时间观察他,注意,只有五分钟哟!五分钟之后第二个人敲门第一个人出来,出来的人要保密!   「不许对其他人讲自己看到了什么,记住!谁也不许讲哟!等到大家都玩过这个游戏之后,我们就放学。   「老师会发给你们每人两张纸,你们回家之后,把自己看到的那个人用你们知道的全部语言写出来,你们喜欢的美术老师特意告诉我,他希望你们最好能把里面的人画出来一起交给我,我会帮你们转交。」   何秋萍笑嘻嘻的介绍完,最后问了一句:「大家都听懂了么?」   看到那些小人纷纷用力点头的样子,她满意的让出一直挡着的教室门,然后宣布学号01的小朋友第一个进去。   五分钟后,早已等不及的学号02的男孩立刻敲门,然后之前进去的01号学生捂着嘴一脸贼笑的出来。   学号02的学生出来的时候也是同样的表情。   大家都好奇他们看到了什么,有人不顾老师事先的交代偷偷打听,却没有人回答。   「你进去之后就知道。」已经进去过的小鬼一脸奸笑的对自己的小伙伴说,和旁边同样进去过的孩子交换了一个「伙伴」的眼神。   叶田夕静静的站在队伍的最末端,对于自己同学各种的反应丝毫不在意,他只是一声不吭的看着窗外,彷佛那里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似的。   老师叫了他好几遍他才回过神来。   「叶同学,你又在发呆喽!听清老师刚才说的规则了么?」问着唯一还没进去过的、学号最末的学生,何秋萍无奈的笑了笑。   果然,又是他。   这个孩子完全不像他的同学那样调皮,是个很安静的男孩子,平日里总是呆呆的样子,老实说,她刚来的时候,关于这个似乎比别人反应慢三拍的孩子,她还偷偷询问过同事这个孩子是不是脑筋有点问题,然而得到的却是赫然相反的答案。   「那孩子可不笨,甚至可以说是天才哩!智商很高的,他爸爸还是有名的教授......」   同事说的很对,开始上课没多久她就发现了这孩子的聪明!   学什么都比同学快,老实说,她曾经给这孩子出过六年级的题,这孩子丝毫不费力气的解答出来,让她目瞪口呆之余,忽然明白了这孩子为什么总在发呆:现在的课程对他来说太简单了,没有什么好学的,自然会发呆。   真让人嫉妒啊......   课余她和同事感慨这样的天才为什么不跳级念书的时候,同事却说了意味深长的话。   「你没发现他的身高比其他孩子要矮么?他已经跳了一级啦,之前鉴定所说,他现在应付高中的课程绝对没问题,所以他被送去一所明星高中去上课,可是没两个月就回来了。」   「啊?」   「会被欺负的。」同事那时神秘的说。   「那样小的孩子却那样聪明,怎么能让普通人不嫉妒?尤其是那种秀才中学心胸狭隘偏偏自诩天才的小屁孩?那孩子被欺负的很惨,却一声不吭,最后还是老师发现向校方反应了这个问题。」   这就是IQ和EQ不成正比的结果么?智力足够应付的生活不一定心力可以应付,再怎么说,和比自己大将近十岁的同学也没有共同语言吧?年龄差距,经历差距,甚至还有身高差距......那个孩子在格格不入的环境会有怎样的遭遇,其实很明显。   这也是现在越来越多的教育专家,不鼓励资优儿童越级上学的原因。   为了这些「天才」的未来,有必要让他们和同龄人一起,慢慢的长大。缓慢长大的人生中,也有很多很多不容错过的必修课。   知道了这些,何秋萍以后再看向叶田夕的时候,目光多了同情。   不过现在这样的生活就真的让他健康成长了么?   看着点头之后自行推门进入教室的叶田夕,何秋萍叹了口气。   即使现在这种情况,他还是班上最小的学生,个头也是最矮的。懂得比谁都多的孩子,和自己那些还停留在幼稚园阶段的同学没有共同语言,身体瘦弱不喜欢运动的孩子也不愿意和同学一起游戏,下学则有家里派来的车子直接把他接走。   不和同龄人游戏、不和其他小朋友一起上下学......要知道,游戏和一起上下学,这两件事可是小孩子结交同伴的最主要途径啊!没了这两个途径,直到现在,叶田夕也没有一个朋友,课间也很少出去,只是静静的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画画。   对了,她又想起来这个孩子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这个孩子相当喜欢画画,而且画的相当不错,听说很多专家称赞过的。   可是孩子的父亲却不知道为什么相当反对他画画,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叶田夕只在学校画画,他的图画本也一直放在学校里属于他的小柜子里。   「你要仔细的观察哟,老师们可是很期待你的画哟!当然,作文也是!」摸了摸孩子的头,何秋萍看那孩子面无表情的进门,关门,也不知道对方听到自己的话没有。   想着自己的心事,直到其他的小朋友开始抗议,她才发现时间已经过去将近十五分钟。敲了敲门之后探头进去,她这才发现那孩子还站在箱子前,动也不动,虽然有点奇怪,不过何秋萍还是拍掌把他叫醒,「好喽!   放学的时间到喽!」   其他的孩子一哄而入,拿好自己的书包之后,便你追我赶欢呼着出了教室。   小孩子就是这样......何秋萍笑了笑,转过身正想把用作教学道具的箱子收起来的时候,却发现叶田夕还站在那个箱子前。   这孩子这么喜欢照镜子么?   没错,那个箱子里其实就是一面穿衣镜,她把镜子放到一个大箱子里做了一个简单的道具,那些孩子们看到的其实就是自己,让他们描述自己,也算有意思的事情吧?可是这个孩子怎么......   何秋萍奇怪的偏了偏头,悄悄走到叶田夕身后,她的影像出现在叶田夕的身后,还没出声,她忽然被镜子里叶田夕的表情吓了一跳。   她看到那孩子瞪了她一眼!   彷佛气愤似的瞪了她一眼!   接着,那孩子转过身来,拿起一旁的书包就跑,跑得太匆忙撞了她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呀......」揉着自己被撞到的地方,何秋萍奇怪的耸了耸肩,然后开始思考怎么把这个箱子收拾出去。   「那么,大哥哥走了哟!小叶子再见。」男人为男孩开了车门,确认他进了大屋之后便锁上了铁门的电子锁,然后进入自己的车子扬长而去。   看着男人的车子跑远,男孩离开用钥匙开了一半的房门,向来路跑去,跑到高高的雕花铁门前,用力的摇了半天,确认铁门无法打开之后,男孩静静的顺着原路返回,用插在门上的钥匙将门打开,然后重重的关上门。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很大的客厅,客厅里有一台很大的电视,电视前还有一个茶几,茶几上有很多小孩子喜欢的零食。   然而面对这些小孩子难以抵挡的诱惑,叶田夕却彷佛视而不见,拎着书包进入二楼自己的房间,从书包里拿出之前老师发给的纸,开始认真做作业。   虽然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不过他其实非常喜欢学校的作业,那比父亲给自己的作业有趣的多。他起劲的写着,原本一页的作文纸甚至写不下,拿出了自己的作文纸,叶田夕撕了一页继续写,写完了就开始画画,他把自己最喜欢的事情留到最后做。   因为这是学校老师留的作业,所以他可以在家画,他画的太开心、太用心,以致在这上面花了太久时间,直到画完最后一笔,这才忽然想起父亲交代的作业还没有完成,虽然肚子很饿而且很困,男孩还是硬打起精神开始完成父亲给的任务。   父亲要自己做的事如果作不完会受罚的。   想到父亲的惩罚,男孩哆嗦了一下。   叶衡基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趴在桌上睡着的叶田夕。   即使睡着也没忘记把脸避开作业纸的男孩,果然是个细心的孩子。叶衡基看了一下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本子,那是他昨天给他的功课,升学高中三年级的难易程度。   简单检查了一下,每道题都被工整完成这件事,让原本打算推醒男孩的叶衡基停止了动作,将男孩轻易从椅子上抱下来,放入一旁的小床上,为他盖上被子,正要退出的叶衡基忽然看到儿子书桌另一边的图纸。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的国小老师怎么会让小孩子画这些?」看着儿子的画,叶衡基皱起了眉头。   田夕向来喜欢画画,事实上他美术很好,和他这个年龄其他的孩子只能画的四不像简笔划不同,田夕能画出的图画让很多专业人士赞叹不已。   人们纷纷说这孩子有绘画的天赋,建议他给他找一位专业的老师,然而叶衡基却拒绝,画画这种东西是没有前途的事情,这个孩子的天赋应该用在更有用的地方。   然而他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儿子有着相当的绘画天赋,现在,儿子的画纸上栩栩如生画着的却是一个奇怪的人:低着头,头发把脸完全遮住,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那人脖子上绑着绷带......   从作文纸上的作文可以知道,这是儿子老师留给他们今天的作业,题目是《箱子里的人》。他知道那种教学游戏的,可是正常的老师会在箱子里放一个这样的人么?   「再这样胡闹下去,我有必要找他们的校长谈谈。」左手拿着作业纸,右手拿着儿子的画,叶衡基喃喃自语。   他有一个天才的儿子,这个孩子应该在出色的教育环境下长大,那样才能发挥他的最大潜能。他一直这样认为,让这样的天赋浪费在小学生的游戏时间上太可惜,所以他才让儿子跳级。   可是学校不久之后却派人说,建议这孩子重新回到小学,压力之下他将儿子重新送入小学,可是小学中生活的儿子看起来,和之前在高中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同,这一点让叶衡基决定继续自己的英才计划,顺利的话,叶田夕明年将进入大学读书。   「这些扮家家的东西......」冷哼着,叶衡基撕掉了手里的纸张。   做完这些事情,关上灯,叶衡基随即出了儿子的卧室,关上门的他自然看不到被窝里,小小颤动的儿子的身体。   听到父亲的脚步消失到不见,叶田夕才悄悄从被窝里爬出来,不敢开灯,他在黑暗中蹲在地板上,捡着被父亲扔掉的图纸的碎片,父亲不喜欢他画画的,早知道他藏在书包里就好了,都怪他......   碎片却少了一张,黑暗的室内难以搜索,他的作业注定开天窗,叶田夕只能在第二天空手上学。   「老师,可以让我再看看那个箱子么?」他只对何秋萍说了一句话。   何秋萍虽然有点奇怪,不过想到他情况特殊,最终还是同意了他的要求。   只不过又要再扛一次镜子了,那镜子很沉哩!   被提出要求的何秋萍烦恼的只有这件事情。   那天下午,叶田夕顺利的交出了作文纸和图纸,然而这两张之上的内容却让年轻的老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明明应该是自画像和自我描述,怎么这孩子的作业上却明显是另外的人?   「叶同学,老师问你,你在箱子里看到的是这个人?」何秋萍确认了一遍。   男孩点头,看到接他的人来了,恋恋不舍的看了眼放着镜子的箱子,和她有礼貌的说了再见之后离开。   「......」看着学生从门口消失,何秋萍站起身绕着镜子转了三圈,最后停在箱子里镜子的对面。   镜子里倒映的只有她自己的身影。   「奇怪了,那孩子画的怎么是个小女孩呢?而且画得好阴森好真实......」想到那副阴森的图就在自己手里握着,何秋萍哆嗦了一下,那幅图随即掉了下去。   她慌忙去捡,何秋萍记得那张纸是飘到放着镜子的箱子里去了,可是等她钻进箱子的时候,却发现里面什么也没有。   一头撞在镜子上,何秋萍吃痛的叫了一声。   反射性的向镜子里看去,却被吓了一跳。   镜子里面有一双眼睛瞪着她!心脏怦怦跳着,何秋萍感觉自己的手脚一下子凉了。   好容易冷静下来之后,女人重新看了看镜子,笑了,「那是我自己的眼睛嘛!」   钻出箱子,何秋萍伸了个懒腰,「镜子里能照出的只有自己而已嘛!   都是那孩子的图画太逼真......」不过,让她奇怪的是,那孩子为什么要画一个根本不是自己的人呢?   何秋萍很是被这个问题困扰了一会儿,忽然茅塞顿开。   是了!叶田夕画的似乎也是一个小孩子嘛!好像还有绳子什么的垂着,低着头,看不到脸。   那是心灵的反射!没错,和其他的孩子只是写实的画着镜子里看到的东西没错,那个孩子画的是更深入的:自己的内心世界!   那个孩子画的很阴郁,画出正是寂寞、犹豫、被束缚的自己......   不愧是天才啊!一定是这样的没错!为那幅画找了一个合理的理由,何秋萍重新露出了笑容,哼着歌拿起扫把,她决定借用大扫除将那幅画先找出来再说!   然而那幅画却始终没找到,她翻遍了办公室的整个角落也没有找到那幅画,那幅画就像凭空消失了似的,消失的无影无踪。   恰好美术科的王老师这个时候来取学生的作业,她只好先将其他学生的作业交了上去,然后开始头痛怎么把自己弄丢学生作业的事情说给学生听。   不过本来以为只要道歉就能解决的事情,却有了意外的发展--   那天一直找不到机会和叶田夕说话,最后还是放学的时候男孩主动跑来找他,他又提出了想看箱子的愿望,虽然有点奇怪,不过因为心里的愧疚,何秋萍还是把他引到了箱子那边。   说来也巧,按理说昨天她就应该把那个箱子弄走了,不过其他班的老师说这种游戏很有意思,打算效仿,因为这个原因,那个放着镜子的箱子至今还矗立在办公室的角落。   叶田夕钻进箱子,很久没有出来,她听到里面有轻轻的男孩说话的声音,不只男孩的声音,她总觉得自己似乎还听到了一两声异样的声音,就好像有人在交谈似的......   女人的眼皮跳了跳,怎么可能?   可是叶田夕却一直没有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阳光遍布的下午,何秋萍却感觉一股恶寒。   「那个......叶田夕同学,老师要和你道歉,那个......老师把你的图画纸弄丢了,拿在手里......掉在地上忽然就不见了。」抱着肩膀,她试图和箱子里的叶田夕说话,她想打断叶田夕的这种行为,箱子里的叶田夕总让她有种不好的感觉,她要阻止他!   叶田夕却久久没吭声,半晌,男孩忽然从里面出来,「没关系的,我找到了。」   男孩将另一只手里拿着的东西让她看。   看到昨天遍寻不见的图画纸赫然出现在男孩手里的瞬间,何秋萍的眼睛突了突。   「你在箱子里找到的么?奇怪了......昨天......我明明找过那里的。」   叶田夕却冲她笑了笑,将图画纸塞入她手里,对着她说了一声再见。   那声「再见」应该是对她说的,又好像不是对她说的,因为男孩视线的方向并不是她,而是她身后的......   看着自己身后的箱子,何秋萍喊了一声「讨厌」,然后将箱子推到了办公室的角落。   之后,叶田夕还是会来看那个箱子,三番五次之后,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会疯掉的何秋萍,藉口说办公室老师们抱怨地方太小、想要拿走箱子,拒绝了男孩的要求,叶田夕愣了愣,阴沉了一天,却在第二天的时候又恢复了精神。   其实......何止是恢复了精神?所有教导这个孩子的同事都认为这个孩子比往常活泼了许多,他们认为这是这个孩子开始接纳他的同龄人,渐渐融入正常生活的表现,他们为此欣喜不已,然而,只有她一个人不这么想。   非但没有一点高兴的感觉,她只觉得困惑,然后......恐惧。   那个孩子没有任何和同学交谈的行为,更不要提加入他们玩游戏,她的同事们怎么会认为这是他开始接纳同龄人的表现呢?   在她看来,那个孩子却是更加孤僻了。不但孤僻,而且古怪。   课余的时候那个孩子还是永远在画画,终于忍不住,何秋萍在某个课间假装闲逛,逛到叶田夕身边的时候,她看了眼图画本上的图,称赞道:「画得真不错哩!」   虽然只是为了打开话题而说出的话,不过她话里的赞美却是真的。   听到她的赞美,叶田夕忽然抬起头,将手里的画册递给她,何秋萍怔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要给我看么?啊?可以么?真是太好了!」   被这个一向冷淡的孩子如此热情的招待,何秋萍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虽然想和他说的是别的话,不过现在看来,借着看画的机会拉近和他的距离,然后慢慢打听也不错。   她一页一页的翻着,心里不住的感叹:大部分的图都是彩色铅笔画的,前面几张是教室的图,她甚至在一张图上面看到了自己正在喝橙汁的样子,旁边打闹的学生,窗外的小鸟......栩栩如生的图画让她迅速记起了这是某个下午发生的情景。   这些图画让她真的震惊了!虽然早就知道这孩子有天赋,可是她从来不知道他居然是如此的天才!   「画得真好。」由衷的感慨着,她将画再翻过一张,然而,与前面大都是白天的图截然不同,这一张开始,图纸上完全是黑夜。   为什么这样想呢?其实是因为纸被完全涂成了黑色,她什么也看不到。她只能猜测那是夜晚。   「这......这是什么?老师完全糊涂了......」难不成看懂天才的图也需要天才?抓着脑袋,何秋萍老实的承认自己看不懂。   「是森林。」男孩却忽然开口了。   「啊?」何秋萍愣了愣。   「是夜晚的森林。」看着图纸上的漆黑一片,男孩认真的说。   拿着画册的手指僵了僵,何秋萍将图向后翻了一页--还是一片漆黑,「那么这张是什么?」   「是朋友。」男孩看着图纸,看到他嘴边浅浅勾起的弧度的时候,何秋萍忽然从被这孩子示好而冲晕了的头脑中清醒过来,想起了这孩子之前让自己觉得诡异的地方。   皱起眉,她仔细向图上看去,忽然发现了一点点不太一样的地方,在那一片漆黑之中,似乎还有几抹更加浓重的颜色。   「似乎是......人影......」   「嗯,那个人是我,其余的人是我的好朋友。」似乎为何秋萍的说法感到高兴,叶田夕说着,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图纸,看着图画的男孩看起来充满怀念与向往的感觉。   「......那么......这是夜晚的森林,你......和你的好朋友......在夜晚的森林?」自己说出的话的认真程度连自己都觉得可笑,可是何秋萍现在就是这样认为,她很认真的在问眼前这个年纪不到她三分之一的男孩。   出乎她预料的,男孩忽然抬头看向她,眼里浮现出一丝恐惧。   「我们在逃跑。」   「啊?」   「有坏人来了,我们在逃跑,如果逃不掉的话,就会被杀掉。」   男孩小声的说着,他说的非常认真,那种语气,那种神情......   坐在他旁边的年轻女教师不寒而栗。   「我们在黑暗中逃跑,可是他们是大人跑得很快,所以我们就分开跑,等到坏人离开以后,我们再重新会合。」叶田夕说着,语气里充满认真。   「可是森林太大了,你们不怕迷路么?」顺着孩子的话,女人问。   她还在翻着手里的图,图上上色的手法越发粗糙,充分反应了那孩子画图时候的心情--就好像害怕着什么似的。   在其中一张图上被黑色覆盖不均匀的地方,她隐约辨出那是一个小孩子的影子,她这才发现,这张图,包括之前那些黑暗中的图画,都是在画好之后用黑笔覆盖上黑色而成的。   黑色的铅笔就像画中的黑夜一样,掩盖了真实的场面。   叶田夕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怪异的神色,低下头,男孩的视线落在了画册上。顺着叶田夕的视线看去,女人这才发现手里的画册不知不觉翻到了最后一页--   黑色铅笔描绘出的黑夜中,她看到了一只赤红色的蝴蝶。   第八章 打喷嚏   他没有想到,自己那一瞬间的错觉,居然是人们称为「预感」的东西!   叶田夕失踪了,再也没有回来!   「你是哪里人?」苏舒的问题在自己脑子里盘旋了好几个晚上还是阴魂不散,一想到苏舒那时候诡异的笑容,田里就忍不住浑身打颤,由于最近总是失眠,不得已,田里只好每天挂着两个黑眼圈上班。   一进入自己工作的大楼就看到门口处写着「电梯暂停使用」六个大字还在那里,最近已经养成爬楼梯上楼习惯的田里,于是走向逃生梯的方向。   由于电梯停用的缘故,最近走楼梯的人异常的多,虽然已经过了几天,不过沿途还是有不少人窃窃私语,「喂,你知道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么?」、「听说死人了啦!」......诸如此类的话。   若是往常,性格颇为八卦的田里听到这种事情,早就拍着胸脯以知情者的身分冲上去了,可现在......   田里的身子哆嗦了一下,他加快脚步,迅速走向自己工作的邮局,一进邮局他就向自己办公桌对面看去,一向最早到达邮局的苏舒果然已经坐在了那里,苏舒拿着邮包,似乎正要出门送信。   「早上好,你也快点准备出门吧,局长已经开始吼人了。」他向自己微笑着道早安,说完便侧身出去,那天之后,苏舒便再没提过任何关于那晚的事情,彷佛那天没有任何事发生。   不知道为什么,田里有些泄气,还有些生气。然而不等他说话,苏舒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局长的怒吼也在他耳朵旁炸起。   「你这个家伙......这个月第几次迟到了你知不知道?拿好你的邮包快点出去!送完信给我立刻滚回来,今天的邮件整理由你负责,不许逃掉!」   局长的吼声让田里暂时摆脱了低迷的心情,拿着东西出门,机械的送着信,今天邮包里的信并不多,下午五点的时候,从自己区域的邮筒将信捡好,田里乖乖的回到了邮局,回到邮局才发现邮局只有局长在,其他的人还没回来。   人没回来,待整理的邮件自然也没回来,局长这一招真狠,可以命名为「整理信件强制加班大法」,他今天注定是最晚回家的那一个。毫无形象的瘫在椅子里,田里正在发呆,却见局长向自己走过来,在他桌上砸上一包东西。   「这里有一批信件,闲着没事可以先整理这些。」局长冲他阴阴一笑便离开。   这老爷子看来是完全不给自己喘气的机会了--   哀叫了一声,田里坐直身子,解开那个不小的袋子,开始进行信件整理的工作。   随着其他同事陆续回来,越来越多放着待分发信件的袋子被扔在他脚边,今天的信件似乎特别多......欲哭无泪的将手头的信扔在张谨负责的A区,田里看向窗外,天阴了,一会儿可能会下雨。   邮局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原本以为苏舒会和他说些什么的,可是对方什么也没说就像平常一样下班了。被丢下的田里有种被抛弃的感觉。   那家伙在问了自己那样一个胆颤心惊的问题之后,自己跑掉了,彷佛没事人似的,完全没想过被问话的自己是什么心情。   口音一样又能说明什么呢?而且那件事......应该算是结束了吧?   也对,苏舒那家伙假装没事人的原因,想必是他也认为这件事已经结束,既然已经结束,自己在这里困扰什么呢?   干笑一声,田里忽然放松了心情,看着越发阴霾的天空,他加快了处理信件的速度。拿起下一封信,简单看了收信地址之后,他正要将信扔进苏舒负责的C区,忽然,田里的眼睛睁大了--   将信拿回来,田里不敢相信的,认真看向刚才不小心扫到的收信人一栏,简单的三个字看了好几遍,再次抬起头的田里变得失魂落魄。   「怎么......怎么会这样......」   手掌一颤,田里手上的信就那样掉在了地上,来自没关的窗户的风吹着信封翻了几翻,最终正面朝上的信,收信人一栏只写了三个字--   王语岚。   「叔叔!我又收到那封信了!」飞快的拨通了苏舒的手机,听到电话被接起的瞬间田里立刻大声说。   「你小声点,我这里不方便讲电话。」手机另一头的苏舒声音却是不冷不热。   真是无情的人!田里心里埋怨着,却也不得不按照苏舒说的等了几分钟。他听到电话另一头苏舒的脚步声,两分钟之后,苏舒终于开口。   「好了,现在你可以说话了。」   得到赦免令的田里一下子把刚才收到信件的事情,添油加醋说了出来,说完之后便焦急的等待对方的反应,然而苏舒却许久没说话,终于等不及的田里出声催促。   「叔叔你倒是说话呀!这次这封信可是你负责的区域!」   大概就是因为这古怪的信一直在他们两人负责的范围里转来转去,次数一多,田里便理所当然的认为,苏舒是和自己一根线上的俩蚂蚱。   「关于这件事......电话里很难说清楚,这样好了,你到下面这个地点来找我。」说完,电话另一端的苏舒说了一个地址之后便挂上电话。   只来得及抄下地址的田里盯着手里不断发出嘟音的手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看了看地上那封信--   三秒钟之后,田里迅速的拿上信走人。   三十分钟之后他终于来到了苏舒说给他的地址,他这才发现,这个地方竟是市立图书馆。一进大厅便见苏舒冲他招手。   这里非常安静,看到书就头大的田里向来对类似图书馆的地方敬而远之,什么也不知道的他只好跟着苏舒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苏舒带着忐忑不安的他到了图书馆一楼最内侧的房间。这里是报刊室。即使没来过,田里也看得懂门外「报刊室」三个大字。   这里的人比外面更少,除了苏舒之外只有一个老太太还有一个小孩,苏舒将他引到靠窗的大桌上,桌上摊开着许多张报纸,看样子是苏舒之前坐着的位置。   「你叫我来这里干什么?又有一封那样的信来了,我们现在应该想想怎么办,没有时间在这里看报纸--」田里铁青着脸对苏舒说话,没有留心自己的声音大了些,对面静静看报纸的孩子抬起头,不高兴的看了他一眼。心虚的田里急忙闭上嘴巴。   喜欢泡图书馆的都是怪人!连小孩子都这么不可爱!心里嘀咕着,田里老老实实拉过一张椅子坐在苏舒旁边,眼前白影飘过--原来是苏舒推过一张报纸给他。   「你看看这个。」苏舒轻声对他说。   奇怪的看了一眼苏舒,田里拿起了那张报纸,看了眼日期,是很久以前的报纸,报纸头版大大一个黑体标题:「最后的图伦族」。接下来的篇幅都是关于这个族群的报导,简单的扫了几眼,田里对这张报纸的内容只有一个词的评价:莫明其妙。   「喂!你要我看这个干啥?我都和你说了现在不是研究民族风物的时候......」田里的话说到一半,苏舒又塞给他一张报纸,虽然颇有微词,不过田里还是接过了第二张报纸。   还是关于那个民族的报导,不过这回附了很多图片,看到其中一张图片的时候,田里愣了愣。   看他发愣,苏舒很快的又递过来第三张、第四张......   「你看到这些报纸有什么想法?」看着田里盯向报纸的视线开始变得困惑,苏舒忽然问他。   「想法?」皱着眉,田里感觉自己开始迷惑。   这个民族他是第一次听说,如果不是苏舒那给他这些报纸,他根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个民族!按理说,关于这个民族的事情他应该什么也不知道才是,然而......从看到第二张报纸附加的图片开始,他的感觉越来越奇怪。   总觉得......那图片上的某些地方......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   可是他不可能见过呀?   「图伦族是一个非常小的民族,二十年前才被世人发现,不过在十七年前就消失了。」将视线转向一旁的本子,苏舒念着。   那大概是他的笔记,田里想。   「消失?民族也会消失么?」田里眼里有着不解。   「嗯,他们的民族太小了,几十个人而已,一开始专家就要不要将他们定义为一个民族还有过争论,其实现在也是一个问题。   「不过这个问题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研究价值,图伦族在十七年前忽然从他们祖祖辈辈居住的地方消失,消失的一干二净,无影无踪。有人说他们是自行离开了,当然还有一些荒谬的说法,类似遭到什么灭族之灾之类的说法......」   「这样啊......灭族......之灾么?」摩挲着掌下的报纸,田里眼中的困惑越发越浓,他觉得自己彷佛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好像有什么东西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可是他却捉不住。   「他们非常团结--这是少数民族的共同特征,他们有过多久的民族历史已经无从可考,世代居住在山林里的图伦族,有着自己独具一格的信仰和文化,这是民族学家主张将他们定位为一个民族的主要原因。」苏舒继续说着。   「他们会被发现是偶然,前面我和你说了,图伦族世代居住在森林深处,那是少有一般人涉足的深山老林,偶然误入的旅人被图伦族的人所救,后来他写了一篇文章投稿到报纸,这才让这个迷雾中神秘的民族曝光。   「因为这个原因,图伦族一时成了当时的社会焦点,游客、学者纷纷对那片森林燃起了极大兴趣,越来越多的人试图进入那片森林。   「虽然因为地势险峻,很多人在闯入中途就失败,不过这毕竟给图伦族带来了相当大的困扰,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反正忽然有一天,图伦族一族就谜样的消失了。」   「啊?怎么会......」田里诧异。   「嗯,毫无预兆的消失了,那片森林从此就成了无人居住的真正野林,之后的旅人就再也没有他们前辈被救的好运,以后的日子,那片森林就常有误入森林的旅客失踪案件发生。」将手里最后一份报纸递到田里眼边,苏舒沉默。   「啊!」看到报纸的田里却诧异的叫出声来,这下不只对面的小孩,远处的老太太也在瞪了田里一眼之后没好气的离开。   然而再也顾不得那么多,指着报纸,田里对苏舒道:「这不是我前几天给你们读过的报纸么?那片森林不是就在咱们这个市边缘么?那不是很近的地方吗?」   「没错,这个民族果然够神秘吧?明明就在那么靠近市区的地方,却硬是直到二十年前才被人所知,然而才十七年,又彻底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中。」   明明说的是图伦族的事情,可是苏舒的视线却牢牢盯着自己,他现在没戴眼睛,两只细长的眸子直勾勾盯着自己,田里感觉额头不由冒出几滴冷汗。   「你、你看我干什么?」那种若有所思的目光,好像藏着什么没说出来的话似的......再也受不了苏舒的视线凝视,田里瞪向苏舒,「你这家伙不会无缘无故让我看这些东西的,你就直说好了,这些东西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   报纸上的东西一定和自己有关,即使苏舒不暗示,田里也隐隐察觉,老实说,对于这种事情他虽然有点排斥,可是内心某处却盼望苏舒说出来,给自己一个痛快!   「......还记得我那晚上问你的问题么?」苏舒却转过了头,胳膊肘支在桌上,单手托着下巴。   「当然!」那个问题害我好几天没睡好!居然说本少爷的口音和那个来路不明的小孩一样......想到这里,心里一动,田里忽然白了白脸。   「你没有回答我那个问题。」   「我说过我就是本市人啦!我也问过我老妈,我老妈说我就是本地人!」这句话,田里本来可以说的理直气壮,事实上平时他也确实说的理直气壮,然而现在......他却心虚了。   「我录下你说话的声音,找到相关的语言学家问过,送信的时候也询问了一些市民,却得出了一个有意思的结论。」说到这里,苏舒抬眼看向他。   「啊?」虽然对于苏舒未经自己许可就对自己录音这件事有点郁闷,不过他嘴里的结论却更让他想知道!「什么结论?快说啊你!」   难怪苏舒最近回来的特别晚,原来他竟是自己调查去了么?   「你的口音......虽然有些不正确,可是确实是图伦族说话的口音。」   一句话,田里愣住了。   「啊?」   「所以,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你应该就是那个神秘消失的图伦族的族人。」   「啊?」   「所以,进一步想的话,那个女孩子......也应该是那里的人。」   「......」耳里听着苏舒的话,田里紧紧盯着附带图片的那几张报纸,脸孔越发苍白的同时,他感觉自己头脑里全然混乱!   「就算我是那里的人好了,可是我什么也不知道啊,我有记忆以来就是生活在城市里的,对了!我只是被父母平时的腔调传染也说不定......」   「你小时候绝对是生活在那片森林里的,无论是从年龄看还是你的习惯看。」苏舒却不给他自圆其说的机会,嘴里说出让他越来越混乱的话语。「图伦族在十七年前并没有离开过那片森林一步,如果你是那里的人,你小时候应该是在族里长大的。」   「不是的,我一点印象也......」脸色苍白着,田里想说出反驳的话,他想说自己对那个地方一点印象也没有,可是事实呢?   事实是他在看到那张图片的时候立刻就起了一层亲切感,那种熟悉的亲切感......   然而他脑中又确实没有小时候生活在那里的回忆。   不,他脑中没有的,岂止是小时候生活在那里的回忆?他没有的根本是自己六岁以前的回忆!   没有照片,父母的解释是那时候家里穷,没有照相机,这个解释勉强也算说得通,可是没有记忆呢?   「可是这样......这样又能说明什么呢?就算那个小女孩和我真的是同族,可是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田里说出了他最后的疑问。   是了,就算那样,这件事和那封信的事终究还是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呢?   「嗯,没错。」苏舒却赞同似的点了点头,「那两件事看起来确实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你耍我么?」田里皱眉,正想调侃苏舒几句缓解情绪,然而却被苏舒的表情阻止了接下来的动作。   「......只是......看起来没有关系......而已。」视线落在遥远的前方,苏舒明明就坐在自己身旁,然而田里却觉得他在离自己很远的地方。   大概是察觉他在看他,苏舒收回了视线,将头重新转向田里,「虽然看起来确实没有什么关系,可是毕竟也算是一个线索,我一直认为,在碰到一团乱麻的情况下,将看得到的线头整理好,就是解开整团乱麻的第一步。   「现在我们起码知道那个女孩子是什么地方的人,这样......算是解开第一步了,不是么?」   田里看到苏舒看着自己,微笑。   看着这样的苏舒,他撇了撇嘴,低下头,「我真是搞不懂你了,明明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人,怎么会对这件事这样认真......」   苏舒却奇怪的瞥他一眼,「喂!你手里那封信是我负责的区域吧?」   「啊?是那样没错......」   「既然是我负责的信的话,自然就是我的职责范围,当然要认真。」   苏舒说着,垂下眸子,看到田里口袋里露出一角的信封,「这封信一定要尽快找到收信人,你知道么?有时候信件迟收会造成很可怕的后果......」   盯着这样的苏舒,想到昨天自己在电梯内看到的女人细白的手臂,田里生生打了个寒颤。   「今天就到这里,你把那封信给我。」苏舒一边说一边站起身,迅速的收拾着桌面,整理完毕,他将报纸塞给田里,「帮我个忙,把这些报纸放到那边的架子上。」说着,不等田里拒绝,他迳自抱着另一叠报纸走向相反的方向。   没有办法,田里只好抱着苏舒塞给自己的报纸走向分类栏,走到半路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鼻子莫名其妙的搔痒,狠狠的打了好几个大喷嚏,揉着鼻子的田里冷不防感到被人注视的感觉,低下头,才发现又是那个孩子。   之前就因为自己说话太大声瞪了自己好几眼的孩子,此时正不满的看向他。   是一个小男孩,田里随便将视线向男孩桌上的报纸看去,出乎预料,男孩桌面上摆着的赫然是地理报刊,有一份甚至还和自己刚才看过的一份相同,报纸的旁边有一份图画簿,黑压压的完全看不懂是什么。   田里的打量中止于孩子越来越犀利的瞪视中。   「小朋友,太晚了,报刊室就剩你一个人不安全喔。」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这里员工的孩子所以待到这么晚,不过他还是想提醒这孩子一句。然而正经的表情没有摆出来多久,很快的,接连几个大喷嚏让田里再度风度全失。   那个孩子在自己口袋里摸了半天,最后掏出什么直直递向他。发现孩子递出来的东西是面纸,田里流着鼻涕接过了孩子的好意。   「谢谢--哈......啾!谢--」面纸刚刚沾到鼻子,打喷嚏的现象却更加严重,哭笑不得的田里只好道谢后匆忙跑出去,苏舒看到他不对劲,也跟着他出来。   「怎么回事?」将田里带到洗手间,看着田里可怜兮兮的用水冲洗着鼻子,苏舒问道。   同样的事情好像在哪里发生过--他想。   「忽然想打喷嚏。」似乎好了一些,田里拧上水龙头,看到苏舒冲自己递过一张手帕,挥手拒绝,「不用了,刚才那孩子给了我一张面纸还没用。」   将那张面纸拿出来,正想用它擦干鼻子上的水,谁知......   「哈啾!哈啾!哈啾--」又是一阵连环喷嚏,鼻子可笑的红着,田里彻底傻眼了。本来已经做好被苏舒嘲笑的准备了,可是苏舒却没有。   「你先用我的手帕,把你手上的纸巾给我看一下。」递上自己的布质手帕,苏舒从田里手里接过那张面纸,然后仔细的看了起来。   用苏舒手帕擦拭的田里这回没有再打喷嚏,虽然有些奇怪,不过鼻子舒服起来终究是好事情。   「到底是怎么回事?」田里彻底郁闷了,见苏舒不理他只是看着那张面纸,田里不由凑了过去。   「你看--」苏舒小心翼翼的托着那张面纸,将它举高到田里眼前。   鼻子又开始痒的田里慌张的用手帕捂住鼻子,屏住呼吸向面纸上看去,看到面纸上几乎看不出的淡淡红色的时候,他惊讶的看向苏舒,「这是......」   「鳞粉。」看着那红,苏舒的表情变得严肃,「如果我没有搞错,这是蝴蝶的鳞粉,而你......应该是对这东西过敏。」   田里一下子愣住了。   同样感觉的鼻子发痒之前发生过一次,在季芸香的办公室里,啊!对了,其实还有一次,在那个黑暗的楼梯间里,他看到了一只蝴蝶,那蝴蝶朝他飞过来......他打了喷嚏,然后就看到了季芸香的尸......   忽然想到了什么,田里脸色巨变,「不妙!」   推开洗手间的门,他迅速冲回了原本的报刊室。那个孩子!那个小男孩!   他想起了刚才自己打喷嚏时候的情形。是了......鼻子开始发痒,不就是在经过那个孩子身边发生的事情么?还有就是使用那孩子递给自己的面纸的时候......   一定要找到那孩子!   踢开了报刊室的门,田里一脸苍白的看向那孩子之前的座位,然而......   「没人?」   空荡荡的报刊室,没有一个人存在。不只那个孩子消失了,之前他因为鼻子问题扔在那里的报纸也消失了。   回头看向追逐自己而来的苏舒,田里脸上露出一抹惊恐的神色。   「喂......叔叔......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硕大无人的报刊室里,田里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空旷。   「叶先生,我们在丰南路找到他了!现在正把他带来。」和男人通过电话,看看乖乖坐在警车上的小男孩,员警叹了口气。   五点的时候警局接到一个男人的报警,说是儿子没有回来,他要报案,原本以为来了什么大案,谁知一问失踪时间才发现--   「一小时?」当时接线的同事脸皮有点抽搐,才一个小时没回家就报案,这个家长未免太......   不过对方似乎是有来路的人,上面还是吩咐他们按照男人的要求寻找,五辆警车找了半天,最后在路边发现疑似目标的男孩。   那个孩子拿着一个大夹子,似乎刚从市立图书馆出来的样子。一问果然是要寻找的孩子,匆忙给孩子家长打了电话,员警庆幸这场吃力不讨好的寻找总算结束。   拒绝了那个男人递过来的香烟、茶点,累极的员警们只是彼此对视一眼,心想这个男人真疼孩子......   员警们一边想着,一边重新回到了警车上准备下班,恍然不知在他们身后关上的大门内展开了一场严厉的斥责。   「你这个孩子!说!为什么没等张叔叔接你就自己擅自跑出去?把手伸出来!」叶衡基说着,从沙发下面拿出一枝竹板,照着孩子的手心就打了下去。   明明疼的身子都开始打颤,小小的孩子硬是没吭一声,只是板着脸孔,倔强的咬着嘴唇。   叶衡基也板着脸,硬着心肠又打了五下终于收手,看到孩子身边画架的时候,叶衡基皱起了眉。   「你又画画去了么?不是告诉你不要画那些无聊的东西吗?」原本已经平息的怒气在叶衡基看到图画簿的瞬间再度熊熊燃气,不是不知道这孩子有绘画的天赋,然而这个天赋却每每提醒起他试图遗忘的前妻。   提醒他这个孩子身上流淌的不仅仅是他的血,还有那个女人的。   艺术家是世界上最没有节操的东西!都是混蛋!   他绝对不能让他的儿子变成那样堕落的人,他的儿子应该正直的活着,为社会有所作为的活着,他的天赋绝对不可以用在这种哗众取宠的小技巧上!   毫无理由的又开始生气,不想再打儿子的叶衡基拿起儿子的图画簿,正要将其一分为二,出人意料的,原本乖乖跪在地上的儿子忽然跳了起来,他跳起来抢过了自己手里的图画簿!   「不许你碰!」   一向沉默乖巧的儿子居然会有这样激烈的反应,叶衡基吓了一跳,儿子就像瞪视仇人一样瞪视自己的目光,让他心里一阵焦躁。   「我是你爸!不许反抗!」儿子是不能反抗父亲的威严的,这是他从小就受的教育,他小时候就是被父亲严格管教长大了,他也是这样对待儿子的,父亲不该柔情,父亲就应该严厉!   叶衡基板起面孔,平常的儿子见到这样的自己通常就缩回去了,谁知这次......   「你不是我爸爸!我不是你儿子!」未变声男童的声音尖锐嘹亮,冲他这样吼叫。   居然不认老子了么......气得直哆嗦,叶衡基狠狠给了儿子一巴掌,「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冲我吼的!我不是你老子是什么?在你房间给我好好反省一下!桌上有你今天的作业,一道不许少,明天早上我检查!」   比同龄的孩子发育还要慢些的孩子被他拎住衣领提上楼去,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一向乖巧的儿子不断哭叫着,「你才不是我爸爸!真正的爸爸不会让我每天做那么多作业!真正的爸爸不会不让我出去玩!真正的爸爸不会不让我画画!   「我都知道了!我才不是你儿子!我不住在这里!我叫小顺子!你是大坏蛋!把朋友都赶走了!我要回我真正的家去!我要回去......」   完全不能理解儿子在说什么,叶衡基只感觉自己的血压似乎在上升,迅速的将儿子扔进他房里,叶衡基从外面反锁了门。   儿子还在哭着,哭声很大然后越来越小,变成抽泣。   站在儿子卧室前,叶衡基感到自己发热的额头慢慢冷却下来,屋里儿子的啜泣让他心疼,对于他给那孩子安排的功课,他从来不知道儿子是这样想的。   自己真的太严格了么?   叶衡基眉间闪过一丝犹豫,转过身,几次想敲门,然而,他最终还是走下楼去。   第二天,红着眼圈的儿子按时起床,作业整整齐齐的摆在书桌左侧,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的儿子让叶衡基松了一口气。   「昨天......你去图书馆看书了是么?」下车前,他忽然想对儿子说点什么,看着急于下车的儿子,叶衡基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去图书馆是好事,如果你今天还想去图书馆的话,我不反对,不过不要太晚,大人会担心。」   从小在父亲严厉教导下长大的叶衡基,说不出肉麻的话,他始终说不出「我会担心」这句话。   叶田夕只是盯着窗外,没有点头却也没有摇头,等到他松开车锁,男孩立刻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儿子孤零零走进校门的身影,和周围成群结队,说笑进入校园的学生形成了鲜明对比,想到儿子昨天哭着对自己吼出的话,叶衡基迷惘了。   他盯着儿子瘦小的身影,忽然有一种感觉,如果不叫住他,他就再也见不到儿子了......   心里一阵惊恐,叶衡基跑下车子,向着校门跑了几步。   「我这是怎么了?」抓抓头,叶衡基干笑了几声,看到校门处再没有儿子的身影,想到孩子大概已经走到教室的叶衡基随即驱车离开。   他没有想到,自己那一瞬间的错觉,居然是人们称为「预感」的东西!   叶田夕失踪了,再也没有回来!   第九章 引路娘   叶田夕果然是个细心的孩子,即使用黑色盖住的部分,底稿也画的完整无缺,随着她的擦拭,第一张图露出了它原本的面貌。   「现在是「白天的森林」了。」   原本以为儿子是因为自己车上说的话而去了图书馆,可是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却说那个孩子今天没有来过。   「印象很深,因为昨天他去的是报刊室,我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小的孩子去报刊室所以很留意,对了,那个孩子昨天借了几份报纸走......喂!先生你别走啊!」   今天值班的图书馆工作人员恰好是昨天那一位,从她嘴里知道儿子今天没有来过的叶衡基立刻报警。   大概是经过昨天那一折腾,今天的员警接到报案后只是满不在乎的说了一句,「小孩子嘛......大概是去同学家玩了吧?」   虽然气愤警方态度的松懈,不过叶衡基还是以此为线索,拨通了儿子班导师何秋萍的电话,然而何秋萍听到他的问题却愣了许久,「抱歉,我不认为......那个孩子在班上有朋友。」   一句话,叶衡基愣住了。他才知道,自己的儿子居然没有一个可以称为朋友的人!   没有去图书馆,也没有可以拜访的朋友,那么小的孩子会是去了哪里?   将儿子的照片交给警方之后的叶衡基,一时傻愣在沙发里。   他想起了早上的事情,想到儿子那瘦小的身影......   当时要是冲过去就好了,告诉他今天不用上学了,说不定那孩子就不会失踪!   叶衡基麻木的看着警方在自己家里走来走去。   「叶先生,可以打扰一下么?你知道不知道叶田夕小朋友有没有喜欢的地方?比如你们曾经野营过的地方,去过的公园啦......之类的,他去过的地方或者想去的地方,把您知道的都告诉我们。」忽然,一名看似负责人的员警打断了叶衡基的思绪。   「什么?」瞪着空洞的眸子抬头向他,叶衡基一时恼怒,「你问这个问题干什么?一定是诱拐!一定是诱拐没错!那孩子很聪明,之前就有很多人打他的主意......」   包括孩子的母亲,那个之前抛夫弃子的女人发现儿子成了传闻中的天才儿童,觉得有利可图,几次要求把孩子的抚养权拿走,因为这个叶衡基才几乎监禁般的对待自己的儿子。   「是的,正如您说的,那孩子很聪明。」员警赞同的点了点头,「经过我们的调查,他的房间里少了外套、小刀、指南针、手电筒等物品,而且他桌上的存钱罐也空了,经过我们的研究,认为这个孩子是有计划的出走。」   「你说什么?你们说那孩子是离家出走?怎么可......」想到昨天晚上儿子的哭叫,叶衡基反驳的话就此消声,握紧拳头,他的身子开始轻微的颤抖。   几名员警对视一眼,之前那名员警再度开口,「看来您想起一些线索了,为了早点找到孩子,还请您把那孩子可能去的地方告诉我们,他去过的地方、想去的地方,都请告诉我们。」   点点头,叶衡基开始思考,然而越是思考脸色越是青白,他才发现自己的失责!   「抱歉......我......不知道。」   叶衡基茫然的看着前方,他这才发现,他从来没有带那孩子出门玩过,别说野营,他连公园都没带那孩子去过。连这些都不知道,他更加不会知道那孩子想去的地方......   就在他颓然垂下头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一个女声。   「抱歉!虽然我不知道叶先生之前带孩子去过什么地方,可是如果是想去的地方的话,我倒是知道一个......」女人的话就像一根救命稻草,一下子,屋里全部人员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这个刚刚推门进来的女人身上。   「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叶田夕小朋友的班导师,听说他没有回家,所以过来看看......」被众人齐齐注视的女人不自在的后退了几步,然后开口,「我叫何秋萍。」   「快说!你不是说你知道那孩子可能会去的地方么?快说啊!」冲到女人身前,叶衡基完全失了方寸。   很明显被叶衡基吓了一跳,不过想到他的遭遇,何秋萍随即开口,「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个地方是哪里啦......」   「你耍我么!」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叶衡基的吼声随即在她脑顶炸开。   旁边的员警急忙挡在她身前,劝道:「叶先生冷静点,现在任何一件事情都是线索,不妨听何老师把话说完。」   总算冷静下来的叶衡基阴沉着脸,点点头,重新盯上了女人的脸。   「其实......这几天我一直觉得叶田夕同学很奇怪,从那天我要同学们对着镜子描述自己开始,他就变得很古怪。」像是回忆似的说着,何秋萍把事情从头说起,「和其他孩子交上来的自画像不同,他交给我的赫然是别人的图像。」   「我知道,是个女孩子,低着头,好像身上还有绷带,我......我把那张画撕了......」立刻明白女人说的是什么,叶衡基闷声说。   「原来是这样。」何秋萍点了点头,「难怪他第二天空着手说自己没有办法交作业,他很沮丧......」   听到女人口里对儿子的形容,叶衡基忽然一阵心酸。   「不知道您知道不知道,那个孩子非常喜欢画画,和其他孩子一到课间就去玩耍不同,那个孩子每个课间只是坐在座位上画画,其实......这个就是我要说的地方。」   何秋萍说着,犹豫的从随身携带的大背包中拿出一个本子,叶衡基立刻发现那个本子是儿子的图画簿!   「您也认得么?没错,这个是叶田夕同学的图画簿,他很少把这个拿回家,不过昨天似乎带回去了。」   没错,因为带回来,所以差点让自己撕掉,儿子就是因为这个和自己翻脸的。   想到昨天,叶衡基后悔不已!   「其实之前呢......叶田夕同学让我看过他的图画簿,他画的非常好,不过......最近他的几张画让我觉得有些奇怪......」一边说着,何秋萍将画一一翻过,盯着她一举一动的员警和叶衡基,很快明白了她口里说的「奇怪」的地方指的是什么。   是后面那几张画。前面的画都是教室里或者校园里的场景,然而到了后面却成了一片黑。似乎只是用黑色铅笔将白纸涂黑而已,可是那个孩子为什么要费心思将那么一页白纸涂黑?而且还涂了不只一张?   「叶同学告诉我,这是,黑夜的森林。」看到这些人的反应和自己那时候一摸一样,何秋萍随即解释。   「夜晚的森林?」像是听到了什么有用的情报,几名员警对视一眼,精神立刻一振!   受到鼓励的何秋萍于是将那天叶田夕和自己说的对图画的解释娓娓道来,随着她的解释,她手里的图画纸也翻到了最后一页,黑暗中赤红色的蝴蝶,强烈的视觉冲击让看到它的人眼前一晕。   「......你提了很好的假设。」听完何秋萍的解释,负责现场的员警接过她手里的图画簿,又仔细看了一遍。   「前面的图画都是那孩子见过的东西,如果是这样的话......后面那几张黑暗中的图肯定也是他见过的事物,如果把何老师刚才说的几件事连起来,事情就变得很好懂,所有的事情只能指向一件事!」   他抬起头来,看着旁边巴巴看着他等待他分析的目光,他说出自己的推论,「那个孩子去这几张图指向的地方,去寻找他在不知道的地方交到的好朋友去了。只要我们去到这几张图描绘的地方,一定可以找到叶田夕小朋友!」   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恍然大悟的点头,几乎有种破案的兴奋,然而没高兴几分钟,新的难题摆在了众人眼前。   「可是......那图乌漆抹黑的,完全看不懂啊?」   一下子,大家又消沉了下去。   忽然--   「不......说不定可以知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叶衡基站了起来,看到他向门外冲去,所有人立刻跟上。   「那孩子失踪前一天去了图书馆,值班人员和我说他借了几份报纸,如果......这真是那孩子有计划的出走的话,那么他借报纸的行动绝对不是偶然!那些报纸一定可以提供一些线索给我们!」   叶衡基的话让众人重燃斗志,一行人焦急的驱车至图书馆,及时赶在图书馆闭馆之前,找到了正在清理图书的值班人员。   警方出示执照,请求对方找出借阅记录协助调查,对方很快找到了叶田夕昨天的借阅记录,几份不同时期的报纸看起来毫无关联,然而仔细筛选却发现,几乎每张报纸都提到了一个地方--   「图伦森林?」发现这个关键的关联点的瞬间,几个人异口同声叫了出来。   然而,叶衡基和何秋萍的叫声是惊喜,而几名员警的声音却是惊吓。   「一定是这里没错!我们现在就去那里!那孩子一定在那里!那不是您说的么?员警先生?」叶衡基当即就要出门,可是半晌却没见到身后的员警有动静,他奇怪的回过头,却发现对方的表情非常古怪。   「抱歉,我们不能调查。」出人意料的,那名员警口里吐出了拒绝的话。   「什么?为什么!明明知道那孩子可能出现的地方不是么?为什么不立刻展开搜救?」叶衡基当即变了脸色!他不理解,原本一直积极的员警们为何在即将破案的时候退却!   「那个地方......现在不能去。」终于,员警中的负责人开腔,「普通市民可能不是很了解,可是我们警方却非常清楚那森林的可怕,那是本市珍贵的原始林,由于发现的晚,加上后来良好的保护所以......异常险恶。   「您没看前几天的报导么?前几天又有人失踪在那座森林里,由于接到在那森林走失的案件不是一两回,警方确实派人去那里搜救过,可是非但从来没有找到失踪的人,有一次,甚至连负责搜救的警员都没有回来。   那是个可怕的地方,是禁地。」   员警看着报纸,最后评论。   「就因为这样你们就不展开搜救么?我儿子可是在里面啊!」叶衡基大吼,「你们怕死难道我儿子不怕么?他才五岁!才五岁啊!你们让那么小的孩子独自一人在那么可怕的森林里......你们......你们道义何在?   你们不是人民的保姆么?」   扯着员警的衣领,叶衡基彻底失态了。   「不是不展开搜救,我们不能确定那孩子确实在里面不是?说不定他去了别的地方,如果他去了别的地方,而我们却贸然派人进入森林搜救,说不定会造成意外的损失啊!」被揪住衣领的员警无奈的扭着脸,试图避开叶衡基的怒气。   「总之我们会想办法的,现在不早了,叶先生今天回去吧,说不定那孩子现在已经到家了呢。」巧妙的换了个说法,员警拉开叶衡基对自己的桎梏。   警车将叶衡基和何秋萍送回了叶家,拉着警笛来的警车关掉喇叭,安静的回去了。   看着愣在玄关的叶衡基,何秋萍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来是想看看自己所想的能不能成为找到孩子的线索,谁知找到了线索警方却不帮忙......   「叶......」她正想说话,却忽然发现原本一动不动的叶衡基忽然行动了。   他冲上楼,楼上立刻传来惊天动地的声音,大概十分钟之后,叶衡基拎了一个大包出来。看到他连身上的衣服都换成了方便行动的装扮,何秋萍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叶先生,你不会是想自己进去森林吧......」   恶梦成真的,叶衡基点了头。他冲出门,拦了一辆计程车。就在他坐上去的时候,何秋萍也从另一个车门挤了进去。   「既然这样,我也要去!」   「你在开什么玩笑?你不知道那是多可怕的地方么?」叶衡基大吼。   「因为知道所以更要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叶田夕不仅仅是你儿子,他还是我的学生!」女人吼回来的话让叶衡基彻底无言了。   前方的司机目瞪口呆的看着吼来吼去的两人,等到两人收声,小声的问:「请问,两位去哪儿?」   异口同声说出「图伦森林」四个大字的时候,司机半天没说出话来,半晌说出话却是,「这么晚去那鬼地方,客人你们不要命啦?」说完司机就请他们下车。   「我不能载你们去送死,我会良心不安的。」司机这样说,任凭他们怎么请求,只是固执的要他们下车。   着急的叶衡基正准备下车,何秋萍却对司机展示出叶田夕的图画册。   将画册一页一页打开,何秋萍对司机认真道:「这是我学生的画,旁边那个男人是我学生的父亲,这个孩子失踪了,透过后面这几幅画,我们判断他去了那个森林。   「我们一定要找到那个孩子,不能让他一个人待在那样的森林里,求求你,警方不愿意现在派人搜救,我们只能自己去......」   看着苦苦哀求的何秋萍,司机嘴唇动了动,最后重新发动了车子。   知道对方默许的叶衡基立刻坐回了车子。   「那蝴蝶叫引路娘。」路上,司机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那孩子最后一页画的蝴蝶是引路娘,我们那里的人都那么叫,忘了告诉你,我小时候住在那附近的,后来搬家了。」   「引路娘?好怪异的名字。」司机的说法让何秋萍竖起了耳朵。   「嗯......其实我也只是听说过,那是那森林里才有的蝴蝶......是世界上最美的蝴蝶......」司机盯着前方的路面,表情变得沉静。   他下一句话吓了何秋萍一跳,「老人们说,那是死人才能看到的蝴蝶。」   「什么?」   「那是给死人引路的蝴蝶,传说中......引路娘有两色的翅膀,红色的翅膀引导好孩子进入佛国,黑色的翅膀将坏孩子迷途在黑暗......老人们都这么说,只是迷信的话,可是按那孩子的画看......难道真有那种蝴蝶?」   「不要开玩笑了!田夕怎么可能看到死人才能看到的蝴蝶?」叶衡基却勃然大怒般的吼出来。看到他紧紧纠结在膝盖上的拳头,何秋萍和司机默契的不再提那蝴蝶的事情。   经过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他们终于站在了那片传说中异常恐怖的森林前。森林的恐怖显而易见,他们现在只是站在边缘而已,便已经对那黑黝黝的地域心生胆怯。   司机看看他们两人,「真要进去么?你们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载你们回去。」   盯着前方,叶衡基吞了口口水,然后毅然的向那黝黑中走去。   「司机先生,谢谢您!」何秋萍抱着图画簿,对司机挥了挥手,随即跟上叶衡基的脚步。   城市里长大的何秋萍第一次见到长得这样高的树,而且不只一棵,高高的树直冲上天,厚重的叶子层层遮盖了天际,营造出一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就在她心头惴惴的时候,叶衡基及时打开了手电筒,借助手电筒制造出的圆形光域,他们继续森林中的历程。   「叶田夕!叶田夕!」   放开喉咙两个人大声喊着,声音穿过树间的缝隙,消失的无影无踪。   半晌,喉咙开始肿痛的两人不得不暂停用声音找人的打算。叶衡基递给何秋萍一瓶水,接过水的何秋萍道了声谢,清凉的矿泉水抚慰了她的喉咙,然而......   眼皮忽然跳了跳,何秋萍看了眼四周,声音莫名的虚弱了起来,「叶先生......」   「嗯?怎么了?」叶衡基正用手电筒扫着地面,试图寻找有没有儿子留下的痕迹。他有种预感,儿子就在这座森林里!   「您......有没有觉得......这里很安静?」颤巍巍的,何秋萍终于说出了担心的话。   岂止是很安静?简直是太安静了!刚才两个人一直在呼唤叶田夕所以没有注意,然而声音停下之后,她忽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里,太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印象里森林应该有鸟叫吧?有虫鸣也是正常的事情吧?可是这里呢?什么声音也没有,连风声有没有听见。   何秋萍尝试着找寻他们前来的方向,然而结果却更让她恐惧。   一样的!周围都是一样的!到处都是一片漆黑!   他们在这个地方走了多久了?他们现在在这个森林的什么地方?   「别着急,我们有指南针。」安抚着明显开始不安的女人,叶衡基解下背包,从里面掏出指南针,手电筒的灯光向表盘打去,何秋萍慌忙凑到表盘前,然而......   「这......」她看到指南针的指标在表盘中不停的打圈,完全没有指向任何一个方向。   何秋萍抬起头,看到叶衡基额头出了一滴冷汗。   「没、没关系的,既然这样的话,我们就继续寻找叶田夕同学吧。起码要把他找到......」纵使心中已经凉透,何秋萍还是打起了精神。   他们现在都这样了,那个孩子会是怎样害怕呢?   一定要找到那孩子才行!坚定了决心,何秋萍重新站起来,两人向前方走去。   老实说,已经完全无法知晓方向的两人心里都捏了一把冷汗,没有人知道他们现在前进的方向,是离出口近了一步,还是离森林的更深处进了一步,不过两人很默契的对这个问题绝口不提。   「啊!」忽然听到身后的女人叫了一声,叶衡基匆忙回过头来。   「没事吧?」他将手电筒的光打到女人身上,发现女人正一脸怪异表情的瞪着他,手臂慢慢抬起来,指向了左侧的方向。   「那里......我好像听到声音......」她的声音也是怯怯的。「会不会是......」   叶田夕?两人对视一眼,叶衡基一马当先立刻向女人指的方向走去,手电筒的光柱在那片地方挥来荡去,却绝对没有小孩子的影子。   可能是她听错了。不过这也不怪她,她现在一定十分紧张。   叶衡基想着,正要转身和身后的女人说话,却发现自己身后空空如也,心头立刻揪起,正要呼唤女人的名字,忽然......他看到何秋萍了。   那个女人站在离他不远处,一棵树的旁边,似乎看着那里的什么。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叶衡基皱起眉,大步走过去,却听女人对他嘘了一声,并要他关掉手电筒。于是虽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不过叶衡基还是照做,放轻了步伐,他走到何秋萍身后。   「喂......你看......」何秋萍拉了一下他的衣袖,然后指给他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叶衡基的眼睛也越睁越大......   这是--叶衡基不敢相信的眨了眨眼睛,黑暗的土壤表面,一个红点发着光,那个红点还在慢慢扩大。   「是蜕变中的蝴蝶!是引路娘!」即使刻意压低声音也压不住她话语里面的欣喜。   两人都被眼前的一幕吸引了,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那小小的东西褪壳而出,最先出来的是那红色的触角,然后是那小小的前足......中足......翅膀即将拽出的瞬间,两人心跳怦怦加速,等到那赤红翅膀完全脱出,颤抖展开的时候,两人几乎忘了呼吸!   黑暗中,那刚刚接触空气的翅膀发着幽幽的红光,随着时间的过去,何秋萍感觉那红色亮了些。   「原来引路娘......真的存在!」久久,何秋萍才听到旁边的男人感慨。   如果是真的存在,如果这蝴蝶真的只存在于这片森林,那么叶田夕--   两人忽然有了精神,互视一眼,叶衡基重新打开手电筒,正要离去,忽然......   「不......等、等一下......」何秋萍忽然拉住了他。   不解的叶衡基回过头,却见刚才还在一脸欣喜的女人不知何时脸色骤然苍白!眼里透出惊恐之色,何秋萍忽然发疯似的夺过了叶衡基手里的手电筒,她将光柱对准蝴蝶栖息的树枝,看清那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的瞬间,何秋萍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尸体!是尸体!」完全乱了阵脚的女人丢掉了手里的手电筒,在森林里仓皇的奔跑,怕她走丢,原本还想查看一下的叶衡基只好放弃的跟上何秋萍的脚步。   「喂!冷静一下!」终于抓住何秋萍的叶衡基气喘吁吁道。   大大的眼睛瞪着他,看到何秋萍的脸颊有未干的泪痕,叶衡基叹口气,伸手为女人拭乾眼泪。   「冷静,我们现在一定要冷静,明白?」叶衡基说着,看到女人一边流泪一边对自己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已经冷静下来,那么我们就......」叶衡基的话并没有说完,他的视线忽然落在了右侧的方向,瞪大眼睛,他看向一旁的何秋萍,发觉对方也在注视那个方向。   「小孩子?」何秋萍口里喃喃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一定是田夕!」异口同声的说出这句话,两人对视一眼,随即朝那个身影追去!   「田夕!是爸爸!」   「田夕!快停下来!」   两个人一边跑一边喊孩子的名字,可是前方那个小小的身影却只是一跳一跳,在林子里快速的奔跑。   叶衡基他们虽然步伐大,可是这里的树木太密集,对于大人实在不是容易通过的地方,身材娇小的何秋萍跑到了他前面,叶衡基指望何秋萍可以追上那孩子,然而没过多久,等他追上何秋萍的时候,他发现女人是停在原地的。   「怎么了?」他问她。   「消失了......那孩子忽然就消失了......而且......」何秋萍转过身,脸色古怪,「那里出现了一座房子。」   顺着她指尖的方向,一座小小的木屋出现在两人面前。   敲开门,里面出来的是一个男人,虽然额头上一个大黑痣让他看起来很凶恶,不过男子却还是有礼貌的和他们说话。   「你们是......」   「我们是来这里找孩子的,我家的孩子跑到这森林里了。请问您是--」简单的回答了对方的问题,叶衡基将同样的问题抛给对方。   「我是这里的守林人。」对方说着,让开门口请他们进去。   守林人?这样危险的森林的守林人一定不会住在森林里,只可能住在森林边缘,难道说这里已经是森林的边缘了么?   一下子,叶衡基和何秋萍两人脑中不约而同的浮现了这个想法。   「你们今天就在这里住下好了,天亮之后就可以回去。」对方不慌不忙,用炉子上的水壶给他们倒了两杯水出来。   「可是我儿子还在里面!他才那么小......」   叶衡基却焦急,「而且我们在林子里发现了尸体!这里很可能有危险!我更不能让那孩子一个人在森林里待着!拜托!虽然我明白我的要求很为难,不过既然您是这里的守林人想必对这个林子很熟悉,我能不能请求您帮我找人?」   叶衡基说着,额头滴出汗来。   「尸、尸体?」对方明显被他口里这个词吓坏了,手里的杯子一个没拿稳摔了下去,然后对方就开始手忙脚乱的收拾碎玻璃。   「那可太糟糕啦,你们看清楚死者是谁了么?多大年纪?唉......这个地方有野兽的,搞不好被吃了也难说......」   「不,是被杀死的。」出人意料的,打算男子话语的却是何秋萍,她一开口就说出了让眼前两个大男人震惊的话。   「虽然我只看了一眼,不过那尸体已经骨化,颅骨有塌陷,绝对是被人砸死的。」冷静的说着,何秋萍面色越来越白,「虽然是已经死去多年的人,不过......我觉得那应该是小孩子的尸体。」   一句话脱口,屋里顿时变得安安静静。   「那就不好啦,我看我就和你出去吧,这位小姐留在这里吧,炉子上有水,你尽管喝,我和这位先生去外面看看。」守林人也慌张了,从墙壁上拿起挂在那里的猎枪,带着早就心急不已的叶衡基出了小木屋。   屋子里就剩下了何秋萍一个人,虽然她也想跟出去,不过这种情况下搞不好自己会成为累赘,想了想,她便没有提出任性的要求。   打量了一下她现在所处的屋子。   木头房顶,木头地板,木头做的门......这里真的是小木屋呢!   森林里的小木屋,似乎是童话里出现的事物,不过童话里居住在这样房子里的人多半是坏人,比如说那个把小孩子关在小屋里,准备养肥了再吃的坏巫婆。   守林人∥巫婆?为自己脑中的想像笑了出来,不能那样想,被大灰狼敲门的小绵羊也是住在小木屋的。   大概是总和小孩子在一起的缘故,何秋萍发现自己现在浮想联翩的,都是小孩子才会想到的事情,觉得这样的自己有点可笑,何秋萍的视线忽然落到木屋的房门,看着没有上锁的门,心里忽然咯登了一下。   「还是锁上吧。」自言自语着,她走过去,将门牢牢锁好。   重新回到座位坐好的何秋萍决定找点事情做--就是因为无事可作才会胡思乱想!她想了想,视线落到了桌上的图画簿上,那是她一直抱着的、叶田夕的图画簿。将图画簿拿起来,她又开始翻看,飞快的翻过前面几张,她的手指最终停到了那一片漆黑的页面上。   「黑夜笼罩了森林,一切都被隐藏于黑暗之下。」   她的脑中忽然浮出这样一句。   那些画纸上画的究竟是什么?这片黑夜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忽然想知道这个故事。   可是怎么才能知道这个故事呢?她焦躁的翻着画纸,忽然......   她的视线落在了画面的留白处,心中一动,她将画纸翻到前面几张,她忽然发现,叶田夕的画虽然是用彩色铅笔上色的,可是轮廓都是用水笔勾勒的。   她的视线接着落在了图画簿夹着的橡皮擦上--这种儿童图画簿一般都有放橡皮擦、铅笔的地方。   水笔......擦不掉;铅笔......擦的掉......   盯着图画簿几秒,说了一声「对不起」,何秋萍拿起橡皮擦开始擦拭掌下的画。   虽然彩色铅笔的擦拭效果并不好,然而之前被掩盖的底稿却真的渐渐浮现了,何秋萍使劲的擦着,看着画纸上逐渐浮现的清晰轮廓--   叶田夕果然是个细心的孩子,即使用黑色盖住的部分,底稿也画的完整无缺,随着她的擦拭,第一张图露出了它原本的面貌。   「现在是「白天的森林」了。」抹了一把汗,何秋萍笑了笑,然后开始擦拭第二张。   第二张是「朋友」的那张,随着擦拭,几个小孩子的轮廓出现在纸面,其中最矮的那个穿着白上衣绿短裤的男孩是叶田夕自己没错,可是他旁边的几个孩子的脸部却非常模糊。   心里虽然觉得怪异,可是手上的擦拭工作却没停止,于是最右边的那个孩子也出现了。看到那孩子样貌的瞬间,何秋萍「」了一声。   「是那天他画的那个女孩子。」摸着画纸上的女孩,何秋萍回忆着自己只见过一次的那张画纸--就是对着镜子画自画像的那次。   她又将视线挪向手上的图画簿,反覆对比着记忆,她确定这个孩子和那天叶田夕画的孩子是一个人。   这张被称作「朋友」的画纸上,只有她和叶田夕自己是清晰的。不过衣服之类的却画的很清楚。   「难道叶田夕没有见过剩下的人么......」不知道为什么,何秋萍就是这么想。   如果这样的话,那么他见过那个带着绷带的女孩喽?那些叶田夕画的模糊的人会不会是那个女孩的朋友?叶田夕只从女孩口里听来的所以画不出......视线重新盯上画面最右侧那个低着头的女孩子的时候,何秋萍额头慢慢出了一层冷汗。   她开始擦第三张。擦拭的时候,越来越多的冷汗从她的毛孔钻了出来。   「我们在逃跑。」   「有坏人来了,我们在逃跑,如果逃不掉的话,就会被杀掉。」   「我们在黑暗中逃跑,可是他们是大人跑得很快,所以我们就分开跑,等到坏人离开以后,我们再重新会合。」   叶田夕那天对自己说的话忽然出现在脑海,那孩子无比认真的神情,让回想起这一切的何秋萍生生打了个寒颤。   如果......如果这个黑暗中的森林里发生的故事都被那孩子画下来的话,那么......   那孩子口里的坏人,会不会也在画面上?   何秋萍看到大滴的汗水滴到图画簿上,焦躁的抹掉那颗水珠,何秋萍加快了擦拭,图画中明显不是树木或者孩子的轮廓终于出现的刹那,何秋萍感觉自己钉住了。   一动不能动,她感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她全身僵透。   「天......不会吧,是他!」   画面上,拿着刀子的坏人有两个,一个是丑陋无比的女人,而另一个却是男人,虽然长相画的很模糊,可是孩子却清晰的画出了那人的特征,看到那人额头一颗硕大的黑痣的时候,何秋萍一下子想到了一个人∣∣那个守林人!   手里的图画簿几乎拿不住,何秋萍在屋内左顾右盼,「一定要逃出去!」这样告诉自己着,何秋萍迅速奔到门前,正要拉门,忽然--   「哒、哒。」门外传来了两声敲门声。   第十章 truth   小小的身子,小小的挣扎,死前还会发出小小的呜咽的小孩子......带走了他最重要的东西!   那些该死的小混蛋!男人回忆着往事,表情越发狰狞。   「还记得你看到那孩子的地方么?」守林人提着灯问旁边的叶衡基。   「......我不记得路,看到尸体之后何老师跑了起来,不过应该没离发现尸体的地方太远吧?对了,我们看到那种叫引路娘的蝴蝶蜕变了!似乎蝴蝶褪壳之后一两个小时还不能飞吧?或许......」叶衡基正说着,忽然感觉自己被揪住了衣领。   「引路娘?你说你看到了引路娘?」原本不起眼的守林人的感觉一下子变了,揪着自己衣领吼叫的男人看起来很......可怕。   「是的,我们来的时候有人告诉我们,这里一种叫引路娘的蝴蝶,本来以为只是传说中的东西,不过确实看到了......」   「尸体......尸体是么?」松开他的衣领,守林人提着灯开始走来走去,然后向某个方向走去,完全没有思考,他直直向那个方向去了。   这样的男人让叶衡基心里忽然有了不妙的预感,可是却又不得不跟上对方的脚步。   对方走到一个地方,看了看,然后走向另外一个方向,在那里,他惊喜的叫出来,「找到了!」   守林人惊喜吼叫的对象是那里闪着红光的引路娘,而叶衡基震惊的却是引路娘身下,守林人灯光照耀下,宛如闪光的森白人骨。   心中不好的感觉越来越强,叶衡基开始后退。   那个人......为什么能一下子就找到这里?   为什么一听尸体就直直走到了这里?   为什......   叶衡基后退着,不住颤抖的腿做好了随时落跑的准备,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守林的男子猛地回头,看到他后退的脚步,忽然笑了。   「我猜,你在想我为什么能这么快找到这里,是不是?」   暂时没有管白骨上栖息的蝴蝶,他向叶衡基走来。   「我猜,你已经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是不是?」   一步......两步,叶衡基惶恐的看着那个守林人离自己越来越近,接着对方手上的灯光,他看到那人不明显的握了握手里的猎枪。   「不......你开什么玩笑啊?我知道了什么?我什么也不知......」叶衡基笑着,额头渗出冷汗。   他不能逃,儿子和何老师还在森林里,自己逃了他们可逃不了,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在这里,由自己制服这个人。   眼前这个人毫无疑问是个杀人犯,想到男人之前还带自己去过的地方......   是了,很有可能,他杀了不只一个人,这是一个狡猾凶残的多人杀人犯!   只有一个机会,要在对方下手前下手!   想到这里,看到对方再度握枪的动作,叶衡基向着对方猛扑了上去--   枪声,打破了森林死一般的寂静,叶衡基感觉胸口一阵灼痛,挣扎了几下,他倒了下去。   他听到小孩子的尖叫!   「爸爸--」凄厉的,熟悉的,是儿子的尖叫!   「快、快跑!」使出浑身最后的力气,他紧紧抱住了身前男人的腿,男人骂了一句,然后开始剧烈的挣扎,叶衡基感觉胳膊又是一阵灼痛,灼痛之后......   他彻底没了意识。   踢了一脚把男人踢开,守林人朝男人啐了一口,「浪费子弹的家伙。」   回过头去,看到那不知何时已经飞走的引路娘,守林人气不打一处来的又狠狠踢了男人几脚。   「回头再埋你,把你和你儿子埋到一块儿!」   说完,男人沉下脸,抓紧手里的猎枪向孩子消失的方向跑去。   虽然只瞥了一眼,不过那是个很小的孩子,个子也很矮,这样的小孩非常好抓,吓唬一下就会软的走不动路了。   「小朋友,你爸爸已经被我杀死了喔!你不过来和爸爸一起么?」   他笑着,看到前方人影闪烁,朝着那方向奔了过去。   「叔叔最喜欢你这样的小孩子了,又软又小,一捏就有水出来,呵呵,告诉你哦,叔叔最讨厌一害怕就撒尿的小孩子,一会儿无论如何不要尿裤子,否则......」   男人大笑着奔跑在森林中,那个小孩子居然向他最不愿去的森林深处跑了,低声骂了一声,犹豫了两秒的男人还是提枪追上。   他想起了以前的某个夜晚,也是一群小孩子,为了追逐那些调皮鬼,他和同伴几乎迷路在这鬼地方!那些小孩子一个一个死去了,这个年纪的孩子生命非常脆弱,几乎是一碰就死。   小小的身子,小小的挣扎,死前还会发出小小的呜咽的小孩子......带走了他最重要的东西!   那些该死的小混蛋!男人回忆着往事,表情越发狰狞。   那些孩子带着他梦寐以求的蝶卵逃跑了,他苦也吃了,人也杀了,然而什么也没得到,不甘心的他长久的留在了这里,抱着说不定能再次发现自己心里的宝贝,那传说中才有的蝴蝶的念头留在了这里。   同伴说他疯了,说不会和他继续留在这里浪费时间,然后自行离开了这里。   他笑。   他是疯了,他为那些蝴蝶疯了......   放弃了一切,进入这片凶恶的森林来追逐蝴蝶,在一般人眼里这确实是疯子没错。   他为那些蝴蝶甚至杀了人,害怕被抓的他长长久久的留在了这片森林里,和自己的蝴蝶留在了这里,然而十五年了!他却再没见过自己梦寐以求的蝴蝶!难道真的要等到自己临死前,才能等来那些蝴蝶为自己引路?   心里焦躁着,终于,今天,他又看到了那蝴蝶。   等到他解决掉今天这些人,他就可以立刻抓捕他的蝴蝶,那传闻中的蝴蝶可是一只一百万美金的身价啊!   有了那蝴蝶就有了钱,他的后半辈子大可幸福度过。   不过,前提还是先解决掉今天这批人。   眯了眯眼,男人将焦距牢牢锁定前面一棵树。那个孩子在那里,他看到他躲到后面去了。   哈--   小孩子真是愚蠢的可爱,躲藏也不会找个更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躲到树后轻易就会被发现了啊!   记得那一次,也有个孩子躲在树后面,被发现以后开始不停的哭泣,那个孩子后来就被自己顺手埋在那棵树下面了。那棵树后来长得不错--   他记得。   「嘿!找到你了!」用游戏的口吻大吼了一声,男人笑着跳到树后,然后......   「没人?」   树后面空空如也,没有一个人影。   他的眼皮却忽然跳了起来。怎么可能?他明明看到一个小孩子躲到这里来着。看错了么?   正在犹豫,忽然前方一道白影闪过,男人迅速转过头,他看到那里有两个影子!   「有两个孩子么?该死......那人没说清楚!」守林人恨恨骂着,正要提腿朝那方向追去,却发现那两个影子跑着跑着方位竟然变了。   「又是分开逃么?小孩子怎么总是想出一模一样的愚蠢主意......」   嘴边挂着笑,男人略作思考,最后决定追逐目前能看到的那个,左边那个一眨眼功夫不知道躲哪里去了,以后再收拾不迟。   他跑了起来。   他已经尽他可能快速奔跑了,不过即使这样,那孩子却仍旧没有被他追上,两人始终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刚刚好让他看清对方,却刚刚好让他追不上对方。   途中几次他因为过于狭窄的道路而不得不放慢脚步,然而重新追上去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和那孩子之间还是那样的距离。   就好像那孩子在等待自己似的......   这个念头不知怎么回事从心里长了出来,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是了......这个孩子一定和当年那个孩子一样,企图自己当诱饵,切!最后还不是一样?」想起曾经发生过的事,他为这个让他浑身发毛的距离找到了最好的理由。   这种事情发生过--一个女孩子为了自己的小伙伴,自己当了诱饵。   不过既然连小孩子都能想出这种方法了,他们当然也能!   他和同伴分开,记得当时是由自己的同伴追逐那个女孩的,似乎是被勒死的吧?他们那时候不敢开枪,只有一把刀子的情况下,记得他当时把急救用的绷带给了同伴,对于一个小女孩,绷带足够了。   「好了,捉迷藏时间结束了--」狰狞的笑着,男人几个大步,落在了孩子身后不远的地方,用不着浪费子弹,他将手里的猎枪向孩子砸过去--   猎枪砸下的瞬间,他的眼皮又跳了,奇怪......这个......是女孩子么?   没有给他多想的时间,他看到猎枪已经接触到那个孩子的后脑,就在他等待那声钝响的响起的时候,他看到那孩子忽然转过身来!   猎枪的枪柄砸上了女孩的脸!   然后让男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猎枪砸中的瞬间,那个孩子竟在他枪下消失了!   他看到那个孩子消失了?忽然看到了什么,男人迅速弯腰。   刚刚......他好像看到一片黑影在他枪下落下......   他在那黑影落地前接住了它,感到手里多了个东西的男人将手掌凑到灯前,看清那东西的瞬间,他惊的说不出话来。   「这......」   落在他掌心的是一只引路娘,一动不动,已经死去。然而说是引路娘却又好像不是......因为将掌中的蝴蝶翻过来,他却没有看到引路娘红色的翅膀,是的,他手心这只蝴蝶只有黑色的翅膀。   然而这只蝴蝶又确实是引路娘的形貌,何况,这片森林中只有这一种蝴蝶生存。   黑色的引路娘......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男人慌张的扔掉了手中的蝴蝶。   「该、该死--」他转过身,拿好猎枪准备踏上回程,然而步子踏出的前一秒,他呆住了。   后背......凉飕飕的......而且手腕......   感觉自己手腕似乎被什么东西缠住的男人立刻将视线移上左手,看到一抹白色的瞬间,他惊讶的瞪大眼睛,这是......绷带?   一条白色的绷带,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手腕。   顺着绷带,他颤抖的转过身。身后,他扔掉引路娘的地方,此刻站了一个小小的人儿。   长长的头发,矮小的身子......那个孩子低着头背对着他,绷带是从她的脖子上延伸到他手腕的。   那个背影好生熟悉......似乎就是他一直追逐的那个......   想到这里,男人感觉大片的冷汗从自己后背冒出。   不......不只是这个,他之前也看到过这个背影。什么时候呢?什么时候他会去看一个孩子的背影呢?他唯一能想到的时刻就是「那个时候」,可是「那个时候」,这个孩子明明已经死了啊,被自己的同伴......   越来越多的汗水渗透男人的衣服,明明没有风,他却感觉周身寒冷异常。   他看到那个孩子转过身,慢慢向他走来,那个孩子抬头的瞬间,男人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缩,眼球从眼眶里暴出,他栽倒在女孩的面前。   「小顺子,我们去找其他人吧。」他听到那个女孩轻声说着,他感到那片寒意慢慢离开他的身边,他的视线最后落在手前,那里,有一片小小的黑影。   那是引路娘。   只有黑色翅膀的引路娘。   眼皮渐渐垂下的男人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传说中,引路娘有两色的翅膀,红色的翅膀引导好孩子进入佛国,黑色的翅膀将坏孩子迷途在黑暗。   是了,他看到了黑色翅膀的引路娘,所以,他最终将迷途在黑暗......   心里默念着这句话,男人最终陷入了纯然黑暗的世界。   「哈啾!哈啾!」伴随着田里的喷嚏声,苏舒冷静的说,「找到了。」   他将手电筒的光柱指向前方,那里他们看到了一个男人趴卧的身体。   「是叶先生!」何秋萍立刻失声叫出。   三人立刻奔到那人身边,通过简单的检查,苏舒对一旁惊恐的女人道:「他没事,虽然中了两枪可是没有射中要害,而且......」   看着男人身上的绷带,苏舒面容古怪,「而且有人为他包扎过了。」   虽然包扎技术明显不到位,不过确实是用绷带包扎过。   苏舒想着,将手电筒照在绷带上,沉思:那是很久以前的绷带,绷带上还有干涸很久的血迹......   这条绷带的主人......是谁呢?   今天他和田里守在那家图书馆一天等待那个小男孩,然而直到闭馆也没有等到人。苏舒于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询问图书馆的值班人员有关那个男孩的事,谁知却得到了出人意料的回答:那个男孩失踪了。   颇为八卦的值班员和他们说了员警来过这里的消息,还说了森林的事情,至此,苏舒一切了然。   二话不说的苏舒拉着还在一头雾水的田里,上了田里的车子,买齐了大概需要的东西,两人就驱车到了这片森林。   一向聒噪的田里难得当了一路好司机,苏舒明白他大概也隐约察觉了不对头的地方。他们在森林边界看到了一辆计程车,询问之后才知道孩子的父亲和老师已经进入森林。   事情越来越麻烦了,一定要加快速度!   他要快点找到这封信的收信人!心里想着,苏舒又摸了摸放在口袋里的信。   站起身,看着一旁不住打喷嚏的田里,苏舒若有所思,过敏么?   这里明明没有蝴蝶,可是田里的喷嚏却这样严重。难道是......   他忽然注意到了田里一旁的树,那个树地下的黑土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他忽然想到了之前何秋萍对自己说过的人骨。   不着痕迹的接近田里,接着递给他手帕的功夫,苏舒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田里的脚下,果然--是人骨。   将田里支开,苏舒翻了翻那骨,看到上面什么东西的时候,细长的眸子眯了起来。   「何老师,你在这里照顾叶先生,我和田里去找那孩子。」重新站起身,苏舒大步走到两人面前。   看到女人点头,苏舒随即拉着田里离开,临行前,他的视线扫过女人怀里的图画簿。   「叔叔......老实说,你到底来干什么?你没听那个女人说么?杀人犯都出来了哟!我们现在是要去找一个杀人犯耶!你好歹应该带点「凶器」吧?啊!我知道了,你刚才去超市难道是买枪?」田里惴惴不安的看着他的同事。   「......白痴,超市怎么可能卖枪?」苏舒白了他一眼,盯向前方的视线却更加寒冷。「说吧,你怎么了?从来了这里就不太对头。」   「我......叔叔,我......」被戳穿了心事,田里愣了愣,「或许你说的没错,我......我总觉得我来过这里,一进来就有种熟悉感。」   非常熟悉的感觉,就好像小时候经常去玩耍的公园。即使是夜里,这片森林看起来也熟悉,熟悉却恐怖,田里忽然想到了之前的梦,他忽然想起来,梦里那片黑暗......   似乎就是这片森林啊!那是在黑暗的森林里被人追赶的梦,梦里的他无助的躲藏,逃窜,可是步子却怎么也迈不快。   想到何秋萍让他看过的那孩子的画,田里忽然不寒而栗。   会是自己小时候发生过的事情么?迈不快的步子......小孩子的步子......   忽然的喷嚏打断了田里的心事。   「怎、怎么回事?」接连几个大喷嚏,之前好容易培养出来的回忆气氛马上没了,田里痛苦的用苏舒之前递给自己的手帕捂着鼻子。   苏舒却停了下来,解下身后一直背着的大背包,从里面拿出了......   「铲子?叔叔你之前去超市买的东西就是这个?」看着苏舒拿出的东西,捏着鼻子的田里叫出声。他看着拿出铲子的苏舒迅速的划出一块地挖了起来。   「你到底要找啥?」田里看着苏舒,他发现自己越发搞不懂这个同事了。   「挖东西。」苏舒闷声回答了一声。听到他的回答,忽然想到了什么,田里嘴一咧。   「挖什么好东西?看你这么带劲!难不成这里有宝贝?」也对,要不然那个守林人干嘛杀人?难不成是为了宝藏?   「不过你挖了这么深也没挖到,这里八成没有宝贝......」   「谁说这里有宝贝了?」苏舒停下动作,不过他停下只是为了抹汗,擦过汗的苏舒重新投入挖土工作。   「果然没有宝贝么?那你要挖什么?」   「尸体。」头也不抬,苏舒的声音还是淡淡的。   「哦......原来你要挖的是尸体哦!真没趣......」田里懒懒的随口应着,忽然注意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田里猛地站直身子,打着颤的手指猛地伸向苏舒的鼻子,「你刚才说什么!你要挖......挖......那个?」   「尸体。」干脆的帮田里说出他消音的两个字,苏舒又扔出一坯土。   土不偏不倚砸在田里脚上,盯着掉落在自己鞋面的黑色土渣,想到苏舒刚才说的尸体什么的......他「」的跳开。   「你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哩!叔叔你不要学贞子那个疯女人吓人!叔叔你快住手!你再挖我要告你哩!我要告你森林毁坏罪!」   「我才要告你噪音污染环境!」苏舒冷冷道,又挖了一铲子土,土不偏不倚又落到了田里脸上。   呸呸吐着不小心吃到嘴里的土灰,田里感觉刚才砸到自己脸上的不只是土,好像还有石头一样的东西。心里想着,田里视线向下,黑土间一个白色的什么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   「这个是......骨头?」拿起那东西,田里疑惑的看着,随着那东西的身分跃然心里,田里脸色一白,然后......   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与此同时,随着苏舒铁铲的翻动,那具骨头其余的相连部分也从土中被翻了出来。   非常小巧的骨架。   「又是小孩子。」撑着铁铲站在那堆白骨前,苏舒淡淡道。   同样是盯着那堆白骨,田里却完全做不到冷静!他颤抖着,鼻子搔痒着,不断的打着喷嚏,他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是......这是......」他瞪着那堆白骨,白色的骨头,在夜色中闪着红色的光。   他看到一只蜕变中的引路娘,正从那孩子颅骨中眼窝的部位挣开双翅......   「这个就是你打喷嚏的理由,引路娘的蛹附着在这些死者的骨架中,所以......你刚才打喷嚏的那棵树下面也有尸体。」苏舒盯着田里,慢慢说道,「那也是小孩子的尸体。」   「为、为什么?」盯着那堆白骨,田里捂着鼻子,不顾喷嚏越来越严重的可能,他慢慢蹲下去,摸上了那堆骨头。   那个孩子的颅骨正冲着他,这个角度看去,彷佛正在和他对视一般......   「这些孩子死了很多年了。」苏舒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田里觉得他的声音彷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你看到那幅画没有?「朋友」那张。」   田里点了点头。   「我想......他们就是那画上的人,我们要送信的那孩子也是......」苏舒继续说着,盯着那正要起飞的引路娘,田里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自己心里破茧,即将飞出......   「很多年以前,那些图伦族的孩子被外来的两个坏人追逐,季芸香或许就是当年两个坏人中的一个......   「我猜被追逐的原因或者是那被叫做引路娘的蝴蝶,那是图伦族的圣物,他们想偷那些蝴蝶却被孩子们发现,孩子们带着蝴蝶逃跑,他们中途分开逃走,然后......一个一个被坏人追到,然后......」   苏舒的视线最终落在了田里手中的白骨上。   他看到田里的泪水掉在那上面。   「不是蝴蝶,我们带走的不是蝴蝶。」田里忽然摇头,「我们带走的是蝴蝶的卵,我们沿途将卵埋到地底下,然后随身带上一些,我们约好了等到坏人离开会合,引路娘蜕变的时候,一定可以会合的,一定可以找到家的方向的......可是......」   「这是阿楠,你看到他脖子上的项圈么?这是阿楠的项圈,他从小戴在身上的,是他没错。」将那白骨抱起来,田里打着喷嚏,泣泪横流,「原来......他死在这里......」   约好了引路娘蜕变的时候就集合,可是谁知道引路娘的蜕变竟需要十五年的时间?   他们整整失散了十五年!   「阿岚带着我跑的,我年龄最小,阿岚年龄最大,所以她带着我,后来,我们快被追上了......她把我藏起来,要我好好躲着,她会回来找我,她一定会回来找我,和我一起去找大家,她自己抛开,去引开那个男人......   「大家全部没有回来。」   呆呆看着白骨,田里忽然看向苏舒,「叔叔,你说过,那个女孩在找一个叫小顺子的男孩,是不是?」   苏舒对他点了点头。   「我的小名......是小顺子,失去记忆以前,我的小名是小顺子。」被族里的大人找到是几天以后的事,年幼的田里大病了一场,然后就忘记了所有的事情。   其他的小孩子全部没有回来,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族人,最终决定离开这片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他们离开森林,搬入了城市。   大家都离开了。   可是当年的小伙伴没有。   他们被埋在地底下,十五年。   阿岚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呢?为什么不升天呢?为什么要一个人游荡呢?   她说她要「找人」。   「她要找的人是我。」嘴巴里苦苦的,田里说的也苦涩。   太久了,她找了太久了。   她一直在寻找,却不知道自己最后才成了走失的那个。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只是为了这样一个约定,小小的女孩找到了现在。   第一眼醒过来的时候孤零零的感觉有多寂寞?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自己一个人?   小顺子在哪里?   大家都在哪里呢?   引路娘在哪里呢?   我要找到大家!   「别哭了,擦乾眼泪,我们要快点找到那孩子!」冷不防被苏舒拉了一把,田里呆呆的看着苏舒。   「还不明白么?那孩子什么也不知道,她把叶田夕当成你了!你忘了叶田夕的制服是什么样子?」   一句话将田里从梦里砸了起来。   叶田夕的制服?白色上衣......绿色短裤......   他忽然想到自己小时候的长相,和叶田夕还真的有几分相像......   「快点!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苏舒的话让田里如梦初醒,粗鲁的用袖子抹乾眼泪,他踉跄的跟上苏舒的脚步。   他也不知道在哪里能找到那孩子,他凭着直觉走。   森林不可怕,那是他小时候游戏的地方,一点也不可怕。   引路娘的卵在村子里,引路娘是群居的蝴蝶,每晚会村里歇息的引路娘会指引自己家的方向,图伦族的孩子永远不会在自己的森林里迷路!   是了,蝴蝶......   田里跑着,忽然发现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许多闪闪发光的红影。   「引路娘?」那样多的引路娘,直将他和苏舒包围起来,从那一闪一闪的红影中,田里吃惊的看到了小孩子的身影!   「阿楠?小雅?小天?」幼时朋友的名字一个一个在他记忆里复苏,他看到那些孩子在蝴蝶的翅膀中冲他微笑。   「小顺子,你长大了哩!」   熟悉的乡音,熟悉的称呼,田里感觉自己又有流泪的冲动,鼻子也开始痒痒的,苏舒再度递过一张手帕来。   「你成了邮差哩!很帅气啊!」阿楠对他说话了,一脸欣羡,「不过你真没用哩!让你送信给阿岚,这么久也没送到......」   田里忽然想到了那封收信人为「王语岚」的信。难道那信是他们寄的......   「阿岚走丢了,我们一直等她回来,寄了引路娘给她,本来希望你可以把信给她,谁知道......」   「果然最没用的是小顺子哩!」   「羞羞脸哟!」   不客气的笑话着他,被嘲笑的田里却只感觉越来越多的泪水淌下来。   「我们一起去找她吧。」最后,小雅笑着说。   森林的深处,他们看到了王语岚,脖子上没了绷带,她拉着一个孩子,正向森林最深处走去,被她拉着的男孩又哭又叫,喊着要回去找爸爸。   「阿岚!」看到这一幕,田里大吼出声。「你找错了,那个孩子不是小顺子,我才是小顺子啊!」   转过身的女孩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是小顺子啊,阿岚姐你认不出来了么?我是小顺子啊!那个最小、最矮又爱哭的小顺子啊!和过去不一样是因为我长大了,阿岚姐你看长大的小顺子怎么样?」   田里吼着,慢慢走到女孩身前,跪下了身子,抬起头,他让低着头的女孩可以看到自己。   「......你......是小顺子?」   女孩警惕的看了田里一眼,仔细的盯着田里的脸,看的那样仔细,然后小心翼翼的让细细长长的胳膊伸了过去,田里感觉那双冰凉的小手慢慢摸上自己的脸,然后擦到眼下,凉风吹过,被擦拭过的地方有凉凉的感觉。   田里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女孩咧嘴笑了,「我相信你是小顺子!小顺子最能打喷嚏,长多大也没用,还是这么爱哭......找到你了,我们现在去找其他人......」女孩说着,放开了拉着叶田夕的手,拉起了田里的。她想拉着他走,却没拉动。   「不用了,不用找了,大家都在等你,大家一直在等你,你看......」   他拉住女孩,指给她看身后成群的引路娘,指给她看红影闪烁间,正笑嘻嘻看着他们的一群小孩子。   阿岚抬起头,一脸惊喜,拉拉田里的手,却疑惑的发现田里松开了她。   「我......不能和你们走。」她看到田里对她摇头,「虽然以后一定会去找你们,可是不是现在,因为你们都......死了......」   最后两个字哽在喉咙,半天没有说出来。   「死是什么?」女孩天真的问。   「死就是大家一起到另一个地方玩游戏。」苏舒代替田里回答了女孩的问题。「这家伙现在是大人了,他现在是邮差,大人不能丢下自己的工作逃跑,你明白么?」   「小顺子的愿望实现了?」女孩愣了愣,然后笑了,松开还想去拉田里的手,她看向对面的大家。   看着不知说什么的田里,苏舒将包里的信塞到田里手中,冲着女孩扬了扬下巴。   淌着泪的田里将信递到了王语岚手中。   女孩愣了愣,打开信,看到里面赫然飞出的引路娘的时候,女孩笑得无比开心。   信封里飞出的引路娘向它的同伴飞去了,女孩最后看了眼田里,跟着引路娘,奔向她的同伴。   「虽然很可惜,不过长大的小顺子要好好工作。」   那是女孩最后的话。   很快的,伴随着引路娘齐齐扇动翅膀的声音,那些孩子的影子消失的一干二净,森林再度恢复了黑暗,彷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好了,小顺子,接下来我们该把这孩子送到他爸爸身边去。」看了一眼仍旧跪在地上的田里,苏舒推了推眼镜。   尾声「我想......他们比较希望睡在自己的故乡,无人打扰。」田里是这么说的。   于是,面对着员警的询问,大家都有默契的避开了那件事。   他们忘了他们是怎么走出森林的了,总之,在田里不断的喷嚏声中,他们最终踏出了黑压压的森林。   叶衡基被顺利送入医院,虽然需要住院几个月,不过总算捡回一条命,叶田夕扑在爸爸身上哭个不停,看上去极符合他的年纪。   没有人提到森林里发现的白骨。   「我想......他们比较希望睡在自己的故乡,无人打扰。」田里是这么说的。于是,面对员警的询问,大家有默契的避开了那件事。   「以后的日子,我要好好作一名邮差!」这句话是田里对自己说的。   人们会在时光中失去一些东西:青春、体力、家人还有朋友。   我们的朋友或者家人会沉寂在时间的长河,他们会死亡。   大部分人会被遗忘,然而只要有一个人记得,他们就有了存在的证明。   记忆给出的在场证明。   我们还会在时光中得到一些东西:经验、沉淀、进步、新的家人以及新的朋友。   「你是我的朋友吧,叔叔?」拿着一个罐子,田里忽然问向旁边戴着眼镜的男人。   苏舒推了推眼镜,笑了,「怎么可能?」   田里愣了愣,一脸哀伤。   「你都叫我叔叔了,我怎么可能是你的平辈?要尊敬长辈啊,小顺子小朋友......」苏舒笑着离开。   田里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同事还颇有幽默感。   虽然这种幽默感相当可恶。   他打开罐子露出里面的东西--这是他在家里仓库中发现的,知道他回忆起往事的母亲交给他的,他唯一从图伦族的家中带来的东西。   里面是引路娘的蛹。   他今天把它带来,是为了把它埋在森林里。   他的引路娘果然比较迟钝,蜕变也比同伴慢了许多,不过这几天就是它蜕变的日子了吧?   虽然有点可惜,不过他还是决定让它在森林里蜕变。   「虽然迟了些,不过......一定要找到同伴哟!」   盖上最后一抔土,田里露出了一抹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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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忆

NOmm 发表于 2008-04-14 19:41:36

文案: 邮局积累了很多无人认领的邮件,那些信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属于那些不存在于白天世界的「」的............ 门板上,他又看到了第三只手!然后第四只手! 三只手掌一齐用力要将门打开,他发现自己渐渐控制不了手中门板的方向,门板正在被拉开-- 你的门要开了...... ...... 人物介绍: 苏舒:故事主角,职业邮差,冷静,不爱言语,不喜欢多管闲事,这本故事中因为不小心管了一次闲事而陷入了诡异的事件中。 宋鹏程:事件中的一员,性格谨慎严肃,头脑清晰,在慌乱中为别人做了不少事,是个标准警察性格的男人。 于思秦:八卦记者,喜欢拍照,总是笑咪咪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的男人。 唐秉文:穿着花衬衫的、性格很像流氓的男人,可是却被发现他原来是一名公务员? 程旺:最早发现事情开始不对头的男人,战战兢兢,故事开始没多久就被人当作嫌犯关押了起来。 孕妇:苏舒一开始从公路上救下的女人,故事中最沉默的人--因为一直在昏迷...... 韦佳音:本来正在赶赴约会中,却被苏舒拦车而改去医院,然后碰到道路塌陷,再接着是倒霉的车祸......后来还意外的瞎了双眼。 第一章 一开始只是送信而已 『苏舒没有眨眼,路上也没有人尖叫,那辆车子呼啸而过,然后第二辆车子...... 原本轧过老人的马路上,没有鲜血,没有老人的尸体。』 距离红绿灯变成红色还有几秒钟的时候,苏舒停车,身后随即传来急促的剎车声,然后就是不满的喇叭声,似乎在责怪他为什么没有趁没变灯的时候闯过去。 透过照后镜看到了身后车主不满的脸,苏舒笑了笑,稍微松了松安全帽的带子。这里的红灯相当长,也难怪后面过不去的人着急;不过,反正没过去,现在他刚好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八月的天气即使到了傍晚还是很热,苏舒身上衬衫的扣子却是规规矩矩的从底扣到最上一颗,一丝不苟,彷佛炎热的天气与他无关。 他的视线落在前面的电线杆上,上面绑着一束漂亮新鲜的百合花,刚刚一个男人过去把它放上的,放上新的花束,男人没有忘记拿走之前的花束,有条不紊的做完那些之后,男人愣了愣才离去。 大概是发生过车祸的地方吧。有亲人在公路上死亡的家属经常会这样做,他们在死者出事的地方供奉鲜花。有点浪漫,有点伤感。 「那个男人每天都会过来送花哩!」 旁边的声音响了几次,苏舒才发觉那人在和自己说话。 转过头去,苏舒发现隔着车门和自己说话的人原来是卖报纸的小贩,那人穿着破旧的大衣,手里托了一个箱子,那箱子有像书包一样的两根背带,不过是背在胸前的,方便随时开合。 这样打扮的小贩苏舒每天都能碰到好几个,他们每天徘徊在公路上马路旁,不顾危险趁红灯的时候向司机推销一些东西,算是变相的乞讨者。 他们的「生意」做的很自由,那只大箱子装着他们所有的商品。所谓的商品,包罗万象:冬天可以是烤地瓜,夏天可以是棒冰,顾客是男人的时候是黄色书籍,碰到主妇就成了便宜的瘦身腰带。 「先生,买份报纸吧。」 「谢谢,不用了,我身上没带钱。」看到小贩随即失望的脸,苏舒只是笑笑,忽然想到了什么,推推眼镜,随即从自己兜里拿出一盒香烟,然后拿出打火机,「老哥儿,要不要抽根烟?」 那人盯着自己放在前车筐的烟看,看起来很想吸一根的样子。 「呀!先生您真是好人!我就不客气了啊!」果然没猜错,那人欣喜的瞅了苏舒一眼,随即探出粗短的手,将苏舒递过的烟和打火机一并拿去,点燃烟,喜孜孜的吸了一口,然后复活似的感慨了。 「哎呀!『黑美人』哩!现在的年轻人可很少有人抽这个了。」看看手里烟盒上粗陋的美人头像,五十多岁的小贩感慨,「现在的孩子们都崇洋媚外,美国烟啊,韩国烟啊......他们不懂什么真正好......」 「黑美人」是很久以前的牌子,便宜,有劲,早些年人们手里没钱的时候,男人们都抽这个,曾经风光一时,不过现在市面上已经不常见,会买的也都是些中年人。 苏舒笑笑,「我不年轻了。」 「瞎说!您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阿伯眼里还是少年仔哩!」烟果然是拉近男人友情的方法,只是一根烟,小贩就拍着苏舒的肩膀自称阿伯起来。 看看自己的脚尖,苏舒还是笑笑,「阿伯,时候不早了,你怎么还不回家去?」 原本还在兴高采烈的小贩忽然静了下来,只是闷声吸烟,直到手里的烟只剩个烟屁股,这才不好意思的看看苏舒,「少年仔,阿伯再抽一根成不?」 「当然成。」苏舒还是淡淡的笑容,摘下眼镜拿出一张纸擦呀擦,没了镜片遮挡的眼睛细细长长--他有一双很好看的丹凤眼。 「唉,回家,老头子早就没家喽。」吸下第二根烟第一口的时候,老人忽然回答了苏舒的问题。 原本闷热的天气,因为老人这句话里透出的苍凉彷佛忽然降温了一般,苏舒提提衣领,看到老人手里又快下去的第二根烟,「阿伯,这盒烟您都拿走吧。」 「哎?这怎么好意思?」老人嘴里说着,手却攥牢了烟盒。 「我其实不吸烟的。」 「哎?那就、那就谢谢您喽!」 老人很高兴的、将烟盒宝贝似的塞到怀里,看看天色,「我该走啦,那个......白要你东西怎么好意思,哎呀!我这穷老头子没有什么好东西,只有一堆报纸,你拿一份吧,随便看看,看完还能卖废纸。」 热情的老人不顾苏舒阻拦,从自己的箱子里摸了一份报纸塞到苏舒的车筐里。 「对了,少年仔你要去哪里呀?千万别去淮阳路啊,下午那里发生车祸哩!千万别去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老人临走前匆忙嘱咐了一句,然后便匆忙离开。 虽然上了年纪,不过老人走路很快,很快就走到了十字路口,他最后冲苏舒笑了笑,苏舒也对他笑了笑,老人随即就带着那抹笑容开始过马路,他走的很急,没有左右看一下就直接过马路,一辆车子呼啸而过,直直冲着老人的位置驶过-- 苏舒没有眨眼,路上也没有人尖叫,那辆车子呼啸而过,然后第二辆车子...... 原本轧过老人的马路上,没有鲜血,没有老人的尸体。 就像一个幻影,彷佛刚才过马路的老人不存在一般,能证明老人存在过的......只有自己怀里这份报纸,外加地上老人掉落的两根烟头了吧? 现在是农历的七月,传说中农历的七月是鬼月-- 鬼魂从阴间回阳世探亲的时间,地府的门只有这个月分才会打开,那些困在阴间的死魂通过那扇门重新回到阳世,有恩的报恩,有怨的报怨,缺衣少食的从阳间的亲人那里获取衣食,所以这个月分活着的人们有烧纸钱的习惯。 从七月一日鬼门正式打开到七月三十日鬼门完全关闭,整整三十天,是阳世阴气最重的三十天,这三十天里一定要注意。何况...... 今天是公元二零零七年八月二十六日,农历七月十四日。 鬼门即将大开的日子。 苏舒若有所思的看了眼地上的烟头。 刚才的老人怕是不小心从鬼门缝隙透出来的无主死魂吧?接受了自己香烟的供奉,满意了,算是......回去了? 回去好,已经不属于这个人世的东西,原本就没必要留下来。 身后的喇叭声随即又响了起来,苏舒抬头,这才发现前方的红绿灯不知不觉已经变绿,苏舒将车子挪开一点,身后的车子随即飞一般的开离,车身经过自己的瞬间,苏舒听到车里的人骂了句脏话。 后面的车子紧接着从自己身边驶过,很快的,苏舒掉在了车队的最末端。 「安全第一啊......」看着炫耀速度一般急速从自己身边驶过的车子,苏舒只是小心的稳住车子,防止自己被对方撞到。 匆忙已经成了现代人特质的一种,有了快餐,有了快递,甚至还有了快餐爱情......彷佛嫌速度还不够快似的,全部都在加速。 街上的大家都匆匆忙忙的,目不斜视,眼里只有自己的目标,因此错过了很多东西,很多本来可以看到的东西看不到,又或者,看到了装作看不到。 比如今天那位小贩。苏舒知道很多人其实看到他了的。 看了看前方的分岔路,苏舒忽然想起了老人最后的叮咛:「千万别去淮阳路呀!」 难怪老人临行前会那样嘱咐他,他面前只有两条路,其中一条的路牌上赫然写着「淮阳」两个大字。 苏舒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那是一张简单的表格,他自己做的。表格上面按照区域,将相近的信件地址按照远近分类,送完一封就在表格末端的空格打一个勾,这是他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这个习惯让他能够更有效率的将信件送达。 现在末端没有打勾的地址只剩下了一个:淮阳路八段三号0101号房。 一个奇怪的地址,收信人是一个名叫谢雨云的人。 「真不巧--」皱了皱眉,苏舒发现自己要去的地方,居然就是老者叮嘱自己不要去的地方。 可是...... 「即使这样,还是要去的--」 系好安全帽,将老人给自己的报纸折了折,苏舒把它和最后一封信放到怀里的内兜中。 「好吧,送完最后一封信就回家吃饭。」对自己说着,苏舒重新发动了车子。 没有办法,他是一名邮差,他的工作就是将信件送达收信人的手上,既然那里有人等待着这封信,那么,他就有义务将信送上。 这是邮差的责任。 后来想一想,老人的警告果然是有道理的,他得到了暗示却没有注意,最终卷入了麻烦的事情里。 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对劲:刚刚进入淮阳路的时候天忽然黑了。 抬头看到不知何时已经乌云遍布的天空时,苏舒皱了皱眉头,糟糕!要下雨了! 夏天的雨说下就下,他还没来得及找到避雨的地方,大颗的雨点已经砸落,很快的,苏舒变成了落汤鸡一只。 「干!」每到这个时候,苏舒都强烈的想去建议局长给邮递员配车!当然,那个建议从来没有被考虑过,否则他现在就不会仍然骑着他的小摩托车在这里淋雨。 雨天戴着眼镜拉下安全帽防护罩的话,呵气会让眼前变得花白一片,没办法,苏舒只好摘掉眼镜,雨幕中可以隐约看到有辆车子从自己身边开过,车轮卷起的脏水只是为苏舒原本湿透的制服锦上添花而已。 大雨中天黑得极快,偏偏死板的按照统一时间开启的路灯还没有亮起,于是很快的,苏舒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清了。 这种漆黑的大雨天骑摩托车,绝对不是一个好主意。 车身太小灯光也弱,自己骑的又不是什么速度很快的摩托车,稍不留意就会被那些不长眼的四轮快腿家伙撞到,无奈之下,苏舒决定慢慢擦着路边行驶。 大雨中不知道开了多久,苏舒的视线忽然被路中央的什么东西吸引了。一开始只是觉得那里不太对劲而已,可是看了两秒钟之后,苏舒终于确认那个东西原来是一个人! 一个躺在路中央的人...... 车祸?!猛地剎车,苏舒大步跑过去,将对方翻过来,看清对方样子的瞬间,苏舒脸上的表情骤然冷清。 「该死的......」 即使看不清长相,也能依稀分辨出对方是个女人。 可怜的女人,很明显她受伤了,大概是被之前某辆车子扫到,然后跌倒在路中央,如果她是普通人,说不定不会这样凄惨,可是......看着女人高高隆起的腹部,很明显,这是一名孕妇。 苏舒从来没见过肚子这样大的孕妇,高高隆起的弧度让苏舒几乎以为女人将要临盆。 「我可不会接生......」 喃喃着,苏舒冷静的将女人扶起来,脱掉自己的外衣盖在女人头上,虽然自己的外衣已经湿透,不过苏舒还是希望用它为怀里这可怜的女人挡去一部分风雨,不过......是盖头好呢?还是盖住女人的肚子...... 苏舒很快发现他没有时间想这些小事,比起女人迅速僵冷的身子,一切都是小事! 女人还在呼吸,不过呼吸越发微弱。 大雨中昏迷的孕妇......不行!一定要马上送医院! 自己的摩托车越发显出它的无力,苏舒知道自己不能用摩托车送女人去医院,如果是普通的伤员也就算了,关键是这个女人有个如此大的肚子...... 「救......我......我要回去......」 怀里的女人忽然动了动,苏舒将耳朵贴到女人唇边,听到了这可怜女人嘴边的呢喃。女人抓住他的手掌软弱而无力,那止不住的颤抖充分表达了女人的痛楚。 「坚持一下,我拦一辆车子,马上就送你回去。」立刻做出了决定,苏舒站起身,隔着雨帘费力的望去,希望至少能看到路过的车子并且拦下来。 然而,他没有想到拦车是这样困难的事! 路过的车子虽然不多,可还是有的,可是问题是,居然没有一辆路过的车子愿意停下来!苏舒不相信他们没有看到自己!那帮家伙真是--苏舒绷紧了面孔,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再度亮起两盏灯光。 好吧,看看这次的车停不停,如果不停的话自己就想办法让它停! 动作尽可能轻柔的将女人放在路边,苏舒推着摩托车横在了路中央,他把车灯开到最大,然后做了请求停车的手势,当看到那辆车子明明驶近却并没有减速的时候,苏舒就知道这辆车也打算视而不见。 心中一冷,苏舒握了握拳头,两臂分开,左手抓住摩托车的车头,右手抓住车尾,用尽全身的力量将摩托向那辆车的前方掷去! 刺耳的剎车声随即响起!属于女人的尖锐嗓音随即透过车窗:「你这个疯子!你在干什么?!」 苏舒抹了抹防护罩上阻碍自己视线的雨水,扒住女人的车窗,对上她的视线,「抱歉,这是无奈之举,我刚才挥手你没停。」 「我没有看到你!雨这么大......」女人的眼睛瞪的很大,描画了黑色眼线的眼睛惊恐的看着扒着自己窗户的男子,眼珠不停的闪动。 苏舒盯了女人两秒钟,「没关系,你现在看到我,就行了。」他伸手向路边指了指,「你看,那边有个可怜的女人,她怀孕而且昏迷,需要立刻送去医院,她需要你的帮助。」 说着,不等女人反应,苏舒径自将路边的孕妇抱起,弯腰,将她放入看到他此刻的举动而尖叫不已的车主车上。 「你不能这样做!我有急事!天--我一会儿有个约会,很要紧的约会,噢!你不能把她这样放上来,我的椅套!我的地毯--」车主从前座转过身子,看着被雨水玷污的雪白椅套和车内地毯,心疼的叫出声,半晌看到苏舒的眼神,她不吭声了。 「好吧,我送你们去医院。」涂了红色甲油的手掌在方向盘上神经质的磕了磕,女车主认命的重新发动了车子。 车里一时静默。 「你是她丈夫?」半晌,大概是受不了这种沉默,女车主忽然开口,透过照后镜打量着刚才以强硬态度进入自己车子的年轻男子,猜测着两人的关系。 「不,我们素不相识。」苏舒坦白。「我刚才拦车,可是没有一辆车子愿意停下来。」 「......你真是好心,不过没有车子停下也是想当然的事,你知道的,有些偏僻的路上......就像今天这一条,经常有人装作孕妇或者其它受伤的人拦车,然后对停车的司机抢劫甚至杀人,久而久之自然就没有司机敢停车了。」 女车主说着,半晌叹了口气,「抱歉,这种事太多了,不得不小心......后面有个医院,有点远,希望她可以撑到那里。」 女车主将车子掉头,然后驶向了相反的方向。 然而他们注定无法顺利就医。 「天!这是怎么回事?」等到他们回到最先路过的路口时,他们才发现那条路已经无法过去了! 「路面塌陷么?这该死的雨--」女车主看着眼前的景况,求助的目光望向身后的苏舒。「我们该怎么办?」 是下雨的原因么?苏舒看着眼前的一幕:塌陷的路面大概有五十米左右,天色已黑,借着车灯可以看到地面大量的裂缝,黑黝黝的像无数的嘴巴,彷佛再接近一步就会被吞噬入腹! 这条路绝对不能再走下去了! 「往回开。」苏舒冷静的指示。「车速加快!」 女车主看了眼苏舒,然后飞快的发动车子朝相反的方向开去,她第一次开得这样快,彷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雨更加大了,车顶忽然一阵激烈声响,那声音如此之大,让人几乎以为车顶会被砸穿! 冰雹?女车主颤抖的透过照后镜看向身后的苏舒。 不,不是冰雹。苏舒不着痕迹的看着车顶的凹痕,然后视线往前看向前方的路,忽然看到了什么,心脏猛地一缩,大吼一声:「趴下!」 警告还没来得及说完,苏舒感觉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头顶被重重一击,苏舒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在剧痛中慢慢醒来,看着一片漆黑的周围,苏舒一时有点想不起自己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 挣扎着向四周摸索,摸到女人圆滚肚子的时候,苏舒终于想起来刚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该死的!怎么回事......」 试着绷紧了全身的肌肉,苏舒只觉自己的身体钝痛而酸软,不过似乎没有什么骨折之类的,那是不幸中的万幸。 找准车门的位置,苏舒尝试着推门,用尽一切办法开门不成后,最后他只能选择比较粗鲁的方法踹门。 站在车外跺跺由于踹门动作而微微发麻的左腿,苏舒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大雨倾盆浇在身上,原本觉得恼人的大雨此刻竟然不讨厌,冰冷的雨水让苏舒的头脑重新清楚起来。 抹了抹脸上的雨水,苏舒打量着身旁的车子:车顶上是什么东西的残骸?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东西将车顶砸的坑坑洼洼,而车窗...... 看着贯穿前后车窗的一片金属板状的东西,苏舒立刻想到晕倒前,贴着自己耳边擦过的居然就是这个东西!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看着缩回来的手掌心不同于雨水的稠腻,苏舒心下森然。 「好险......」 金属板是从前窗左侧插入的,他坐在后座的右边所以只是受到了一点擦伤,后座左侧的孕妇因为是躺卧的姿势,所以没有受到波及,不过...... 忽然想到坐在左侧驾驶席的女车主,苏舒面色一沉,迅速向车子的另一边走去。 看到眼前情景的时候,苏舒松了口气。 血腥的场面并没有发生,在敞开的车子外面他看到了呆呆坐在雨中的女人-